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车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漆面旧了,车门上有一道三年前在超市地库蹭出来的划痕,一直没修。内饰也旧,副驾遮阳板上的化妆镜两年前就裂了,我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道,到现在还贴着。空调夏天够用,冬天得跑上十分钟才出热风。我媳妇坐我车从来不抱怨,就偶尔说一句——“这座椅坐得我腰疼。”
我说那你把靠垫垫上。
她就垫上,也不再说什么。
我媳妇这点好,不攀比。我们俩都是普通上班的,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她在社区医院做收费员。儿子上高一,每个月补课费两千多。去年刚把房贷还完,手里攒了点钱,但也不敢乱动,孩子以后上大学、家里老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哪一样不是钱。
所以换车这事,我从来没想过。
直到上周六。
老周提了新车。
群里那几个哥们起哄,说老周你得请客。老周说行,周末来我家,顺便看看车。
我本来不想去。
说实话,到了这个年纪,同学聚会这种事,去之前都得在心里盘一盘。谁混得好,谁混得一般,坐下来聊什么,聊到收入怎么绕开,聊到孩子成绩怎么别显得太在意。累。但老周特意给我打了电话。
“老李,你来啊,你好久没出来了。”
我说行。
周六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去的。你没看错,我平时短途就骑电动车,省油。到了老周家楼下,远远就看见那台新车停在车位上。白色的,流线型,车头没有进气格栅,看着像一张没睡醒的脸。我不懂设计,但确实好看。
老周从楼上下来接我,手里拿着车钥匙——不对,是一个卡片。
“走,带你兜一圈。”
我说先上去坐坐吧,他说不急,你先感受感受。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第一反应是这车怎么这么安静。然后我发现,我不知道怎么启动它。
老周坐进副驾,看我在那儿摸索,笑了:“没有启动键,踩刹车挂挡就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中控台干干净净,就一块大屏。挡把也没了,变成了一个拨杆。我找了半天手刹,老周说:“没有手刹,停车自动驻车。”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方向盘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刚拿到驾照的新手。
“挂挡。”老周说。
我把那个拨杆往下拨了一下。车动了。没有发动机的声音,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推了一把。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
老周在旁边说:“这车零百加速五秒多。”
我没接话。
我知道五秒多是什么概念。我那台速腾,官方数据是十二秒多。开了十二年,估计现在得十五秒。
我们回到小区,老周让我试试自动泊车。我按了一个按钮,方向盘自己转起来,车自己倒进车位,一把入库,比我停得还正。
老周拍拍我肩膀:“怎么样?”
我说挺好。
就两个字。但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是周日。
我媳妇让我去超市买菜。我开着速腾出门,打着火的时候,发动机抖了一下,声音有点大。我坐在驾驶座上,忽然觉得座椅硬,方向盘沉,中控台上那个用了八年的手机支架也歪了。
到了超市停车场,我倒车入库,倒了三把才进去。
我坐在车里,没急着下车。
我想起老周那台车,想起那种安静、平顺、踩下去就有的感觉。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仪表盘,十三万公里。方向盘上的皮都磨亮了,挡把上的数字也模糊了。
我知道我不该比。
但那天在超市停车场,我确实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中了邪一样。
上班的时候,我在电脑上搜老周那款车的评测。下班回家,我在手机上看视频。我甚至查了价格,算了算首付和月供。如果把我这台速腾卖了,大概能卖两万多,首付再掏八万,月供三千多,分五年。
三千多是什么概念?
我一个月到手八千多,我媳妇六千多。房贷还完了,但儿子补课费一个月两千多,家里日常开销四千多,两边老人每月各给一千。算下来一个月能剩的,也就三千左右。
如果我买了那台车,意味着我每个月剩下的钱都填进去。
我关掉计算器,把手机扣在桌上。
但第二天上班,我还是忍不住又打开网页看了一遍。
这个事情我没跟我媳妇说。
我知道她不会反对,但她也不会支持。她这个人,你问她要不要换个新沙发,她会说“现在这个还能坐”;你问她要不要出去吃顿好的,她会说“家里有菜”。她不是抠,她是觉得,日子能过就行,没必要折腾。
我们结婚十八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刚结婚那会儿,我们租房子住,一室一厅,冬天暖气不热,她晚上穿着棉袜睡觉。后来攒了首付买了现在这套两居,简单装修了一下就住进去了。家具是旧的,电视是旧的,沙发也是旧的。她从来没说过要换。
她那台手机用了四年,屏幕摔了一道裂纹,她用透明胶带贴了贴,还在用。
有一回我说给她换个新的,她说不用,能打电话能发微信就行。
所以如果我说想换车,她大概率会说:“咱那车不是还能开吗?”
对,还能开。
但就是还能开,才让人难受。
周三中午,我在单位食堂碰到老赵。
他看我心不在焉,问我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了。
老赵听完,扒拉了两口饭,说:“你知道我去年为什么没换车吗?”
我说不知道。
老赵说:“我去年差点也定了,跟我老婆都去看了两次。后来算了算账,每个月多背三千多,我闺女明年高考,万一考上个民办的,一年学费就得好几万。到时候我拿什么交?”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想过没有,咱们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花钱,是花了钱以后遇到事拿不出钱。”
我没说话。
老赵把筷子放下:“你那速腾还能开几年?”
我说再开个三四年没问题。
“那就再开三四年。”他说,“等你儿子上了大学,你手里宽裕了,到时候车也便宜了,技术也更成熟了。你现在买,过两年又出新款,你心里更不平衡。”
这话听着有道理。
但我知道,人不是靠有道理活着的。
真正让我消停下来的,是周五晚上。
那天我媳妇加班,我去接儿子下晚自习。九点半,学校门口全是车。我把速腾停在路边,等着。
儿子出来,拉开车门坐进来,把书包往后面一扔。
“爸,你这车真吵。”
我说怎么了。
“发动机声音大,而且一开空调更吵。”
我没接话,打着火开出去。路上经过一段高架,我前面有台车慢悠悠的,我想超,降到三挡踩油门,发动机嗡地响了一声,速度才慢慢起来。
儿子在后面说:“爸,我同学他爸开的是电动车,他说坐在里面跟坐高铁一样。”
我笑了一下:“那你去坐你同学他爸的车。”
“我不是那个意思。”儿子说,“我就是觉得你那车确实有点老了。”
我没再说什么。
把他送到家楼下,我说你先上去,我把车停好。
儿子下了车,我坐在车里没动。
我看着方向盘上磨得发亮的皮子,看着中控台上那个歪了的手机支架,看着副驾遮阳板上那道裂了两年、用透明胶带粘着的化妆镜。
这车是我结婚第五年买的。
那时候儿子刚出生,我媳妇抱着他坐公交车回娘家,冬天冷,孩子冻得哭。我一咬牙,贷款买了这台速腾。提车那天,我从4S店开回来,在楼下按了好几声喇叭。我媳妇抱着儿子下来看,围着车转了两圈,说了一句:“咱家也有车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车里研究说明书,研究了两个小时。
后来这车拉着我媳妇去医院做产检,拉着儿子去打疫苗,拉着全家回老家过年。有一年下大雪,高速封了,我们堵在路上六个小时,我媳妇把外套脱下来给儿子盖上,我把暖风开到最大。空调就是从那年开始不太热的,我没舍得修。
再后来,这车拉着我去上班,去接儿子,去买菜,去给两边老人送东西。有一年后备箱塞满了年货,后悬挂都压下去了,我慢慢开,生怕路上颠坏了。
十三年,十三万公里。
我从来没觉得它旧。
直到这两天。
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拿着一块抹布,把仪表台擦了一遍。又把那个歪了的手机支架拆下来,重新粘正。然后我打开副驾遮阳板,那块裂了的化妆镜还在,透明胶带已经发黄了。我用手按了按,没舍得撕。
我想了想,打开手机,删掉了那几个收藏的评测视频。
然后我给我媳妇发了条消息:“明天咱去哪?”
她回:“去买菜。怎么了?”
我说:“没事,早点睡。”
我锁了车,上了楼。进门的时候,儿子已经睡了。我媳妇在沙发上看手机,看我进来,说:“你身上怎么有一股车里的味道。”
我说:“我刚收拾了一下车。”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我想起老周那台车,确实好。安静,快,平顺,不用手刹,不用启动键,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也确实想拥有一台。
但我又想起老赵说的那句话——“花了钱以后遇到事拿不出钱。”
想起我儿子后年就要高考,想起两边老人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想起我媳妇那个用了四年、贴着透明胶带的手机。
想起我开速腾接儿子那天,他坐在后面说“这车真吵”。
我没有反驳他。
但我想,这车虽然吵,虽然旧,虽然连个手刹都没有——不对,它有一个我拉得动的手刹。
它陪了我十三年。它知道我们家所有的路。
我媳妇坐它不晕车,儿子在它后面睡过无数个晚自习的归途。它没有大屏,没有自动泊车,没有五秒破百,但它从未把我扔在路上。
我知道这是一种自我安慰。
但人活到这个岁数,总得给自己找点台阶下。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着速腾去买菜。
打火的时候,发动机抖了一下。我拧开收音机,调到我媳妇爱听的交通台。空调开到二挡,出了一点温风。
我开得不快,也不慢。
路过老周家的小区,我没有拐进去。我直接去了超市,停好车,拉了手刹,下了车。
那个手刹拉起来的时候,“咔”的一声,很响。
我听见了。
也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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