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个女同学去登山,开到山脚下停车场,她开口说,你是不是想睡我。我被问懵了,反问她,咋看出来的,她说,你这一路全在偷看我
01. 起

你是不是想睡我?
车刚停进山脚下的停车场,李静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我愣了半天。
你说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想睡我。
她说得很平,像在问我中午吃不吃面。
我把安全带解开,又扣回去。
咋看出来的?
你这一路全在偷看我。
我看的是后视镜。
后视镜里是我。
我没接话,低头去找手机。
手机明明在我手里,我还是把包翻了一遍。
里面有两包纸巾,一只口红,三颗从公司茶水间顺来的方糖,还有一张被我折成四折的纸。
李静伸手。
拿来。
什么?
那张纸。
我把纸压在腿下。
合同。
你不是说陪我爬山吗?
顺便看看。
看什么?
你那家店。
她嗤了一声。
我店在商圈,不在山上。
你不是说缺人吗?
缺一个人事。
我做了十年人事。
你被辞了。
我只是离职。
离职的人,不会把赔偿协议折成这么小。
她说完,打开车门下去了。
我坐在车里没动。
那张协议上写着:陈雯,三十八岁,原公司人力资源部负责人,因组织架构调整,协商解除劳动合同。
我在协商两个字上按了很久,纸面已经有了两个浅浅的指甲印。
李静站在车外敲窗。
下来。
你刚才那句话不礼貌。
哪句?
睡你那句。
那你别偷看我。
我只是确认你还认不认识路。
从市区到山脚,六十公里。你看了我三十七次。
你数了?
我闲。
我开门下车,绕到后备箱拿水。
她把一根登山杖递给我。
我不用。
你膝盖不好。
谁告诉你的?
你走楼梯时扶栏杆。
我接过来,觉得这根杖沉得不合适。
三年前,我和李静在同一家公司。
她是招聘专员,我是人事主管。
她因为怀孕请过两次假,部门经理不高兴,让我想办法把她调到最远的门店。
我没替她说话。
我只在调岗单上签了字。
后来她辞职,开了家家政门店。
再后来,我也被公司请走。
离开那天,部门经理拍拍我的肩,说得很客气。
陈雯,你能力没问题,就是太不合群。
我带走了一个纸箱,里面有半盆快死的绿萝。
李静走在前面,鞋底踩过几片干树叶。
你还记得我当年为什么辞职吗?
你说想换个环境。
你信了?
你自己说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
我看着她后颈那一小块晒红的皮肤。
你叫我来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答应。
我把登山杖往地上戳了一下。
你说给我看工作。
你可以直接问,不用一路偷看我。
我没偷看。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陈雯,你最麻烦的地方,就是连心虚都要先改个名字。
一个人把体面守得太久,别人问一句真话,她都会先去找证据。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我没跟上。
包里的那张纸被汗浸湿了一角。
上面不是赔偿协议,是李静家政门店的合伙人合同。
月薪一万八,另加分红。
我在家里看过三遍,没敢签。
不是嫌少。
是怕签下去以后,李静发现我其实没有她以为的那么能干。
她又走回来,站在两级台阶下面。
陈雯。
嗯。
你要是不想去,就说不想去。
我还没看店。
你是想看店,还是想看我?
我把那根登山杖递回她手里。
先爬山。
她接过,却没走。
行。
你别再问刚才那种问题。
那你别再看我。
我尽量。
她低头笑了一下,很短。
我们继续往上走。
她走得快,我走得慢。
中间经过一个卖玉米的小摊,我停下来买了两个。
李静说:你不是不吃甜的?
给你买的。
我也不吃。
那你拿着。
她接过去,剥开外皮,咬了一口。
玉米粒掉在她手背上。
她没擦,继续往前走。
02. 承

李静爬山有个坏习惯,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拍照。
她不拍风景,只拍路牌、石阶,还有路边贴歪的安全提示。
你拍这些干什么?
发店里的群。
家政群发登山路牌?
让她们知道我今天没在店里偷懒。
她拍完,把手机塞回口袋,问我:你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什么都要留下痕迹。
我看了她一眼。
做招聘的,习惯留记录。
你给我留过吗?
她说得随便,我却被这句话硌了一下。
那年她调岗,我在系统里留过一行备注:员工情绪不稳定,沟通成本较高。
那不是我写的。
是部门经理写的。
我只是点了确认。
后来我一直记得那六个字。
我们在一块水泥台阶上坐下。
李静从包里拿出两瓶水,自己拧开一瓶,把另一瓶扔给我。
我没接稳,水掉在脚边。
你还是这样。她说。
哪样?
别人递来的东西,你总要先判断值不值得接。
我把水捡起来,没喝。
你叫我来到底干什么?
不是说了吗,看工作。
你那份合同我看过了。
你偷看我包了?
合同放在你车前面的储物格里,没封。
你可以问我。
问了你会给?
给不给是我的事,问不问是你的事。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喝得太快,胸口发紧。
李静看着我。
你怕什么?
我不怕。
你不怕就签。
工作不是借钱。
我没说是借钱。
你把我叫来爬山,突然给我一份合伙合同。谁都会多想。
谁?
我。
你多想什么?
我把水瓶放到台阶上。
你是不是想补偿我。
李静愣了一下。
她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出一道凹痕。
补偿你什么?
当年我签了你的调岗单。
那不是你签的。
我盖了章。
你是主管,章在你手里。
所以是我。
陈雯,你当年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现在拿一份合同替自己说?
她的声音不高,旁边有个老人拄着拐杖经过,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把纸巾拿出来,擦手背上不存在的水。
你今天叫我来,不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没那么闲。
那是什么?
她把包拉开,找了很久,找出一枚蓝色发卡。
发卡已经旧了,塑料边缘有点发白。
她把发卡放在我膝盖上。
我认得。
那是大学时我送给她的。
那年她失恋,哭着说自己什么都没有,我从宿舍抽屉里拿了一对发卡给她。
她只拿走了蓝色的。
你还留着?
坏了,没舍得扔。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留的。
那你怎么还记得?
我没说话。
她把发卡拿回去,夹在自己的头发上。
她的头发剪短了,发卡根本夹不住,滑了两次,掉在台阶上。
她弯腰去捡,动作有点急。
你要是觉得我是在补偿你,就别签。
我没有这么说。
你说了。
我只是问。
你们做过人事的人,问问题的时候,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我看着她把发卡攥在掌心。
那你的答案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招我?
我缺人。
你门店缺人,不缺一个被辞退的中年女人。
她抬头看我。
我缺的是你。
这句话很轻。
我捏着水瓶,没有回。
她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放到两个人中间。
工资一万八,试用期三个月。店里乱,账目也乱,员工爱迟到,客户爱投诉。我哥想把店卖了,我不想卖。
你哥为什么听你的?
他不听。
那你叫我去干什么?
我想试试,能不能把一个快散掉的地方,重新弄得像个地方。
你自己不能?
我能把人请来,不能把人留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合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我注意到那两个动作。
她以前紧张时,就会敲桌子。
我以为她只是习惯。
你不是来要一份工作,你是来确认还有没有人愿意把位置留给你。
她说完把合同收回去。
今天不签也行。
你让我爬这么久,就为了让我看一眼合同?
还有玉米。
玉米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你自己买的。
我低头看鞋尖,沾了一点泥。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吗?
你不吃甜的。
那你还吃我买的?
我饿了。
她说得很坦然。
我拿起登山杖站起来。
继续吧。
合同不看了?
看山。
山有什么好看的?
至少不会问我想不想睡它。
李静笑了一下,笑得肩膀都抖了。
我走在她后面,没再看她。
她却突然停下来。
我撞上她的背。
怎么了?
前面有台阶。
我看见了。
我知道。
她让开位置,站到我身边。
你以前也这样撞我。
什么时候?
大学军训。你排队总走神,撞了我三次。
我不记得。
我记得。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雯,你有没有哪件事,是只记得自己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蓝色发卡。
有。
什么?
你当年走的时候,没跟我告别。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去过你办公室。
什么时候?
你不在。
你可以等。
我等了二十分钟。
我那天在会议室。
我知道。
她说完继续走。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瓶水慢慢变温。
03. 转
李静没再提合同。
她开始说门店的琐事,说王姐总把客户家的钥匙带回自己家,说小周每次迟到都要带一袋豆浆,说她哥哥每天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算完就说要卖店。
我听着,偶尔问一句。
你哥要卖多少?
他说三百万。
有人买吗?
有。
谁?
一个做养老服务的。
那你为什么不卖?
卖了以后呢?
拿钱。
拿完呢?
我看着她。
你不是缺钱。
我缺一个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还在的地方。
她说完就闭了嘴。
前面有个卖纪念章的小摊,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桌上摆着几盒塑料徽章。
李静停下来,买了两个。
买这个干什么?
送你。
我不要。
你小时候不是喜欢集这个?
那是大学。
大学不是小时候?
对我来说差不多。
她把一个圆形徽章别在我外套上。
徽章上印着一座很粗糙的山,下面写着平安登顶。
土。
你别。
我说土,没说我不戴。
我低头看着那个徽章。
她把另一个别在自己包上。
别针没扣紧,一路走一路掉。
她捡了三次。
第四次掉在草丛里,她没找到。
算了。她说。
你不是说送我的?
送你的没掉。
你自己的就算了?
一个徽章而已。
我蹲下来,在草根旁边找。
你别找了。
你在这儿站着。
我站着干什么?
等我找。
她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你以前在公司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别人掉的东西,你都帮着找。
我做行政,不是保姆。
你帮我找过一份身份证复印件。
你说的是入职材料。
我还以为你对我特别好。
我手停了一下。
我对所有人都这样。
所以你给所有人都留纸条?
什么纸条?
那张。
她没说完,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直接按掉。
谁?
我哥。
为什么不接?
接了就要吵。
那你今天不接,明天也要吵。
你做了十年人事,怎么还管家庭纠纷?
职业病。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胸前的口袋。
我哥说,店里今天有个客户投诉,要我马上回去。
那你回去。
你不想爬了?
你有事。
你不是一直想看店吗?
合同都不让我看了。
她停住。
你生气了?
没有。
你又在改名字。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
没必要把我叫来,再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挑中的人。
你本来就是我挑中的。
为什么?
因为你会把所有人都安排得好好的,自己站最后面。
这算优点?
算。
也可能是毛病。
我知道。
她说得太快,像早就等着这句。
我看向她。
你知道还要用我?
毛病也能干活。
李静。
嗯。
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让我做合伙人?
她把脸转向一边。
你怎么问这个?
合同里没有你的签名。
还没签,写什么签名。
合伙人协议里,甲方是你哥的公司。
店不是我的。
那你是什么?
她没回答。
我把包里的纸拿出来,展开。
合同最后一页,甲方盖的是她哥哥的章。
乙方是我。
职位写着人事主管。
没有合伙人。
工资一万八,另加绩效。
你说是合伙人。
我说的是一起做。
这两个不一样。
你很在意名分。
我在意边界。
你在公司做了十年,别人让你背锅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谈边界?
我把合同折回去。
别拿我被辞职的事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提?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需要你。
你不需要我,那你来干什么?
我没回答。
她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点笑没了。
你来之前,给我发过七次简历。
我没有。
门店邮箱收到了七次。
那不是我。
简历上的字是你的。
我只是问问。
问问会把工作经历、期望薪资、离职原因写得那么完整?
我低头去看地上的草。
简历是我发的。
第一次是去年十二月,第二次是一月,第三次是春节后。
我每次写完,都会在提交前关掉页面。
第七次,我按了发送。
她没问我,只把面试时间发了过来。
我没去。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你那时候正在招人。
我招了别人。
所以我没去。
你怕我不选你?
我怕你选我,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
她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李静,你还真带人上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石阶上来,手里拎着皮包,额头全是汗。
他看了看我,又看李静。
这就是你说的陈雯?
你怎么来了?
店里出了事你不回,电话也不接,我不来找你?
这是我哥,李川。
李川冲我点了点头。
陈小姐,店里现在很麻烦。她要是跟你说什么合伙,你别当真。她自己都保不住。
李静皱眉。
你闭嘴。
我闭嘴店就能活?
你先回去。
人家都被你骗到山上来了,你还让我回去?
我看着李静。
骗?
李川把一个文件袋扔到她怀里。
签字。房子卖了,债务你不用管。
我低头看见文件袋上露出半截蓝色印章。
李静没有打开。
我不签。
你拿什么不签?
拿我自己。
你自己值几个钱?
这句话落下来,谁都没接。
李静把文件袋放在石阶上,蹲下来整理鞋带。
她的手一直在抖,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好。
我站在她旁边。
李川,你先回去。
他看我。
陈小姐,你不了解她。她嘴硬,账上没钱,店里还有十几个员工等着发工资。她要是再撑两个月,连你那一万八都发不出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我来看店。
山上没有店。
那就下山看。
李川盯着我,像在判断我是不是也不正常。
李静站起来,把文件袋塞进包里。
哥,你回去。
你跟谁说话呢?
跟你。
你今天不签,我明天把锁换了。
她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那你换。
李川转身就走,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
李静,妈留下的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别把自己说得多委屈。
她没应。
他走远后,李静蹲在地上,把鞋带重新解开。
一圈。
两圈。
又系上。
我看着她的手。
你没事吧?
有事。
什么事?
我鞋带系不好。
她说完又去解。
我伸手按住她。
别系了。
会松。
松了再说。
她的手停在那里。
陈雯,你现在满意了吗?
满意什么?
看见我不是那个什么都有的李静了。
我没说话。
工资发不出来,店要卖,房子也要分。我哥说得对,我什么都保不住。你不是最会看人吗,怎么没看出来?
我把她手里的鞋带放开。
我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还来?
嗯。
为什么?
我看着她脚边那只掉了漆的登山杖。
因为你发给我的面试时间,是晚上两点十七分。
她抬头。
你那时候还没睡?
你也没睡。
我在算账。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每次发完消息,都会把上一句撤回。
她的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又低头去摸鞋带。
你以为我看上的是你的能力,其实我只是想把你从那个没人给你留座位的地方,叫回来。
04. 再转

李川走后,李静没动。
她把那只掉漆的登山杖横放在膝盖上,手掌一下一下抹着上面的灰。
你刚才为什么替我说话?
我没替你说话。
你说你知道。
我知道你店里发不出工资。
你怎么知道?
合同后面有员工名单。
你偷看了?
你把文件放在车里。
那你还签?
我没签。
你看了这么多,还是不签。
她说完这句,把脸转向山下。
下面的停车场只剩几个小黑点。
我的车停在最边上,车窗没关,副驾驶那边还放着我没吃完的半个玉米。
李静突然站起来。
走吧。
去哪儿?
下山。
你不是要看日落?
今天看不成。
她转身就走。
我追了两步。
李静。
她没停。
你哥说的房子是什么意思?
我妈留下的一套老房子。
你要拿房子补店里的窟窿?
不是补窟窿,是卖掉。
你不是不签?
我不签也没用。
为什么?
房产证有三个人的名字。
你哥、你,还有你妈。
我妈去世了。
她说得平淡,脚步也没停。
我没再问。
走了十几分钟,她忽然停下,弯腰捡起路边一块很普通的石头。
你看。
什么?
像不像玉米?
我接过来看。
不像。
像。
她把石头塞回我手里。
你说像就像。
那你为什么问?
我想听你说像。
我把石头放进外套口袋。
幼稚。
你以前也会陪我说像。
我以前脾气好。
你现在脾气也没多好。
你一直都知道?
我还知道你喜欢在合同上做记号。
我看向她。
什么记号?
你签字时,最后一笔会往上挑。
这算什么?
算你想给自己留个出口。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那份合同。
纸张被折过很多次,边角起了毛。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乙方签名栏旁边的一道铅笔痕。
这是你画的?
我看了看。
那不是我的。
不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我以为是你。
你为什么在这里画?
她没有回答。
她的拇指压住那道痕迹,慢慢擦了两下。
铅笔印没有掉。
这是我哥画的。
他画这个干什么?
他算过,如果你来,店里每个月能少赔一点。
我看着她。
那你还说你缺的是我。
我确实缺你。
也确实想让我替你省钱。
是。
她承认得很快。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李静低头把合同收好。
你别装得像受骗了。你也不是因为喜欢我才来的。
我没说喜欢你。
你今天问了我四次店里账目,三次员工情况,两次房产。
我关心工作。
你关心的是我有没有资格给你发工资。
我没有否认。
她笑了笑。
你看,咱俩都不干净。
我没有说你干净。
你以前特别在意这个。
什么?
别人是不是觉得你是好人。
我手里的登山杖往地上滑了一下。
你别乱说。
我说错了吗?
错了。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帮我?
因为我怕得罪领导。
这就是实话。
嗯。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联系我?
因为我怕你问我,当年为什么不帮你。
她没动。
我也停下来。
山路边有个塑料袋,被风吹到树根旁边。
李静弯腰把它捡起来,塞进自己的包里。
你看,你还是这样。
捡垃圾也有问题?
你不想回答,就开始做事。
那你呢?
我不想回答,就开车。
你今天一路看我,也是因为不想回答?
我看你,是因为你变了。
变得不好看了?
变得不像以前。
哪里不像?
你以前说话会看人眼睛。
我现在也看。
你现在只看别人先看了哪里。
她说完,手机又响了。
这次她接了。
什么事?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谁让你们把门锁了?
停了几秒。
我说过没有我的话不许动。
又停了一会儿。
工资明天发。
她挂掉电话,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很紧。
店被锁了。
你哥?
他把员工都赶出来了。
现在回去。
车在山下。
走。
她没动。
你不是不签吗?
那也得回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她没甩开。
下山比上山快。
快到停车场时,她忽然问:陈雯,你为什么总看我的手?
我脚步一顿。
我没看。
你看了很多次。
你手上有东西。
什么?
我看着她右手食指。
那里缠着一根很细的红线,线头已经散开,绕住了她的指甲。
你戴着这个。
这个?
她把手举起来,像第一次发现。
是我妈留下的。
你不是说她去世了吗?
她走之前,给我系的。
为什么系红线?
她说,怕我走丢。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很土吧。
我没有说话。
她突然把红线扯断。
线头弹到地上。
你看,没用。
我蹲下去捡。
她低头看我。
你又捡。
别丢在路上。
陈雯,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要管这些没用的东西?
我把红线放进她掌心。
那你别系。
我不系。
嗯。
你别用这种语气。
什么语气?
像你已经准备好要走了。
我看着她。
她把红线攥紧,指甲压进掌心。
我没说要走。
你合同都没签。
店被锁了,我回去也没地方站。
那就站门口。
你说得轻松。
我陪你。
她抬头。
你陪我多久?
先陪到门口。
门口以后呢?
我没有回答。
她忽然把合同塞给我。
签了。
现在?
现在。
你不是说不急?
我急。
你哥会把店卖掉。
那就卖掉之前,先把工资发了。
我没有钱。
我有。
你哪来的钱?
赔偿。
她看着我。
我把那张协商解除协议从包里拿出来。
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我拿了二十七万。
你不是说没钱?
我没说没钱。
你一直说自己只是离职。
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至少让我知道,你不是来求工作。
我没求。
你来了。
我来了。
我们站在停车场边上,谁也没有碰那份合同。
最后,李静把笔递给我。
陈雯,你可以不签。
我知道。
你也可以签了以后,发现我不值得,再走。
我知道。
你别再因为我当年没跟你告别,就把自己交出来。
我看了她很久。
那你也别因为我当年没帮你,就一直把自己弄得像个没人要的人。
她嘴角动了一下。
我哪像?
现在就像。
她把头偏过去。
你说话越来越难听。
你以前就知道。
我在合同上签了字。
最后一笔往上挑。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合同按在胸口。
你这次没给自己留出口。
有。
在哪儿?
试用期三个月。
她终于笑了。
笑完又把那根红线绕回手指上。
线已经断了,只能打个结。
她打了三次,才系住。
05. 合

我们下山时,天已经黑了。
车里很安静。
李静坐在驾驶位,没发动车。
她把合同放在方向盘下面,红线绕在手指上,一直没松开。
我打开副驾驶的储物格。
里面有一沓文件。
第一份是员工名单。
第二份是门店近半年的流水。
第三份是一张面试登记表。
姓名那一栏写着:陈雯。
登记时间是去年十二月。
我拿出来。
你保存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没来吗?
所以你留着?
想等你哪天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
那你还留?
万一呢。
登记表下面压着一封信。
没有封口。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只有两行字。
陈雯,如果你不想再做替别人收拾残局的人,可以来找我。
后面没有署名。
字是李静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
为什么不发给我?
发过。
我没收到。
我发在邮箱里了。
什么邮箱?
你以前公司的邮箱。
我看着她。
我离职以后账号就注销了。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用手机发?
你把我拉黑了。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拉黑你?
你辞职那天。
我没有。
她拿出手机,翻了半天,递给我。
联系人列表里,我的名字后面确实有一个灰色的小锁。
你看。
这是软件自动屏蔽陌生账号。
你不是陌生人?
我不知道。
她收回手机。
后来我又发过三次。
发到哪儿?
门店邮箱。
我换过邮箱。
我也换过门店。
难怪。
你看,我们两个都挺会躲。
我把那封信折回去。
你哥说房子不是你的。
房子是我妈留给我们的。
你为什么不卖?
我哥想把它卖给别人,拿钱去还他自己的债。
那你呢?
我想拿房子抵押,先保住门店。
银行不批?
批不下来。
为什么?
我信用不好。
你欠钱?
没有。
她握着方向盘,指甲在皮面上刮出一点白痕。
我替我哥担保过两次。
他知道吗?
知道。
他还卖店?
他说,家是家,店是店。
你同意?
我不同意有用吗?
我看向车窗外。
停车场出口有个保安,拿着手电筒照车牌。
照到我们这里时,李静下意识低头,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你为什么一定要保住那家店?
因为里面的人跟了我很多年。
他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王姐五十六了,没人愿意要。小周欠了三个月房租,没工资就要搬家。还有两个小姑娘,刚来不到半年。
你可以把他们工资发完再卖。
发完以后呢?
以后再找工作。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情只要算清楚,就能重新开始?
我没说话。
李静把钥匙插进点火孔,又拔出来。
我妈以前开过一家小裁缝铺。
你没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
你今天说了很多。
因为你签了合同。
她低头笑了一下。
她那家店也快倒的时候,欠了几个月房租。那时候我还在上学,天天放学去店里,帮她收钱,帮她熨衣服。她最后还是把店卖了。
后来呢?
后来她给我留了一把钥匙。
裁缝铺的?
对。
她打开手套箱,拿出一把很旧的铜钥匙。
钥匙柄上绑着蓝色塑料片。
我看着那把钥匙,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事。
那时候李静总把一把钥匙挂在书包拉链上。
我问过她是什么,她说宿舍柜子的。
可她从来不让别人碰。
这是你妈给你的?
嗯。
蓝色塑料片也是?
不是。
她从包里拿出那枚旧发卡,把蓝色塑料片和发卡放在一起。
发卡是你给我的。
我知道。
塑料片也是你给我的。
我不记得。
你说钥匙太难看,给它加个东西。
我盯着那块蓝色塑料片。
一点模糊的记忆慢慢露出来。
大学毕业那天,李静要回老家。
我送她到车站。
她说她妈病了,要回去照顾几天。
那天我手里正好有一个坏掉的蓝色文件夹,我撕下文件夹的塑料片,用打孔机打了个洞,拴在她钥匙上。
我说,别弄丢。
她说,不会。
后来她没有回来。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辞职了。
你妈那时候已经……
走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那天在忙着给公司做培训。
我可以去。
你连我请假都不批。
我张了张嘴。
那次请假条,是我退回去的。
部门经理说,公司培训不能少一个人。
我在审批意见上写了:请按流程安排。
李静一直记得。
我却只记得她没跟我告别。
你那天去车站,是想跟我说什么?
她看着前方。
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去哪儿?
我老家。
为什么问我?
因为我那时候以为,你是我唯一可以带走的人。
车里只剩下发动机没启动前的咔哒声。
我盯着那把钥匙。
后来呢?
后来你说,培训结束再说。
我说过?
你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然后你就走了。
嗯。
你恨我吗?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没空。
她把钥匙放回手套箱,终于发动车。
到门店时,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王姐抱着一只纸箱,小周拎着两袋衣服。
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白纸:暂停营业。
李川的车停在对面。
他下车走过来。
你还真回来了。
钥匙给我。
店是公司的。
钥匙给我。
你签了合同,也不是老板。
李静没说话。
我走到卷帘门前,伸手撕掉那张纸。
李川看着我。
陈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试用期第一天。
你拿什么发工资?
她的赔偿款。
李静猛地转头。
陈雯。
二十七万,先发三个月。
那是你的钱。
我知道。
你不能拿来填店里的窟窿。
我没拿来填。
那是什么?
买时间。
李静站在原地,手指上的红线被她扯得发白。
王姐小声问:李老板,还开不开门?
李静看了她一眼。
开。
李川冷笑。
你拿什么开?
我从她手里拿过钥匙。
那把旧钥匙,插进卷帘门旁边的小锁。
锁没打开。
李静说:那是备用钥匙。
她又拿出一把新的,递给我。
这个才是。
我接过来,开了门。
里面一股洗衣液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收银台上放着半碗泡面,已经坨了。
墙角堆着几只没拆的纸箱,纸箱上写着春季保洁用品。
李静站在门口,忽然从包里拿出那张房产分割协议,撕成两半。
李川脸色变了。
你疯了?
我不卖。
那你拿什么还债?
我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值几个钱?
她看着他。
没你说的那么少。
他盯了她一会儿,把手里的文件袋扔在地上。
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他转身离开。
王姐抱着纸箱,问:那我们明天还来吗?
李静看我。
我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她。
你是老板。
我不是。
你是。
我哥还没把公司转给我。
那就先做主管。
你是主管。
我听你的。
她低头看着那份合同,忽然把发卡摘下来,别在我衣领上。
发卡滑了两次。
她第三次才夹住。
这回别掉。
掉了再捡。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捡?
不能。
王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那工资呢?
李静把眼睛里的东西眨回去。
明天发。
真发?
真发。
你拿什么发?
我说:先从老板的私房钱里发。
李静瞪了我一眼。
你别乱说。
你不是有吗?
那是买房子的。
房子先不买。
我什么时候说要买房子了?
你哥说的。
王姐看着我们,没忍住笑了。
门店里的人也跟着笑了一下。
李静拿起扫帚,塞到我手里。
陈主管,第一件事,打扫卫生。
试用期就干这个?
你不是最会从基层做起?
我把袖子挽起来。
第二件事呢?
找个地方,把你的合同裱起来。
为什么?
你不是想要位置吗?
她转身去开灯。
这次给你留一个。
06. 尾声
门店重新开张后的第十七天,王姐迟到了。
她一进门就把豆浆放在收银台上,说路上堵车,豆浆凉了,让大家别嫌弃。
小周在后面喊:王姐,你昨天也说堵车。
王姐说:昨天是真的堵,今天也是真的堵。
我坐在角落里整理员工档案,把她的迟到记在本子上。
记完,又在旁边写了一句:补签。
李静从里间出来,看见我的本子。
你这是包庇。
她下班留下来擦玻璃。
她自己愿意的?
我让她愿意的。
这叫人事管理?
这叫灵活处理。
你以前不是最讲流程?
现在我试用期。
她把一杯热水放到我手边。
杯子上有一道裂纹,裂纹里卡着洗不掉的茶垢。
我没喝。
你的红线呢?
她抬手看了一眼。
红线还在,结打得很丑,尾巴留得太长。
在。
你不是说没用?
也没说有用。
她坐到我对面,拿起一份员工登记表。
你今天还偷看我吗?
没有。
那你看谁?
看王姐。
她有什么好看的?
她迟到。
你以前看我,也是在看工作?
我翻了一页档案。
差不多。
差多少?
你那时候总把请假条夹在最下面。
她看着我。
你知道?
知道。
你还退回来?
嗯。
你那时候真讨厌。
你现在也可以退回来。
我不退。
她把登记表压平。
门外有人敲门,是客户来取钥匙。
李静起身去接待,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雯。
嗯。
晚上一起吃饭?
谁请?
你。
我刚拿了第一笔工资。
那正好。
吃什么?
面。
你不是不吃甜的?
面里没糖。
她说完出去了。
我把那张员工登记表装进文件夹。
旁边的抽屉里,放着那枚掉漆的登山徽章、半块玉米石头,还有那封没有寄到我手里的信。
蓝色发卡夹在我的衣领上,走一下就往下滑。
我伸手扶了一下。
晚上关店时,李静把钥匙递给我。
你锁。
你是老板。
你是人事主管。
锁门不归我管。
今天归你。
她把钥匙塞进我手里,自己先走到街边。
我蹲下来,把卷帘门往下拉。
拉到一半,里面那盏灯还亮着,白白的一小块,照着收银台上没喝完的豆浆。
我又把门往上推了一点。
怎么了?李静在外面问。
灯没关。
那就关。
你进去关。
你不是已经进去了吗?
我不想一个人。
她在门外停了一下,重新走回来,弯腰钻进半开的卷帘门。
我们一人站一边,把灯关掉。
出来时,她忽然把手伸过来。
不是牵手。
只是把那根红线递到我眼前。
线结松了。
你会不会打?
会。
别打太紧。
你不是怕走丢?
现在不用了。
我低头替她重新系好。
她站着没动。
街边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有人买了一盒烟。
李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没摸到,低声说:我戒了。
你什么时候抽过?
大学。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只看工作。
我把红线的尾巴剪短了一点。
她看了看。
剪得不好。
能用。
那就行。
她把钥匙放进我手里,没说让我留下,也没说我可以走。
我站在门口,替她把那根打了三次才系好的红线重新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