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刚把59万的礼金转到我卡上,手机银行的到账提醒还没从屏幕上消失,男友周明远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兴奋,说他已经跟公司请了三天假,明天一早就去4S店提车。
我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炖着他爱喝的莲藕排骨汤,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咔嗒咔嗒响,那声音突然变得特别刺耳。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接着说,他看中的那款SUV原价五十九万二,他硬生生砍下来两千块,语气里全是得意。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汤溢出来了,浇在燃气灶上滋啦一声,火苗差点灭掉。
我说车我不要,他好像没听见,自顾自地说明天提了车先带我去兜风,让我请半天假。
我把火关掉,又说了一遍,车我不要。
他这才愣住,问为什么。
我说礼金是我爸给我的,不是给你买车的。
他笑了一声,说你的不就是我的,咱俩还分这个?
下个月就领证了,你爸给这钱不就是让咱俩过日子用的?
我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排骨汤的油花在灶台上凝成一层白膜,我拿抹布擦了两遍没擦干净,手指头在发抖。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来,进门就翻我手机看银行短信。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把手机举到我眼前,说五十九万整,一分不少,咱明天就去把车定了,销售说这个价就保到月底。
我说这钱不能动,我爸说了是给我压箱底的。
周明远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手机弹了一下掉在地毯上,他说你爸这人怎么这样,说好的礼金还带往回要的?
我说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要拿这钱买车。
他说对啊,买车不是正事吗?
以后有了孩子出门方便,你上班也不用挤地铁了。
我说我上班走路十分钟,不用车。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每次他想要什么东西我不松口的时候,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嘴角往下撇一点,眼睛眯起来,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说行行行,车不买了行吧,那这钱咱存着,存定期,总行吧?
我说我自己会存。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说好好好你存你存,我不管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早,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在被窝里刷汽车论坛,页面全是那款SUV的提车作业。

第二天他没去上班,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
中午我收到银行短信,卡里转出两万块。
我打电话问他,他说交了购车定金,销售说月底冲量,先交定金锁住优惠。
我在电话里没发火,只说你退了吧。
他说退不了,定金不退的。
我说那你自己想办法。
晚上回家,周明远他妈来了。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我那套没拆封的茶具,是去年我爸从景德镇带回来的。
她看见我进门,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让我坐。
她说小沈啊,明远跟我说了,你爸给了五十九万,这是好事啊。
我说阿姨,这钱是我爸给我的。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但你看啊,明远上班那么远,每天挤地铁两个钟头,有个车不是方便吗?
再说了,你们下个月领证,这钱早晚是夫妻共同财产,现在花和以后花有什么区别?
我说阿姨,这钱我没打算花。
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老太太又说,小沈,阿姨说句实在话,你爸给这钱不就是给小家庭的吗?
明远看中那车好几个月了,你就让他买了吧,男人在外面要有面子。
我说他要面子可以自己挣。
老太太脸色变了,站起来拿包,说行,我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明远你送送我。
周明远送他妈下楼,去了快一个钟头。
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进门也不换鞋,直接踩在地毯上。
他说沈莉你什么意思?
我妈大老远跑来跟你说好话,你一句都听不进去?
我说你妈来说话是你叫的吧?
他说是又怎么样?
我说不怎么样,车我不买,钱我不动。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一声,说行,沈莉,你厉害,你爸给你的钱你攥着,那以后家里开销AA,房贷你自己还,我不管了。
我说房贷本来就是我在还。
他噎了一下,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半夜听见他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
他在跟他妈说,妈你放心,钱在她卡上跑不了,等领了证再说,到时候由不得她。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挂失换卡。
她让我出示身份证,我递过去的时候手没抖。
新卡拿到手,我把旧卡剪了,碎片扔进了银行门口的垃圾桶。
然后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问他那五十九万到底是什么钱。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你妈走之前交代的,家里老房子拆迁的补偿款,她让我留给你,说这钱是你的退路,谁也不能动。
我妈走了六年了,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
那套老房子是我姥爷留下的,我妈在里面住到出嫁。
拆迁的时候我爸没告诉我具体补了多少,只说够他养老。
原来他一直在等,等我结婚的时候把这笔钱给我。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手机响了,周明远发来微信,是一张4S店的照片,他坐在驾驶座上比了个大拇指,配文是“老婆,车我提了,等你下班带你兜风”。
我看了看照片,挡风玻璃上贴着临时牌照,中控台上放着那串他念叨了半年的檀木珠子。
我没回消息,直接回了家。
周明远还没回来,我把他的东西一件一件从卧室里搬出来,衣服、鞋子、剃须刀、游戏机,全堆在客厅地板上。
然后我换了门锁,把他那串钥匙放在鞋柜上。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杯壁贴着掌心,我这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周明远是下午五点多回来的,开门的时候钥匙拧不动,按门铃我没开。
他在外面拍了十几分钟的门,邻居出来看了两次。
后来他隔着门喊,沈莉你发什么疯?
我说我没发疯,车你留着开,钱你一分都别想。
他说那五十九万是我的!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你爸给的礼金就是给我的!
我说礼金是给结婚用的,不是给你买车的。
他说你下个月就跟我领证了,这钱怎么不是我的?
我把门打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4S店送的车模。
我说周明远,你听着,我爸给我这钱是我妈的意思,这钱跟你没关系。
车你交了定金你自己想办法,两万块我不追究,就当喂了狗。
他脸涨得通红,说沈莉你别后悔。
我说我最后悔的是没早点看清你。
他走了,走的时候把那串檀木珠子扔在了楼道里,珠子滚了一地。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胃里一阵翻腾,干呕了好几次,什么也吐不出来。
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一万只蝉在叫。
我摸到手机想给我爸打电话,手指头硬得按不动屏幕,试了三次才拨出去。
我爸接起来,我喊了一声爸,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爸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他说钱收到了吧?
我说收到了。
他说那就好,那是你妈留给你的,你自己拿主意。
挂了电话,我在地上坐了很久。
天暗下来,客厅里没开灯,对面楼的灯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
我站起来,把周明远的东西全装进黑色垃圾袋,一共装了四个。
提到楼下垃圾桶的时候,碰见隔壁王阿姨遛狗回来,她问我小周呢?
我说搬走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第二天我去了4S店,找到那个销售,说车我不要了,定金能退多少退多少。
销售查了记录,说定金两万不退,但车还没提走,可以帮忙转订单,转出去的话定金能拿回来。
我说行,你帮我转。
销售看了我一眼,说姐,你男朋友昨天才提的车,今天就退?
我说他不是我男朋友了。
销售没再说话,拿了一张表格让我填。
从4S店出来,我接到周明远的电话。
他语气软了很多,说莉莉我错了,车我退掉,钱你拿着,咱们好好的行不行?
我说周明远,你昨天跟你妈打电话我听见了。
他那边没声了。
我说等你领了证由不得我,这话是你说的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急了,说那是我妈让我这么说的,我没办法!
我说你没办法,那我有办法。
我把电话挂了,把他号码拉进黑名单。
那两万定金最后转出去了,销售帮我找了下一个客户,扣了五百块手续费,拿回来一万九千五。
我把钱转给我爸,说定金退回来了。
我爸说你自己留着吧,我说不用,这钱不该我拿。
我爸叹了口气,说闺女,你妈要是知道你受了委屈,肯定心疼坏了。
我说我没受委屈,我就是把路走直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周明远发来的短信,用别人的手机发的。
他说他要回老家了,车卖了,亏了四万。
他说沈莉你够狠,我说不是我狠,是你太贪。
他说那五十九万你就自己留着吧,我看你能花出什么花来。
我没回,把短信删了。
后来我把那五十九万存了定期,三年。
银行经理推荐我买理财,说收益高,我说不用,就定期。
存单拿到手那天,我去了我妈的墓地。
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四十岁那年拍的,笑得特别精神。
我把存单复印件烧给她,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说,妈,钱我守住了,人我扔了。
风把纸灰吹起来,绕着我转了两圈,往东边飘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经过那家4S店,展厅里那款SUV还在,换了新的促销横幅。
我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手机响了,是我爸发来的语音,他说晚上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让我回去吃。
我说好,拐进超市买了一瓶醋,打折的,四块五。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王阿姨又在遛狗,她问我最近怎么没见小周。
我说分了。
她说分了好,那小伙子看着就不踏实,上回在楼下抽烟,烟头扔草坪里,保洁说了两句他还瞪人家。
我笑了笑没接话,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楼层。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没哭,也没笑。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厨房里飘出饺子香,我爸在喊我洗手。
我把醋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
窗外天还没黑透,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韭菜很嫩,鸡蛋很香。
那五十九万我至今没动,卡锁在抽屉里,和户口本放在一起。
户口本上我的那一页,婚姻状况还是未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