01
我那车,六天里重了三百斤。
说出来谁都不信。修车铺的老周也不信,他把磅上的数字擦了两遍,让我倒回去又上了一遍。数字没动。
我站在那个数字前面,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江迟。
是那三箱红酒。
三箱酒还码在工作室门口,纸箱上落了灰,一箱都没拆。
江迟是我带的学徒,跟我三年。她话少,手稳,不爱抬头看人。有一回客户来看活,问那张八仙桌是谁修的,她站在我后面,往后退了半步。
借车那天是个礼拜二。她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木屑,说想借我的车用一天,当花车。
我手上正拿着一块砂纸。
“行吧。”我说,“钥匙在抽屉里。”
抽屉里三把钥匙,我没说是哪一把。她也没问,伸手拿了最里面那把。
那车是我三十五岁那年买的,二手的,深灰色,车尾有三道划痕,我自己补的漆,补得一眼就看得出来,像三道疤。我叫它老灰。我自己都舍不得开长途。
“我加满油还你。”她说。
“不用。”
“那我洗干净。”
“也不用。”
她就站着不走,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过了一会儿说:“师傅,我就用一天,晚上还回来。”
我说好。她走的时候我心里记了一笔,记完又觉得没意思。云栖路这条街我走了十年,楼上楼下都是熟人,谁跟谁借个东西,本来也没什么。
还车是第二天早上。我从二楼窗口往下看,一眼没认出来。
洗得太干净了。轮毂里面的灰没了,车门缝里那条黑线也没了,我补的那三道疤都显得比平时浅。
门口码着三箱红酒。
我下楼。她站在车旁边,把钥匙递给我。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上有一块新油渍,没洗掉。
“师傅,后座我擦得比较仔细。”她说。
我当时以为她是客气。
我说你太客气了,三箱酒我不能要。
她说:“不是买的。”
“那更不能要。”
她没接话,低头看鞋尖,说:“那我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把三箱酒搬进屋,码在墙角。想着过两天回她点什么。回什么我还没想好,事情就来了。
六天里我开了两趟车,都是短途。第五天我去洗车,蹲下来冲轮胎的时候,看见后轮跟轮眉之间的缝只剩一指宽。我用手比了一下。
原来是三指。
第六天上午我把车开到老周那儿。他话少,先试了一圈,回来把车停到磅上,又下去看后悬挂。
“你这后面一直压着东西。”他说。
“我后备箱是空的。”
他没说话,指了指磅上的数字。
三百斤。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响起来的,是江迟那句“后座我擦得比较仔细”。
02
老周说要把后座拆了看。
我说先别拆。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从兜里摸出烟,走到门口去抽。他铺子后面养着一缸鱼,里头有条鱼老是撞玻璃,撞了两年,还没撞死。
我在车边站了一会儿。
我不是不想拆。我是说不清为什么不想拆。
那车我自己改过。两年前我拉过一批老木料,后座坐着碍事,就把后排整个拆了,底下垫了一块自己做的木板,能掀开。这事我没跟别人说过,连郑屿都不知道。
我坐进驾驶座,给江迟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你还车那天,后座底下放过东西没。”
那头停了一下。
“放过。”
“什么。”
“木头。”
“木头你放我车里干什么。”
“那天太晚了,我想第二天来拿。”她说,“后来忙,忘了。”
我握着方向盘,指头有点紧。
“你现在在哪儿。”
“在我妈那儿。”
“你什么时候来拿。”
她那边又停了一下。
“师傅,”她说,“你别拆。”
三个字说得比平时快。三年里她没这么说过话。她跟我说话一直是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像怕碰坏什么。
“我没拆。”我说。
“嗯。”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楼下那家做面的,中午的味儿已经上来了,混着汽油味,不好闻。
我上楼干活。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03
那三天我在工作室里干一件旧活,一张翘头案,案面裂了一道缝,得顺着木纹补。
补缝这活最磨人。你得看它裂的方向,顺着走,逆着来就崩。
我干着干着就走神。
江迟刚来那年,什么都不会。我让她磨一把刨刃,她磨了一下午,磨废了。我说了她一句,她没吭声,第二天带了个自己焊的磨刀架来,歪的,但能用。
我这半辈子最拿手的事,就是把别人的旧东西修得像新的,把自己的旧心事藏得像没有的。
去年冬天我丢了一把刨子,柄上缠着胶布的那把,跟了我十几年。我问过江迟,她说没看见。我心里记了一笔,没戳破。后来我在工具柜最底下摸到一个空位,那把刨子的位置。
空的。
三天里我把工作室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江迟走之前把工具柜整理过了。一盒小螺丝我自己都找不着,被她分好类,装在三个玻璃罐里,罐子上贴着纸条,写着尺寸。字小,一笔一划。
我这才想起来,借车那天她走的时候,还问过我一件事。
她说:“师傅,城东槐树巷那个门楼,后来怎么样了。”
我当时正在看一个榫头,随口答了句:“人家不卖,算了。”
那门楼是槐树巷一户人家的。青石门墩,上头雕着卷草,门楣是老榆木的,雕了一整幅。那一片老房子年底要统一整修,我担心动的时候糟蹋了,去看过两回,想出钱把门楣买下来,将来在工作室做一面墙。人家不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江迟哦了一声,就走了。
还有一件事。上个月房东来过电话,说明年的租金要往上提一提,提得不少。我是在工作室里接的,江迟就在旁边磨木头。挂了电话我没说什么,她也什么都没问。
这三年我教了她不少东西。怎么认木纹,怎么调胶,怎么把一个断了五十年的榫头接回去。
我教她的那些,她一样也没用来对付我。
我又去摸了一下工具柜最底下那个空位。
还是空的。
04
第四天上午,我把工作台上的东西全搬了下来。
一件一件擦。凿子,锉,角尺,墨斗。墨斗里的墨干了,我倒了一点水进去,晃了晃,还是干。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拿指甲去抠案面上的一块油渍,抠了半天,抠掉一点。
欠人情这事,欠的那个难受,被欠的那个更难受。你得装着不在乎,装久了就真不在乎了,那才可怕。
那三天我给江迟打过电话。前两个没接。第三个是晚上打的,接了,很吵,像是在街上,她说“师傅我回头给你打”,然后就挂了。
我又给何沐打。何沐是她丈夫,做水电的,话密。
“师傅你找她有事啊?”他说,“她这几天也不太说话,我问她她就说累。”
我说没事。
他说:“那行,我让她给你回。”
她没回。
我把最后一件工具上了油,放回位置。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电池快没了,秒针走到十二那儿会顿一下。
车钥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钥匙圈上吊着一个小木牌,江迟第一年做的,一个歪掉的榫头,我做废品扔在纸篓里,她捡回来打磨过,我随手挂上去,挂了两年。
我捏了一下那块木牌,边角已经被我捏得发亮。
然后我下楼,开车去了修车铺。
到的时候老周正在喂鱼。
05
老周拆的。螺丝锈了,他喷了半瓶松动剂,用一根铁棍撬。
后座垫掀起来。底下是我做的那块木板,边上一圈是我自己打的卡扣,卡扣上还留着我当年画错的铅笔线。
我把卡扣一个一个掰开。
木板掀起来的那一下,我闻到一股味道。老灰的味儿,跟新灰不一样,是那种发闷的、带点潮的味儿。
里面塞得满满的,全用旧棉布裹着,一层一层,绳子系得很紧,系的是我们工作室常用的那种尼龙绳,打的是我自己教她的那个结。
老周先拎出来一个布包,沉,他两只手抱的。
打开是两块石板。青石,边上雕着卷草,一块缺了个角。
老周掂了掂:“这一块就得一百多斤。”
底下是木头。一根门楣,两个雀替,几块拆散的枋子。老榆木。灰是黑灰,一摸一手印子。
门楣的一头有道锯痕。锯得歪,深一道浅一道,中间还断了两回。
我伸手摸那道锯痕。指头在那儿停住了。
最底下是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个戴帽子的小孩,老式的那种。
我打开。
一把刨子。柄上缠着胶布,缠法跟原来不一样,绕得密,绕了整整一圈半。刃口崩了一块,没磨平,缺口在灯下反着一点白。
一张纸,折了四道。是旧报纸的边角,上面用铅笔画着一个门楼的立面,旁边标着几个尺寸,字迹潦草,是我两年前画的。画完就扔了。
一副手套。帆布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磨破了,破口上结着干了的黑痂。不是江迟的手,大一圈。
再没了。
我把那张纸展开,抚平,又折回去。
老周蹲在旁边,没吭声,后来站起来,把烟叼在嘴上,没点。
我把刨子拿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崩掉的那一块硌手。
“这石头你帮我抬上楼。”我说。
“你那楼梯窄。”
“慢点抬。”
我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六天前我在后座缝里摸到过一小块木渣,当时以为是江迟干活带上来的,随手揣兜里了。我摸出来看了一眼。
又揣回去了。
饼干盒的盖子我扣了三回,扣不严,翘着一个角。
06
我没给江迟打电话。
木件我一件一件搬上了二楼。门楣太长,进门的时候磕了一下门框,掉了一块灰。雀替断的那只角,我用胶先粘上了,没打磨。
石板是老周帮我抬的,抬完他腰疼了两天,说下次不干了。
郑屿那个礼拜回来一趟。他是跑工地的,一礼拜回两趟,进门先看门口那两块石头。
“哪来的。”
“人家给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晚上他帮我把石板抬上楼,抬到一半歇了三回。
后座是他装回去的。装反了一个卡扣,到现在还没扣上。我也没说他。
江迟来过一次,来拿她剩下的东西。一个杯子,一双旧工鞋,半盒砂纸。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师傅。”
“嗯。”
“那个门楣,你要是不要,就扔了吧。”
“我留着。”
她低头看鞋尖,看了很久,说:“哦。”
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师傅,你那车后面沉不沉?”
“沉。”
她笑了一下。三年里我第一次看她笑。
“对不起。”她说。
我说:“你手套落车里了。”
她愣了一下。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那会儿灭了,她站在半黑里,我没看清她的脸。
“不是我的。”她说。
然后她下楼了。
那三箱红酒我拆了一箱。里面就是酒,一瓶一瓶码得整齐,瓶身上贴着纸,纸上有画。我拿了一瓶放在工作台上,没喝。
那副手套我一直放在饼干盒里,没再打开。
那张图纸我贴在了工作台前面的墙上,用的是一块旧胶带,胶带不粘了,我又按了两下。
门口那两块石板我一直没搬上楼,一边一块,当凳子坐。有天下午我坐在上面刨一块木头,刨花卷着往下掉,落在石头上,我没扫。坐上去的时候,会硌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