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到山前停车场,林晓梅解开安全带,转头问我:陈建国,你是不是想睡我?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她又说:一路偷看我,还装什么正经人。

我把车熄了火,说:林晓梅,你把话说清楚。
林晓梅把手机屏幕按亮,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从公司到山脚,你看了我七回。
我没看手机,我说:我看你是因为你脖子上有印子,手腕上有伤。
林晓梅愣了一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我说:你上周三来报到,我就看见了,你脖子右侧有一道红印,像是指甲刮的。
林晓梅没说话,把脸扭向车窗外面。
我说:今天你上车以后一直拿手遮脖子,拐弯的时候手一松,印子露出来,我才多看了两眼。
林晓梅转过头,说:你编得挺像。
我打开行车记录仪,把屏幕掰到她那边,说:你自己回放,我哪一眼是看你的脸,哪一眼是看你的手。
视频里我确实偏了三次头,每次视线都落在她右手手腕上。
林晓梅看完视频,手指在手机边上抠了两下,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
我说:咱俩不熟,我一男的,上来就问女同事你脖子上谁掐的,你觉得合适吗。
林晓梅把手机收起来,说:陈建国,我今天约你爬山,不是来玩的。
我说:我知道。
林晓梅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一个新人,刚来就单独约男同事爬山,要么你有事,要么你缺心眼,我看你不像缺心眼。
林晓梅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她说:公司有人在传咱俩闲话。
我说:我知道,孙大勇传的。
林晓梅说: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说:他当着我的面都敢说,背地里更敢说。
林晓梅说: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说:我解释了,我说我有老婆孩子,林晓梅是我带的徒弟,我带她跑银行跑税务,那是工作。
林晓梅说:孙大勇信吗。
我说:他不信,他巴不得我不清白。
林晓梅说:为什么。
我说:部门主管的位置空着,孙大勇觉得他该上,我挡了他的路。
林晓梅低下头,说:陈建国,我今天来,是想试探你。
我说:试探我什么。
林晓梅说:试探你是不是孙大勇说的那种人。
我说:哪种人。
林晓梅说:见了女同事就走不动道的那种人。
我把车钥匙拔下来,说:林晓梅,我结婚十六年,我闺女上初三,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她们娘俩做早饭,我晚上下班顺路买菜,我手机里除了工作群就是家长群,我哪有功夫走不动道。
林晓梅说: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生气。
我说:我生气,但我更想知道你脖子上的伤是谁弄的。
林晓梅把袖子撸上去,手腕上一圈青紫。
她说:我前夫。
我说:刘长海。
林晓梅抬头看我:你认识他。
我说:他上个月来公司找过你,被保安拦了,我在楼上看见了。
林晓梅说:他来问我要钱。
我说:你给了。
林晓梅说:给了两回,第一回五千,第二回一万。
我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林晓梅说:四千八。
我说:你给他一万,你拿什么吃饭。
林晓梅说:我刷的信用卡。
我靠在座椅上,说:林晓梅,你脑子呢。
林晓梅说:他说我不给钱他就来公司闹,说我跟他离婚是因为外面有人。
我说:他说的外面有人,是我。
林晓梅说:他没指名道姓,但孙大勇把话接过去了。
我说:所以你今天约我爬山,是想录我的话。
林晓梅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是录音界面,时间显示已经录了二十三分零七秒。
我说:林晓梅,你把录音删了。
林晓梅说:我不删。
我说:你不删我报警。
林晓梅说:你报,你报了警,我就把录音交给警察,让警察听听,你陈建国是怎么解释你看女同事脖子的。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钟,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晓梅说:我想让你帮我。
我说:帮你什么。
林晓梅说:帮我让孙大勇闭嘴。
我说:我凭什么帮你。
林晓梅说:凭你刚才没骂我,没摔车门走人,没说我勾引你。
我说:那是我的教养,不是你的筹码。
林晓梅把录音关了,说:陈建国,我给你三天时间。
我说:三天干什么。
林晓梅说:三天之内,我把孙大勇造谣的证据找齐,你负责在部门会上把话挑明,咱俩把这事了了。
我说:我要是不答应呢。
林晓梅说:你不答应,我就把这段录音剪一剪,只留你说‘我看你是因为你脖子上有印子’那句,发到公司群里。
我说:你威胁我。
林晓梅说:我不是威胁你,我是没办法了,我前夫逼我,孙大勇逼我,我一个新人,没人帮我说话。
我把车门打开,说:上车,先去医院。
林晓梅说:去医院干什么。
我说:你手腕上的伤得拍个片,万一伤着骨头,将来你前夫不认账,你连证据都没有。
林晓梅坐在副驾驶上没动。
我说:走啊,我掏钱。
林晓梅说:陈建国,你不怕我坑你。
我说:我怕,但我更怕你一个女的被人欺负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晓梅跟着我下了车,上了车,一路上没再说话。
到医院挂了急诊,拍了片子,医生说手腕软组织挫伤,没伤骨头,但得养着。
林晓梅拿着诊断书坐在走廊椅子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站在旁边,说:别哭了,先把证据收好。
林晓梅说:陈建国,我刚才那么问你,你不恨我。
我说:恨你干什么,你一个离婚女人,前夫缠着你要钱,公司里还有人传你闲话,你换我我也得找根稻草抓。
林晓梅说:我不是稻草,我是人。
我说:那你以后别拿自己当稻草。
林晓梅把诊断书折好放进包里,说:三天。
我说:三天。
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赵丽华把饭菜端上桌,问我:爬个山怎么爬到医院去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丽华放下筷子,说:陈建国,你长本事了,女同事约你爬山你就去。
我说:她约我的时候说的是感谢我帮她熟悉业务。
赵丽华说:你信。
我说:我不信,但我得去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赵丽华说:你现在看明白了。
我说:看明白了,她是被逼急了。
赵丽华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帮她三天,把孙大勇的事弄清楚。
赵丽华说:帮完了呢。
我说:帮完了我跟她保持距离,除了工作不单独见面。
赵丽华说:你手机给我。
我把手机递过去。
赵丽华翻了半天,翻到林晓梅发来的微信,上面写着:陈哥,今天对不起,我利用了你,但我会还你清白。
赵丽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说:还你清白,她拿什么还。
我说:她说三天。
赵丽华说:三天以后她要是还不了呢。
我说:我亲自去找孙大勇。
赵丽华说:你去找孙大勇,孙大勇再反咬一口,说你为了林晓梅跟他翻脸,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我说:那你说怎么办。
赵丽华说:三天后我跟你一起去公司。
我说:你去干什么。
赵丽华说:我去看看这个林晓梅到底是个什么人。
我说:你别添乱。
赵丽华说:我添乱,我要是添乱,我现在就给你们公司打电话,找你们领导,把事挑明。
我看了她一眼,说:行,三天后你跟我去。
赵丽华把碗往我面前一推,说:吃饭,吃完了把碗洗了。
三天后部门开月度会,孙大勇坐在长桌那头,手里转着笔,说:陈主管最近挺忙啊,又带新人又爬山。
我没接话,把账本摊开,说:先对账。
孙大勇说:账对完了,我有个事想问。
我说:你问。
孙大勇说:你跟林晓梅到底什么关系。
会议室里七八个人都不说话了。
林晓梅站起来,把手机连上会议室的蓝牙音箱,说:孙大勇,你先听听这个。
音箱里放出孙大勇的声音:陈建国跟林晓梅肯定有一腿,我亲眼看见他俩一块上车。
孙大勇脸白了,说:林晓梅你偷录我。
林晓梅说:你在茶水间说的,茶水间是公共区域,我录的是公共场合的谈话。
孙大勇说:你这是侵犯隐私。
林晓梅说:那你当着全部门的面造我的谣,算什么。
孙大勇说:我那是猜测。
林晓梅又按了一下手机,音箱里换成另一段录音:刘总,陈建国的账我看了,有几笔对不上,回头我把材料给你。
孙大勇站起来要抢手机。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说:孙大勇,你说的那几笔对不上,是去年十一月的差旅费,那笔钱是我垫的,发票在我抽屉里,你要看我现在去拿。
孙大勇说:你少糊弄人。
我说:我糊弄不糊弄人,让审计来查,查完了要是没问题,你得当着全部门的面给我和林晓梅道歉。
孙大勇不说话了。
林晓梅说:孙大勇,你跟刘长海吃饭的照片我也拍了,刘长海是我前夫,你跟他一块吃饭,商量怎么把我挤走,你以为我不知道。
孙大勇说:你血口喷人。
林晓梅说:照片在我手机里,你要看我现在投屏。
孙大勇把笔一摔,说:林晓梅,你够狠。
林晓梅说:我没你狠,你连我一个新来的都不放过。
部门经理推门进来,说:吵什么,隔着两层楼都听见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经理听完看了孙大勇一眼,说:孙大勇,你明天去人事部报到。
孙大勇说:凭什么。
经理说:凭你造谣生事,凭你私下跟外部人员勾结,凭你工作三年账目没一笔能看。
孙大勇收拾东西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林晓梅把手机收起来,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说:林晓梅,录音删了。
林晓梅当着我面把两段录音都删了,说:陈建国,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说:你不欠我,你把孙大勇弄走,你也帮了我。
林晓梅说:那咱俩两清。
我说:两清。
从会议室出来,赵丽华在走廊站着,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林晓梅看见赵丽华,走过去说:嫂子,对不起。
赵丽华把橘子递给她,说:吃橘子,甜的。
林晓梅接过橘子,眼泪又掉下来了。
赵丽华说:别哭了,你前夫那事还没完呢。
林晓梅说:嫂子你知道。
赵丽华说:陈建国都跟我说了,你前夫再来找你,你打我电话,我认识派出所的人。
林晓梅说:嫂子你不怪我。
赵丽华说:我怪你干什么,你一个女的被人欺负了,不找同事帮忙找谁,你找陈建国算找对了,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严。
我在旁边说:你夸我还是损我。
赵丽华说:夸你。
林晓梅把橘子掰开,分了一半给赵丽华。
赵丽华接过来咬了一口,说:林晓梅,以后爬山叫上我。
林晓梅说:好。
赵丽华说:我不爱爬山,但我在山脚下等你们,你们爬完了咱一块吃饭。
林晓梅说:行。
那天中午我们仨在公司对面吃的面条,赵丽华给林晓梅要了碗大份的,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林晓梅吃着吃着说:嫂子,我以后不结婚了。
赵丽华说:别把话说死,我三十五的时候也说我再也不嫁了,后来碰见陈建国这号的,我不也嫁了。
我说:我哪号的。
赵丽华说:老实号的。
林晓梅笑了,说:陈哥确实老实。
我说:你们俩吃面,别拿我下饭。
赵丽华说:下饭怎么了,你值当个菜。
一个月后林晓梅前夫刘长海又来公司闹,在门口喊林晓梅骗他钱。
我从楼上下来,说:刘长海,你有事说事,别堵门。
刘长海说:陈建国,你跟她什么关系,你这么护着她。
我说:她是我同事,你堵公司门影响我们办公,你再喊我报警。
刘长海说:你报。
我掏出手机按了三个键,刘长海转身走了。
林晓梅从楼上下来,说:陈哥,他又来了。
我说:他以后不会来了,我让保安把他的照片贴门卫室了,他再来直接报警。
林晓梅说:谢谢。
我说:别谢了,你把心思放工作上,下个月考中级会计,你书看了没。
林晓梅说:看了。
我说:考过了我请你吃饭。
林晓梅说:嫂子也来。
我说:她肯定来。
林晓梅考过了中级,请我和赵丽华吃饭,在路边摊吃的烤串。
赵丽华说:林晓梅,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晓梅说:攒钱,买房,自己过。
赵丽华说:买房首付够吗。
林晓梅说:还差一点。
赵丽华说:差多少。
林晓梅说:五万。
赵丽华看了我一眼,我说:别看我,咱家钱你管。
赵丽华说:林晓梅,我借你五万,你打借条,不要利息,两年还清。
林晓梅说:嫂子,我不敢借。
赵丽华说:为什么不敢。
林晓梅说:我怕还不上。
赵丽华说:你一个月存两千,两年存四万八,你差两千我宽你俩月。
林晓梅说:嫂子你为什么帮我。
赵丽华说:因为你没坑陈建国,你那天真把录音发出去,陈建国跳进黄河洗不清,你没发,你选了跟他一块把事弄明白,我赵丽华交你这个朋友。
林晓梅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嫂子,我敬你。
赵丽华说:坐下喝,站起来我够不着。
林晓梅笑了。
半年后林晓梅调去了分公司,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
信上就两行字:陈哥,对不起,谢谢。那天在停车场问你的话,是我这辈子问得最没脸的一句话,你回我的话,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干净的一句。
我把信拿回家给赵丽华看。
赵丽华看完说:烧了吧。
我说:留着吧。
赵丽华说:留着干什么。
我说:提醒我自己,以后跟女同事保持距离。
赵丽华说:你保持不保持我不看,我看你手机。
我说:手机随便看。
赵丽华把信扔进抽屉里,说:留着吧,等你闺女长大了,给她看看,让她知道她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她爸是个怕老婆的人。
赵丽华说:怕老婆不丢人,丢人的是让老婆怕。
我闺女在屋里写作业,探出头来说:爸,妈,你们俩能不能小点声,我算题呢。
赵丽华说:算你的题。
我闺女说:爸,你以后别跟女同事单独出去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我闺女说:我妈说的。
我看着赵丽华,赵丽华说:我跟我闺女聊天你管得着吗。
我叹了口气,把碗洗了。
后来公司里再有人提这事,我就一句话:爬山那天我看了林晓梅七回,七回都是看她手腕上的伤,谁要是不信,我那行车记录仪还在,回放随便看。
孙大勇被调去管仓库,见了我绕着走。
刘长海再没来过公司。
林晓梅在分公司干得不错,去年过年给我发微信:陈哥,我升主管了。
我回了两个字:恭喜。
赵丽华在旁边说:多回几个字能累死你。
我回了第三字:请吃饭。
林晓梅回:嫂子也来。
赵丽华说: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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