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辆黑色的大车停在望江里六栋楼下的时候,我刚从侧门进来。车没熄火,排气管的热气把地上的梧桐叶吹得一翻一翻。我手里拎着超市袋子,袋子里一把豆角,一盒酸奶。酸奶是给小满带的,她昨天说食堂的馒头太干,噎得慌。
我刚把手抬起来,陶小满从我身后过去了。
她没看我。她绕过我,走到车边,拉开后车门,低头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不重,闷闷的,像谁把嘴闭上了。
“妈,今天去外婆那儿?”
我站在车外,豆角从袋子口滑出来一根,掉在地上,滚到车轮边上。
我妈从后视镜里看我。她没说话。她一直这样,遇事先看,看够了才开口。驾驶座旁边的车窗降下来一半,她把手搭在窗沿上,指头上还沾着一点泥。她做园林绿化,指甲缝里常年有洗不干净的黑。
我叫沈知秋,三十九岁,在望江里跟人合租。叫我妈的人,是我室友。
我做了十年人事,天天看人脸色,偏偏没看出自己室友的脸色。
小满从车窗里探出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一下暂停。她叫我:“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不像我:“你叫她什么?”
我妈说:“先上车。”
“你让她叫你什么?”
小满推开车门下来,手里还攥着她那条帆布围裙。围裙上有面粉,白的,一团一团的。她走到我面前,想接我手里的袋子。我往后让了半步。
她停在半空的手缩回去,说:“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我妈也下了车。她穿一件灰绿色外套,头发在脑后夹着,夹子歪了。她站在车门边上,说:“知秋,你外婆今天过生日。她等你。”
我笑了一下,那笑连我自己听着都干。“她等的是我,还是你们俩?”
小满低声说:“姐,外婆去年就认得我了。”
我手里的袋子终于裂了。豆角一根接一根掉出来,在水泥地上滚开。我蹲下去捡,捡了两根,又觉得没意思,站起来把袋子往垃圾桶边上一放。酸奶盒子磕在桶沿上,闷响了一声。
我转身上楼。
小满在后面喊我:“姐,你听我说——”
我妈没喊。她从不喊。
我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那辆黑车还在,小满站在车门外,仰头往上看。我妈拉开车门,又关上。她坐回驾驶座,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我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
屋里一股浆糊味。我早上出门前在修一本旧书,糨糊没盖严。我爸以前在装订厂上班,他走后留下几把镊子和一块压书板。我周末接点修旧书的活,不挣钱,就是手不能闲。
我坐到桌前,把糨糊盖拧上。手指头上沾了一点,我用指甲刮掉,刮到一半,停住了。
我三个月没上班了。
部门裁撤,人事找我谈话,我签了字,第二天照常七点半出门。我穿灰西装,坐两站公交,去云栖路图书馆,坐到下午五点,再坐两站公交回来。周一穿灰西装,周二穿蓝衬衫。图书馆门口那家包子铺,我只买一个菜包,因为买两个会让人觉得我今天没胃口。
我妈不知道。
我以为我妈不知道。
02
门铃响了第三遍,我才去开。
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的豆角,用她自己的帆布袋装着。我妈站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桶很旧,不锈钢的,桶身上贴着一块贴纸,边角卷起来,上面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我认得那张贴纸。我小学时候贴的。
我妈换鞋进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她看了眼我桌上的压书板,没碰。她坐到厨房那把塑料凳上,把保温桶放在腿边。小满站在门边,像等老师点名的学生。
我说:“你什么时候认了个女儿?”
我妈说:“她不是我女儿。”
小满说:“姐,陆姨不是我干妈。”
我看着她俩:“那她叫你妈?”
小满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妈说:“她妈以前在食堂。后来走了。小满十五岁,我在后门见过她几回。”
“然后呢?”
“然后我给她打过几年饭。”
“打饭打出一个妈来?”
小满说:“是我自己叫的。”
她声音不大,但把我堵了一下。
“我第一次发工资,给她买了条围巾。她没要,说我挣钱不容易。我把围巾放她柜子里就走了。第二天她戴着围巾来食堂,别人问她谁买的,她说我闺女。我听见了。从那以后我就叫她妈。”
我妈没看她,也没看我。她低头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了两次。
我说:“你让她住我这儿,也是打饭?”
小满说:“房子是我自己找的。”
我妈说:“我托人问的。”
“你托谁?”
“托你楼下的王姐。她说六栋有间房,合租。我说你去看一眼。”
我盯着她:“你明知道是我。”
我妈抬起眼看我。她眼睛不大,眼皮往下垂,显得总像没睡够。
“我知道。”她说。
“那你让她来干什么?”
小满说:“姐,我当时不知道你是陆姨的女儿。我看房那天你不在,桌上有一张照片,是你和陆姨,我认出来了。我问陆姨,她说,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托过你。”
“所以你愿意了?”
小满低下头:“那间房离食堂近,房租也合适。我图方便。”
她这句实话比什么解释都让我没劲。我坐回桌边,拿起镊子,夹起一片补书用的薄纸,又放下。
我妈说:“你每天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周一穿灰西装,周二穿蓝衬衫。图书馆门口那家包子铺,你只买一个菜包。”
我手指头凉了一下。
“你跟着我?”
“我没跟。我去过图书馆。你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头低着,一天不抬头。我站在门口看了你两回,你没看见我。”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口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小满说:“姐,陆姨没让我告诉你。她说你缓过来就好了。”
“我缓什么?”
“你工作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远远地响,一遍一遍。
我妈站起来,把保温桶放到我桌上。
“你爸留下的。我拿出来擦擦。”她说。
她走到门口,换鞋。小满跟过去。我妈拉开门,又停了一下。
“你外婆今天过生日。你要是不想去,我回头跟她说你加班。”
她没等我回答,门就关上了。
小满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她说:“姐,那个桶,我天天给你带饭,用的就是它。”
我看着桌上的保温桶。桶盖边缘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我说:“你带饭就带饭,为什么用我爸的桶?”
小满说:“因为陆姨说,你爱吃荠菜馄饨。你爸以前给你包的那种。”
03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我在床上翻到两点,起来把保温桶刷了。里面是两个内胆,一个装馄饨,一个装汤。馄饨没了,汤还剩半层,上面浮着几粒油花。我把汤倒进水池,水声挺大。倒完又觉得可惜,站在水池边看了一会儿。
小满的房门关着。她每天四点去食堂,三点半就得起。她睡觉轻,我尽量不弄出声。可那天我碰倒了灶台上的面粉袋,袋子没封口,面粉撒出来一小片,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薄雪。
我没扫。
我坐到桌前,把压书板挪开。板子下面压着一本要修的书,书脊断了,主人舍不得扔。我拿镊子把碎纸片归位,抹了糨糊,贴上补纸。手在动,脑子没停。
我想起我爸。他在装订厂干了二十多年,后来厂子不行了,他在家接活。我妈那时候在食堂,早上四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回来。她和我爸话都少,吃饭的时候只听见筷子碰碗。
我爸走那年,我妈把老房子卖了。我没问她为什么。她说楼层高,她爬不动。我说那我搬出去。她说随你。
我就搬出去了。搬走那天她没送我。我把钥匙放桌上,她坐在阳台上摘青菜,头也没抬。
后来她做园林绿化,越做越大。别人说她命好,赶上好时候。我不爱听。我总觉得她卖掉的那间老房子,把我爸也卖掉了。
我失业的事,第一个告诉的是我同学。我没告诉我妈。不是怕她帮不上,是怕她帮得上。
冰箱上贴着小满的排班表。食堂的表格印得糙,格子里用圆珠笔写着字。周六那一栏,下午写着:替班,陆姨来,勿排。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陆姨来。
她来过多少次?小满排班表上的字不是一次写的,有的蓝,有的黑,有的被水洇开了。上周六我在图书馆。上上周六我也在图书馆。我以为我藏得挺好。
我打开保温桶的第二层。底下垫着一块干净的纱布,纱布下面压着一把钥匙。钥匙不大,铜的,上面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很紧。
我不知道这是哪儿的钥匙。
我拿着钥匙在手里翻了两下,放回原处。小满的房门开了。她穿着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姐,你还没睡?”
“那把钥匙是哪儿的?”
小满看了眼保温桶,说:“陆姨没跟你说?”
“说什么?”
她走到门口,弯腰换鞋。换好一只,直起身看我。
“那是你爸以前那间装订铺的钥匙。陆姨没卖。”
04
我开始擦厨房。
灶台上有油,我用抹布擦了两遍。抽油烟机的边角,我搬了凳子上去擦。小满的面粉袋我重新封了口,用夹子夹住。抹布洗到第三遍水还是浑的,我就把水倒了,重新接一盆。
小满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馒头。她把馒头放桌上,一个个捏成小兔子形状,耳朵用红豆点着。她看见我擦灶台,站在门口没进来。
“姐,你别擦了。”
“没事。”
“你每次心里有事就擦东西。”
我停了一下,继续擦。
她走进来,把馒头推到我面前:“食堂剩的面,我捏的。你吃一个。”
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面发得有点死,不甜。我嚼了半天。
小满说:“姐,你要是想让我搬,我下周就找房。”
“你搬哪儿去?”
“食堂后面有间宿舍,上下铺,挤是挤点。”
我把馒头放下,看着她。她站在厨房灯底下,头发上沾着一点面粉,自己不晓得。她二十六,做事利索,说话直,只有一件事瞒了我。
“你为什么要答应我妈?”我问。
小满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十五岁那年,我妈跟人走了。我爸跑车,一年回来一趟。我跟着奶奶。奶奶腿不好,我放学就去食堂后门捡菜叶子。陆姨那时候在食堂,她看见我,没问我家里的事,就给我盛了一碗汤面。天天盛。盛了两年。”
她顿了一下。
“后来我出来打工,她帮我找房子。她说望江里有个合租,房东是个姑娘,爱干净,就是脾气有点硬。我去看房,看见桌上那张照片。我认出来了。我问陆姨,要不要跟你说。她说,你要是说了,她肯定不让你住。”
“所以你就不说?”
“我也怕。”小满说,“我怕你让我搬。那间房租便宜,离食堂近。我图这个。姐,我没你想的那么懂事。”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着比什么都重。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
“你叫她妈,她应了?”
“她没应。她只是没说不。”
“那你怎么还叫?”
小满想了想:“有的人你叫一声,心里就有着落了。她应不应,是她的事。”
我没说话。窗外有人在楼下停车,车灯扫过厨房墙壁,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小满拿起保温桶,揭开盖子看了一眼。
“姐,这个桶其实有两个。那个在妈车上。”
我看着她。
“她那个里面,刻着你的小名。”小满说,“阿棠。”
05
我去了我妈的苗圃。
地方在城东,坐公交到底,再走一段土路。两边是大棚,塑料布上蒙着灰。我妈的车停在门口,车身溅了一圈泥点。她没在办公室,有人指给我看,她在大棚后面装苗。
她蹲在地上,围裙是旧的,袖口扎着,手上全是泥。旁边码着一排冬青,根上裹着草绳。她看见我,没站起来,只是把手里那棵苗放进筐里。
“你来了。”
“我爸那间装订铺,你没卖?”
她把草绳绕了两圈,系紧。“没卖。”
“为什么?”
“你爸说过,那间铺子留给你。他说你手稳,坐得住。”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虎口有一道旧疤。
“你让阿满住我那儿,是怕我出事?”
“我怕你一个人。”她说,“你从小就这样,摔了跤不哭,自己爬起来,爬起来还瞪你爸一眼,说谁推我了。你爸吃你这套。我不吃。”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抬起头。大棚的塑料布透下来的光把她脸上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你爸走那年,你跟我说,妈你别管我。我记着呢。”
“我那是气话。”
“我知道。”她说,“可气话也是话。”
她把最后一棵苗码好,扶着腰站起来。她比去年矮了一点,也可能是蹲久了。
“我没让小满看着你。”她说,“我就是跟她说,望江里那间房离你单位近,你去住,顺便多买一份菜。她答应了。”
“你给她房租了?”
“没有。”我妈拍了拍手上的土,“她不让我给。她说她图的是离食堂近。这姑娘,心里有数。”
我没再问。我们站在大棚边上,远处有人拉水管,水打在塑料布上,沙沙响。
我妈从车里拿出另一个保温桶。她拧开盖子,里面空的。内胆底下刻着两个字,阿棠。字刻得歪,是我爸的手艺。
“你爸刻的。你那个贴了贴纸,是我贴的。”她把盖子拧回去,递给我,“你外婆今天没等你。她跟老年大学去写生了,说下周再来。”
我接过桶,桶身是凉的。
“小满叫我妈,你听见了。”她说。
“听见了。”
“我没应她。”
“我知道。”
“后来应了。”她看着大棚,不看我,“她妈走的那年,她十二。我看着她长大。叫就叫吧,我又不少块肉。”
我想说点什么,嘴里没词。我把两个保温桶放在一起,一个刻着阿棠,一个贴着小猫。两个桶一样旧。
我妈说:“你外婆把相册翻出来了,在小满那儿。你小时候那些照片,你要看就去看,不看就放着。”
她转身去搬下一筐苗。我站了一会儿,也蹲下去,帮她解草绳。她没拦我。
06
后来我还是住在望江里。
我没搬回家。我妈也没再提。她周六偶尔来,车停在楼下,不上楼。小满跑下去,从车窗里接一袋荠菜,或者几个玉米。她管我妈叫妈,我妈应得越来越顺。我还是叫小满,她还是叫我姐。
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在城西一家小公司做人事,工资比以前少。我没告诉我妈,但她大概知道。有回她来,看见我桌上放着新工牌,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什么也没说。
周末我还是修旧书。我爸那间装订铺我去了一趟,门锁有点锈,钥匙拧了半天才开。里面味道没变,一股旧纸和糨糊味。靠墙的架子上还放着我小时候用过的裁纸刀,刀柄上缠着胶布,是我爸缠的。
我把铺子扫了一遍。扫到一半,小满打电话来,问我中午回不回去吃。我说回。她说她蒸了馒头,小兔子形状的,红豆用完了,拿黑豆点的,看着像眼睛歪了。
我说歪了就歪了,能吃就行。
她笑了一声,挂了。
那天下午,我把两个保温桶都洗了。一个刻着阿棠,一个贴着小猫。我用牙刷把刻字缝里的灰刷出来,刷得挺慢。水从桶壁流下来,滴到水池里。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跳绳,绳子打在地上,一下一下。
我妈的车又停在楼下。小满跑下去,绕过车头,坐进副驾。我从厨房窗户看下去,我妈从驾驶座抬起头,往楼上看。她大概看见我了,也大概没看见。
我把手举起来。
又放下。
我把两个内胆倒扣在沥水架上。小满那只底下粘着一粒干了的米,我用指甲抠了一会儿,没抠下来。客厅里她新蒸的馒头还冒着气,红豆确实用完了,黑豆点得一边高一边低。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发得比上次好。楼下那辆车还没走,我妈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我嘴里那口馒头咽下去,又拿起一个,放在窗台上。风把窗帘吹起来,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没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