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零三七八。我念这串数字的时候,每个号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跟客户对色号。
“女士,您稍等,我记一下。”电话那头的小伙子明显慌了,纸笔一阵响。
我说,你记,慢慢来。
其实我也没想过我会这么顺溜。从他说出“八辆车”“货到付款”“望江里七号楼”这一串话,到我报出那个号码,前后大概没超过四十秒。
那天下午两点刚过,我正蹲在店门口裁一块亚麻。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手里那把裁布剪刀没放下。
“请问是林晚女士吗?我这边是瑞驰汽车云栖路的店。您名下有一笔车单,八辆,今天到货,收货地址是望江里七号楼一单元三零二。”
我剪刀停在布上。
“我没订过车。”我说,“你们搞错了吧。”
“收货人写的是周慧女士,联系电话是您这个。”
布边上有一根线头翘着,我刚才裁的时候没裁齐。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地址没错,”我说,“是我家。可这车不是我订的。”
“周女士的备注里写着,车到了直接跟您联系。说您是家里人。”
我把剪刀放下了。太阳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有块砖松了,一踩就晃。
“那你们现在联系不上她?”
“手机关机了。”对方说,“我们也是没办法。八辆车都从库里提出来了,就在你们小区门口呢。”
我站起来,手机还夹着,肩膀有点酸。
“你说八辆?”
“八辆。”
我“嗯”了一声。顿了顿。
“这样,我给你一个电话,你打这个。”
“啊?”
“周慧的父亲。”我说,“姓苏。他跟这事有关。麻烦联系这位先生付款。”
我又念了一遍,让他复述。他复述对了。挂电话之前我补了一句:“你就说是林晚给的。”
挂了电话,我在小马扎上坐了两分钟。店里的缝纫机还开着,半匹布拖在地上。刚才那根线头我还记得,低头一看,还在。
我给周砚之打电话。他那边吵,应该在工地。
“你姐订了八辆车,填了咱家地址,货到付款,人关机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什么车?”
“瑞驰。”
“几辆?”
“八辆。”
“……”他停了一下,“你给她打了吗?”
“关机。”
“那怎么办?”
“我把她爸的电话给他们了。”
“哪个爸?”
“她亲爹。”
“你有他电话?”
“有。”
“哪来的?”
“回头说。”
我挂了。挂了以后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我翻出那个号码,给它拨了过去。
响了四五声,接了。一个上了点年纪的男声:“喂?”
“苏叔吗?我是林晚。周慧的弟媳妇。”
那头不说话,有电视的声音。
“周慧出了点事。她订了八辆车,八辆汽车,留的我的地址,人现在找不着了。车行的人可能会给您打电话。”
好一会儿,他说:“八辆?”
“嗯。”
“她跟我说的是四辆。”
我手里的铅笔在布样本上戳了一下,纸上留了个小点。
“她什么时候跟您说的?”
“前天。”他说,“她说她有个事,让我凑点。我凑了凑。没凑够。”
我没接话。电视里好像在放广告。
“她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她也没说要去哪。”
他那边在找什么东西,有塑料袋响。
“你们那个车,”他说,“要多少钱?”
“还没说钱的事。”我说。
“哦。”
又是电视的声音。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布料上。八辆车。望江里楼下那样窄的一条道,八辆车要停到哪里去。我脑子里冒出这个画面的时候,自己先愣住了。我该想的是这个事怎么弄走。
周砚之的微信进来:你从哪儿弄的我姐爸的号码?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回他三个字:回头说。
门口路过一个推车卖黏玉米的,喇叭循环着“黏玉米热乎的”。我起来把缝纫机关了。那根线头还在。我拿剪子把它剪了。
剪完才发现,布裁歪了两公分。
02
周砚之晚上七点多到家。进门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没换鞋就站到厨房门口。
“退了没?”
“退了。”我说,“车行的说没签收就能退。定金不退。”
“多少定金?”
“你姐自己交的。”
“她哪来的钱?”
“你问我,我问谁。”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两手撑着膝盖,像在工地上等监理验收。
“她爸那边呢?”
“到城里了。”我说,“没见着。”
“你见着了吗?”
“没。我先给车行处理的。人到了再说。”
他去冰箱拿水,喝了大半瓶,也没问我喝不喝。这是他的老毛病,心里一有事,眼里就没别人。
“姐到底想干什么?”他说,“填咱家地址,货到付款。她把咱家当什么了。”
“你姐不是第一次了。”我说。
他不说话了。
我清楚他姐。周慧,比我大六岁。头些年开服装店,后来跟人合伙弄奶茶,再后来做什么直播带货,什么火她扑什么,什么赔她赔什么。前年离的婚,房子给了男方,自己带着小满租房子住。小满今年十三。
“她跟人借没借过钱?”我问。
“什么钱?”
“你姐。跟我借过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借你个东西还算钱?”他说,“她就借过你锅吧。”
“锅、熨斗、梯子,还有我那个放布样的小推车,推走就没见过。这些都不算钱。”我说,“我问的是钱。”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水。
“上个月她跟我拿了两千。”他说。
我把手里的抹布挂到水槽边。两千。上个月我儿子学校要交课后服务的钱,四百六,我跟他商量的时候他说缓两天,等工地上把这批结算了。
“你给了?”
“给了。”
“没跟我说。”
“我姐的事,我说了你也得烦。”
“你不说我不烦,”我说,“你说了我现在就烦。”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意思是“你至于吗”。他没说出来,可我看得懂。我们过到第八年,他每个表情我都认得,就是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认得。
“周砚之,”我说,“你姐单身带孩子,我不说什么。她做生意赔钱,我也不说什么。可八辆车,货到付款,填咱家地址,人关机了。这不是借锅。”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她亲爹姓什么吗。”
他不说话。
“你连她亲爹的电话都没有。”我说,“我都有。”
“你到底哪来的?”
“去年夏天,她喝多了,拿我手机拨的。我替她拨的,那头没人接。我存下来了。”
“你存了一年?”
“话费套餐里的来电显示,你不会连这个也问吧。”
他被我噎了一下。
我其实说错了。话费套餐里不存号码。我存那个号,是因为那天周慧拨完把手机递给我,说“你别删”。她说“你别删”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没删,也没问。这事我没跟周砚之说。
他去洗澡了。水声响起来。我把桌子擦了,把儿子小年赶去写作业,把碗泡上,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楼下地面上有八摊水迹,是那八辆车洗过的。车走了,水还没干。我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门卫大爷正好遛弯过来,仰起头冲我喊了一句。
“小林,你家来亲戚啦?八辆车啊!”
“不是我家的。”我说。
“哦——”他拖了个长音。
那个“哦”字,我品了一晚上。八辆车停楼下,整栋楼都看见了。
我那点体面,是周慧拿八辆车给我剥下来的。
03
第二天上午,我在店里等一个人。
等的是苏叔。我昨天挂了电话,又把地址给他发了过去。没发店里的地址,发的是小区门口那个修鞋摊旁边。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就是不想让他站到我店门口。
等到十点半,人还没来。我把手头一单客户窗帘的尺寸称了一遍,又记了一遍,脑子里全是那八辆车。八辆,她上哪儿弄八辆。她那点身板,一辆都费劲。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她来店里坐,摸我一块遮光布,摸了半天,问我“这个进价多少”。我当时心里就不舒服,觉得她又在打什么主意。现在想,她那句问话也许不是打主意。
十点四十,手机响。苏叔说到小区门口了。我骑车过去。
他比我想的老。头发白了七成,人呢,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修鞋摊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旧塑料手提袋。修鞋的师傅让他坐,他不坐,就站着,脚边还放着一个布包。
“苏叔。”
“林晚?你是林晚?”他打量我,“她说过你。说你能干。”
我没接这句。
“路上冷不冷?”
“不冷。坐车来的。”他顿了顿,“我把钱带来了。”
“多少钱?”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边角有点软了,一看就是揣了一路。
“一万二。”他说,“我凑的。不够我再去借。她那个车,八辆要多少?”
“还不知道。退了。”我说,“您先收着。”
“退了?”
“她人没签字,货还没交接。”
他怔了怔,把信封捏在手里没动。过了一会儿说:“那我这钱,没用了?”
“您先收着。”我又说了一遍。
他没接话。我们站在修鞋摊旁边,师傅低头给人补拉链,轮子一下一下地响。我领他往小区里走,他说不用进去,就在门口说说话。我说行。我们坐到门口花坛边上。他从那个布包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这个,她让我还你。”
我一看,是一把卷尺。皮壳磨得发白,尾部有个小缺口。我的。我认得出那个缺口,是我刚从店里出来单干那年买的,后来用顺手了,一直没换。去年她借走,说给她那个出租屋量个窗。
我捏着那把卷尺,没说话。
“她到我那儿住了一阵,”他说,“晚上睡不着,就在我屋里量。我说你量什么,她说给窗户做块帘布。我说不用,我这儿住几十年了,没帘子也行。她非量。量完了,也没见她做。”
他停了一下。
“她把这卷尺给我,说回头让我还给你。她说她答应了。”
我摩挲着那个小缺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跟你借东西了?”我问。
“借了。”他说,“借的才来的。”他想了想,“她说她要是不借东西,都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
我抬起头看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马路,路上过了一辆洒水车,水溅到花坛边上,他往旁边挪了挪脚。
“她跟我十一年没见了。”他说,“十一年。她妈跟我离的时候,她十六。后来她妈带着她改嫁,跟着她继父姓周。我姓苏。她连姓都换了。”
这些我都不知道。周砚之也从来没提过他姐的事,一个字没提过。
“她来找你,是什么时候?”
“十来天前。”他说,“在外头站了快半个钟头。我在猫眼里看见了。”
“你没开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那句说得很轻,“十一年没说话了。我不知道站门口该说什么。我就没开。”
他停了停。
“后来我把门开了一条缝,人没了。地上有一个塑料袋,几样菜,还带着温。”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自己的鞋。鞋很干净,边上有一点泥。
我问他:“您后悔吗?”
他说:“我这不是来了嘛。”
我从包里摸出纸笔,把车行的联系方式写下来给他。他接过去,看了半天,说他眼睛有点花,让我给他念一遍。我念了一遍。他说好。
“车的事,我来弄。”我说,“您先别管。那钱您拿着。”
“那不行。”他说,“她跟我借的。”
“她跟您借的,您先留着。”我说,“她现在也不是跟您借的问题。”
他看着我,半天说:“行,你安排。”
送走他,我回到店里,把那把卷尺放进抽屉。抽屉里有三把卷尺,我常用的是最旧的那一把,缺口的也是那把。我忽然想不起来,当初到底是我自己顺手用旧了,还是她借用过后还回来,我才舍不得扔。
我坐到中午,接了孩子的电话。小满用她姥姥的手机打来的,问妈妈在不在我这儿。
“不在。”我说,“你在哪?”
“姥姥家。”
“吃饭了没?”
“吃了。”
停顿一下。她小声说:“姑姑,我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我说,“你妈是去办点事。”
“她跟我说,办完这事,我就能去你那边上学了。”
我握着手机,没接上话。
“姑姑,我能不能去你店里玩?”
“能。”我说,“下午来接你。”
下午我去接小满。带她在面馆吃面,她吃了两口,突然说:“我妈说,等下回挣了钱,先还你。”
“还我什么?”
小满筷子顶着碗底:“她没跟我说。”
04
第三天,苏叔找上门。不是店里找的,是家里找的。
他要找车行,我让他别自己去。人到了小区门口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接他。他站在花坛旁边,还是那件夹克。手里换了一个布包,鼓鼓的。
进门之后他没坐下来。先看了客厅一圈,看了阳台,又看门后头那个鞋柜,最后才坐到沙发沿上。
“这房子,她的?”他问。
“我和周砚之的。”
“嗯。”他点头,“她就说你们过得好。”
我没接。倒了一杯水给他。他用两只手接了。
周砚之在厨房烧水,走出来叫了声“叔”。苏叔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手,都有点不自然。周砚之叫他“叔”,他愣了一下才应。
“她呢?”苏叔问。
“没找着。”周砚之说。
“也没打回来?”
“没有。”
苏叔点点头。他把布包放到膝盖上,打开,里面是个铁盒子,有点锈了。他打开盖子,先拿出那个信封,又拿出一张纸,叠得很整齐。纸上有些手写的字,下面有几个小方框,打了一些勾。我看不清。
“这个,”他把纸推到我面前,“我不太看得懂。你帮我看看。”
我拿起来。是一张报名表。上面写着小满的名字,还有一栏是家长信息。父亲那一栏空着。母亲那一栏写的是周慧。底下有一栏叫“监护人”,划了又改,改了两回。第一遍填的是“苏建国”,第二遍划掉了,又填了一个名字。
是我的名字。林晚。
字迹潦草,是赶时间写的,那一横拉得很长。
“这什么表?”我抬头问。
“学校的,”苏叔说,“她说要让孩子转过来。我那儿离学校远,她在找房子。”他顿了一下,“她说先填上,等找着了再改。我看她填了你的名,没敢说。”
“她填我名的时候,跟我说了吗?”我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多余。她当然没说。她从来都不说。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小满的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学校地址和一个日期。日期是十天前。
“她填我这个名,是打算让我接送。”我说。
“嗯。”苏叔说,“她说了,说你店就在学校旁边,孩子放学能过去坐一坐。她说她想得挺好。”
周砚之在我身后站着。我听见他喉咙里跟哪儿堵了一下似的。
我把那张表放到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厨房台面上有一层浮油,我拿抹布开始擦。擦第一遍,擦到灶台角上,那个角总是漏擦,我又擦了一遍。
周砚之跟进来,压低了声音:“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姐的事。”
“她的事她来办。”我说,“我没那么大本事。”
“那表……”
“表上的名,她填她自己的,我没同意过。”
“那你现在不同意?”
我手上的抹布停了。停了一两秒,又擦起来。灶台擦干净了,我去擦台面边上的水。那一小块地方我反反复复擦了三遍。水槽里还泡着两只碗,我伸手去洗,洗了一只,又洗了第二只。
苏叔在客厅里没坐住。他站到厨房门口,说:“小林,我这钱你还是收着。车的事要多少,不够我再想办法。她不跟我说实话,我就当她说的是实话,先把事给办了。”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叔。车行那边退了。定金的事我这两天给你信。那钱您拿回去。”我说,“她跟您借的,那是她的事。您要真想帮,您跟我说,您有没有把她的住处给我?”
“我不知道她住哪。”
“她有没有提过什么人?”
他想了想。“提过一个姓卫的。说是有个开婚庆的朋友,姓卫。”他说,“她还提过,说是帮人办喜事,弄个车队。”
“办喜事?”
“对,说是替人办。我问谁办,她不说。我也问不出。”
我拿着抹布站在厨房门口。八辆车,一个开婚庆的姓卫的朋友,一场不说是谁办的喜事。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年初的时候,周慧来我店里,看中我一块红色绒布,问能不能先帮她留着。我当时忙,随口应了。那块布我留了三天,没等到她来,就又卖给别人了。后来她再没提。原来她要红色绒布,是干这个用的。
我把那块布的事跟周砚之说了。
他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说:“她是不是真以为办了这事,就能翻本了?”
我没接话。
苏叔还站在门口。他看着我说:“小林,你别生她的气。她这人,打小就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扛不住就换一个地儿扛。她十六岁那年,我妈,不是,她妈带她走,她到我这儿来了一趟,也是站在门口,也不进来。我那时候也……我也没把她叫进来。”
他说到这儿,喉结动了动。
“我那年要是叫了她一声,她可能不用这样。”
这话落下来,屋里静了。灶台上的水还在滴。
05
周砚之第二天请了半天假,去找那个姓卫的。我不放心,跟着去了。地址是苏叔给的,一个开在城东的婚庆铺子,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满了红色的图样。
姓卫的是个瘦高个,四十来岁,见着我们先一愣。周砚之把事说了,他只叹气。
“我就知道得出事。”他说,“周姐跟我这算半年的交情了。她来过几趟,说要接一单大活儿,婚车。车队。人家出的车不够,让她帮忙出八辆。她说她有路子,能把车行里的车先提出来。”
“什么路子?”
“她说她认得车行里的人。我不清楚。”他顿了顿,“她跟我这儿拿过两千的定金,说等车队办完就还我。”
“办这事的东家是谁?”
“她没跟我说全名,就叫‘东家’。”他搓了搓手,“做我这行的,这种事多了。有中间人拉线,你不细问,怕跑单。我信她,是她先前帮我跑过一次腿,腿脚利索,人也实在。”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单?”
“上个月月底。”
“她跟你提没提过她家里?”
“提过。”他想了想,“说有个弟媳妇,能干,做窗帘的。她跟我吹过,说等她这单办成了,要给弟媳妇的店换一批新布。”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原话是?”
“原话啊。”他挠挠头,“她说她弟媳妇能干。店里弄得亮堂,就是布旧了,有几块还是别人挑剩下不要的。她想等挣了钱,给她换一批好的。”
那几块布,确实是我舍不得买的。我店里用来打样的,有几块是客户挑剩的色卡布头。她看见了。
我抱着胳膊没说话。周砚之问我还有别的事没有,姓卫的说没有了,又说周姐要是找着,让他知道一声。
出来之后,周砚之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们俩谁也没说话,一直走到停车场。
那把小卷尺,我随身带着。我把它从包里掏出来,拉开一截,又收回去。那个小缺口露出来,在太阳底下有点刺眼。
“我想去苏叔那儿一趟。”我说。
“干什么?”
“要个地址。她住过的地方。”
苏叔住的那个老小区,在城东往北,公交车要倒一趟。我们到的时候他正蹲在楼下收拾一辆旧自行车。抬头看见我们,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她上个月住我这儿。”他领我们上楼,一边走一边说,“住了四天。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半夜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小声小气,好像怕我听见。”
门开了。一室半,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张旧方桌,两把椅子,旁边一张单人床。他把那张单人床的床单抻了抻。
“她睡这儿。”他说,“我睡里间。”
枕头边放着一团东西,他拿起来展开,是块布。已经裁好了,粉色的,边上还用铅笔画了一圈线。他把布递给我们看。
“她说要给我做窗帘。”
周砚之接过那块布,翻过来看。背面的铅笔画了一道又一道。做窗帘这行,我一眼就看得懂。画线的痕迹改过两回。第一回的宽度不算够,第二回才放宽。她量了,也算过,就是没量够。
周砚之把布放下,没说话。
我绕着屋子看。桌上有半个馒头,用碗扣着。床头有个塑料袋,装着小满的几本书和一件校服外套,叠得很平。我拉开床下的抽屉,里面有几张废纸,一张超市的小票,还有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
我没翻那本记事本。我当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去,翻了两页。前面是些数字和名字,看不太明白。我翻到倒数第三页,见上面写着一行字:车行的电话,要先付一半。下面还有一行:苏叔的钱先不要拿。
我在最后一行字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苏叔,”我说,“她要是回来找您,您让她给我打个电话。”
“她要是回来,”他站在门口,“我就把她叫进来。”
我们从苏叔那儿出来,天阴了。周砚之开着车,一言不发。等红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她那窗帘布,尺寸还是没量对。”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把客户第二天要装的帘子收好边。做到十点多,手机响。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车的事,对不起。小满在你那儿那天,谢谢你。”
我盯着屏幕看。我回了一条:“你在哪。”
没回。
我又发:“苏叔的钱,先别动。车退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回来一条:“我过几天来把东西拿走。”
我盯着“东西”两个字,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借我那些:锅,熨斗,梯子,还有那把卷尺。最后我打了一行字:“布也拿走。”
她没再回。我把手机扣在案板上,把剩下的帘子收完边。那盏顶灯照着案板,粉线笔的印子一条一条的。我把线画歪了,扯掉,重画。
06
她真来了。隔了五天,下午来的,店里没别的客人。
我在缝纫机那头抬头,她从门口进来,瘦了,头发扎得整齐,穿一件素色的外套。她一进门先在门边那块地砖上跺了跺脚。
“这块砖松了。”她说,“每回踩都晃。”
“你又不是头一回踩。”
“头一回没在意。”
我不接话。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色卡布,看了看我那台老缝纫机。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了,没喝,放在台面上。
“车退了?”她问。
“退了。”
“定金呢?”
“车行说按规矩不退。我跟他们磨了两回,退了一半。”
她“哦”了一声。
“那钱我从苏叔那儿拿了。”她低着头说,“我回头还他。”
“你打算怎么还?”
“再找事做。”她顿了一下,“我把那批货的钱要回来一部分了。够还一半。剩下一半我慢慢来。”
“卫老板那边呢?”
“他那边我打过电话了,他也损失了。我欠他一个人情。”
“人情你欠着,”我说,“钱不能欠。”
她点了点头,没顶回来。
她过来帮我把一卷帘子抬上案板。那卷帘子不轻,她抬的时候胳膊在抖,抬上去了,人往后退了一步。
“林晚,”她说,“我跟你借的那些东西,我一样一样给你送回来。”
“锅呢?”
“锅还在。我那房子,我收拾收拾就退租。东西搬一搬。”
“熨斗呢?”
“熨斗在我妈那儿。我明天去拿。”
我这才知道她把熨斗借给她妈了。这物件经过几道手,我都不清楚。
“还有那个梯子。”她说,“我搬完家就给你送过来。”
她站在案板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我店里的围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拿了一条系上。
“你也真是,”我说,“一个梯子借半年。”
“我不是故意拖。”她把声音放得低了些,“那个梯子我用得着。有天夜里我站在梯子上换灯泡,够不着,摔了一下。”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坐地上坐了半天。后来想,要是有人搭把手就好了。”
我把缝纫机上的线剪断,线头掉下来。
“你做那个窗帘,”我说,“给你的那个尺寸画错了。窄两指。”
她愣了一下。
“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拿我卷尺量完,我那个尺子上有个小缺口,你画了线也没在意。”我把尺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到台面上,“宽的地方窄两指,不够用。”
她看着那把卷尺,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过来。”我说,“我再量一遍。量完了我裁,你拿回去缝。针脚别走太稀。”
她站着没动。我看她站在那儿,肩膀有点塌,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林晚,”她说,“我是不是挺招人烦的。”
我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
“烦。”我说,“烦了我十年。”
她没接。我顿了两三秒。
“烦了十年,也没烦到不想理你。”
她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忍住了。我把裁好的布往她那边推了一截,把卷尺拉出来,拉出一大截,递给她。
“量。”我说,“这回量准。”
她接过卷尺,蹲下去。我蹲在她旁边看着。
店里有点暗,我把那盏顶灯往这边挪了挪,布上的刻度一下子清楚起来。她量到一半,忽然问我:“这个数,是不是要加五公分?”
“对。加五公分。你看,你这不是会量嘛。”
她把尺子收回来,点点头。收尺子的时候,那个小缺口又露出来了。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量完布,她坐到凳子上,给苏叔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爸。”她叫了一声。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她“嗯”了几声,说“我过几天来”“你别做那么多”“那个窗帘我做,我自己量”。
她说完这几句,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会儿屏幕。
“他跟我说他屋里有块布,让我做窗帘。”她说,“他还给我看了一眼表,说天天戴着。”
“戴什么表?”
“我小时候给他画的一张画,他装在钱包里。画上画了个手表。”
她说到这里,把电话收起来。
苏叔那个塑料手提袋里装着的那张纸,我去翻了翻。确实有张画,一页作业本纸,画得很丑,画了个圆表盘,两根指针,一大一小。旁边写着“给爸爸”。
周慧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到台面上。她走到门口,在门边那块松了的地砖上跺了跺。
“我给你拿点水泥来,压一压。”她说,“这块砖老晃,早晚绊着人。”
“用不着你,我找师傅弄。”
“我有办法。我在我那个房东那儿学过。”
她走了。走之前,把裁好的布卷起来,抱在怀里。她走出去几步又回身,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林晚,那个卷尺你先留着,我下回给你拿个新的。”
“你不用拿新的。”我说,“这个用得顺。”
她走了。我在店里把收拾好的东西放回原位。那把小卷尺,我拉开看了看,又收回来,搁在抽屉里最顺手的那一格。
周砚之晚上回来,我把事跟他说了。他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了一句:“她跟我打电话了,说以后有事会先跟我说。”
“她说了?”我问。
“说了。她还说,让你别烦她烦得太久。”
“那你怎么说?”
“我说,那我说了不算。”
我笑了。他看了我一眼,也跟着笑了。我们俩笑着笑着没话了,坐了一会儿,我去开窗,撒了些米粒在窗台上。楼下那八摊水早干了,什么印子都没留下。
小年从房间里跑出来,说作业写完了,问我签字。我签了,他把本子塞回书包,又跑回房间。他跑开的时候踢到门框,拖鞋掉了一只,捡起来穿上又跑。
周砚之起身去把门关好,回过来坐下,剥了几颗毛豆,搁在我手边。我们俩谁都没再提这事。
第二天,我把那把卷尺从抽屉里又拿了出来。店里量窗帘,我还是爱用它。缺口那一截量短尺寸有点别扭,需要慢慢对。对久了,也就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