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晚把周衡的工作服从洗衣机里捞出来,领口那圈机油渍还在。她打了一遍肥皂,搓了两下,手指头在左胸口袋里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边角磨得起毛,像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她展开。年终奖发放确认单。金额:18000。
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恒达设备的抬头,右下角盖了章。陈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她把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一下一下压平,然后塞回口袋,把衣服晾上。
阳台外面是望江路,晚高峰的车排成一条红尾巴。对面楼有人在炒菜,油烟飘过来,呛人。
陈晚回到厨房,切土豆丝。刀在砧板上响,切出来的丝粗细不匀。她平时切得细,今天手不稳。
昨天老刘的老婆在菜市场拉住她。老刘和周衡一个车间,老刘老婆说话嗓门大,站在豆腐摊旁边就嚷开了:“今年恒达效益好,老刘拿了28万,全公司都一样!”
陈晚当时正在挑豆腐。她挑了块嫩的,付了钱。老刘老婆又追了一句:“你家周衡肯定也不少吧?”
陈晚说:“他没说。”
老刘老婆笑了一声。那声笑让陈晚到现在还记得。
土豆丝倒进盆里,水溅出来,打湿了围裙。陈晚拿抹布擦,擦了两下,把抹布扔在水池边。
周衡七点四十到家。换鞋,在门口地垫上蹭了三下鞋底。洗手,坐到桌前。他吃饭快,不说话。陈晚给他盛了碗汤。
“你年终奖发了?”陈晚问。
“发了。”
“多少?”
周衡扒饭的动作没停。“够用。”
“够用是多少?”
“陈晚。”他叫了她全名,筷子停在碗沿上。“够用就行。”
陈晚没再问。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冬瓜排骨炖了两个小时,排骨脱了骨,可她喝到嘴里没味。她放下碗,看着周衡。周衡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饭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咸了?”她问。
“正好。”
周衡去洗澡。陈晚把他换下来的裤子拿起来,摸了摸口袋。那张纸还在。她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用遥控器压住一角。
周衡出来,看见那张纸。他站了两秒,走过去把纸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钱包里。他看了陈晚一眼。
“睡吧。”
陈晚关了灯。黑暗里周衡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她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了的河。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结婚十年,她有时候觉得他像一块石头,你踢一脚,他动一下,你不踢,他就一直待在那儿。
周衡的合同月底到期,还有五天。她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老刘老婆说的。
02
第二天陈晚轮休。她在家擦油烟机。油污净喷上去,泡沫变成黄褐色,顺着不锈钢往下淌。她擦到一半,接到婆婆电话。
“晚啊,我腌的雪里蕻好了,给你送一罐。”
“妈,我过去拿。”
“不用,我正好去那边办事,顺路。”
下午两点,婆婆来了。带了一罐雪里蕻,一袋晒干的萝卜条。她坐在沙发上,陈晚给她倒水。婆婆不喝,把杯子捧在手里。
“周衡最近忙不忙?”
“忙。”
“他从小就不爱说话。”婆婆说。陈晚知道她又要把那些话再说一遍。果然。“他爸走那年,他十二。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做手工。他放学回来自己热饭吃,从来不问我累不累。”
陈晚把萝卜条收进厨房。她出来时,婆婆还在说。
“他考上技校那年,学费要八百块。家里拿不出,他知道了,第二天去工地搬砖,搬了半个月,把钱凑齐了。他把钱放我枕头底下,压了张纸条,写了三个字。”
婆婆顿了一下。“我有钱。”
陈晚坐到沙发另一头。婆婆的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褐色的,像滴上去的酱油。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说他多懂事。”婆婆把杯子放下,“我是说,他这个人认死理。他觉得该他扛的,他一声不吭就扛。不该他扛的,他也扛。你跟他过日子,得知道这个。”
“我知道。”陈晚说。
婆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没说出来。
“我走了。”
陈晚送她到楼下。婆婆走了几步,回头说:“晚啊,他要是有什么事儿,你多担待。他这个人,把话咽下去,咽久了,嗓子眼就堵死了。”
陈晚站在单元门口。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转了两圈,落在花坛里。她看见婆婆的鞋底磨偏了,左脚外侧磨得厉害,走路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她以前没注意过。
晚上周衡回来得比平时晚。陈晚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周衡进门,换鞋,直接去了阳台。陈晚听见他在打电话。
“老宋,那批货先别发。”
停了一会儿。
“嗯,我知道。等我消息。”
陈晚把电视关了。周衡进来,看见她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还没睡?”
“你给谁打电话?”
“一个供应商。”
“什么事?”
周衡坐到沙发上,离她一个靠垫的距离。“没什么事。睡吧。”
陈晚没动。周衡也没动。两个人坐着。陈晚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过了一会儿,周衡站起来,去卧室了。陈晚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罐雪里蕻。玻璃罐里的腌菜压得很实,汁水浑浊,菜叶挤在一起,一片压着一片。
她想起老刘老婆的那声笑。
03
陈晚在助餐点干了六年。每天六点半到,先把米淘好蒸上,再切菜。十点半开饭,二十几个老人排队打菜。她手稳,一勺下去不多不少。老人都叫她陈姐。
这天中午收完餐,陈晚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择芹菜。老宋来送米,他是助餐点的供应商,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搬米的时候腰弯得很低,一袋米放在肩上,走两步歇一下。后腰贴了一块膏药,味道很冲。
“陈姐,”老宋把米码好,擦了擦汗,“周工最近怎么样?”
陈晚手停了一下。“你认识周衡?”
“认识,认识好多年了。”老宋搓了搓手,“以前我们厂里的设备都是他修的。”
“哦。”
老宋站着没走,像还有话说。陈晚抬头看他。
“周工这个人,”老宋说,“没得说。去年我那台切割机坏了,厂家说修不了,要换新的,一台三万多。周工来看了三趟,硬是给修好了。我给他钱,他不要。”
陈晚把择好的芹菜放进盆里。“他这人就这样。”
“是啊。”老宋说,“好人。”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姐,周工要是有什么变动,你跟我说一声。我们几个都认他。”
“什么变动?”
老宋摆摆手。“我就这么一说。”
他走了。陈晚坐在小板凳上,芹菜叶子落了一地。她把叶子拢到一起,扔进垃圾桶。
下午陈晚回家,路过云栖路。恒达设备的楼在路北,五层,灰白色。她看见周衡站在楼下,旁边是郑总。郑总比周衡矮半个头,穿着深色夹克,拍了拍周衡的肩膀。周衡没说话,点了点头。郑总又说了句什么,周衡还是点头。
陈晚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大概两分钟。她没有过马路。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去,拐进了望江路。
晚上她问周衡:“你们公司是不是要裁人?”
周衡正在修一个旧收音机。他从旧货市场淘的,修了半个月。他拧螺丝的手没停。“没有。”
“那郑总找你干什么?”
周衡把收音机翻过来看背面。“谈事。”
“什么事?”
“合同的事。”
“你的合同?”
“嗯。”
陈晚等着他往下说。周衡拿起电烙铁,焊了一个点。焊锡冒了一缕白烟,很快散了。
“周衡,”陈晚说,“你能不能把话说全了?”
周衡放下电烙铁。“到期了,不续了。”
“为什么不续?”
“不想续了。”
陈晚站在他身后。她看见他后脑勺上有一撮白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她想说点什么,但周衡又开始拧螺丝了。收音机里突然呲啦一声,像什么东西通了电。
04
合同到期还有三天。陈晚不知道具体哪天,周衡没说,她也没问。
这天上午她在家擦桌子。桌子是结婚时买的,榆木的,用了十年,边角磨圆了。她拿湿抹布擦一遍,又拿干抹布擦一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婆婆来了。
婆婆今天没提前打电话。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路过,给你拿点。”
陈晚让她进来。婆婆坐到沙发上,看陈晚擦桌子。
“你擦三遍了。”
“没擦干净。”
婆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橘子放进果盘。果盘是周衡前年买的,上面印着两只鸟,其中一只的翅膀磕掉了一块瓷。
“晚啊。”婆婆站在厨房门口。
陈晚停下手里的抹布。
“周衡他爸走的时候,厂里给了一笔抚恤金。不多,够我们娘俩过两年。后来周衡考上技校要交学费,我把那笔钱拿出来。他知道了,没说什么。第二天他去工地搬了半个月砖,把钱凑齐了,还给我。”
婆婆的声音很平。“他把钱放我枕头底下,压了张纸条,就写了三个字:我有钱。”
陈晚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
“我不是跟你说他多懂事。”婆婆说,“我是说,他这个人,认死理。他觉得该他扛的,他一声不吭就扛了。不该他扛的,他也扛。”
婆婆拿起包。“我走了。”
陈晚送她到门口。婆婆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比他强。你至少还会问我。”
门关上了。陈晚站在玄关,看着门口的地垫。深灰色的,上面印着“出入平安”。周衡每次进门都要在上面蹭三下鞋底,不多不少。
陈晚回到桌前,又拿起抹布。她开始擦桌子,从这头擦到那头,又从那头擦回来。抹布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桌面都干了,她还在擦。
她想起刚结婚那年,周衡把工资卡交给她,说“你管”。她当时觉得这人实在。后来她才发现,他把工资卡给她,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管。他只会挣钱,不会花钱,不会说,不会争。
她擦到胳膊发酸。最后她把抹布放下,走到门口准备去扔垃圾。
周衡的工具包放在鞋柜旁边,拉链没拉好,露出一个本子的角。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
陈晚蹲下来。她看了看工具包,又看了看门口。没有人。
她把本子抽了出来。
05
本子不厚,用了大概三分之一。前面几页是设备参数,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画了图,圆圈和箭头连来连去。中间几页贴着名片,都是供应商的,背面写着备注,有的是电话号码,有的是设备型号。
陈晚翻到后面。有一页写着:“老宋的切割机,下周三之前修好,不收钱。”
再往后翻,夹着一张折叠的收据。她打开。是恒达设备的内部凭证,抬头印着公司名,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周衡同志自愿将年终奖差额部分用于抵付供应商货款,金额贰拾陆万贰仟元整。
下面是周衡的签名。日期是五天前。
本子最后夹着一张照片。周衡和几个男人站在一台机器前面,周衡在最边上,没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老宋老赵。
陈晚把收据折好,夹回本子里。她坐在鞋柜旁边的地上,工具包靠在她腿边。里面还有扳手、螺丝刀、一卷绝缘胶布、半包烟。
周衡抽烟。她不知道。
她把本子放回工具包,拉链拉好。然后她站起来,把垃圾拎出去扔了。
晚上周衡回来。他换鞋的时候蹭了三下鞋底。陈晚在厨房炒菜。周衡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今天吃什么?”
“西红柿炒蛋,炒青菜。”
“好。”
他转身去洗手。陈晚听见水声。她往锅里倒西红柿,铲子翻了两下。锅底有点糊,她没管。
吃饭的时候周衡说:“我合同到期了。”
“嗯。”
“不续了。”
“嗯。”
“我想自己干。修设备,上门的那种。”
陈晚夹了一筷子青菜。“嗯。”
周衡看了她一眼。“你没什么要问的?”
“你修你的。”陈晚说,“我又不是不会做饭。”
周衡低下头吃饭。耳根有点红。
陈晚看着他。他连委屈都不肯让她看见,好像她看见了,他就真的委屈了。
06
合同到期那天,陈晚不知道。她是第二天从老刘老婆那里听说的。
老刘老婆在菜市场拉住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听说了吗?恒达那边出事了。郑总一天接了160个电话,全是供应商打来的,说要暂停合作。老刘说郑总脸都绿了。”
陈晚挑着西红柿,没抬头。“是吗。”
“你说这些人怎么都这时候停?”老刘老婆说,“老刘说那些供应商都跟周衡关系好,周衡不续约了,他们就不跟公司合作了。你说周衡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跟你说?”
“他跟我说了。”陈晚说。
老刘老婆愣了一下。“哦,那行。那你忙。”
陈晚拎着西红柿回家。周衡在阳台上修那个收音机。这次收音机响了,放的是一首老歌,信号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词。
陈晚进了厨房。周衡跟进来,站在她旁边。
“老宋他们,”周衡说,“想跟我一起干。”
陈晚洗着西红柿。“嗯。”
“我合同到期之前,把年终奖那部分退给公司了,让他们抵了老宋他们的货款。”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老宋他们不知道。”
陈晚没说话。她把西红柿切成块,刀在砧板上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周衡问。
“前天。”
周衡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说。”
“我知道。”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周衡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到她碗里。陈晚吃了。西红柿有点酸,蛋炒得有点老。
收音机在阳台上还在响,那首歌快唱完了。
陈晚站起来收拾碗筷。周衡也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碗。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陈晚擦着碗,忽然发现抹布还攥在另一只手里,已经攥了很久了,指节都发白。
她把抹布展开,搭在水池边。
周衡说:“明天我早点回来。”
陈晚说:“嗯。”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关上柜门。门有点歪,得往上抬一下才能关严。她抬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