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行里的冷气开得足,新塑料混着皮革的味儿,从脖子后面往下灌。小齐把单子推过来让我签字,笔是那种连在台子上的,绳子短,我得探着胳膊。
签完他又低头点了两下屏幕,手停住了。
“……您太太上周刚用您的名字订了两台车。”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小尾巴。
“你说什么。”
“上周三,一位女士过来的,订了两台。”他把屏幕往我这边转了一点,又赶紧转回去,“登记的联系人、电话,填的都是您的。我当时还问要不要改,她说不用。”
我把笔搁下,手插进夹克口袋,跟着他往展厅那头看了一眼。两团红,停在最里面,车头低得快要贴到地上。别的都一样,就是那颜色扎眼。
“我离婚五年了。”我说。
小齐的手停在键盘上。
“啊?”
“五年了。”
“那这……”他喉咙里出了一声,又咽回去,“这位姐……”
“她叫何秋苹?”
“对对对。”
我笑了一下。那笑是空的,我自己都听得出来。
“可能是填错了。你先忙你的,车的事放一放。”
我走到展厅边上,隔着一层玻璃看那两台红车。玻璃上有一层没撕干净的膜,我伸手抠了一下边,抠出一道白印。小齐跟过来,站我旁边,小声说那位姐人挺和气,上次来还给我们带了一兜橘子,橘子皮他到现在还没倒。
我说,哦。
他又说:“她那天报您电话,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报,也没翻手机。”
我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钟先生,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不用。”
说完不用,我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一页。有些号存进去十年,从来没打过,也一直没舍得删。她的号在最后一个,备注还是当年那两个——家里。
我拨出去。
响了四声。她那边有风,还有布被人拽开的声。
“是我。”
“嗯。”她说,“我知道。”
“你上周去车行了。”
那边停了一下。她没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过来吧。”她说,“柳荫街,门口两棵梧桐。”
02
柳荫街是条老街,路窄,两边的房子都是两层,晾衣杆从这头伸到那头。她铺子的门头上钉了一块木牌,掉漆掉得只剩中间一个字能认。
门口停着三辆红车,车头上都还没插花。梧桐树底下摆着一个塑料盆,泡着几把剪刀和一卷绸子。
她背对着门蹲在一辆车前,手上戴着棉线手套,正把红绸一圈一圈往车标上绕。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
“来了。”
“嗯。”
“凳子自己拿。”
我拿了个塑料凳,坐在她侧后头。她头发在脑后夹了个夹子,夹子松了,掉下来一缕,她也不管。
“名字的事。”我说。
“顺嘴填的。”
“我们离婚五年了。”
“我知道。”
她把绸子绕完,打了个结,抬手用牙咬断,断口有点毛。
“填都填了。”她说,“你要是膈应,明天我去改。”
“你哪来的两台车。”
“一辆一辆挣的。头两年我给人倒腾菜,后来跟着跑婚车,跑夜里的,一趟一趟。”
我看着她那副手套。食指那儿磨破了,露出一点指头。
“你脸上写着呢。”她说,“要问就问,别坐那儿不出声,跟查户口似的。”
“为什么用我的名字。”
她转身去盆里拿剪刀,蹲下去剪一截绸子。剪子咔嚓一声。
“顺嘴。”
“你刚说过了。”
“那你还问。”
我站起来,绕到车边上,随手拉开了副驾的门。椅套是旧布套,靠背右边有一块补丁,蓝布,针脚歪歪扭扭。
我认得那块布。
“这车是哪年的。”
“你别管。”
“这块补丁……”
“补的。”她把剪刀放回盆里,水响了一下,“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提那个厂子的事干什么。”
我站着没动。
“你说什么厂子。”我说。
她也愣了一下,手里那截绸子没捏住,垂下去一尺。
“你去问你妹。”她说,“那年冬天,谁在你们家楼下台阶上坐到十一点。”
03
我在她铺子对面的小卖部门口坐到天黑。老板娘给了我一块撕开的纸箱板垫着。我把保温杯搁在纸板边上,杯底磕掉一块漆,掉在“成”字上,我也没舍得换。
天刚擦黑,她那边就忙起来了。第一趟去望江路那边的酒店,她开走一辆红车,跟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第二趟去云栖巷,回来的时候车头上多绕了一圈彩灯。
她一共三辆车。加上上周订的两台,五台。
第一辆车我认得。那辆车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白的,后来她自己刷了红漆,刷得不匀,门缝里还留着一线白。
五年了,我以为她早卖了。
我不太会算她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我只会算我自己的。我在城东修电梯,一天爬二十几个楼道,按二十几次门铃,等人来开门。开门的多是老太太,先扒着猫眼看看,隔着门问一句找谁。我说修电梯。她们才把门开一条缝,我侧着身子进去。
我修了五年别人的门。我自己那扇门,进不去了。
离婚那年她三十二,我三十四。那天她坐在餐桌那头,一样一样地跟我说:房子,车,卡里的,阳台上那台洗衣机。她说的全是东西。我说你就这么数。她说你听清。我说听清了。
我没听清。
最后一样她没数。她说那个她不拿。我当时也没问是什么。
我一直以为她在跟我摆账。我也知道我没资格恨她——可恨她比恨自己省劲。我不是不知道,我就是挑了个省劲的。
我妹那年给我打过三次电话,我一次没接,后来她也不打了。我妈现在很少提秋苹,提起来就一句:她包的饺子皮薄。
我把杯子拧上,站起来。
对面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她蹲在门口,正把一串钥匙从墙上的钉子上摘下来往腰上挂。钥匙撞在一起,有铁的,有铜的,其中一把,颜色跟别的不一样。
04
她烧了一锅水,下了两把挂面,捞出来搁在一个搪瓷盆里,倒了点酱油。
“吃吧,没菜。”
我吃了两口。她不吃,蹲在门口剪喜字,剪下来的碎红纸落了一地。
“当年那些人,来了几趟。”我说。
“三趟。”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东西在我这儿,人不在。”她把碎纸拢成一堆,“他们就走了。”
“你替我扛了五年。”
“谁替你了。”她把碎纸捧起来扔进簸箕,“你那年脸白成啥样了。是你自己说的,让我别去找你。”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说的是让你别来找我。”
“对。”她说,“所以我照着做了。”
屋里那口锅还在冒热气,玻璃上蒙了一层,看不清外面。
“你为什么跟外人说是你卷走的。”
“我不那么说,他们第二天还来。”她把簸箕放下去,“你妈那年七十了,她下得了楼吗。”
“我妈骂过你。”
“骂过。”她说,“她不知道情况,她骂得对。她儿子让人堵着门敲,她骂别人两句,心里能好受点。”
她顿了一下。
“上个月她还给我打电话,问我这边降温了没。”
我没吭声。面吃到后面有点坨了。
“那套房。”我说。
“我住着呢。”她抬起头,“我提的,我要房子。我不能白背这个名。我当时就这点私心,你要怪就怪。”
“你后来怎么不……”
说到一半我停住。
“不什么。”
“不找个人。”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套从兜里掏出来,一只一只戴上。
“你管得着吗。”
我站起来收碗。碗很滑,我手抖了一下,磕在盆沿上,响了一声,没碎。
“你放着。”
“我洗。”
“你放着,你手别碰碗了。”她把碗从我手里接过去,拧开水龙头冲,“去把外面车上的绸子解了。明天那家六点就到,得换新的。”
外面的风有点凉。我走到头一辆车跟前,伸手解车标上那圈红绸。绸子勒得紧,指甲抠了两下才松开。
副驾座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方方的,红底金字,是装喜糖的那种,盖子上压着一圈花。
我拿起来。轻的。晃了晃,里面哗啦响。
05
我把盒子放在她新车的引擎盖上。
她看见了,擦着手走过来,把盖子揭开。里面是一串钥匙,铁的铜的串在一根红绳上。有一把是那辆白底红车的,我认得。有一把是库房挂锁的。最后一把是铜的,齿口磨得很平。
“这个。”我指那把铜的,“我家的。”
“嗯。”
“离婚那天你不是把钥匙放桌上了吗。”
“那把是你家的。”她说,“这把是我配的。配的那年还没离。”
我把盒子放下,盖子没盖,风把红绳吹起来一点。
“两台车。”我说,“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她蹲下去,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螺丝刀,蹲在新车前头拧牌照上的螺丝。拧了两下没进去,退出来重拧。
“记账。”她说。
“记什么账。”
“你当我真白拿你一套房。”她说,“我拿的时候就想着,哪天你找我要,你手里有钥匙有车,就不用张那个嘴了。”
“我要是不来呢。”
“不来就不来。”她把螺丝拧到底,“我又不着急。”
我蹲在那儿看她拧第二颗。牌照有点歪,她拿手推了推。
“那块补丁。”我说,“椅套上那块。”
“不是我缝的。”
“谁缝的。”
“你问它干什么。”她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放,“缝得是丑,可它结实。”
她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去接,一边接一边往里屋走。
“哎,您好。初六那天不行。初六我这儿有台车不出去。”
她推门进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站在外面,听见她跟那头说:
“初六是给一个人留的。”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上多了个玻璃杯,给我倒了半杯热水。
“初六。”我说。
“嗯。”
“给谁留的。”
“屋里冷。”她说,“你先喝口水。”
06
那台白灰的车,我隔了四天才去提。
小齐把钥匙交给我,两个遥控一个铁的备用钥匙。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往门口瞟。
我顺着看过去。她站在玻璃门外面,没进来。今天她没戴棉线手套,手插在棉服口袋里,脚上还是那双沾了白漆的鞋。
小齐小声说,钟先生,那位姐又给我们带橘子了。
我出去。
“你怎么来了。”
“路过。”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卷红绸,“伸手。”
我把手伸出去。她把绸子系在后视镜的杆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用力一拽。
“你这绸子不要钱啊。”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嘴角那边有一点细纹。
“这是给人家开出去的车才挂的。”
“知道。”她说,“图个顺。”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插回去,往前走了两步,回头。
“初六。”
“嗯。”
“你要是有空。”
后半句她没说完。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摆了摆,就往公交站那边走了。她车库里五台车,她自己坐公交。
我上车,钥匙拧到一半,手机响了。我妈。
“你妹说你看见秋苹了。”
“嗯。”
她那边停了一会儿,电视里有人在笑。
“她这人。”我妈说,“包饺子皮薄。”
“嗯。”
“你晚上回来吃吗。”
“回。”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仪表盘上都是新的,那层膜我还没撕。我把后视镜上那根红绸往上提了提,让它短一点。
我开车往城东走。过柳荫街那个路口的时候,我打了右转灯。
灯亮了三下,我把它掰回来。
直行。
那天晚上我把车钥匙搁在鞋柜上,又下楼,把后视镜上那根红绸解下来,卷成一小卷,塞进手套箱。关的时候卡了一下。我没再打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