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年会散场时,我拎着那个大红色礼盒,在电梯里遇见同组的赵倩。她瞟了一眼我手上的盒子,笑着说了句:“知夏姐,今年又是购物卡啊?”
我没搭话,只把盒子往身后藏了藏。电梯到了地下车库,她朝我挥挥手,钻进一辆新提的白色轿车里。我认得那辆车,上个月公司庆功宴后,我亲眼看见赵倩从经理陈志明的副驾驶座上下来,头发有点乱,笑得倒是很自然。
我的车是五年前买的,牌照框边上掉了一块漆,一直没补。坐进驾驶座,我把礼盒放在副驾上,拆开看了一眼——一张面值两千的购物卡,附着一张印刷精美的贺卡,上面印着公司logo,底下是陈志明的亲笔签名,他用的是金色签字笔,字迹潦草,像赶时间。
两千块。我们公司去年B轮融资估值千亿,靠的是我主导的算法架构。这套架构的专利代码,至今还锁在我家书房那台旧电脑里,备份U盘挂在钥匙串上,每天在我裤兜里晃荡。
回望江小区的路上,我接到我妈的电话。她说我爸最近腰不好,去社区医院拍了个片,医生说可能要换个关节,问我要不要考虑一下市里的骨科医院。我说行,我安排。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又说:“你哥说,他那边刚换了学区房,手头紧。”
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到家时,老公周诚正在餐桌前陪女儿做手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年会怎么样?中了什么奖?”
我把购物卡拍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面额,没说话,又低下头去剪一张彩纸。女儿欢欢举起一只歪歪扭扭的纸兔子,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第二天早上,我把购物卡从盒子里抽出来。卡面是烫金的,印着一行小字:“云澜科技与你同行”。我把它插在那本《专利法》的扉页里,合上书,放进书架的第三层,正好挡在最前面。
出门前,我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穿一件深灰色羽绒服,头发扎得很紧,露出一张素脸,眼角有一道细纹,灯光下很明显。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云澜科技的办公楼在云栖路最南头,十二层,玻璃幕墙,门口有一棵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我刷卡进门,前台小周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知夏姐,陈经理说让你到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说好,顺手把包放在工位上,然后深呼吸了一下,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路过赵倩的工位时,她正在补口红,镜子里的余光扫到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陈志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推门进去,他正站在窗边接电话,语气很客气,说“张总放心”“下季度一定上线”“没问题没问题”。他看见我,做了个手势让我坐。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年度核心技术人员评优”。我扫了一眼,没看到自己的名字。陈志明挂了电话,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笑着问:“年会礼品还满意吗?今年预算紧,象征性的,明年肯定……”他顿了顿,“明年大家都翻倍。”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六月,他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服务器崩了,用户数据在丢,让我远程处理。我穿着睡衣爬起来,蹲在客厅茶几前敲了三个小时代码,他全程没挂电话,全程没说一句“辛苦了”。早上六点,系统恢复,他说了一句话:“行了,你赶紧睡吧,明天还有评审会。”
第二天评审会上,他介绍该项目时说的是“我们团队加班加点攻坚”,没有提我的名字。我当时想,算了,都习惯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辞职信,放在他面前。“陈经理,我准备离职了,专利授权同步收回。”
他看了一眼信封,没动。“知夏,这个玩笑不好笑。”
“不是玩笑。”我说,“文件我已经提交法务了,流程我走的是正式程序。”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知夏,咱们都这个岁数了,别意气用事。技术是公司的,你走了,东西还在。”
“技术是我写的。”我说,“代码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他的笑容收敛了一点,目光落在那份信封上。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考虑清楚,这个行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以后还是要打交道。”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林知夏。”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他说:“你那个算法架构,下半年要上三期迭代,你走了,谁能接?”
我说:“赵倩吧。”
走廊里很安静,我走回工位,开始收拾东西。杯子、笔筒、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还有抽屉里那袋没喝完的挂耳咖啡。赵倩走过来,站在我工位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知夏姐,你真要走啊?”
我说:“嗯。”
她说:“那你那些文档……”没说完,我打断她:“在服务器上,自己看。”
她没再说话,走开了。
我收拾完东西,抱着纸箱下楼。电梯里没有别人,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志明发来的微信:“明天下午有个技术复盘会,你参加一下。”我没回。
走出大门,风灌进领口,我把箱子放在引擎盖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抬头望了一眼那栋十二层的玻璃楼。阳光打在外墙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那光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挂挡,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路口,彻底看不见了。
回家路上,我停在一个红绿灯前,从兜里摸出那串钥匙,指尖在U盘上按了一下。金属的冰凉感传到指腹,我捏了捏它,然后松开,绿灯亮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书房里,把那台旧电脑打开。屏幕亮了,右下角跳出一行提醒:是否更新系统?我点了“稍后”。然后我打开那个文件夹,里面躺着全套代码,一份份排列整齐,文件名都带日期。最老的那份,时间戳是三年前的四月,那天我女儿发烧,我夜里哄她睡了,爬起来写了两个小时的算法草稿,写完保存,文件名是“v1_prototype_0412”。
我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电脑,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不慢,很平稳。
02
第二天下午,我没去公司,去了一趟社区医院接我爸。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又坐下,说:“你怎么来了?我自己能回去。”
我说:“顺路。”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我扶着他上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时手腕有点抖。我瞟了一眼他的手背,青筋凸起,皮肤松垮,像一张揉皱的纸。
他说:“你哥那个房子,首付还是你妈去借的,你妈不好意思跟你说。”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那个工作……”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我说:“我换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我盯着前面的路,没有看他。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没说话。
晚上到家,周诚在厨房煮面条,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背对着我,说:“下午你手机响了三次,我没接。”
我放下包,走到餐桌前坐下。欢欢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周诚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才问:“真辞职了?”
我说:“嗯。”
他吃了两口面,又说:“那专利的事……”
我说:“申请了收回。”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说:“面有点咸。”
我说:“你放了两勺盐。”
他说:“哦。”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我说:“不知道,先歇两天。”
他“嗯”了一声,起身去厨房又加了点开水,回来坐下,面条汤冲淡了。他吃了两口,忽然说:“你那个购物卡,还在吗?”
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夹面条:“我妈下个月生日,想给她买个按摩仪,快两千了。”
我转身去书房,把那本《专利法》拿下来,抽出那张烫金卡,走回来放在他面前。他看了我一眼,把卡收了,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周诚已经送欢欢去上学了。餐桌上有半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卡我用了,回头还你钱。”我把便签纸折好,扔进垃圾桶,喝了粥,把碗洗了。
那天下雨,我没出门。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一声,是公司HR发来的消息,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办交接。我回了个“明天”。她发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说:“陈经理说,希望你走之前把密钥和权限交接清楚,特别是算法那块。”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欢欢趴在我腿上,问我:“妈妈,你明天送我吗?”
我说:“送。”
她高兴地在我腿上蹭了蹭,又问:“那你以后还去上班吗?”
我说:“暂时不去。”
她说:“那太好了,你天天送我。”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味,洗发水是草莓味的。我闻了一下,她咯咯笑起来,说:“妈妈你闻我头发干嘛呀?”
我说:“香。”
她更高兴了,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周诚在书房里敲键盘,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卡在一行字上想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门口,对我说:“你们公司那事,网上有消息了。”
我抬头看他。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标题写着“云澜科技核心算法疑似失效,新版本上线即现重大漏洞,项目紧急叫停”。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他。他说:“这是你那个项目吗?”
我说:“可能吧。”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他们现在……”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摸欢欢的头发。欢欢已经有点困了,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周诚的手机又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变,然后抬起头来,说:“陈志明打来的。”
我说:“不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声音很大,隔着手机我都能听见陈志明在说:“周诚是吧?你让知夏接一下电话,出事了,技术那边全线崩了,三期的核心逻辑跑不通,现在项目叫停了,上面在追责……”
周诚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他对着电话说:“她现在不方便。”
陈志明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更急了。周诚听完,说:“她说她明天去办交接,你再等一天吧。”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坐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明天真去?”
我说:“去。”
他说:“那到时候他们要是问起技术的事……”
我说:“我不懂。”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我低下头,欢欢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小脸红扑扑的。我轻轻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周诚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那个人,我怎么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我没回头,把欢欢放到床上,给她掖好被角,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的小脸,然后退出来,轻轻关上门。
03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公司。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前台小周看见我,表情有点不自然,站起来问:“知夏姐,你找谁?”
我说:“办交接。”
她哦了一声,指了指会议室方向:“陈经理在里面等你。”
我走过去,推开会议室的门。陈志明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他一直在刷,手指划得很快。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知夏,坐。”
我坐下。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一眼屏幕,像是不知从哪开口。沉默了几秒,他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报错日志,红色的警示码排了一整屏,我看了一眼,就知道问题出在哪个模块。
他问:“你看看这个……”
我说:“我看不懂。”
他盯着我,目光里有点东西,像是想辨认我这句话的真假。我回看着他,没有闪避。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认识我四年,我们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他见过我顶着黑眼圈灌咖啡的样子,见过我因为一段代码跑通而振奋地拍桌子,见过我趴在桌上睡着时口水浸湿笔记本的狼狈相。但此刻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说:“知夏,这个项目是你从头做的,三期的架构逻辑只有你清楚。现在全线崩了,客户端在报错,数据在丢,投资人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我打断他:“陈经理,我今天是来办交接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硬话,最后咽了回去,换了个语气说:“你先把交接单签了,技术的事,我们回头再谈。”
我拿起桌上的交接单,扫了一眼。一页纸,列了七八项条目,都是些流程性内容。我从口袋掏出一支笔,在签名处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放下笔,说:“行了。”
他愣了一下:“就……完了?”
我说:“完了。”
他没再说话。我站起来,准备走。他忽然叫住我:“林知夏。”
我停住。
他说:“你那个U盘,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套完整代码?”
我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声音低下去:“你是有备而来的。”
我走了出去。
走廊里,赵倩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美式,看见我出来,她往旁边让了让。我走过她身边,她忽然说:“知夏姐,你那套算法,其实我自己跑不通。”
我看了她一眼。她咬着下唇,像是经过了一番挣扎才说出这句话:“我试了一晚上,光是你那个核心模块的调用逻辑,就够我调一个月的。”
我说:“那你慢慢调。”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退回了自己的工位。
我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等待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你爸说,你工作换了,是真的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门口那棵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地上积水映着天光,灰白的,像是没洗干净的一块布。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我们小区门口,看见一家新开的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醒花,有康乃馨、百合、还有洋桔梗。我把车停在路边,下来买了一束洋桔梗,淡绿色的,包在牛皮纸里。店主是个年轻女孩,一边包花一边说:“今天天气好,花也精神。”
我付了钱,抱着花转过身上车。花有点滴水,落在我的方向盘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到家后,我把花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放在电视柜上。欢欢放学回来,看见花,叫了一声:“好漂亮呀!”她趴在瓶口闻了闻,说:“妈妈,这个花好香。”
我说:“嗯,香。”
她跑回房间写作业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瓶花,花枝有点歪,有一朵洋桔梗的花瓣边缘有一点点蔫,像是运输途中碰了一下。我伸手把那朵蔫的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重新理了理剩下的几枝,让它们站直一些。
周诚晚上回到家,看见那瓶花,问了一句:“谁买的?”
我说:“我买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今天下午,陈志明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夹。
他说:“他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在家里提过什么……比如别的公司找你之类的事。”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没有。”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说话。他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听起来挺急的。”
饭桌上安静了一阵。欢欢啃着一块排骨,啃得脸上都是油。周诚帮她擦了一下,又转头对我说:“你那个U盘……还挂着呢?”
我没回答,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吃完了。
晚上我坐在书房的旧电脑前,那台电脑已经用了六年,开机要一分多钟,风扇嗡嗡响。我打开文件夹,看了看那些代码文件。光标停在最后一份文档上,文件名是“v3_final_1109”,是去年十一月九号保存的。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后在书房又坐了半小时,把最后一段注释写完。
注释很长,是给我自己看的,里面写了几条备注,其中有一条是:“此处逻辑依赖外部数据源,若源接口变更,需同步调整阈值参数,否则会导致返回值偏移。”当时我写这条备注的时候,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现在再看,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代码里,像一句没说出口的预言。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路灯亮了,照着一棵槐树,枝桠上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叶子。那几片叶子在风里晃了晃,又不动了。
我回到客厅,从抽屉里找到那条旧钥匙串,把U盘从钥匙环上解下来,放在书桌的笔筒里,和几支没水的签字笔放在一起。然后我关了灯,回卧室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周诚已经出门了。欢欢在餐桌上吃早餐,牛奶沾在嘴角,看见我出来,喊了一声:“妈妈,今天你送我!”
我说:“好。”
她飞快地把牛奶喝完,背上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我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咔哒一声。楼道里有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楼梯扶手上。欢欢在楼下喊:“妈妈,快点!”
我说:“来了。”
下楼时,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04
送完欢欢回来,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隔壁单元的张姐。她拎着一袋子菜,看见我,站住聊了两句。她问:“知夏,今天不用上班啊?”
我说:“休假。”
她“哦”了一声,又看了看我脸色,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眼袋都出来了。”
我笑了笑:“有点。”
她往我手里塞了一把香菜,说:“拿回去下面条吃,这是我自己阳台种的,吃不完。”我接过那捆香菜,叶子绿油油的,沾着水珠,根上还带着一点泥。我道了谢,她摆摆手走了。
回家后,我把香菜放在厨房台面上,洗了手,开始收拾屋子。其实没什么好收的,但手停不下来。我把茶几上的杂志摞整齐,把遥控器放进抽屉,把欢欢丢在沙发上的发卡捡起来放到她书桌上。走到书房时,我的目光落在那台旧电脑上。
我走过去,打开它。开机还是那声响,风扇嗡嗡转了一圈,又慢慢静下来。我打开那个文件夹,目光扫过一行行文件名。光标悬在“v3_final_1109”上,停了几秒。我没有打开它,只是看着那个文件名,像看一个老熟人的脸。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赵倩的微信:“知夏姐,陈经理今天开会时发了好大一通火,项目组的几个同事都在连夜赶补丁。他说如果这周跑不通,他可能就不在公司了。”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顺手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书桌。桌面很旧,漆面有几处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我擦得很慢,从一角开始,一圈一圈往中间擦。抹布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某种老旧的节拍。
擦到桌子边缘时,我碰倒了那个笔筒。笔筒哐当一声倒下,几支笔滚出来,其中一支滚到桌子下面,发出轻微的咚一声。我弯腰去捡,手在地板上摸了摸。没有摸到那支笔,却摸到了另一样东西——一块冰凉、光滑的金属。
我直起身,看到手里握着的是一枚徽章。银色的,圆形,中间刻着“云澜科技”四个字的标志。那是入职第一年,公司给每个人发了一枚工牌徽章。当时我把它别在工牌上,后来换了新工牌,夹子换了,徽章被摘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这个角落里。
我坐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枚徽章,看了一会儿。徽章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云澜科技,与你同行。”和购物卡上印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把它放在书桌一角。然后我站起来,拿着抹布去厨房冲洗。水从指缝间流过,温的。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站在那里,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薄荷长得有点乱,枝叶东倒西歪的,有几片叶子发黄了,也有几片新芽冒出来,绿得发亮。
我伸手掐了一片薄荷叶,放在鼻尖闻了闻。清清凉凉的味道,冲得人鼻子一酸。我把那片叶子放在兜里,走出厨房。
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瓶洋桔梗上。有一朵花开了,花瓣舒展开,淡绿色的,边缘有一点点白。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沙发的弹簧有点塌,坐下去会微微陷进去。我坐在那个凹陷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欢欢的作业本,被她塞在沙发缝里。我抽出来,翻开。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页算式题,最后一道题算错了,被老师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叉。
我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雨后泥土的味道。我坐在沙发里,安静地坐了很久。
下午,我下楼去买菜。在小区的菜摊前,我看见一个熟面孔——是我婆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外套,正在挑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知夏,你也买菜啊?”
我说:“嗯,晚上做汤。”
她点点头,把挑好的几棵青菜放进袋子里,又看了看我,说:“周诚跟你说了吧?我下个月生日,他给我买了个按摩仪,说是你送的。”
我顿了一下,说:“嗯,他跟我说的。”
她笑得更开了,皱纹舒展开来:“你们有心了。其实用不着买那些,我随便过过就行。”
我说:“妈,您该用就用,别省。”
她拎着菜袋子,跟我一起往回走。走到楼栋门口,她忽然说:“知夏,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周诚跟我说你辞职了。”
我没有否认。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也别太累。你那工作我虽然不懂,但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人。能干的人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我看着她。她站在台阶下面,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银亮亮的。她没等我回答,就转身摆摆手走了,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晚上,周诚回来得早,带了一袋砂糖橘。他剥了一个,递给欢欢,又剥了一个,放在我面前。我说:“谢谢。”他说:“今天陈志明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拿起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没接话。
他说:“他问我你最近有没有接触其他公司的人,我说不知道。”
我嚼着橘子,咽下去,说:“他倒是挺执着。”
周诚没接这话,低头又剥了一个橘子,橘皮扔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响。他剥完,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没吃,起身去了书房。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半瓣没吃完的橘子,橘子肉在指尖有点凉。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一种远方的、持续的轰鸣。
05
又过了两天,我收到一条快递短信,说有包裹放在小区驿站。我下楼去取,拿到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地址,来自云栖路南头那栋玻璃楼。
我拆开。里面是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专利授权收回的协商函”,落款是云澜科技法务部。文件内容不长,大意是公司愿意支付一笔合理的补偿金,希望我配合完成技术交接,并“适当延长授权期限”。
这封信我读了,又读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信封,夹在客厅那本杂志里。那天下午,我接欢欢放学时,她在路上捡了一颗松果,攥在手心里,说:“妈妈,你看,像不像一个小刺猬?”
我说:“像。”
她高兴地把松果揣进口袋里,然后问我:“妈妈,咱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说:“你想吃什么?”
她说:“饺子!”
我说:“好,包饺子。”
晚上,周诚说他有饭局,不回来吃了。我带着欢欢,在厨房里包饺子。面粉洒在台面上,欢欢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皮没捏紧,馅露了一点出来。她问:“妈妈,这个会不会煮破呀?”
我说:“破就破,破了也是饺子。”
我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到客厅,从杂志里抽出那封函,又看了一遍。纸上印着标准的公文格式,落款处盖了一个红章,章印有点歪,像是盖章的人赶时间。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没有回函。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是云澜科技的行政经理刘姐。她说:“知夏,陈志明今天上午向董事会递交了辞呈。”
我说:“哦。”
她说:“他那份辞呈里,把技术事故写成了自己的管理责任,没有提你。”
我没有说话。
刘姐顿了顿,又说:“公司现在想让赵倩临时接管技术部,但她跑不通你的代码。昨天下午,她在我办公室哭了一鼻子,说她干不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架叮叮响了一声。刘姐等了一会儿,问:“知夏,你怎么想的?”
我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阳台上,低头看着楼下。小区里有一个老人推着轮椅在慢慢走,轮椅上坐着另一个老人,两人都没说话,就那样慢慢地沿着小路移动。那辆轮椅的轮子转得很慢,发出轻微的咕噜咕噜声,隔了六层楼的距离,几乎听不见。
那天夜里,欢欢睡后,我坐在书房里,重新打开那台旧电脑。屏幕亮起来,我打开那个文件夹,找到“v3_final_1109”,双击打开。代码一行行铺在屏幕上,像一条很长的路。
我把光标拉到第两百行左右,那是一段参数初始化代码。我看了几秒,然后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符,改了一个阈值参数。改完,保存,关掉文档,又打开另一个文件,这是一个说明文档,里面写了一段很长的备注,是我当时留给自己的。
末了有一句话,我写的是:“这段代码,如果有一天没人能接住,就让它烂在这里。”
我看着这句话,光标停在上面,闪了闪。然后我删掉那句话,关掉文档,关闭电脑。风扇转了几声,慢慢安静下来。书房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落在地板上。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欢欢,给刘姐回了一条微信:“函我看了,其他事再说。”
她没有回复。
那天傍晚,我经过云栖路那栋玻璃楼。楼里还亮着灯,从外面看,能看见几层窗户里有人影在移动。我没有停车,顺着路开了过去,拐上高架,夕阳正好落在我左手的窗边,红彤彤的,像一个剥了壳的蛋黄,挂在天边,一点点往下沉。
高架上车很多,走走停停。我夹在车流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刚入职那会儿,一个前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知夏,技术这个东西,是你手里的一张牌。你打出去,它就不属于你了。你握在手里,它才是你的。”
当时我没懂,笑着说:“那我还得一直攥着啊?”
前辈也笑了,说:“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松手,什么时候就赢了。”
那会儿我觉得这话玄乎,没往心里去。现在车窗外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从橙红变成紫灰,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
我松开一只手,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重新握住方向盘。前方路口亮起绿灯,车流缓缓向前移动。我跟着车流,驶过那个路口,汇入更远处的车灯河流里。
06
一周后,我重新出现在云澜科技楼下。前台小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知夏姐,你来了。”
我说:“嗯,找一下刘姐。”
小周帮我拨了内线电话。刘姐很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我,笑了笑:“知夏,你瘦了。”
我说:“可能吧。”
她把我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桌上放着一杯水,纸杯装着的,还是温的。我坐下,她坐在对面,开门见山地说:“董事会那边表态了,如果你愿意回来,技术总监的位置给你,专利授权年限重新谈,补偿金额按市场标准。”
我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没说话。
她看着我的表情,又说:“如果你不愿意回来,你手上那套完整代码,公司愿意签一份买断协议,价格好商量。”
我放下纸杯,指尖在杯壁上磨了一下,纸杯边缘被水汽浸得有点软。我说:“刘姐,我来不是为了这个。”
她微微一愣。
我说:“我可以把三期那条核心路径的修复方案写出来,交给赵倩。该交接的,我交接清楚。”
她没说话,等我说下一句。
我顿了一下,说:“但专利授权收回这件事,我不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口吹出一股冷风,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刘姐叹了口气,说:“知夏,你这不是把自己路堵死了吗?”
我说:“我不是堵路,我是换条路走。”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说:“行,我尊重你。方案你写完,发我邮箱就行。”
我说:“好。”
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说:“陈志明走之前,在我这儿留了句话,让我转告你。”
我看着她。
她说:“他说,‘跟知夏说,那个购物卡,是我不对。’”
我站在那儿,没有动。纸杯里的水还冒着一点热气,很淡,几乎看不见。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说:“我知道了。”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一侧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白花花的一片。我走到电梯前,等电梯的时候,赵倩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见我,停下来。
她说:“知夏姐,你那个修复方案……”
我说:“晚上发你。”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那,我能不能……加你微信?”
我说:“你加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翻了翻手机,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哦,是加了,我之前没备注,忘了。”
我没接话。电梯到了,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她站在电梯外,像还要说什么,但门已经关上了。
下楼,走出大门。门口那棵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桠上多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绿色,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冒出来。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回了一条消息:“爸的关节手术,我约了市二院的专家号,下周去。”
她很快回了一个语音,声音有点带着笑意的哽咽:“哎,好,好,那你别太累啊。”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春天的潮气。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指碰到钥匙串——上面还挂着那个U盘,但它已经空了。
我捏了一下那个U盘,金属的触感,冰凉的,已经不如从前那样让我紧张了。然后我松开手,慢慢朝停车场走去。
那天晚上,周诚回家时看见我在厨房煮粥,问我:“今天去哪了?”
我说:“去了一趟公司。”
他停住换鞋的动作,抬头看我:“去干吗?”
我说:“把该交代的交代了。”
他换好鞋,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问:“那你还回去上班吗?”
我搅着锅里的粥,米粒在沸水里翻滚,咕嘟咕嘟冒泡。我说:“不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那也行。反正我这段时间项目还行……”
我没接话,把火关小了一点。欢欢从房间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幅画,上面画了三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太阳画在角落,笑眯眯的。她把画举到我面前,说:“妈妈,你看,我画的我们一家。”
我说:“好看。”
她把画贴到冰箱门上,用一块冰箱贴压住,然后拉着我的袖子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再包饺子呀?”
我说:“周末。”
她欢呼了一声,跑回房间去了。周诚站在厨房门口,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接过我手里的锅铲,说:“我来吧,你先去歇一会儿。”
我没有推辞,松开锅铲,走到客厅,坐下来。沙发还是那个凹陷的位置,我坐进那个坑里,像坐回一个熟稔的老地方。窗台上那盆薄荷又冒出几片新叶子,绿油油的,在夜风里微微晃了晃。
我坐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张购物卡从《专利法》里抽出来——那本书我一直没有放回书架,就搁在茶几上。卡面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闪了闪。我看着它,指尖在卡面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拉开茶几抽屉,把它放进去,和几节旧电池、几根皮筋放在一起。
抽屉关了,发出一声轻响。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周诚背对着我,正在往粥里撒盐,手腕的姿势有点笨拙。我说:“少放点,上次咸了。”
他“哦”了一声,用勺子舀掉了一点。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白茫茫的,模糊了他的背影。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砖上落下一块方形的亮影。
我转身,回到客厅,把那株薄荷端到窗台上,给它浇了一点水。水从盆底漏出来,滴在地板上,一小滩,圆圆的,慢慢洇开,像一小片深色的云,很快又被空气吸干了。
我把水壶放回原位,站在窗前。楼下的路灯下,有人遛着一条狗慢慢走过,狗走一会儿停一会儿,在路灯底下闻了闻地面,又继续走。人也没有催它,就那样等着,等它闻完,再一起往前走。
我把那枚银色工牌徽章从笔筒里重新翻出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放进抽屉最里面。抽屉关上的时候,它发出轻轻一声“哐当”,像一道很轻的门,在身后慢慢合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