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刚到手,我立刻冲银行停了副卡。第三天贪财前婆婆带着新儿媳去提新车,导购冷笑:没钱装什么排场,拿张已挂失的卡糊弄鬼呢!
离婚证拿到手是下午两点十七分,钢印压下去那一声闷响,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把那个红本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两个人隔着两厘米,谁也不看谁。
前夫周建明站在我旁边,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二十米外那辆白色SUV车灯闪了两下。
他说,那我走了啊。
我说,嗯。
他又说,卡的事你自己弄一下吧,我回头跟我妈说。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等,拉开车门就上去了。车子拐出民政局大院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右转灯打了三下才并线,还是那个小心翼翼的开车习惯,跟八年前刚拿驾照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在台阶上站了大概五分钟,掏出手机,给银行客服打了过去。
那张副卡是我名下主卡挂出去的,额度两万四,一直是周建明他妈在用。从我们结婚第二个月开始,老太太就说要帮我们管账,让我把工资卡交出来,我没交。后来周建明跟我磨了半个月,说老太太就图个心里踏实,让办张副卡给她,花多少我们这边都能看见。我当时心软,想着一个月能刷几个钱,就办了。
结果这张卡刷了六年。
从一开始的超市买菜、水电缴费,到后来的美容院、金店、还有一回在商场刷了三千二买了个按摩椅直接送去了周建明他二姨家。我每次问起来,老太太就一句话,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周建明也总说,我妈就那脾气,你别跟她计较,反正咱俩工资够花。
够花。够花到她小儿子结婚,老太太从这张卡里刷了两万块钱给新媳妇买三金,连招呼都没跟我打一个。
那是我第一次跟她翻脸。我说妈,这卡额度就两万四,你一下刷两万,我这个月房贷怎么还。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眼皮都没抬,说,那你不会先还上啊,你一个月挣那么多。
我一个月挣八千三。房贷四千二,车贷还有一千七,剩下那点钱我连件羽绒服都舍不得买,穿了三年的那件袖口都磨白了,我用同色线自己缝的。
那天晚上我跟周建明吵到十二点。他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这话我听了六年。
离婚的导火索说起来也不大。去年腊月十七,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回家,进门看见老太太坐在客厅里,旁边放着两个大塑料袋,里头是我放在卧室柜子里的几件羊绒衫和一条没拆吊牌的围巾。她正往袋子里塞。
我问她干什么。
她说,你小姑子明天去相亲,借两件好衣服穿穿。
我说那围巾是我妈给我买的生日礼物,吊牌还没剪呢。
她说,穿一回又穿不坏,你咋这么小气。
周建明在卧室里打游戏,头都没探出来。
我那天晚上在厨房站了很久,灶上烧着一壶水,开了又凉,凉了我又拧开火。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我盯着那个盖子,忽然就想明白了。
有些事不是忍忍就过去的。
离婚手续办得比我想的顺。房子是周建明他爸留下的老房子,写的他名,跟我没关系。车是我俩婚后买的,他要车,我要存款。存款其实没多少,就六万七,我拿了五万,他拿一万七。他说他得养他妈。
我说行。
签完字那天他问我,你真把副卡停了。
我说停了,下午就停。
他愣了一下,说你这也太快了吧。
我说,不快。
从民政局出来我就打了那个电话。客服跟我确认了三遍,说这张副卡一旦停用,所有绑定的自动扣款都会失败,包括一些签约的代扣。我说我知道,全停。
挂了电话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风挺大,吹得眼睛有点干。我拐进旁边一家面馆要了碗牛肉面,十八块钱,加了个蛋。面上来的时候我拍了张照,没发朋友圈,就自己存着。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建明他妈的号码。我没接。她又打了两个,我都没接。后来发来一条短信,就五个字: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移动营业厅把那个家庭套餐的主卡也改了,原来五个人共享流量,她、她小儿子、小儿子媳妇、周建明、我,一个月一百九十九,我掏了三年。改成我一个人三十八的套餐,出来的时候营业厅的小姑娘问我,姐,家里人号码要不要保留一个亲情号。
我说不用了,都分开。
第三天上午十点出头,我正在阳台上收拾东西。那盆绿萝是我刚结婚那年买的,养了六年,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我一直舍不得剪。我把花盆搬进屋里,准备下午叫个货拉拉拉走。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我接了,那边是个女的,声音挺年轻,说,姐,我是周建明他表妹,那个,你方便说话不。
我说你说。
她压低了声音,说我姑今天带人去提车了,在城东那个汽车城,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我说我不去。
她说,姐,你不来可能不行,我姑身上没带够钱,她让我打电话问你能不能先把卡解冻一下。
我笑了一下,说,那张卡已经注销了。
她说,啊?注销了?那我姑怎么办。
我说,那得问她儿子。
挂了电话我就下楼去扔垃圾。楼道里碰见三楼李婶,她问我最近怎么没见周建明回来。我说我们离了。李婶愣了半天,说哎哟怎么会呢,你婆婆前两天还跟我说你们要换新车呢。
我说是换车,今天提。
李婶说,那你咋没去。
我说我去不合适。
李婶这人热心,但嘴也快,当天下午整个楼栋就都知道了。后来听她说,那天中午老太太在汽车城闹了一场,动静挺大。
我后来断断续续拼出了那天的情形。
老太太前一天就给那个销售打了电话,说第二天上午带儿媳妇来提车,要现车,白色的,自动挡,落地九万八。销售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姓陈,提前把车洗了,系了红绸子,还准备了一束花。
十点半老太太她们到的,一行三个人,老太太、周建明的弟弟周建军、还有刚过门不到四个月的新媳妇小田。小田穿了件粉色羽绒服,头发是新做的,羊毛卷,进门就奔那辆白车去了。
销售把钥匙递过去,说阿姨您先验验车,没问题咱们签合同。
老太太说验什么验,你先把POS机拿来。
销售说好嘞,把机器拿过来。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说刷九万八。
销售接过来看了一眼,说阿姨,这个卡号是副卡吧,您带主卡了吗。
老太太说,副卡咋了,副卡也是钱。
销售说,副卡额度就两万四,刷不了九万八。
老太太说,那你先刷两万四,剩下我回头补。
销售有点为难,说阿姨,车款得一次付清,要不您让持卡人来一趟,或者先付个定金,我再把车给您留着。
老太太不干,说定金多少钱。
销售说五千。
老太太说,五千就五千,先刷。
销售又刷了一遍,这一回机器直接提示挂失。
那个小伙子后来说,他当时也懵了,又试了一遍,还是那行字。老太太急了,说你这机器是不是坏了,我这卡好着呢,前两天还在超市用过。
销售说,阿姨,这卡挂失了,用不了。
老太太说不可能,我儿媳妇的卡,她怎么能挂失呢。
销售说,那您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老太太当场就拨了我电话,我没接。她又打,我还是没接。后来她给周建明打,周建明说,妈你别闹了,卡的事我不知道。
老太太声音就大了,说我怎么闹了,我说好了今天提车的,人家车都给我洗好了。
销售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卡,脸有点挂不住。他后来跟我表妹说,姐你不知道,当时那个新媳妇一直在旁边捅咕老太太,说妈要不咱先回去,老太太不听,非让销售再刷第三回。
销售说阿姨,这卡真用不了了,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老太太说,那你把车给我留着,我回去拿钱。
销售说,那您得交定金。
老太太说,我卡都刷不了,哪来的定金。
那个小伙子估计也是让磨得没耐心了,把卡往柜台上一放,说了句,阿姨,没钱装什么排场,拿张已挂失的卡来提车,这车我给您留到几点啊。
老太太当场脸就白了。
周建军在旁边站着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拉了他妈一下,说走吧妈,回去再说。老太太不动,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喝水,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拧上盖子,又拧开,又喝。小田站在车门旁边,红绸子还系着,销售走过去把绸子解了,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后来是周建明到的。他打车去的,进门先跟销售赔不是,又把他妈从沙发上拽起来。老太太不起,说今天不把车提回去她就不走。
周建明说,妈,卡是李素芬的,她有权停。
老太太说,什么她的我的,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周建明说,离了,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这话是我表妹学给我听的,她说她也是听销售说的,销售也是听周建明自己说的。传了几道,我不确定原话是不是这样,但意思应该八九不离十。
那天下午两点多他们走的,车没提成。定金没交,那辆车第二天就卖了。
我表妹在电话里说,姐,我姑回家哭了半天,晚上还给我打电话,说你不讲情面。
我说,那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姑,人家都离了,你还刷人家卡,本来就不合适。
她说她姑把电话摔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过了一个星期,周建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跟我见一面。我说有事说事。他说,我妈这几天血压高,住了四天院,花了两千八,这个钱你能不能出一半。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擦地板,手上的水都没擦就站起来了。
我说,周建明,你妈住院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毕竟你叫了六年妈。
我说,我叫了六年妈,她拿我工资卡刷了六年,这两下扯平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素芬,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说,我一直这样,你以前没看而已。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坐那儿喘了半天。地板擦了一半,水桶里那块抹布泡得发白,我就那么看着,也没接着擦。
后来我妈知道了这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闺女,你做得对,但是别气着自己。我妈七十三了,在老家种着两亩菜地,每次打电话都说菜卖不上价,但从来没问我要过一分钱。
我还有个同事姓赵,比我大五岁,前年离的婚。她听我说了这事,说你这个算好的了,我离的时候我前夫把我陪嫁的那台缝纫机都扣下了,说那是共同财产。我说那缝纫机你还要吗。她说要什么要,我本来也不会用,就气不过。
老赵现在找了一个开出租的,俩人天天晚上在群里晒晚饭,昨天晒的是韭菜盒子,包得歪歪扭扭。
还有个邻居,住我对门,男的,五十多岁,离婚十来年了。他有回在楼道里抽烟碰见我,说听说你离了。我说嗯。他说离了好,我那会儿离完,头一个月天天喝酒,后来想通了,日子该咋过咋过。他说这话的时候,烟灰弹在花盆里,我后来浇花的时候看见那几片烟灰还粘在叶子上,用水冲了半天。
这些人跟我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劝我大度的。
倒是周建明他二姨给我发过一条微信,挺长一段,大意是老太太年纪大了,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不容易,让我看在过去的份上别跟她计较。最后一句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没回。
我把那条微信看了两遍,然后把我跟周建明离婚前最后半年的账单拉了个表。那张副卡,半年刷了一万九千六。其中超市买菜三千二,水电物业两千四,剩下的全是她自己的开销:美容院四次一千八,金店一条项链三千九,药店买保健品一千二,还有一笔三千七是在家具城,买了个茶几,直接送去了周建军的新房。
茶几的事我从来没跟周建明提过。因为提了也是那句话,我妈就那脾气。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周建明到底知不知道那个茶几的事。
也许知道。他就是不说。
离婚第四天,周建明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图,是他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底下写了四个字:天气挺好。
我没屏蔽他,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第七天,小田加我微信,验证消息写的是,嫂子对不起。
我通过之后她发了一大段话,说得挺乱的,大概是说老太太回去之后一直骂我,说我不讲良心,还让她把三金退出来,说那是用我的卡买的,现在卡停了,东西也得退。小田说嫂子,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卡,我要是知道我不能要。
我说不用退,那是你婆婆给你的,跟我没关系。
她说,嫂子你真不生气啊。
我说气过了,现在不气了。
她说,那我以后能跟你说话不。
我说行。
后来小田偶尔给我发消息,问个水电费怎么交,问个社保怎么转,我都回。她比周建军小七岁,二十五,嫁过去之前在超市收银,人挺老实,就是没什么主见。有回她跟我说,嫂子,哦不,姐,我婆婆把我工资卡也收了。
我说你给她可以,但你要自己想清楚。
她说我想不清楚。
我说那你就先看着,别急着生娃。
她说已经怀上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在手机上打了半天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小田发了个笑脸。
那张副卡后来我一直没再开。
有回在菜市场碰见周建军,他跟他妈一块儿买菜,老太太看见我扭头就走,塑料袋里装的茄子掉了一个,滚到卖豆腐的摊子底下。周建军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跟我点了个头,说姐。
我说别叫姐了。
他说那叫啥。
我说叫名字吧。
他笑了一下,说李素芬,我妈那事,对不住。
我说行,知道了。
他就走了,拎着那袋茄子追上他妈,老太太走得飞快,羽绒服帽子也没戴,头发让风吹得乱糟糟的。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卖豆腐的问我,要点啥。
我说来块豆腐。
那块豆腐我拿回家炖了白菜,吃了两顿。
昨天我表妹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姐,我姑最近又念叨你了。我说念叨什么。她说我姑说,以前你在的时候,家里水电费从来没让她操过心,现在她自己去交,跑了两趟营业厅才弄明白。
我说那以后慢慢就熟了。
表妹说,姐你真不回来了?
我说证都领了,回哪儿回。
她说,我姑说那车后来降价了,便宜了五千,她要是那天提回来就赚了。
我说那让她现在去买呗。
表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姐,她现在没钱了,我哥一个月就给她两千,她买保健品都不够。
我把这个电话挂了之后,去阳台上看了看那盆绿萝。新搬的这个小房子只有四十多平,阳台朝北,太阳照不进来,但绿萝还活着,藤蔓上冒了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
我给它浇了点水,水从花盆底下渗出来,流了一托盘。
我拿抹布把托盘擦了。
擦的时候想起来,在周建明家那六年,那个阳台朝南,太阳好,这盆绿萝长得特别疯,我每个月都要剪一回藤。老太太嫌麻烦,说养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吃。我说好看。她说好看能当饭吃。
现在没人说我了。
我把擦完的抹布晾在窗台上,那条抹布是去年双十一买的,十条九块九,用了快一年了,边都毛了,我还是舍不得扔。
前几天我在超市碰见原先小区的一个大姐,她拉着我问了半天,末了说,素芬,你婆婆现在见人就说你狠心,说你离了婚连张卡都不给留。
我说,那大姐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说,我觉着你没做错,但你也确实够狠的。
我说,那行,这话我认。
她愣了一下,笑了,说你倒是想得开。
我说想不开也得过日子。
其实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打完银行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面馆里吃那碗牛肉面的时候,手是抖的。筷子夹了两回才夹住那片牛肉。
我那时候想,这六年到底算什么呢。
算我拿一张卡买了个教训。
后来我想想又不对,那张卡其实也没买着什么,它就是个壳子,里面装的是我六年里咽下去的那些话。
现在壳子破了。
里面的东西,我也慢慢倒出来了。
前两天收拾柜子,翻出来一个小铁盒,里头是我这些年攒的超市小票,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留着,大概是想看看一个月到底花多少钱。最早一张是二零一八年三月的,买了两桶油一袋米,八十七块六。最上面一张是今年一月的,就买了一瓶酱油,九块九。
中间那些小票我都扔了,就留了这两张。
我把铁盒盖上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盖扣上了,塞回了柜子最里头。
没舍得扔。
也说不上为什么。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楼下碰见小田,她挺着肚子在等公交,看见我喊了声姐。我说你这是去哪儿。她说去社区医院建档。我说周建军呢。她说上班呢,请不了假。
我看她站在风里,头发也没扎,就拿手拢着,就说我捎你一段吧。
车上她跟我说,姐,我婆婆昨天还在念叨,说当初要是没刷那么多就好了。
我说,她念叨的是钱,不是人。
小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姐,我知道。
我把她放在社区医院门口,她下车的时候回头跟我说,姐,你那卡,真就再也不开了?
我说,不开了。
她说,那我以后要是跟建军过不下去了,能不能来找你问主意。
我说,你好好过,真到那天再说。
她点点头,进了门。
我坐在车里没动,看着她那个粉色羽绒服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头,跟那天在汽车城系着红绸子的新车一个颜色。
绿灯亮了,我打转向灯,右转。
转了三十米靠边停了车,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银行那个APP,看了一眼那张副卡的状态。
注销。
我锁了屏,挂挡,松手刹。
车子往前走了。
后视镜里那个社区医院的牌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让路边的树挡住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老太太提前打个招呼,或者周建明在电话里说句软话,那张卡我会不会多留三天。可话说回来,卡是我名下的,钱是我挣的,我停自己的卡,到底算不算狠心。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老人,觉得儿女的东西天然就是自己的,不给就是翻脸不认人。你们当时是怎么接的话,后来又是怎么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