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越南年轻人骑摩托车上班，约会不寒酸，生活自在？

◎ 体面不是四个轮子给的，是后座那个人敢把脸露出来给的。

我第一次在河内早高峰的路口站了整整十分钟，没动。

不是堵车，是我根本找不到过马路的缝。几千辆摩托车从面前涌过去，像有人把一锅蚂蚁倒在了柏油路上。我当时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的人是不是买不起车？

然后我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骑着一辆脏兮兮的银色本田，后座绑着一束用报纸包好的百合花，等红灯的时候低头闻了一下花。

好家伙，那一下给我整不会了。

我在国内刷到的越南视频，评论区清一色是“穷”“落后”“摩托大军”。。。我真的服了，你们管一个满街西装香水味、后座绑鲜花的社会叫穷？

我在越南前后住了将近两年，胡志明市一年半，河内半年。今天我要说的就一句话：骑摩托上班、约会、接孩子、送花，在越南不叫寒酸，叫正常。你觉得寒酸，是因为你拿中国的汽车账本去算越南的摩托账本。这两本账，压根不是一个算法。

一、先说阿香那辆本田

阿香是我在胡志明市第二郡的房东，38岁，离异，带一个上初中的女儿，在第七郡的一家物流公司做会计。她月薪到手大概1800万越南盾，按当时的汇率算，五千出头人民币。在胡志明市，这个收入不算低，但绝对算不上宽裕。

她有一辆本田Vision，2019年买的，落地价4200万越南盾，一万二人民币左右。她分了两年的贷款，每个月还180万，剩下1800万要覆盖房租、水电、女儿的学费、吃饭、人情往来。

我搬进去第一天，她骑这辆车带我去买床垫。我坐在后座，两只手不知道该扶哪儿，最后抓了车尾的货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你抓我腰啊，抓货架会摔的。”

我说这不太好吧。她说：“你是我的客人，摔了我要赔钱的，抓腰。”

然后她拧油门，汇入了那条我刚才不敢过的摩托车河。我闭着眼，她按了两下喇叭，左拐右拐，七分钟到了Big C超市。

我后来问她，为什么不买汽车？一辆二手起亚Morning也就两亿多越南盾，咬咬牙能买。

她给我算了一笔账，这笔账我到现在还能背出来。

“汽车两亿，贷款利息多三千万。每个月光停车费就要一百五十万，公司楼下，一个月。油钱比摩托多三倍。最关键的是，”她拿筷子点了点桌面，“从我家到公司，骑摩托二十一分钟，开汽车四十五分钟，因为堵。我女儿学校门口，摩托能停，汽车停哪儿？停三条街外走过去？”

“那你不觉得骑摩托……没面子吗？”我问得挺直接的。

她笑了，笑得不是那种被冒犯的笑，是觉得我这个问题很可爱的笑。

“面子？我骑本田，不是杂牌。头盔是LS2的，一百二十万一个，我给我女儿买的也是LS2。你知道在我们这儿，头盔比车贵的人多的是吗？车可以旧，头盔不能差。”

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

后来我注意看，还真是。路边的摩托车大军里，车有破得掉漆的，有排气管锈穿的，但头盔一个比一个正经。有人骑一辆看起来快散架的车，头上顶着一千多块人民币的意大利头盔。这个组合在国内人看来是离谱的，是“车都这样了还买那么好的头盔干嘛”。但在他们的算法里，车是工具，头盔是命，也是脸。命比工具值钱，脸比工具值钱。

这就差很多。

我在国内见过另一种账本：车是脸，头盔是应付交警的。多少人买了三十万的车，配个买车送的塑料瓢头盔，骑电瓶车接孩子，头盔挂在车把上，脑袋光着。你说哪个更寒酸？

二、约会不寒酸这件事，得从后座说起

我在胡志明市谈过一个当地的女朋友，叫Linh，27岁，在第三郡的一家咖啡馆做店长。第一次约会，她骑摩托来接我。

对，她来接我。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对吧，不应该是我去接她吗？她说你有摩托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不就完了，上车。

那晚我们去了平盛郡一家烤肉米线店，两个人吃了十二万越南盾，三十六块钱。然后她带我去西湖边兜了一圈，停在路边买了两杯甘蔗汁，一杯一万五，坐在摩托车上喝的。

我坐在她后座，她没回头，说：“你手别撑后面，搂着。”

Linh 看了一眼，说：“那车七万多美金，他的摩托车停在修车店，坏了舍不得修。”

我没接话。

后来我观察了很久，越南年轻人约会，摩托车后座就是副驾驶。女孩搂着男孩的腰，或者男孩搂着女孩的腰，这件事本身不丢人。丢人的是什么？是车太脏、头盔太破、骑车太野。你骑一辆洗得干干净净的Wave Alpha，戴一顶正经头盔，后座女孩搂着你的腰，经过滨城市场的时候买一束五万块的向日葵，没有人觉得你寒酸。

反过来，你开一辆汽车，里面一股烟味，副驾脚垫上全是泥，后座塞着没扔的奶茶杯，那才叫寒酸。

国内把“开车来接”当成约会的基本礼仪，越南把“车干不干净、头盔正不正经、骑车稳不稳”当成基本礼仪。前者是资产证明，后者是生活态度证明。

哪个更势利？我还真说不好。

但有一点我站越南这边：一个月薪一千五百万越南盾的男孩，洗车打蜡花两个小时，头盔擦得发亮，后座绑一朵花，去接一个女孩。这件事里没有任何一个环节需要贷款。他的体面，不欠银行钱。

三、那天我跟着阿香去了趟老家

转折发生在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地方。

阿香的女儿放暑假，她要回隆安省的老家待三天，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行。她骑摩托，我坐后面，从胡志明市到隆安，走51号公路，五十多公里，骑了一个半小时。

出城的时候还是柏油路，过了边沥桥，路两边变成了水椰子树和铁皮屋顶。阿香停车加油，加了五万块的汽油，大概能跑一百五十公里。

我说这油耗也太低了。她说：“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骑摩托？”

到了她妈家，一个在渠边的高脚屋，下面养鱼，上面住人。她妈六十三岁，还骑摩托去赶集，一辆中国产的杂牌车，十年了，修修补补。

晚上吃饭，她舅舅来了，骑一辆旧本田，后座绑了两箱啤酒。坐下来喝了两杯，她舅舅问我：“中国是不是每家都有汽车？”

我说差不多吧，很多家庭有。

他说：“那你们停车怎么办？”

我说有的小区买一个车位比车还贵。

他筷子停了一下，说：“那你们买车是图什么？”

我愣了一下，说图方便吧。

他嘿嘿笑了，说：“方便？我骑摩托去任何地方，到了就停，停了就走。你汽车能吗？”

我没法反驳。

那天晚上我躺在高脚屋的地板上，听见外面摩托车经过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们国内人看越南满街摩托，第一反应是“穷”，但人家看我们满街汽车找车位，第一反应可能是“图啥”。

这不是谁对谁错。这是两个社会在不同的约束条件下，算出了不同的最优解。

越南的城市道路狭窄，很多巷子汽车根本进不去。河内老城区三十六行街，路宽三四米，汽车进去就是死胡同。胡志明市很多公寓楼的地面层根本没有停车场，摩托车停楼道里，汽车停哪儿？这是物理条件决定的。

再加上关税。越南汽车进口关税高得离谱，一辆在泰国卖十五万人民币的丰田，在越南能卖到三十万。国产化率低，零件全靠进口。汽车对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咬咬牙”的事，是“咬牙也够不着”的事。摩托车呢？本田Vision一亿越南盾以内落地，贷款两年，每个月还的钱比房租还少。

这不是“买不起”三个字能概括的。这是一整套基础设施、税收政策、城市形态共同推出来的结果。

而在这个结果里，摩托车不是“退而求其次”，它就是那个“次”。它变成了标准配置。当所有人都骑摩托的时候，骑摩托就不丢人了。丢人的是你骑一辆冒黑烟的破车还不洗。

四、然后我看见了那顶头盔的来历

转折段。我想说的那个让我咯噔一下的瞬间，是在隆安回胡志明市的路上。

阿香骑到半路，停下来买水。路边摊，一个老太太卖冰茶和法棍。阿香拿了两瓶水，一瓶给我，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半，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女儿的头盔。

她女儿这次没跟着回来，留在胡志明市补课。但阿香出门的时候把女儿的头盔也带上了。

我问她，孩子没来，你带她头盔干嘛？

她说：“挂前面，警察看见前面有小孩头盔，就不会拦我。以为我带孩子。”

我笑了，说你还挺贼。

她说不是贼，是没办法。“上个月我同事，骑车没戴头盔，被拦下来，罚了四十万。四十万啊，我两天工资。她说她出门太急忘了，警察说忘了也得罚。”

我问她，你们这儿查头盔查得这么严？

她说：“你不知道？越南骑摩托不戴头盔是犯法的，2007年开始的。那时候死了好多人，摩托车事故，脑袋摔地上的那种。政府下了狠心，强制头盔。一开始大家也不习惯，后来罚着罚着就习惯了。”

我后来查了一下，2007年越南公安部推强制头盔令，第一年摩托车事故死亡人数降了一千多。这个数字我记到现在。

一个规矩，定了十八年，罚了十八年，罚出了一代人的肌肉记忆。现在越南人跨上摩托第一件事就是扣头盔，跟国内人上车系安全带一样自然。你说这是素质吗？是。但这个素质是罚出来的。罚出来的素质也是素质，总比没有强。

然后阿香说了一句话，让我把手里那瓶冰茶放下了。

“你知道吗，我给我女儿买那个LS2头盔的时候，我前夫说我浪费钱。他说小孩子随便买个几十块的就行了。我说你懂什么，你骑车载她的时候摔过一次，你忘了？”

她前夫没再说话。

“一个头盔一百二十万，我女儿脑袋值多少钱？”她把塑料袋系好，挂回车把上，“这账我不会算吗？”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事要是在国内，我可能会说“买个贵的头盔确实应该”，但我不会把它当成一件需要咬牙的事。在国内，头盔是配件。在这里，头盔是家当。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你把什么当成底线的问题。

五、所以到底谁在替这套逻辑买单

从隆安回来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看这件事。

越南全国摩托车保有量超过六千五百万辆，人口一亿出头。平均下来，差不多每两个人就有一辆。河内和胡志明市，高峰期摩托车流量每小时能到几万辆。这不是“交通乱”，这是一套运转了三十年的系统。

这套系统的好处是什么？门槛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月薪八百万越南盾，花两千万买一辆二手本田，剩下的钱够吃饭租房谈恋爱。他不需要攒五年首付，不需要背七年车贷，不需要在丈母娘面前证明自己有车。他骑上车，洗洗干净，戴好头盔，就可以去接女朋友了。

坏处是什么？下雨天遭罪。胡志明市五月到十月是雨季，下午四点准时下雨，摩托车大军披着雨衣在雨里挪。我见过一个女孩，雨衣下面还穿着上班的奥黛，白色的，到公司门口脱了雨衣，奥黛湿了一半，她站在门口拧裙摆的水，拧完进去打卡。

还有安全。摩托车是肉包铁，这个没什么好洗的。越南每天交通事故死亡人数大概二十多个，大部分是摩托车。头盔降了死亡率，但降不到零。

所以这套逻辑的代价，是每个骑摩托的人都在承担一部分风险，换取一个不需要负债的日常。

国内人看越南摩托大军，看到的是“穷”。越南人看国内汽车长龙，看到的是“堵”。两边都对，两边都没看到全部。

我在国内的时候，同事买第一辆车，家里出了八万，自己贷款七万，每个月还两千三。他跟我说，没车不行，相亲第一句话就是“你有车吗”。我说那你现在有车了，相亲顺利吗？他说还行，就是停车费一个月六百，油钱八百，保险摊下来一个月四百，保养另算。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抽烟，烟灰弹在车窗外面。

我没接话。但我心里想的是阿香那句话：“我女儿脑袋值多少钱？这账我不会算吗？”

阿香算的是安全账。我同事算的是面子账。两个人都算对了，在自己的账本里。

问题是，谁在替这套账本定价？

河内老城区禁摩的传闻传了快十年了，一直没落地。为什么？因为禁了摩托，那些住巷子里的人怎么上班？地铁只有几条线，公交覆盖不到的地方怎么办？这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一个政策的代价，最后是落在那些没有备选方案的人身上的。

阿香没有备选方案。她的备选方案就是那辆本田Vision，和那顶一百二十万的LS2头盔。

六、结尾

去年年底我回国，在小区门口看见邻居老张，他刚提了一辆新车，正在用掸子掸灰。他看见我，说哎呀好久不见，听说你在越南待了挺久？那边是不是挺穷的，都骑摩托？

我说是啊，都骑摩托。

他说那你出门怎么办？

我说我坐后座，搂着房东的腰。

他掸灰的手停了一下，说：“那多不好意思。”

我说：“是啊，一开始挺不好意思的。后来发现，人家后座带过她女儿、带过她妈、带过她前夫、带过她同事，带我的时候是顺路。她没觉得不好意思，我倒不好意思了，你说这事闹的。”

老张笑了笑，继续掸灰。

我上楼的时候想，阿香那辆本田Vision现在应该还在跑，她女儿应该上高中了，头盔还是那顶LS2。雨季快到了，雨衣应该又该换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家里暖气试水了没有。

旅行 Tips：

在越南租摩托，胡志明市和河内市区大概每天十万到十五万越南盾，月租两百万到两百五十万。租之前拍一圈车身视频，还车的时候省得扯皮。油钱自己加，九二汽油大概两万三一升，加满一辆Vision不到十万。

骑摩托必须戴头盔，这是法律。别买路边十万块的塑料瓢，摔一次就知道差别了。正经头盔店买一顶LS2或者Andes，八十万到一百五十万，走的时候可以转手卖给下家。

打车用Grab，摩托比汽车便宜一半以上。从胡志明市第一郡到第七郡，GrabBike大概四万到五万，GrabCar要十万出头。高峰期摩托十五分钟，汽车四十分钟。

过马路别等没车，等不到。保持匀速往前走，别突然加速也别突然停，摩托车会绕着你走。这个技巧我练了两个月才敢闭着眼用。

路边冰茶摊一杯五千到一万五，法棍一个一万五到两万五。坐下来喝杯茶，看十分钟摩托车流，比任何景点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