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女儿的校服铺在餐桌上,袖口有一块蓝墨水,搓了三遍也没下去。
窗外的天刚亮,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滋啦响。
婆婆在阳台咳了一声,接着是萝卜干坛子盖子碰瓷的脆响。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屏幕亮着,是公司行政群。
我没接。
奖状就压在酱油瓶底下,牛皮纸信封的边角翘着,像一片干了的叶子。
“妈,我袜子呢?”女儿在屋里喊。
“鞋柜第二层,昨天晾的那双。”
我应了一声,把火关小,锅里的粥咕嘟咕嘟顶着盖。
丈夫韩志刚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毛巾搭在肩上。
他看见餐桌上的信封,伸手要拿。
“别动。”我说。
“啥东西?”
“一张纸。”
他缩回手,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婆婆拄着拐从阳台过来,萝卜干的味道跟着她。
“小许,今天还上班啊?”
“上。”
“奖状都拿了,也不歇一天。”
我把粥盛出来,没接话。
奖状是五天前发的。
红底金字,印着“优秀员工”四个字,下面盖着弘远集团的大红章。
那天会议室开了空调,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周总站在台上,手里捏着那张纸,笑得像刚做过美容。
“许曼同志,为公司追回国内五亿资产,立了大功。”
她说完,把奖状递给我。
台下鼓掌,稀稀拉拉。
我双手接过来,纸很轻,轻得像一张超市小票。
她大概也以为,后面会念奖金。
周总没念。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大家要向许曼学习。”
学习什么,她没说。
我把奖状卷起来,塞进牛皮纸袋。
散会后,小唐跟到楼梯间。
“许姐,五亿啊,就一张奖状?”
“嗯。”
“那之前说的五百万提成呢?”
“你听谁说的?”
“全公司都传啊,说追回来给百分之一。”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传错了。”
小唐咬着嘴唇,替我不平。
“这也太……”
“回去干活。”
我拍了拍她肩膀,自己先下了楼。
其实五百万不是传的。
去年冬天,周总把我叫到她办公室。
她那天穿一件墨绿羊绒衫,香水味压着暖风,闷得人发晕。
“小许,北城物流园那笔账,你查得怎么样了?”
“有眉目,但得去趟天津。”
“去,费用公司报。”
她顿了顿,又说:“追回来,按百分之一给你提。”
我当时算过,五亿的百分之一,是五百万。
我没敢全信,也没敢不信。
那阵子家里正缺钱。
女儿要报高三冲刺班,一万八。
婆婆膝盖要做核磁,排队排到两个月后。
韩志刚的单位半年没发全工资,他晚上去给人修电表,回来时手上全是黑胶布印。
五百万,能把这个家从泥里拔出来。
我接了活。
北城物流园的事,说起来简单,查起来像剥烂洋葱。
三年前,弘远把物流园百分之百股权转给汇成资本,作价五亿。
合同上写得漂亮,首付款五千万,其余分期。
可分期只付了一期,汇成就说经营困难。
再后来,汇成把物流园抵押给银行,贷出四亿五,钱绕到天津一家公司,又绕到香港。
国内剩下那块地和几栋库房,评估价五亿二。
周总一开始急得拍桌子。
“这是国有资产流失!小许,你给我追!”
我追了十一个月。
先跑档案馆,再跑银行,再跑天津。
天津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门口晒着秋裤。
我在楼下蹲了两天,等到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
“这公司有人吗?”
“早没人了,就一个会计每月来拿单子。”
“会计姓什么?”
“姓赵,跟老板一个姓。”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启明,弘远前副总,三年前离职,去了汇成当顾问。
线索就是从这儿接上的。
我回北京那天,下大雪。
高铁晚点,我在站台上啃了个凉包子,手指冻得按不动手机。
韩志刚给我打电话。
“到哪儿了?”
“刚上车。”
“妈熬了排骨汤,给你留着。”
“嗯。”
“闺女说,冲刺班要交钱了。”
“我知道。”
“你那个事,能成吗?”
“能。”
我说能的时候,心里没底。
但我不敢说不能。
后来我查到一份补充协议。
协议藏在汇成寄给弘远的快递底单里,被行政当废纸压了两年。
上面写着,若政策变动,弘远放弃优先回购权。
签字页有周慧兰三个字。
还有一枚弘远的公章。
我把那张纸复印了三份,一份锁办公室,一份放家里,一份寄给魏律师。
魏律师是法务部退下来的,六十多岁,抽烟抽得牙黄。
他看完复印件,半天没说话。
“小许,这字是真的?”
“真的。”
“那这事就不只是赵启明的事了。”
“我知道。”
“你还查吗?”
“查。”
魏律师把烟按灭在搪瓷缸里。
那缸子掉了一块漆,是我爸留下的,我拿来办公室用。
“查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搭不进去。”
我说得轻巧。
其实那段时间,我夜里总醒。
一醒就摸手机,看银行流水,看合同照片,看日历。
日历上一天一天划,划到第五天,我办了离职。
不对,那是后来的第五天。
先说的,还是追回五亿那天。
那天财产保全裁定下来,银行冻结了汇成在国内的账户,物流园土地也查封了。
法院的人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菜市场买豆角。
“许女士,保全成功了。”
“全部?”
“全部,五亿零三百万。”
我站在豆角摊前,手里塑料袋勒得指头发白。
卖菜大姐问:“还要吗?”
“要。”
我多买了两斤,回家炖了一锅豆角排骨。
婆婆吃得高兴,说:“今天啥日子?”
“没啥日子。”
韩志刚看了我一眼,给我夹了块排骨。
“成了?”
“成了。”
“多少?”
“五亿。”
他筷子停在半空。
“那咱家……”
“公司还没说。”
“不是有提成吗?”
“等等看。”
我等了半个月。
等来一场表彰会。
等来一张奖状。
等来周总在台上说:“许曼同志,优秀员工。”
散会后,我去她办公室。
门开着,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陈总,那件事以后再说,我这边忙。”
我站在门口,她抬眼看我,摆摆手让我进。
电话挂了,她笑。
“小许,坐。”
我没坐。
“周总,提成的事,财务没接到通知。”
她端起杯子,吹了吹茶叶。
“小许,你眼光要放长远。”
“五百万,不算短。”
“公司现在困难,五亿是追回来了,可那是资产,不是现金。”
“合同上写的是按追回资产额提。”
“合同?哪个合同?”
她看着我,笑还在脸上,眼睛没笑。
我明白了。
嘴上那五百万,是钓我的饵。
“周总,赵启明的事,补充协议的事,我都留了底。”
她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你威胁我?”
“我提醒您。”
办公室静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小许,你在公司十九年了。”
“十九年零四个月。”
“人要知道感恩。”
“我感恩。”
“那就别闹。”
“我没闹。”
她叹了口气,像哄小孩。
“奖状先拿着,奖金以后补。”
“以后是多久?”
“流程走完。”
“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小许。”
她声音沉下来。
“你别逼我。”
我没说话。
从她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
保洁刚拖过地,瓷砖反着光。
小唐在工位上等我,见我出来,赶紧站起来。
“许姐,怎么样?”
“奖状一张。”
“那……”
“干活吧。”
我坐下,把搪瓷缸里的凉茶倒了,重新接热水。
水汽扑到脸上,眼睛有点酸。
晚上回家,韩志刚问:“给了吗?”
“给了奖状。”
“奖金呢?”
“以后补。”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
“不信。”
“那你还干?”
“再等等。”
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萝卜干。
“小许,我听志刚说了,公司给你奖状了?”
“嗯。”
“奖状好,贴墙上。”
“妈,现在没人贴奖状。”
“咋不贴?光荣。”
她把萝卜干放桌上,又看我。
“女人有个稳定工作不容易,别跟领导顶。”
“我没顶。”
“我听见志刚说你要钱。”
“那是该给的。”
“该给不给的多了。”
婆婆坐下,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你看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不也过来了。”
我没接话。
女儿从房间探出头。
“妈,冲刺班钱交不交?”
“交。”
“你哪来的钱?”
“我有。”
其实我卡里只剩两万三。
交完冲刺班,剩五千。
房贷下个月还要还。
韩志刚的工资卡在抽屉里,余额不到四千。
那天夜里,我坐在阳台上。
绿萝放在洗衣机旁边,叶子黄了一半。
那盆绿萝是从公司搬回来的。
去年部门搬家,没人要,我捡回来。
我给它浇水,水从盆底漏出来,滴到拖鞋上。
拖鞋是婆婆的,大两码,我穿着不跟脚。
我想起我爸。
他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退休时也拿过一张奖状。
他把它压在玻璃板底下,压了十年。
后来厂子倒闭,玻璃板碎了,奖状也黄了。
我爸说:“人这一辈子,别太把纸当回事。”
可他到死都留着那张纸。
第二天上班,周总没来。
她秘书说她去集团开会。
第三天,HR王姐找我。
“小许,周总说让你把北城项目的资料整理归档。”
“归档?”
“对,所有原件交公司档案室。”
“复印件呢?”
“复印件也交。”
我看着她。
“王姐,这是谁的意思?”
“周总的意思。”
“行。”
我答应了。
但那天下午,我只交了一部分。
补充协议的复印件,我留了一份。
还有那张用印审批单。
上面有周慧兰的签字,日期是二零一九年十一月七日。
审批事由:北城项目顾问费。
金额:八十万。
收款方:北京华远咨询有限公司。
那家公司法人叫周慧兰的小叔子。
我查了三天,才把这条线接上。
第四天,小唐偷偷告诉我。
“许姐,周总让你交资料,是要查你。”
“查我什么?”
“说你私自复印公司机密。”
“哦。”
“你小心点。”
“你也是。”
小唐眼圈红了。
“许姐,你要是走了,我也不想干了。”
“别胡说。”
“我说真的。”
“先把年过完。”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桌角。
那天中午,食堂吃白菜炖粉条。
我端着餐盘找位置,听见隔壁桌两个行政在说。
“听说了吗,许曼追回五亿,就拿了张奖状。”
“她是不是得罪周总了?”
“谁知道呢,功高震主呗。”
“她也不容易,家里好像挺紧的。”
“再紧也没办法,领导不给,你能抢?”
我坐下,粉条有点坨。
筷子夹起来,又滑下去。
第五天。
我起得很早。
给女儿煎了鸡蛋,给婆婆热了牛奶,给韩志刚找了干净袜子。
他站在门口穿鞋,回头看我。
“你今天咋这么利索?”
“想早点去。”
“还去啊?”
“去办点事。”
“啥事?”
“到那儿再说。”
他看了我两秒。
“小许,不行就回来。”
“嗯。”
我出门时,天阴着。
楼道里有股潮味,三楼那家在熬中药。
我走到公交站,没上车。
打了辆出租车。
“弘远大厦。”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
“上班啊?”
“最后一天。”
他没再问。
到了公司,我直接去HR。
王姐正在泡麦片。
“小许?这么早。”
“王姐,离职表给我一份。”
她勺子停在杯口。
“你说啥?”
“离职表。”
“你疯了?”
“没疯。”
“周总知道吗?”
“我办完再告诉她。”
王姐把杯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
“小许,你再想想,十九年了。”
“想好了。”
“是不是因为奖金的事?”
“不全是。”
“那因为啥?”
“累了。”
她把离职表递给我,叹了口气。
“填吧。”
我坐在会客区填表。
表格上的格子很小,写“离职原因”时,我停了停。
最后写了四个字:个人发展。
王姐看了一眼,没说话。
签完字,她让我去找周总签字。
我拿着表上顶楼。
周总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敲了敲门。
“进。”
周总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她看见我手里的表,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
“离职表。”
她没接。
“小许,你别冲动。”
“没冲动。”
“奖金的事可以再谈。”
“周总,不用了。”
“你走了,北城项目谁跟?”
“资料都交了。”
“补充协议的原件呢?”
她盯着我。
我也看着她。
“在公司档案室。”
“复印件呢?”
“您让交的,我都交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
“小许,你是个聪明人。”
“我不聪明。”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我收手了。”
我把离职表放到她桌上。
“麻烦签字。”
她没动笔。
“你要去哪儿?”
“还没定。”
“同行?”
“不一定。”
“小许,同行圈子小。”
“我知道。”
“你要是去启明,别怪我不念旧情。”
我笑了一下。
“周总,旧情值多少钱?”
她脸色变了。
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签了。
“按流程,一个月。”
“我年假加调休,够抵。”
“这么急?”
“急。”
她把表推回来。
“行,许曼,你别后悔。”
“不后悔。”
我拿着表出来,走廊里碰到小唐。
她看见我手里的纸,眼睛一下红了。
“许姐……”
“别哭,上班呢。”
“你真走?”
“真走。”
“我送你。”
“不用,你忙。”
她跟到电梯口,小声说:“许姐,周总刚才在屋里摔杯子了。”
“听见了。”
“你以后去哪儿?”
“回头告诉你。”
电梯来了,我进去。
门关上时,小唐还站在那儿,手攥着工牌。
回工位收拾东西,才发现十九年攒下的家当,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搪瓷缸、绿萝、靠垫、三本笔记本、一盒回形针。
奖状还在牛皮纸袋里。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看。
红底金字,挺喜庆。
最后塞进纸箱最底下。
中午,我去楼下吃了碗面。
面馆老板娘认识我。
“今天这么早?”
“嗯,最后一天。”
“退休啊?”
“离职。”
她多给我加了个卤蛋。
“下家找好了?”
“还没。”
“那你胆子大。”
“不大也得走。”
吃完面,我端着纸箱站在公司门口。
风有点大,把纸箱盖子吹得啪啪响。
保安老赵过来。
“许姐,我帮你叫车?”
“不用,等人。”
“等谁?”
“不知道来不来。”
老赵挠挠头,回岗亭了。
我站在台阶下,看马路上车来车往。
手机响了。
是韩志刚。
“你真辞了?”
“真辞了。”
“你咋不跟我商量?”
“昨晚跟你说了。”
“我以为你说气话。”
“不是气话。”
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回来吧,妈做了炸酱面。”
“等会儿。”
“还等啥?”
“等个人。”
“谁啊?”
“老同事。”
挂了电话,我把纸箱放在脚边。
这时,一辆黑色凯迪拉克从路口拐过来。
车身很长,擦得锃亮。
它慢慢靠边,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是陈北望。
启明集团CEO,弘远的老对手。
他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没打领带。
“许曼,上车。”
他声音不大,后面一辆公交车按喇叭,他也没回头。
我还没说话,身后玻璃门响了。
周总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像是要打电话。
她看见那辆车,脚步停了。
陈北望推开车门下来,绕过车头,替我把纸箱接过去。
“放后备箱?”
“嗯。”
他打开后备箱,把纸箱放进去,又回来拉开副驾门。
“上车吧。”
我站着没动。
周总走过来,脸上的笑很僵。
“陈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接人。”
“接谁?”
陈北望看了我一眼。
周总的脸白了一层。
她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许曼,你……”
“周总,离职表您签了。”
“你早联系好了?”
“没有。”
“那陈总怎么……”
陈北望关上车门,声音平平的。
“我联系她两年了。”
周总愣住。
我也愣住。
两年前,启明集团一个并购案被人举报,我作为弘远审计组成员,查过他们的账。
查完,我发现举报材料里有假。
我写了一页说明,签了名,传真给启明。
那页纸没留底,也没人知道。
后来启明撤了并购,躲过一劫。
陈北望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许女士,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公事公办。”
“以后有事,找我。”
我存了他的号码,但从没打过。
直到第四天晚上,我收拾抽屉,翻到一张旧名片。
名片上印着:启明集团,陈北望。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女儿在屋里背单词,声音一声高一声低。
韩志刚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婆婆睡了,萝卜干坛子放在餐桌角落,盖子上压着一只碗。
我拿起手机,给陈北望发了条短信。
“陈总,我是许曼。您当年的话,还算数吗?”
十分钟后,他回了。
“算。哪天?”
“明天。”
“我来接你。”
所以第五天,他来了。
周总站在公司门口,风吹得她头发乱了一缕。
她看着陈北望,又看着我。
“许曼,你知不知道启明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知道。”
“你去那边,合适吗?”
“周总,我离职了。”
“你手里还有北城的资料。”
“该交的都交了。”
“复印件呢?”
“您让交的,我交了。”
她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
我没躲。
陈北望拉开车门,手搭在门框上。
“周总,人我带走了。”
“陈总,挖人挖到我家门口,不合适吧?”
“合适不合适,看人。”
他顿了顿。
“你们给不了的,我给。”
周总冷笑。
“她追回五亿,你们给多少?”
陈北望没回答,只看着我。
“许曼,你自己说。”
我站在台阶下,脚边有一片落叶,被风推着打转。
“周总,我不要多少。”
“那你要什么?”
“要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补充协议上的签字,您比我清楚。”
周总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许曼,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
“你有证据?”
“您猜。”
风把她的香水味吹过来,还是那股闷人的甜。
她忽然笑了。
“行,你走吧。”
“谢谢周总。”
“别谢,出了这个门,别说你认识我。”
“好。”
我上了车。
陈北望替我关车门,绕回驾驶座。
凯迪拉克发动时,声音很轻。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周总站在公司门口,手机举在耳边,没拨号。
玻璃门里,小唐趴在门边,冲我挥手。
我抬了抬手。
车开出去,汇入主路。
陈北望没急着说话。
过了两个红绿灯,他才问:“纸箱里是什么?”
“搪瓷缸,绿萝,还有一张奖状。”
“奖状?”
“优秀员工。”
他笑了一声。
“弘远真大方。”
“是挺大方。”
“你亏不亏?”
“亏。”
“那还走?”
“不走更亏。”
他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到东三环,手机响了。
韩志刚。
我接起来。
“到哪儿了?”
“路上。”
“你真跟人走了?”
“嗯。”
“男的女的?”
“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许曼,你跟我说清楚。”
“启明集团CEO,陈北望。”
“他接你干啥?”
“上班。”
“啥班?”
“副总裁。”
韩志刚吸了口气。
“你别吓我。”
“没吓你,回去说。”
“妈问你呢。”
“就说我换工作了。”
“换工作能坐凯迪拉克?”
“人家公司配的。”
他嘟囔了一句,挂了。
陈北望看了我一眼。
“家里人?”
“丈夫。”
“他担心?”
“正常。”
“你回去好好说。”
“嗯。”
车上了高速,路边的树一排排往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只搪瓷缸。
缸子凉,边沿有一道豁口。
我想起我爸。
想起他把奖状压在玻璃板底下。
想起他说,人别太把纸当回事。
可我这十九年,还是把很多纸当了回事。
合同、报表、审批单、奖状。
纸能救人,也能埋人。
车到启明楼下,天放晴了。
陈北望把车停稳,先下车替我开门。
“许曼,欢迎。”
我抱着纸箱下来,抬头看那栋楼。
玻璃幕墙映着云,亮得晃眼。
门口保安跑过来。
“陈总。”
“嗯,这是许总,以后坐我隔壁。”
保安看了我一眼,赶紧点头。
“许总好。”
“你好。”
我抱着纸箱往里走,陈北望跟在旁边。
“办公室朝南,有窗。”
“谢谢。”
“绿萝放窗台。”
“嗯。”
“搪瓷缸也放桌上。”
“您连这个都知道?”
“你那页传真,结尾写着‘弘远资产部许曼,搪瓷缸里泡的是菊花茶’。”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两年前随手写的。
“您记性真好。”
“欠人情的人,记性都好。”
电梯上行,数字一层层跳。
到了十八楼,门打开。
阳光从走廊尽头铺过来,落在地毯上。
陈北望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看看。”
我走进去。
窗台上空着,正好放绿萝。
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旁边一只白瓷杯。
“杯子我有。”
我把搪瓷缸拿出来,放在电脑边。
“行,用你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许曼,北城那五亿,你追得干净。”
“您知道?”
“圈子里没有秘密。”
“那您还接我?”
“正因为知道,才接。”
他顿了顿。
“弘远不要的人,我要。”
我没说话。
鼻子有点酸,我低头摆弄绿萝。
黄叶子摘了两片,剩下的还绿着。
那天下午,我签了入职合同。
年薪没谈太久。
陈北望给了一个数,比我预想的多。
“不问问为什么?”
“您说。”
“你值。”
就两个字。
我签了字。
晚上回家,韩志刚坐在沙发上等我。
婆婆在屋里没出来,但门留了一条缝。
女儿趴在餐桌上写卷子,抬头看我。
“妈,你真换工作了?”
“真换了。”
“工资涨了吗?”
“涨了。”
“那冲刺班能续吗?”
“能。”
韩志刚把烟按灭。
“启明集团?那不是跟弘远抢生意的?”
“是。”
“周总知道吗?”
“知道,她亲眼看见的。”
“她啥反应?”
“脸白了。”
韩志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该。”
婆婆在屋里咳了一声。
“小许,你进来。”
我进去,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萝卜干坛子的盖子。
“你真去那个什么启明了?”
“嗯。”
“领导对你好吗?”
“好。”
“比周总好?”
“好。”
她把盖子放下。
“那就行。”
“妈,您不骂我折腾了?”
“骂啥,你又不是小孩。”
她顿了顿。
“就是以后别太晚回来,我膝盖不好,给你留门费劲。”
“知道了。”
我出来时,女儿正冲我挤眼睛。
韩志刚把炸酱面端上来。
“面坨了,凑合吃。”
“嗯。”
我坐下,扒了两口。
酱有点咸,黄瓜丝切得粗细不匀。
婆婆出来,把萝卜干推到我面前。
“就着吃。”
“好。”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
没做梦,也没半夜醒。
第二天去启明上班,陈北望在电梯里碰到我。
“昨晚睡得好?”
“好。”
“那就行。”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北城项目后续,启明想参与物流园运营。”
“我回避。”
“为什么?”
“我刚从弘远出来。”
“许曼,你追回那五亿,不是为了弘远,是为了那堆账别烂在土里。”
我看着他。
“您说得轻巧。”
“本来就轻巧。”
他把文件收回。
“行,你回避。等三个月。”
“谢谢。”
“别老谢。”
他走出电梯,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周慧兰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问我给你开了多少。”
“您说了?”
“我说,比你给的多。”
我笑了一下。
“她肯定气坏了。”
“气坏了才好。”
陈北望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捧着搪瓷缸,缸里泡着菊花茶。
热气往上飘,窗外的云慢慢散开。
中午,小唐给我发微信。
“许姐,周总今天开会摔了两次文件夹。”
“你小心点。”
“她还问谁有你微信。”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聪明。”
“许姐,我下个月也想走。”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先把手上事做好。”
“嗯。”
“别学我,十九年才走。”
她回了一个哭脸。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启明的账。
下午五点,韩志刚发来一张照片。
是女儿冲刺班的缴费单。
下面一行字:“交了,谢谢老婆。”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秒回:“晚上吃啥?”
“随便。”
“妈说包饺子。”
“行。”
下班时,天还没黑。
我抱着绿萝去窗边浇水。
黄叶子摘掉后,剩下的叶子支棱起来,绿得比昨天精神。
搪瓷缸里的菊花沉在杯底,像一小团旧事。
我拿起那张优秀员工奖状。
红底金字,还是那么喜庆。
我把它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里面。
没扔。
留着垫东西也好。
锁抽屉时,钥匙转了一圈,咔哒一声。
楼下有人按喇叭。
我往窗外看,一辆黑色凯迪拉克停在路边。
陈北望站在车旁,手里夹着文件,正抬头看这扇窗。
我没招手。
他也没喊。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绿萝叶子轻轻晃。
我关了灯,拎包下楼。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陈北望把文件递给我。
“忘了拿,明天要用的。”
“您特意跑一趟?”
“顺路。”
“您家在西边。”
“今天顺路。”
我接过来,没拆穿。
他拉开车门。
“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
“行。”
他上车,发动,凯迪拉克慢慢汇入车流。
我站在楼下,看尾灯拐过路口。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手机响了,是女儿。
“妈,饺子熟了,你到哪儿了?”
“到楼下了。”
“快上来,奶奶说你再不来就喂狗。”
“家里哪有狗。”
“所以你快上来。”
我挂了电话,往地铁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启明大楼。
十八楼的窗黑着,绿萝在里面,搪瓷缸也在。
奖状在抽屉里。
风把路边银杏叶吹得哗啦响。
我裹紧外套,进了地铁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