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还在高速上排长队，我开着元UP已经跑完山东这条风景极好的沿海公路

我嘴里叼着半根凉透的烤肠，手心全是虚汗，猛地一把方向盘切出了高速匝道。后视镜里，服务区两个开大越野的大哥正为了抢最后一根充电枪，扯着嗓子互相问候祖宗。

你说这假期哪是什么人间值得，分明就是花钱买罪受的大型戒网瘾现场。大伙儿总觉得车轮一转就是诗和远方，其实不过是从写字楼的格子间，搬到了高速路上的移动铁盒子里继续坐牢。

今年放假前我还信誓旦旦发朋友圈，说谁再节假日出门扎堆谁是孙子。结果假期头一天，我比谁动作都麻利，开着借来的那台十来万的小纯电就冲出了城。高速上堵得像肠梗阻，红彤彤的刹车灯连成一片，我实在耗不起，顺着匝道标牌一拐，直接扎进了胶东半岛那条大几百公里的沿海公路。

网上天天为了油车电车掐得不可开交。油车党冷嘲热讽：“开个续航没多少的小代步电车跑长途，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半路趴窝哭都找不着调门。”电车车主立刻反唇相讥：“你加满一箱油大几百块，够我吃两顿海鲜大餐了，你堵在路上怠速烧油心不心疼？”

两边吵得吐沫星子横飞，都在拿自己的尺子去量别人的日子。

我开着那台小电车晃晃悠悠走在环海路上，腥咸的海风顺着车窗缝硬往里钻。路面窄得很，一边是看不见底的崖壁，另一边是浪花拍岸。前面走着走着，我冷不丁想起前年在川西跑长途，也是这么窄的道，一头大黑牦牛死活横在路当中，我硬是跟它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小时，连喇叭都不敢摁一下。

扯远了，说回路况。

这沿海野路子坡多弯急，大车开起来跟开船似的提心吊胆，但我这小车轴距短，会车根本不带慌的，一脚电门轻巧地就钻过去了。到了猫头山附近那片悬崖观景台，前面一辆大SUV在路口急得直冒汗，车屁股怎么都塞不进那个犄角旮旯的窄车位。我一把方向盘打死，见缝插针稳稳当当停了进去，拔了钥匙就溜达下车看海。

你说讽刺不讽刺？平时在城里挤早高峰，为了半个车位能跟隔壁邻居吵得面红耳赤；好不容易躲到几百公里外的大自然跟前，咱们骨子里第一反应还是在抢车位。

到了海滩边上一处野滩涂，我停稳车，顺手插上外放电插头，支开后备箱里的破折叠椅，把小奶锅架起来烧水煮面。我以前在网上特别鄙视那些精致露营搞围炉煮茶的，觉得纯粹是摆拍，装什么松弛感。

结果轮到自己，海浪在脚底下哗哗响，面饼下锅泛起浓郁的香味，旁边几个刚从高速上逃难下来的油车老哥端着凉矿泉水眼巴巴瞅着我，我心里那点虚荣心居然得到了巨大的满足，真香。

正吸溜着面，我顺手掏出手机扫了一眼，突然想起家里主卧水管好像还在漏水，也不知道出门前报修物业管没管。打工人真是可悲，哪怕开到天涯海角，脑子里都在跑着生活的烂账。

很多人总喜欢算经济账，问我这一趟到底省没省。我粗略扒拉了一下，电费确实便宜得像白捡，跑个大几百上千公里，充其量也就一两顿外卖钱，比油车省出好几百大洋。

但我真赚了吗？并没有。

转头我就在海边小摊上，被一个笑眯眯的大爷忽悠着买了两筐所谓刚出海的野生海蛎子，花了快三百块。晚上找地方一煮，肉全缩成了指甲盖大小，纯纯当了一回大冤种。

咱们普通人过日子不就是这副德行么？在几毛几分钱的油电差价里拼命抠搜，在生活的细枝末节里算计得明明白白，生怕自己亏了一星半点；转过身去，又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消费陷阱里，被人轻轻松松割了韭菜。

我们哪是真差那几百块油钱啊，我们是太想在焦头烂额的日子里，抓住哪怕一点点“我没吃亏”的掌控感。

海平面的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晚霞红得像打翻了的番茄浓汤，把整条沿海公路染得半明半暗。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大哥，嘴里叼着烟，风大，烟头忽明忽暗的。他转头看了看我的车牌，问了一句：“兄弟，前面那段路还堵吗？”

我把空饭盒收进塑料袋，回他：“堵，死堵，不过反正天都黑透了，急也没卵用。”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笑，没再搭话，深吸了一口烟，仰头吐在海风里。那一瞬间我特别懂他。我们这代人，肩上压着房贷车贷，兜里揣着体检报告上的各种结节，哪有什么真正的无拘无束。不过是借着几天的假期，把车开到一个没人认识的荒僻海岸线，让发烫的机器歇一歇，也让自己顺顺气。

路上的风景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海水也是咸涩的，风吹久了脑袋也生疼。

等明儿一早，我还得拔掉充电插头，老老实实掉转车头，重新杀回早高峰的钢铁洪流里去扮演合格的大人。但至少此时此刻，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把最后一口微凉的泡面汤喝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