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一点四十,我把车停在解放路酒吧街口等单。
仪表盘上跳着二十三块八的时薪,手机屏碎了一道裂痕,从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我没舍得换,换个屏要三百多,够加两箱油。
两个女孩从“夜色”门口出来,穿得单薄,一个穿粉色毛绒外套,一个穿黑色皮短裙。
她们拉开车门坐进后排,一股浓烈的甜腻味瞬间灌满车厢,像打翻了一整瓶劣质蜜桃香精,底下压着铁锈似的腥气。
我按下了车窗。
“师傅,去滨江帝景。 ”粉外套说,声音发飘,舌头有点大。
我嗯了一声,挂挡起步。
后视镜里,皮短裙靠在粉外套肩上,头发糊了半张脸,手里攥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扎得死紧,但底部洇出一小片暗红。
我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师傅,能开快点不? ”粉外套催了一句,“她喝多了,有点难受。 ”
我没搭话,把暖风关小。
那股甜腻味越来越重,混着酒气,熏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滨江帝景在北二环外,走滨江路最快,但那个点滨江路没什么人,路灯隔三差五瞎一盏,路两边全是拆迁围挡,铁皮上贴着“严禁倒垃圾”的红字,底下堆着碎砖头和外卖盒。
车过第三个红绿灯,后视镜里皮短裙突然歪了一下,黑色塑料袋从她手里滑落,袋口松开,里面滚出两沓用皮筋扎着的钱。
粉红色,百元钞。
其中一沓散开,几张飘到脚垫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我踩了刹车。
“钱捡起来。 ”粉外套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弯腰去够。

皮短裙也跟着动,但动作僵得像木偶,手伸到一半停住,抬头看粉外套。
后视镜里,粉外套捡钱的手在抖。
“师傅,继续开。 ”她把钱塞回袋子,重新扎紧袋口,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暗红色。
我没动。
“师傅? ”
我扭过头。
皮短裙的头发散开了,额角有一道口子,不深,但血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黑色皮裙上,看不出痕迹。
她的瞳孔有点散,嘴唇发白,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像被抽了骨头。
“她头上怎么了? ”我问。
粉外套把皮短裙往自己这边搂了搂,笑了一下,嘴角僵着:“摔的,酒吧门口台阶高,没踩稳。 ”
“摔的能摔出两沓钱? ”
粉外套不笑了。
她把黑色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另一只手去拉车门把手,车门锁着我没开。
“师傅,你开你的车,钱少不了你的。 ”
我从后视镜里盯着她。
她的粉外套袖口有一道撕裂,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内衬边缘发黄。
皮短裙这时候突然干呕了一声,弯腰朝脚垫上吐,没吐出东西,只淌了点口水,混着血丝。
“去医院。 ”我说。
“不去。 ”粉外套声音尖了,“你往滨江帝景开,到了给你加两百。 ”
“这钱哪来的? ”
“关你什么事? ”
我把车往路边靠,熄了火。
路灯刚好瞎了,车厢里只剩仪表盘幽幽的蓝光。
粉外套的呼吸声越来越粗,皮短裙靠在车窗上,玻璃映出她半张脸,嘴角还在往下淌血。
“你们在酒吧门口捡的? ”我问,“还是从谁身上拿的? ”
粉外套不吭声。
我掏出手机。
屏幕裂痕正好划过解锁键,划了三次才解开。
我调出拨号盘,拇指悬在110上面。
“师傅。 ”粉外套突然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皮短裙的头发上,“她是我妹,亲妹。 那钱是我俩在KTV陪酒攒的,攒了四个月,一万八千块。 今晚客人灌她酒,她不喝,客人扇了她一巴掌,她拿酒瓶砸了人家脑袋。 钱是跑的时候从包间茶几上抓的,不抓白不抓。 ”
皮短裙这时候动了,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到前排。
是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包间里,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歪在沙发上,额头有血,旁边围了三四个男的,其中一个正弯腰从茶几上捡什么。
“他先动的手。 ”皮短裙声音哑得不像话,“那钱是他搁桌上的,要我们陪他去楼上开房,我们不去。 ”
我看着她额角的伤口,又看了看脚垫上那几滴暗褐色的印子。
甜腻味里混着血腥味,熏得我胃里泛酸水。
我重新挂了挡。
“滨江帝景? ”我问。
“嗯。 ”
“前面路口左转有个社区医院,二十四小时,缝针三十块,打破伤风加十五。 ”我把手机扔回支架上,“你俩先去看伤,钱藏好,别露白。 ”
粉外套愣住了。
“师傅——”
“别叫我师傅,我也是打工的。 ”我踩下油门,“你姐俩记住,今晚这单我没拉过。 钱要是干净的,明天去银行存了,别搁塑料袋里捂着,一股子味儿。 ”
车拐进巷子,社区医院的灯箱在路口亮着,红字缺了半边,“急诊”的“诊”只剩个“讠”。
我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
“三十块缝针,十五块破伤风,加起来四十五。 ”我从兜里摸出五十块递过去,“不用找。 ”
粉外套攥着钱,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
皮短裙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额角的血已经凝成一条黑线,衬得脸更白。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被粉外套扶着进了医院。
我关上车窗,调头往回开。
后座脚垫上还沾着几滴暗褐色的印子,甜腻味散了大半,只剩一股消毒水似的涩。
手机响了,平台派了新单。
我点了接单,目的地是城东建材市场,离这儿八公里。
开到一半,我靠边停了车,弯腰把脚垫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我把脚垫重新铺好,坐直了身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四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上个月刚离了婚,房子归前妻,车归我,儿子在老家跟爷爷奶奶过,每个月抚养费两千三,雷打不动。
我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把烟盒塞回兜里。
烟盒瘪了,剩最后一根。
今晚这单跑了三十七分钟,车费四十八块五,平台抽成后到手三十九块二。
那五十块给出去,今晚等于白干一个半小时。
但我想起皮短裙额角那道口子,想起粉外套袖口撕裂的白色内衬,想起那两沓用皮筋扎着的钱,皮筋上缠着根长头发,黄的,染的。
我把烟掐了,发动车子。
城东建材市场那单跑完,凌晨两点四十。
我收车回家,路过滨江帝景,门口保安亭亮着灯,里面坐个老头打瞌睡。
小区里黑黢黢的,只有三号楼十二层亮着一扇窗。
不知道是不是她们。
我把车停回租住的小区,车位是地面的,月租一百八。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沉,膝盖疼,开一天车落下的毛病。
屋里冷锅冷灶,我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
吃面的时候手机响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师傅,我姐俩到家了,钱存了,缝了三针,谢谢你。
明天我把洗车钱转你。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面汤咸了,我倒了半碗,又兑了点开水。
第二天出车前,我把后座脚垫抽出来冲了一遍,用刷子蘸着洗洁精刷了十几分钟,晾在阳台上。
风一吹,脚垫上的水珠往下滴,滴在楼下晒的被单上,印了几个深色点子。
我开车出小区,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转了五十块过来,备注写着:洗车费。
我把钱收了。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接过滨江帝景的单。
不是怕,是觉得那地方晚上太黑,路灯瞎得多亮得少,开车进去容易蹭着。
跑网约车第三年,我拉过喝醉吐一车的,拉过情侣在后座吵架动手的,拉过老头拎着尿袋去医院的,拉过孕妇半路羊水破了的。
每个上车的人都带着自己的烂摊子,后视镜里看一眼,全是故事。
那两沓用皮筋扎着的钱,那个额角淌血的女孩,那件撕裂的粉色外套,后来再没遇见过。
但偶尔夜里开车,路过酒吧街口,会闻到一股甜腻的蜜桃香精味,混着铁锈似的腥气。
我知道不是真的,那条街早换了三家奶茶店,空气里只有烤肠和臭豆腐的味。
但我还是会把车窗按下来,让风灌进来,吹散后座那点若有若无的幻觉。
跑车的都知道,后视镜里看见的东西,过去了就别回头看。
脚下的路在前头,油门踩下去,才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