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相亲地点定在市中心那家一杯柠檬水卖三十八块的西餐厅,电话里撂下话,对方是开公司的,条件好得冒泡,我要是敢骑车去丢人现眼,他就把我那辆破电动车砸了卖废铁。
我嘴上答应,转头就扫了辆共享单车。
屁股刚挨上座椅,链条嘎吱一声,跟杀猪似的。
到地方晚了七分钟。
玻璃幕墙反着光,停门口那辆黑色大奔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刚把单车锁进停车线,大奔窗户降下来,一张四十来岁的方脸探出来,牙比衬衫还白。
“老爷子没告诉你今天我可是考官吗? ”
我手里攥着单车扫码后没关的APP界面,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这人叫孙建业,做建材生意的,我爸在公园下棋认识的老哥们儿。
上个月我爸就拿他照片给我看,说人家离了婚没孩子,市中心两套房,光租金就够我工资翻三倍。
我没搭理。
今天这出是我爸先斩后奏,跟人家约了时间才告诉我。
孙建业推开车门下来,往我身后那排共享单车瞟了一眼,嘴角撇了撇。
“走吧,进去说。 ”
我跟着他往里走,脚底下人造革鞋底蹭着大理石地面吱吱响。
他点了壶金骏眉,九十八。
我扫了眼菜单,美式咖啡三十六,没舍得点。
“你爸说你一个月挣六千五?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管我,“在广告公司做文案? 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
“够吃饭。 ”
“吃饭和吃饭不一样。 ”他往椅背上一靠,“我还有个仓库要人盯着,你辞职过来干,我一个月给你开一万二,年底有分红。 活儿不累,就是记数、对账。 ”
我端着他给我倒的免费白开水抿了一口。
“孙总,你是来相亲的还是来招工的? ”
“都是。 ”他笑出一口白牙,“我这人直,不绕弯子。 你二十六了,你爸说你连对象都没正经谈过,家里那套老破小还是你爸的名字。 你跟我,房子写你名,车你挑一辆,你爸那边我另外封个十万的红包当养老钱。 ”
这话搁别人耳朵里可能得心动。
我听见的是“你爸那边封十万”。

我爸上个月跟我提过一嘴,说孙建业欠他八万块钱,拖了两年没还,每次提起来就说手头紧。
合着在这儿等着呢。
“孙总,你跟我爸那八万块,打算什么时候清? ”
他脸上笑容没动,但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爸连这个都跟你说? ”
“我爸什么都不瞒我。 ”
“那行,我明说。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磕,磕出个清脆的响儿,“那八万抵彩礼。 你跟我领证,账清。 你爸不用还,我不用要,两全其美。 ”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这人能把欠钱不还包装成天作之合,脸皮厚度至少有三十八公分,正好一杯柠檬水的价钱。
“我要是不愿意呢? ”
“不愿意?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小姑娘,你回去问问你爸,那八万他拿什么还? 他那点退休金,四千二一个月,不吃不喝攒两年。 他心脏还搭过桥,药钱一个月八百多。 你妈给人做保洁,两千八一个月,去年腰伤歇了仨月,连着半年没敢去医院复查。 这情况我比你清楚。 ”
我手放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这些数字我太熟了,熟到每个月发工资先转一千给我妈,她收得从来不痛快。
“孙总,你调查得挺细。 ”
“做生意嘛,信息就是钱。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这样,你先回去考虑。 下周三之前给我信儿,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这条件,说实话,找个二十二的随便挑。 ”
我站起来。
椅子腿刮着地砖发出刺耳一声。
“不用下周三。 ”我把那杯白开水一口闷了,“现在给你信儿——你跟我爸那八万,我回去翻存折先还你四万,剩下四万我打欠条,一年之内清账。 咱俩这事儿,翻篇。 ”
孙建业愣了一下。
“你有四万? ”
“我有没有四万不打紧,你这态度值四万。 剩下四万你要是不收欠条,我就让我爸把借条拿出来法院见。 当初没写借条的话,那这八万就当没发生过,你爱上哪儿告上哪儿告。 ”
他脸沉下来。
“小姑娘脾气挺冲。 你爸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啊。 ”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我拎起包,人造革肩带断了一根线头,耷拉在手背上,“顺便说一声,你刚才那些话我全程录音了。 你要觉得拿去法院不好看,咱就试试。 ”
其实我没录音。
手机在兜里攥着,屏幕都没亮。
但孙建业脸白了半截。
做生意的人,最怕沾官司。
从西餐厅出来,我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出去三条街才停下来。
手抖得车锁半天摁不开。
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背景音里棋盘砸得啪啪响。
“相得怎么样? 小孙那人不错吧? ”
“爸,你欠他八万? ”
电话那头棋盘声停了。
“你咋知道的? ”
“他说的。 他让我嫁过去抵账。 ”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挂电话了。
最后我爸叹了一口气,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深处刮出来的:“闺女,爸对不住你。 去年你妈腰伤住院,你弟那边刚添了孩子急用钱,我背着你去跟他借的。 本来说好半年还,结果利滚利……”
“多少了? ”
“他说连本带利十二万。 ”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借的时候说多少利息? ”
“没说。 就让我签了个字。 ”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头顶梧桐树毛絮子直往脖子里钻。
十二万,我爸一个月四千二,还到七十岁都还不上。
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
我弟在电话那头吭哧半天,说姐我真没钱,你侄女马上要上幼儿园,赞助费三万八,我跟你弟妹正凑着呢。
“你凑赞助费有钱,爸被人下套你没钱? ”
“姐,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
他把电话挂了。
我蹲了十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差点栽进绿化带。
扫了辆新车往家骑,半道上下起雨来,车筐里放着刚才在西餐厅没喝完的免费柠檬水,雨水灌进去,柠檬片漂起来又沉下去。
到家我爸坐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摁了五个烟屁股。
我妈在厨房剁饺子馅,刀砸在案板上咣咣的,比平时用力。
我换了拖鞋坐我爸对面。
“借条呢? ”
他从电视柜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展开一看,八万本金,下面一行小字:逾期未还,按月息两分计。
我爸签字画押,日期去年三月。
“你知道两分利是多少吗? ”
“他说就是意思意思……”
“一年利息一万九。 你拖了快两年,连本带利小十二万。 ”
我爸夹烟的手哆嗦了一下。
“他说还不上就让……”
“让什么? 让我嫁过去? ”我把借条叠好揣兜里,“爸,你闺女在你眼里就值八万? ”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糊。
“那孙建业不是人! 当初借钱的时候说得可好听了,什么老兄弟互相帮衬,转头就……”
“你知道了? ”
“你爸昨晚跟我说了。 我一宿没睡着。 ”
我看看我妈,又看看我爸。
我妈裤腿上还沾着擦玻璃的洗洁精沫子,我爸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
这俩人把我供到大学毕业,现在老了老了,被人拿捏成这样。
“行了,这事儿我来办。 ”我把他俩摁沙发上,“你俩这两天别接孙建业电话,他打过来就说闺女管钱,让找我。 ”
当天晚上我翻出存折。
工作四年攒了五万三,本来打算明年搬出去租房子用的。
第二天我去找了大学室友王倩,她现在在律所当助理,专做民间借贷纠纷。
听完来龙去脉她直拍桌子。
“这老东西套路贷啊! 借条上没写还款日期,也没写利息计算方式,就一个手写的月息两分,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脚。 你爸有转账记录没有? ”
“好像是给现金。 ”
“那麻烦点。 不过你刚才说他在西餐厅亲口承认了欠你爸八万的事,你手机要是真录了音就好了。 ”
我掏出手机。
当时我真摁了录音,从他说“那八万抵彩礼”那句开始。
王倩眼睛亮了。
“这就好办了。 他亲口承认债务关系,还提出用婚姻抵债,这性质就变了。 你把录音备份,再跟他通一次电话,引导他把利息的事再说一遍。 ”
我当着王倩的面给孙建业打电话,开免提。
“孙总,我昨天回去想了想,你说的那个方案——八万抵彩礼——要是我跟我爸说通了,那剩下的四万利息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
孙建业在电话里笑。
“小姑娘想通了? 早说嘛。 利息好商量,你人过来,那四万我给你免了,再给你爸封两万红包。 ”
“那你之前说的连本带利十二万……”
“哎呀,那不是吓唬你爸的嘛。 老家伙胆子小,不吓唬他能急着把闺女嫁过来? ”
王倩在旁边拿笔唰唰记。
挂了电话我手冰凉,但心里有底了。
王倩帮我理了份起诉状,把录音、借条照片、我爸签字的合同全附上。
孙建业接到法院传票那天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七个我接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阴我? ”
“孙总,你跟我爸老兄弟一场,八万本金我一个月之内还你。 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多少我都不赖。 至于你虚报的四万利息,还有你拿我爸签字套我婚姻的事,法院判多少我认多少。 ”
“你爸那破房子还在我手上押着呢! ”
“借条上没写抵押条款,你押什么了? 押我爸签字画押那张纸? 你问法院认不认。 ”
他骂了句脏话把电话摔了。
开庭那天我让我爸别去,我妈陪我在家包饺子。
韭菜鸡蛋馅,鸡蛋是超市打折买的,三块五毛八一斤。
我爸坐阳台上擦他那辆二八大杠——那车我小时候他天天驮我上学,现在锈得只剩铃铛还响。
他擦着擦着突然抬头。
“闺女,那八万咱还了没? ”
“下礼拜还。 你存折上那四万别动,留着给我妈看腰。 ”
“那你钱够? ”
“够。 不够我跟王倩借,她说了不收利息。 ”
我爸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卷着一沓钱。
“这是一万八。 我攒的私房钱,你妈不知道。 ”
“你哪来的私房钱? ”
“退休金里抠的。 每天少抽两根烟,攒了两年。 ”
我把钱接过来,纸币上还带着他口袋里的烟丝味儿。
孙建业那边法院判了,本金八万,利息按年利率百分之六算,总共还八万六。
他那套连本带利十二万的说法被驳了。
另外法官在判决书里多写了一句话,大意是民间借贷中不得以婚姻关系作为抵偿条件,违背公序良俗。
这句话被王倩截图发朋友圈,底下哗啦啦一片点赞。
事后我听我爸棋友老赵说,孙建业在建材市场被人指指点点,好几个老主顾把单子撤了。
他二婚老婆——原来还没离利索——听说这事儿后直接找了律师要分房。
他那辆大奔上个月抵了出去,现在开一辆二手五菱宏光,车斗里常年放着瓷砖样品。
我骑着共享单车路过他铺面那天,他正蹲门口吃盒饭。
看见我,筷子停了一下,低头扒拉饭没吭声。
我车筐里放着刚从超市买的打折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的那款。
我爸现在跟我妈住老房子,我搬到了公司附近租的单间。
每月给我妈转一千,她收得痛快了。
我弟上个月把侄女幼儿园的收据拍照发家庭群,赞助费从三万八砍到两万二,说是跟园长磨了半天嘴皮子。
我爸在底下回了个大拇指。
上周六我回家吃饭,我妈炖了小鸡炖蘑菇,我爸开了一瓶十块钱的二锅头。
喝到一半他放下杯子。
“闺女,那孙建业要是当初态度好点,你俩真成了呢? ”
“他态度再好,我嫁过去也是替他还债。 ”
“那要是那八万没这档子事呢? ”
“那我就更不嫁了。 你闺女值八万? ”
我爸嘿嘿笑,拿筷子敲我脑袋。
我妈在厨房接话:“你爸就是欠敲。 下回再敢背着我借钱,我让他睡一个月沙发。 ”
窗户外头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喊着“旧书旧报旧家电”,声音拖得老长。
我爸把最后一口酒干了,突然想起什么。
“那你要是一直碰不着合适的……”
“碰不着就碰不着。 我一个人挣六千五花三千存三千五,不用看谁脸色,不用替谁还账,想吃鸡蛋买鸡蛋,想吃排骨买排骨。 爸你记住——婚姻是找个人一起扛日子,不是找个人替你还债。 谁要是拿钱说事,你让他把嘴闭上。 ”
我爸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转头跟我妈喊:“孩儿她妈,再拍个黄瓜! ”
我妈在厨房回了一嗓子:“自己拍! 我又不是你家保姆! ”
我笑得差点把饺子喷出来。
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又落了一层毛絮子,黏在我爸后脖梗上,他一边挠一边嘟囔“这破树”,我妈拎着菜刀从厨房探出头:“你敢砍树试试! ”
我爸缩了缩脖,乖乖剥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