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我把面包在掌心团了团,硬的。昨晚那顿没吃踏实,宾馆楼下便利店只剩这种袋装货,夹心早就冻成一层薄壳。泽潭蹲在门口系鞋带,相机挂在脖子上晃,镜头盖已经磨得发白。我们没说话,都知道今天不能再扑空。

逛到下午,脚底板开始发烫。泽潭把相机举起来拍几个展台的顶灯,又放下。他没催我,我也没说话,两个人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像两条逆着水流的鱼。那天最后在门口碰头,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问我,明天还来吗。我说,来。

说着就到了起亚展台。果然,闪光灯挤成一片,长枪短炮围了两层。泽潭眼睛一亮,拎着相机就冲了过去,动作快得我都来不及拉他。我在外围踮着脚,还没看清楚,就听见人群里有人低声说:是她吧,真漂亮。声音不大,带着点不确定的惊喜。
其实两个半月前刚见过。北京车展那回,也是这个季节,她也是站在这种灯光底下,笑着跟人打招呼。那天我隔着人群拍了十几张,回来挑了半天,没舍得删一张。泽潭当时说我疯了,跑这么远就为了拍个人。现在他比谁都冲得快。

起亚展台确实是她最常出现的地方。这话不是我瞎说,去年几场大展,她的排班基本都落在这家。人群围得密不透风,她还是一个个招呼过来,点头、微笑、摆手,累了就弯一下嘴角,那动作熟练得让人有点心疼。我的手搭在相机上,犹豫要不要举起来。泽潭已经在里头蹲好了位置,快门声跟炒豆子似的。我挤到侧面,总算看清楚她了,还是那样,明艳、亲和,跟上次见一点没变。围着她的人换了,她没换。

有个细节我记得很清楚。北京那回,她穿着米色外套,头发披着,跟人合照的时候会稍微偏向对方一点。这次穿了件深色的,头发扎起来,显利落。人群里有个大妈举着手机喊她名字,她侧过头去笑了一下,那一下正好被泽潭拍进去。他低头看屏幕,嘴里念叨:这张绝了。

现场人声、灯光、快门声混成一锅粥,可那会儿我反而觉得安静。腿早就酸得没知觉了,3万步的账是前一天算的,今天估摸着也没少走。但人就在眼前,那些疲惫突然都变成了背景音。
泽潭收相机的时候,兜里掉出来个东西,滚到地上。黄澄澄的,是个柿子。他弯腰捡起来,擦了擦灰,塞回兜里。我问哪来的,他说昨晚路边摊顺手买的,一直忘了吃。那柿子在他兜里撞了一整天,应该早软了。

人群散了些,春晓转到另一边去跟人说话。我们没再往前凑。泽潭蹲在展台边角的地上,翻相机里的照片,翻到一张旧照——是我俩在北京车展那天拍的,她站在车头边上,背后是暖黄色的灯光,表情很自然。他指着那张照片说,跟今天好像隔了一个冬天。我说,是啊,才两个半月。

他又翻了翻,忽然停下来。相机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键角被磕出一小块白痕。他说,这盖儿还是跟上次展会一个,看来真得换了。我看着那道白痕,没接话。那盖儿是上海那次摔的,还是广州这次磕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展馆里广播响起,人群往出口方向涌。春晓被工作人员引着往外走,路过我们身边时扫了一眼,不知道认没认出我们这两个跑了两千公里的人。泽潭举了下相机盖,算是招呼。她没停,步子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北京车展是四月份。到时候,灯还是那样的灯,人还是那样的人吧。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相机,电池只剩两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