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日老公发圈一双黑丝腿搭方向盘配文:速度与激情。我默默把这超跑挂闲鱼,连带他铺盖一起扔出大平层,他带小三回来时当场傻眼
1
结婚八周年那天,我做了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郑维爱吃的红烧肉。汤是玉米胡萝卜排骨汤,炖了两个小时。
晚上九点,菜凉了。郑维没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过了五分钟,他发来一条微信:在应酬,别等。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他的。
一双穿着黑丝的腿搭在超跑方向盘上。腿的主人穿着短裙,看不清脸。配文只有四个字:速度与激情。
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
定位显示在城东的翡翠湾小区。
我放大照片。方向盘上那只手我认识,手腕上戴着我送他的三十岁生日礼物,那块浪琴表。表带内侧有一道划痕,是我去年不小心用钥匙刮的。
我截了图,保存到相册。
然后我打开郑维那辆保时捷的车辆APP。这个APP是我帮他装的,当时他说自己记性不好,怕忘了锁车。我绑定了我的手机号,他大概忘了。
定位显示:翡翠湾地下停车场B2层,车位号037。
我站起来,把菜一盘一盘倒进垃圾桶。红烧肉的汤汁溅到灶台上,我拿抹布擦干净。洗碗,擦桌子,换衣服。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镜子。三十八岁,素颜,眼角有细纹。我涂了口红,把头发扎起来。
开车去翡翠湾要二十分钟。我在路上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他只是跟客户吃饭,那双腿是客户的。也许照片是别人拍的,他喝多了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块表。表带上的划痕在照片里清清楚楚。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进去,就坐在车里等。
十点十七分,郑维从单元楼里出来。他穿着我上个月给他买的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头发,短裙,黑色丝袜。她挽着郑维的胳膊,笑得很大声。
郑维低头亲了她一下。
我举起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十七秒。够清楚了。
他们没有看见我。郑维的车停在B2层,他们走向电梯口。我发动车子,掉头回家。
路上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胃里有点恶心,像吃了什么坏掉的东西。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照片里的郑维搂着我的腰,笑得露出一排牙。那是八年前。
我打开闲鱼,点发布闲置。
车辆品牌:保时捷。型号:911。购车时间:三年前。行驶里程:两万三千公里。预期售价:八十万。
上传照片的时候,我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之前拍的车照。车是红色的,郑维说红色喜庆。我选了九张,包括那张方向盘的特写——方向盘上套着他自己缝的真皮套,针脚歪歪扭扭。
在发布按钮上停了三秒,我按了下去。
然后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郑维的枕头、被子、睡衣、内裤、袜子,全部塞进两个黑色垃圾袋。他的剃须刀、洗面奶、牙刷,也扔进去。他的拖鞋,扔进去。
两个垃圾袋,提到门口。
我换了门锁密码。原来的密码是他的生日,我改成了一串随机数字。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手机响了。郑维发来微信:睡了?
我没有回。
他又发:明天早上有个会,我直接去公司,不回来了。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我打开闲鱼,把价格从八十万改成六十五万。
又改到五十五万。
最后我写了一个数字:四十万。
点击确认。发布成功。
我关掉手机,看着门口那两个黑色垃圾袋。
明天,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会看见这些东西。
还有那辆已经不存在的车。
2
第二天早上七点,闲鱼有人发来消息。
“车还在吗?”
我回:“在。”
“四十万太低了,你是不是标错了?这车市场价至少七十。”
“没标错。”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问:“能看车吗?”
“可以。下午两点,城西万达地下停车场。”
“行。”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煮了一杯咖啡。八年来我第一次没有给郑维准备早餐。他的那份煎蛋、培根、热牛奶,以前每天七点准时放在桌上。
九点钟,婆婆打来电话。
“小方啊,郑维说昨晚你没给他留门?”
我端着咖啡杯,站在阳台上。“妈,他跟你说的?”
“他说你换了门锁。你们吵架了?”
“没吵架。”
“那怎么回事?夫妻之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我喝了一口咖啡。“妈,你知道宋瑶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就这两秒,我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宋瑶?我不认识。”婆婆的声音高了一点,“小方,你别听外面的人乱说。郑维每天忙生意,接触的人多,难免有闲话。”
“我没听别人说。我亲眼看见的。”
“你看见什么了?男人在外面应酬,逢场作戏很正常。你别小题大做。”
“妈,他亲了人家。”
婆婆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小方,你听妈一句劝。你都三十八了,离了婚你能去哪?郑维再不好,这个家还在。你忍一忍,他会收心的。”
“他收不收心,跟我没关系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婆婆的声音带了火气,“你自己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不能生,郑维没嫌弃你,你还想怎么样?”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妈,我不能生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郑维说的啊。你们结婚第三年,他不是带你去检查了吗?”
“是。他带我去的。报告是他拿的。”
“那不就得了。小方,我不是说你不好,但女人不能生孩子,总归是亏欠男人的。郑维这些年对你不错了,你别不知足。”
我挂了电话。
手在发抖。咖啡洒了一点在阳台上。
我回到客厅,打开电脑,登录网银。我和郑维有一个联名账户,用于家庭开支。我查了最近半年的流水。
每个月五号,郑维往里面转两万。然后每周都有几笔支出:超市、加油、物业费,正常。
但从三个月前开始,有几笔大额转出。一笔八万,一笔十二万,一笔五万。收款方是一个叫宋瑶的账户。
我继续往前翻。两年前,第一笔转给宋瑶的钱,三万。备注写着借款。
两年前。
那时候郑维跟我说,公司资金周转困难,让我把嫁妆钱拿出来应急。我拿了十五万给他。他说半年还,到现在没还。
我关掉网银,打开手机相册。昨天拍的视频还在。十七秒。我看了三遍。
然后我给一个人发了微信。
“李哥,郑维公司的账,你能帮我看看吗?”
李哥是郑维公司的前财务,去年被郑维辞退了。原因不明。但我一直跟他老婆有来往。
十分钟后,李哥回:“方宁,你终于问了。”
“什么意思?”
“你老公的公司,账很乱。他去年让我做两套账,我没干,他就把我开了。”
“你有证据吗?”
“我走的时候拷了一份。本来不想管闲事,但你既然问了……”
“能发我吗?”
“下午见个面吧。电话里不说。”
我约了李哥下午四点,在城西的一家茶馆。
两点钟,我先去了万达地下停车场。闲鱼买家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做二手车生意。他围着保时捷转了两圈,打开引擎盖看了看,又坐进驾驶座。
“车没问题。四十万,我要了。”
“今天能过户吗?”
“你这么急?”
“急。”
周老板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行。我带你去车管所。”
过户手续办了一个小时。四十万到账的时候,我收到银行短信。我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没什么感觉。
从车管所出来,周老板递给我一张名片。
“以后还有车要卖,找我。”
“好。”
我打车去茶馆。李哥已经坐在角落里了。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方宁,你瘦了。”他说。
“李哥,直接说吧。”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郑维公司两年的流水。他给宋瑶的钱,走的是公司账,名义是业务招待费和咨询服务费。总共大概六十多万。”
“宋瑶是谁?”
“你不知道?”
“你认识?”
李哥犹豫了一下。“她是郑维的助理。两年前招进来的。刚来的时候才二十四。”
二十四。两年前。郑维四十岁。
“还有一件事。”李哥说,“你让我查的那笔贷款,郑维用你的身份证办了一笔三十万的经营贷。去年办的。你不知道吧?”
我摇头。
“钱去哪了?”
“转给他妈了。”
“婆婆?”
“对。他说是赡养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茶馆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方宁,你要离婚的话,这些都有用。”
“我知道。”
我把U盘收进包里。
“李哥,谢谢你。”
“别客气。我早就看不惯他了。”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是方宁吗?我是宋瑶。”
我停在路边。
“你找我?”
“郑维跟我说你把他车卖了。他快疯了。”
“然后呢?”
“我想见你一面。”
“什么时候?”
“明天。你定地方。”
“好。明天下午三点,城西上岛咖啡。”
“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
宋瑶。二十四岁。两年前。
她主动找我。
有意思。
3
晚上七点,郑维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试了三次密码,门没开。然后他开始敲门。
“方宁!开门!”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方宁!你搞什么?密码怎么换了?”
我走到门口,隔着门说:“你的东西在门口。”
“什么东西?你开门!”
“两个垃圾袋。你的衣服和洗漱用品。”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塑料袋被扯开的声音。
“方宁,你疯了?”他的声音变了调,“你把我东西扔出来?”
“嗯。”
“你开门,我们当面说。”
“不用当面。你直接走就行。”
“方宁!”他用力拍门,“你到底怎么了?我哪里得罪你了?”
我打开门。
郑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衬衫,领口有点皱。他的脸涨红了。
“你发什么神经?”
我把手机举起来,点开视频。十七秒。黑丝腿。亲吻。
郑维的脸从红变白。
“你跟踪我?”
“没跟踪。你朋友圈自己发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像是想起来了。他昨天发朋友圈的时候大概忘了屏蔽我。
“那是……那是客户。我喝多了,开玩笑的。”
“郑维,你当我是傻子?”
“真的是客户!那女的是我们公司的合作方,昨天签合同,高兴了拍个照——”
“宋瑶是合作方?”
他噎住了。
“你认识宋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给她转了六十多万。从公司账上。名目是业务招待费。”
郑维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查我账?”
“郑维,你用我的身份证贷了三十万,转给你妈。这件事你知道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车呢?”他突然问,“你把我车弄哪去了?”
“卖了。”
“卖了?!”
“闲鱼。四十万。已经过户了。”
郑维的眼睛瞪得很大。他往前一步,像是要抓我的胳膊。我后退一步,把门关了一半。
“方宁,你他妈疯了!那车一百多万买的!”
“你买车的钱,有一半是我的嫁妆。你忘了?”
“你——”
“你的东西在这里。你走吧。”
我把两个垃圾袋推出去。一个袋子倒了,他的剃须刀滚出来,在走廊地砖上转了两圈。
郑维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他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方宁,你别后悔。”
“不后悔。”
“你以为离了我你能过?”
“比现在好。”
他笑了一声,很难听的那种。“你三十八了,不能生孩子,工作也没有。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看着他。
“郑维,我不能生孩子这件事,是谁说的?”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医生说的。你自己不知道?”
“报告是你拿的。我从来没看过原件。”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走吧。”
我关上门。
郑维在门外站了很久。我听见他踢了一脚垃圾袋,然后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在抖。但心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郑维的微信。
“方宁,我们谈谈。别闹了。”
我没回。
他又发:“车的事我不追究。你把门锁密码告诉我,我回去拿点东西。”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你别逼我。”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三个郑维的,两个婆婆的,两个陌生号码。
我回拨了那个陌生号码。
“方宁?我是宋瑶。明天三点,别忘了。”
“忘不了。”
“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你问我好不好?”
“郑维刚才给我打电话,骂了我一顿。说你疯了。”
“你怎么想?”
宋瑶沉默了几秒。“我觉得你没疯。”
“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打开闲鱼。周老板给我留了言:“车开走了。有点小问题,右前轮有异响。不过价格合适,不找你退。”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打开衣柜,看着剩下的衣服。我的衣服只占三分之一。郑维的西装、衬衫、大衣,占了三分之二。那些衣服现在都在门口。
我拿了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个房子是婆婆的名字。郑维说得对,我可能什么都拿不到。
但我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4
第二天上午,我搬到了城东的一个短租公寓。一室一厅,月租三千五。我用闲鱼卖车的钱付了半年。
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一台笔记本电脑。八年婚姻,最后能带走的就这些。
中午,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你把我儿子赶出来了,还有什么好聊的?”
“关于房子的事。”
婆婆顿了一下。“房子是我的名字,你想都别想。”
“我知道是你的名字。我想问问,买房的钱是谁出的?”
“郑维出的。怎么了?儿子给妈买房,天经地义。”
“那笔钱是从哪来的?”
“你什么意思?”
“妈,郑维用我的身份证贷了三十万,转给你。那笔钱你收到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
“那是他孝敬我的!”
“用我的名义贷款孝敬你?”
“方宁,你别血口喷人!那钱是郑维给我的养老钱,跟你的贷款没关系!”
“那我的贷款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郑维!”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公寓的床上,看着窗外。城东这片是老城区,楼下有卖煎饼的摊子,油烟飘上来。
我给李哥发微信:“郑维给他妈转的钱,能查到具体流向吗?”
李哥回:“查到了。三十万到你婆婆账户后,第二天就转给了一个叫郑强的人。”
“郑强是谁?”
“郑维的堂弟。在外地做工程。”
“钱最后去哪了?”
“郑强又转回给郑维了。走的是现金,查不到。”
我明白了。
那三十万转了一圈,最后回到郑维手里。我的贷款变成了他的现金。而婆婆的账户只是过路。
这套操作,不是一个人能想出来的。
下午三点,我到了上岛咖啡。
宋瑶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比照片里瘦,素颜,穿一件灰色卫衣。没有黑丝,没有短裙。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她看见我,站起来。
“方姐。”
“叫我方宁就行。”
我坐下,点了杯美式。宋瑶面前是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
“你找我,想说什么?”我问。
宋瑶搅着杯子里的咖啡,低着头。
“郑维跟我说,你们已经分居两年了。正在办离婚。”
“我们一直住在一起。昨天之前,我每天给他做早饭。”
宋瑶的手停住了。
“他骗我。”
“他骗你什么了?”
“他说你不能生孩子,你们感情早就没了。他说等离婚手续办完就跟我结婚。”
“你信了?”
宋瑶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信了两年。”
“你现在还信吗?”
她摇头。“昨天他给我打电话,骂我,说是我害他被你发现了。他说是我发朋友圈没屏蔽你。”
“朋友圈是他发的。”
“什么?”
“那张照片。黑丝腿搭方向盘。是他自己发的。配文速度与激情。”
宋瑶的脸色变了。
“他自己发的?”
“对。他忘了屏蔽我。”
宋瑶捂住嘴。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声音有点哑。
“方姐,我怀孕了。”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多久了?”
“两个月。我昨天告诉他,他让我打掉。”
“他说什么?”
“他说现在不是时候。说你发现了,事情闹大了,让我先处理掉。”
我放下杯子。“宋瑶,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擦了擦眼睛,“我本来以为他爱我。现在我不知道他爱的是谁。”
“他可能谁都不爱。”
宋瑶看着我。“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我不恨你。我恨他。”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被他骗的。你二十四岁,他四十岁。他告诉你他离婚了,你信了。我三十八岁,跟他结婚八年,他告诉我我不能生孩子,我也信了。”
宋瑶愣住。“你不能生孩子?”
“他说的。报告是他拿的,我没看过。”
“可是……”宋瑶皱起眉,“他跟我说,他做过检查,是他的问题。”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他跟我说,他精子质量不好,所以你们才没孩子。他说他觉得对不起你,但不敢告诉你。”
我盯着宋瑶。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去年。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不要孩子,他说他身体有问题。”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去年。他去年就跟宋瑶说了实话。
但他一直让我以为是我的问题。八年。
“方姐,你怎么了?”
我站起来。“宋瑶,我有事先走。你把你电话给我。”
她把号码写在一张纸巾上。
我走出咖啡馆,站在路边。阳光很刺眼。
我拨了一个电话。
“你好,市第一医院生殖中心吗?我想调取一份八年前的检查报告。我的名字叫方宁。”
5
市第一医院生殖中心在门诊楼五楼。我挂了号,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
前面还有三个人。一个年轻女人靠在她丈夫肩上,男人手里攥着一叠检查单。一个中年女人独自坐着,低头看手机。一个老太太陪着儿媳妇,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
我盯着墙上的宣传画。一个婴儿的笑脸,旁边写着科学助孕,圆您父母梦。
八年前,郑维就是带我来的这里。
那天他握着我的手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
我当时哭了。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身份证递给窗口的护士。
“我想调取八年前的检查报告。”
“八年前的?什么项目?”
“双方都做了。精液分析和卵巢功能评估。”
护士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方宁,对吧?你的报告在系统里。你丈夫的也在。但需要本人来取,或者有委托书。”
“我丈夫不方便来。我能不能先看我的?”
“可以。”
她打印了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不太懂那些数字。但最后一行写着结论:卵巢功能正常,窦卵泡计数正常,未见明显异常。
我看了三遍。
正常。
“护士,这个报告……有没有可能弄错?”
“系统里的存档,不会错。这是你本人的身份证号。”
“那我丈夫的报告呢?”
“需要他本人来,或者你带结婚证和委托书。”
我站起来,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
走出医院,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八年前,郑维告诉我,我的卵巢功能有问题,自然受孕概率很低。他拿着报告,一脸沉痛。他说他不介意,可以领养,或者做试管。
我信了。
我愧疚了八年。
我每个月给他做补肾的汤。我陪他去应酬,在他朋友面前替他挡酒。婆婆催生的时候,我低头认错。他说公司需要钱,我把嫁妆拿出来。他说房子写婆婆名字可以避税,我签了字。
我一直在还一笔根本不存在的债。
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7839的账户已被冻结。详情请咨询开户行。”
我打给银行。客服说,联名账户被另一方申请冻结,理由是账户异常交易。
郑维。
我接着打信用卡客服。两张卡的额度都被降到零。
他动手了。
我坐在医院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小宁,郑维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把他赶出来了,还要卖他的车。他说你精神不太对,让我劝劝你。”
“妈,他出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他外面有人。两年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小宁,你回来吧。回老家来。”
“我不回去。”
“你一个人在那边怎么过?房子是婆婆的,钱也被冻了——”
“妈,我能过。”
“你听妈一句话,别跟他硬碰硬。你都快四十了,离了婚——”
“妈。”我打断她,“我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我要退?”
我妈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份工作。”
“你这么多年没上班了,谁要你?”
“总有人要。”
挂了电话,我打开招聘软件。我的专业是室内设计,毕业后在一家装修公司干了五年。结婚后郑维说我养你,我就辞了职。八年没碰过设计图。
我翻了一会儿,给三个公司投了简历。都是小公司,工资不高。我不在乎。
晚上,宋瑶给我发来微信。
“方姐,郑维把我拉黑了。”
“他让我打胎,我说我要留下。他就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你现在住哪?”
“公司宿舍。他给我租的房子,这个月到期了,他没续。”
“你一个人?”
“嗯。”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要不要先到我这边来住?我租了公寓,还有一间空房。”
发出去之后我愣了一下。我居然在帮丈夫的小三。
但宋瑶不是我的敌人。
她跟我一样,都是被郑维骗了的人。
宋瑶回得很快:“可以吗?”
“可以。你明天搬过来。”
“方姐,谢谢你。”
“别叫我方姐。叫我方宁。”
我放下手机,把医院报告摊在桌上。
卵巢功能正常。
这五个字,我等了八年。
6
宋瑶第二天下午搬来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给你的。”她把水果放在桌上。
“客气什么。”
她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公寓很小,但干净。我给她指了那间空房。
“床单是新的。你安心住。”
宋瑶放下行李,坐在沙发上。她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方宁,我想了一晚上。有些事我应该告诉你。”
“你说。”
她拿出手机,翻到微信聊天记录。是郑维和她的对话。时间跨度两年。
“你看这些。”
我接过手机。
第一条是两年前,郑维加她微信的当天。
“宋瑶,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然后是各种工作安排。中间夹杂着一些私人对话。
“你今天穿那条裙子很好看。”
“我老婆不懂我。我们早就没感情了。”
“等时机成熟,我会离婚的。”
我往下翻。去年的记录里,郑维跟她说:“我不能生育。所以跟我老婆一直没孩子。她不知道,以为是她的问题。我没忍心告诉她。”
我盯着这句话。
“他没忍心告诉我。”我读出声。
宋瑶低下头。“我当时觉得他可怜。现在想想,他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我继续翻。今年三月的记录里,郑维说:“最近我老婆有点怀疑。你先别给我发消息。我找你的时候你再回。”
四月的记录:“宋瑶,这个月公司账上走一笔钱给你。你帮我提现,我给你好处费。”
“你帮他提过现?”我问。
“提过两次。一共八万。他给我五千好处费。”
“钱呢?”
“我花了一些,剩下的在我卡里。四万多。”
“你能转给我吗?我打官司要用。”
宋瑶犹豫了一下。“可以。但方宁,这算不算……”
“算证据。不算你偷。”
她点头。“好。”
我继续翻聊天记录。五月的一条让我停住了。
郑维跟宋瑶说:“我下周去杭州出差,你要不要一起?”
宋瑶回:“你不是说带客户吗?”
郑维:“客户是晚上的事。白天陪你。”
我打开日历。那周郑维确实去了杭州。但他跟我说的是公司团建。
“杭州那次,你去了吗?”
“去了。”宋瑶的声音很小。
“他有没有带你去见什么人?”
宋瑶想了想。“见了一个女的。他说是当地合作方的老板。叫……我想想。姓沈。沈姐。”
“多大?”
“四十多吧。打扮得很讲究。他们吃饭的时候,郑维让我先回酒店。”
我放下手机。
“宋瑶,你觉得郑维只有你一个吗?”
她咬着嘴唇。“我后来也想过。他有时候周末不接电话,说在陪客户。我偷偷查过他的手机定位,有一次显示在一个小区,不是你家,也不是公司。”
“哪个小区?”
“城北的碧水湾。”
我记下来。
“还有,”宋瑶说,“他上个月给我发过一张照片。是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他说是同事。但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
“照片还在吗?”
宋瑶翻了翻手机。“他撤回了。我没存。”
“没关系。有定位就够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回来的时候,宋瑶正在看我的手机。
“方宁,你投简历了?”
“嗯。今天有一个面试。”
“什么工作?”
“装修公司。画图。”
“你以前做这个的?”
“结婚前。八年没碰了。”
“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
下午两点,我去面试。公司在城西一个写字楼里,规模不大,加上老板一共七个人。老板姓赵,四十出头,看了我的作品集——都是八年前的东西。
“你八年没工作了?”
“对。家里有事。”
“为什么现在出来工作?”
“离婚。”
赵老板看了我一眼。“行。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六千。转正后八千加提成。能来吗?”
“能。”
“明天上班。”
我点头。
走出写字楼,我给李哥发了条微信。
“郑维在碧水湾有没有房产?”
十分钟后回复:“查到了。碧水湾7栋1203,登记在他堂弟郑强名下。但物业费是郑维的卡在交。”
“谢了。”
我站在街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
碧水湾7栋1203。
又一套房子。又是堂弟的名字。
郑维到底转移了多少东西?
我打开和郑维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你别逼我。”
我打了四个字。
“法庭上见。”
然后我把他删了。
7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
我带了结婚证、身份证、郑维的身份证复印件。委托书是我自己写的,签了郑维的名字。护士看了一眼,没细问。
“精液分析报告,八年前的。我看看……有了。”
她把报告递给我。
我站在窗口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精子密度:每毫升八百万。正常值下限是每毫升一千五百万。
精子活力:百分之二十二。正常值下限是百分之四十。
结论:重度少弱精症。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我看了很久。护士问我:“你没事吧?”
“没事。”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医院,我给婆婆打了电话。
“妈,我在医院。”
“你去医院干什么?”
“我拿到了郑维八年前的检查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妈,你在听吗?”
“方宁,你听我说——”
“他的精子有问题。自然受孕概率极低。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是医生说的!医生的话不能全信——”
“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沉默。
“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婆婆的声音突然老了十岁。“方宁,我不是故意瞒你。郑维他……他好面子。他说要是让别人知道他不行,他在外面怎么做人?”
“所以让我背锅?”
“你听我说,郑维说了,他会想办法的。可以做试管,可以用别人的——”
“用别人的?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是说,你们可以领养。或者——”
“所以你八年来一直催我生孩子,骂我不能生,都是故意的?”
婆婆哭了。“方宁,妈也是没办法。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面子,我不能拆他的台。”
“那我的面子呢?”
“你是女人,女人要面子干什么?”
我挂了电话。
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打在我脸上。我眼睛很干,一滴眼泪都没有。
八年。
我为了一个不存在的缺陷,愧疚了八年。我喝那些难喝的中药,我做那些羞耻的检查,我忍受婆婆的冷言冷语,我甚至想过跟郑维离婚,让他去找个能生的女人。
原来该愧疚的人不是我。
我打开手机,给律师打了电话。
“张律师,我决定起诉离婚。”
“证据准备得怎么样?”
“很充分。财产转移、婚内出轨、还有一份八年前的体检报告。”
“好。你下午来所里,我们签委托协议。”
下午两点,我到了律师事务所。张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说话干脆。
“方宁,我先跟你说明。房子在婆婆名下,如果没有证据证明是夫妻共同财产出资,你很难分到。”
“我有证据。买房的钱是从郑维账户转出去的。李哥的U盘里有流水。”
“那可以争取。但时间会很长。”
“没关系。”
“另外,你丈夫用你身份证办的贷款,你可以起诉银行违规放贷。但最直接的办法是报警,告他冒用身份。”
“先不报警。我要在离婚案里一起算。”
张律师点头。“可以。诉讼请求你写一下。”
我拿起笔。
一、判决离婚。
二、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郑维转移至婆婆及堂弟名下的资产。
三、郑维承担冒用身份贷款的还款责任。
四、郑维支付精神损害赔偿。
写完之后,我签了名。
张律师看了一眼。“你不要求赔偿金额?”
“我要求他净身出户。”
“难度很大。”
“我知道。但我要求。”
张律师笑了一下。“行。我们争取。”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走在路上,手机响了。是宋瑶。
“方宁,郑维刚才来找我了。”
“他去你公司了?”
“嗯。他让我劝你别起诉。他说如果你撤诉,他给你五十万。”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做不了你的主。”
“他信了?”
“他不信。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把我怀孕的事告诉我爸妈。”
“你爸妈不知道?”
“不知道。”
“宋瑶,你怕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我更怕他。”
“那你回来吧。我们商量一下。”
回到家,宋瑶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
“方宁,我想把孩子打掉。”
我坐到她旁边。“你想好了?”
“嗯。他今天来找我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我不想要一个跟他有关的孩子。”
“我陪你去。”
她靠在我肩上,哭了。
我拍着她的背,看着窗外的夜色。
八年前,我嫁给郑维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现在我知道,那场婚礼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郑维需要一个妻子来掩盖他的问题。婆婆需要一个儿媳妇来背锅。而我,刚好合适。
我拿出手机,打开朋友圈。郑维昨天发了一条新动态:一张在办公室加班的照片,配文努力工作,不负时光。
底下有人评论:“郑总辛苦了。”
我截了图,保存。
然后我给张律师发了一条微信:“张律师,我还有一个要求。我要他在朋友圈公开道歉。”
张律师回:“这个法院不会判。”
“我知道。但我要在庭上提。”
“为什么?”
“因为他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我要他自己撕下来。”
8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赵老板给了我一个旧项目,让我先熟悉软件。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有点生疏。但画着画着,感觉慢慢回来了。
中午,我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方宁,我是郑维。我们谈谈。”
我没通过。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你不通过也行。你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爸住院了。”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
我爸有高血压。去年住过一次院。我拨了我妈的电话。
“妈,爸怎么了?”
“老毛病。血压高,头晕。在县医院挂水呢。”
“严重吗?”
“不严重。你别担心。”
“郑维给你打电话了?”
我妈顿了一下。“他打了。他说你要跟他离婚,问我能不能劝劝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管不了你。”
“妈,你别听他的。他出轨,还骗了我八年。”
“我知道。你上次说了。”
“那你还接他电话?”
我妈叹了口气。“小宁,他毕竟叫了我八年妈。他打电话来,我总不能挂。”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
“妈,你跟我爸说,我过几天回去看他。”
“你忙你的。你爸没事。”
“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通过了郑维的好友申请。
他立刻发来消息:“方宁,你终于肯理我了。”
“说重点。”
“你爸住院了,你知道吗?”
“知道。”
“我可以帮你联系省城的专家。我认识人。”
“不用。”
“方宁,你别逞强。你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里——”
“郑维,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撤诉吧。我给你八十万。房子的事我也不跟你争了,你拿钱走人。”
“八十万?”
“你想想,打官司要多久?一年?两年?你耗得起吗?”
“耗得起。”
“方宁——”
“郑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八年前那份体检报告,是你改的,还是医生帮你改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说:“方宁,有些事你别追了。对你没好处。”
“所以是你改的。”
“我没说——”
“你只需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花坛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不敢回答。
下午下班后,我去了碧水湾。
7栋1203。我在楼下按了门禁。没人接。但我看见阳台上晾着一件男士衬衫,深蓝色,跟郑维常穿的那个牌子一样。
我拍了照。
然后我去了物业。前台是个小姑娘。
“你好,我想问一下1203的业主联系方式。”
“您是?”
“我是他亲戚。他电话打不通。”
“1203的业主姓郑。但物业费一直是另一位郑先生在交。”
“两位郑先生?”
“对。业主是郑强,交费的是郑维。他们说是兄弟。”
“你有郑维的联系方式吗?”
“有登记。但我不能随便给你。”
“没关系。我就问问,1203现在有人住吗?”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偶尔有人来。一个女的,挺年轻的。”
“最近来过吗?”
“上周来过。住了一晚就走了。”
“谢谢。”
我走出物业,给张律师发了条微信:“碧水湾7栋1203,业主郑强,实际使用人郑维。近期有年轻女性出入。能查一下郑强和郑维的资金往来吗?”
张律师回:“可以。我申请法院调查令。”
晚上回到家,宋瑶正在厨房做饭。她炒了一个青菜,煮了粥。
“你回来了?吃饭。”
我坐在桌前,看着她盛粥。她穿着我的旧T恤,头发扎成马尾。肚子还看不出来。
“宋瑶,你明天去医院?”
“嗯。你陪我?”
“陪。”
她坐下,端起碗。“方宁,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一张郑维给我的卡。他说是公司福利卡,让我随便刷。我查了一下,是信用卡,主卡在他那,我是副卡。”
“刷了多少?”
“前后大概三万多。都是吃饭、买衣服。”
“卡还在吗?”
“在。”
“留着。这也是证据。”
宋瑶点头。她吃了一口粥,突然说:“方宁,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我没进那家公司……”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还是会想。”
“想可以。别回头。”
她看着我。“你不恨我吗?”
“我说过了,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受害者。而且你现在在帮我。”
宋瑶低下头。“我其实没帮上什么忙。”
“你帮我认清了郑维。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笑了一下,很难看,但是真的在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打开手机,翻到八年前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我穿着白纱,笑得没心没肺。郑维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腰上。
我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删除。
照片消失了。
9
接下来的一周,我白天上班,晚上整理证据。
李哥的U盘里有公司账目。张律师申请了调查令,查到了郑维名下的银行流水。宋瑶提供了信用卡副卡的消费记录。我把这些全部整理成表格。
郑维转移的资产比我想的多。
除了那辆保时捷,他还用堂弟郑强的名义买了碧水湾的房子。用婆婆的名字买了我们现在住的大平层。用公司名义租了三辆车,其中一辆是给宋瑶开的。
总价值大概六百万。
而我们的联名账户里,只剩下不到两万。
张律师看完材料,说:“方宁,这些证据够了。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郑维公司的账。你只有李哥的U盘,这是内部资料。法庭上对方可能会质疑来源合法性。”
“那怎么办?”
“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郑维本人承认转移财产的录音或聊天记录。”
我想到宋瑶手机里的聊天记录。郑维让她提现的那几条。
“有。但只有八万。”
“八万也是证据。先提交。”
周五下午,我正在公司画图,赵老板走过来。
“方宁,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有人给我打电话了。”赵老板靠在椅子上,表情有点为难。
“谁?”
“你丈夫。他说你在跟他打离婚官司,让我别用你。”
我看着他。“赵总,我工作有问题吗?”
“没有。你画得不错。但你知道,小公司经不起折腾。他要是天天打电话来……”
“我明白了。”
“方宁,我不是要赶你走。但你得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给我一周时间。”
“行。”
我回到工位,继续画图。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比平时重。
郑维开始动我的工作了。
晚上回家,宋瑶告诉我另一件事。
“郑维今天给我妈打电话了。”
“你妈知道了?”
“嗯。他跟我妈说我在外面跟人同居,不管家里。我妈气得高血压犯了。”
“你妈信了?”
“我妈让我回去。她说如果我不回去,她就来城里找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在这边有工作。她说工作可以再找。”
宋瑶抱着靠枕,缩在沙发里。
“方宁,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你妈那边,我帮你想办法。”
“什么办法?”
“你给你妈打电话,就说你住在女性朋友家。别说我的名字。就说在找工作,过段时间回去看她。”
“她要是问朋友是谁呢?”
“你就说是同事。”
宋瑶点头,拿起手机去了房间。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脑。张律师发来邮件,说法院已经受理了离婚诉讼。第一次开庭定在下个月十二号。
我回了个收到。
然后我打开郑维的朋友圈。他今天发了一张照片:一桌菜,配文一个人的晚餐,也要好好吃。
底下有人评论:“郑总,嫂子呢?”
郑维回:“出差了。”
我截了图。
出差。他连编谎话都懒得编了。
我给张律师发了截图。“这个有用吗?”
“可以证明他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同居。但不够直接。”
“我知道了。”
我关掉电脑,去厨房倒水。路过宋瑶房间,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真的没事……你别听郑维胡说……我过段时间就回去……”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方宁吗?我是郑强。”
郑维的堂弟。
“你找我?”
“方宁,我劝你一句。别查了。有些东西你查不到的。”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郑维让我告诉你,如果你撤诉,他可以把碧水湾的房子给你。”
“那房子是你的名字。”
“可以过户。”
“条件呢?”
“撤诉。不公开。不要求道歉。”
“你告诉他,我不接受。”
郑强沉默了一会儿。“方宁,你斗不过他的。他在这边经营了十几年,认识的人比你多。”
“我不需要认识很多人。我只需要认识法官。”
“你——”
“郑强,你名下的房子是郑维出钱买的。如果法庭认定这是夫妻共同财产转移,你也要承担责任。你想清楚。”
我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但心里很稳。
10
开庭前一周,张律师约我见面。
“方宁,郑维那边提出和解。”
“什么条件?”
“他同意离婚。给你一套小房子,在城东,八十平。另外给五十万现金。条件是放弃其他所有诉求。”
“城东那套房子,是谁的名字?”
“郑维自己的。婚前买的。”
“价值多少?”
“大概两百万。”
“那他可以给。”
“但你要放弃追究他转移的六百万。”
我摇头。“不接受。”
“方宁,我要提醒你。打官司有风险。如果法庭不认定那些转移的资产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可能连这套小房子都拿不到。”
“张律师,我明白。但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
“因为他骗了我八年。如果我现在拿一套房子走人,他以后还会骗别人。”
张律师看了我一会儿。“好。那我们准备开庭。”
开庭前一天,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方宁,这是郑维公司的真实账目。他做了两套账。一套给税务局,一套自己看。这个是真的。别问我是谁。”
我插上U盘。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我打开最近一年的。郑维的公司年营收一千两百万,报税只报了四百万。剩下的八百万,一部分进了他个人账户,一部分以各种名目转出去。
其中有一笔五十万,转给了一个叫沈莉的人。
沈莉。宋瑶说的那个杭州的沈姐。
我查了一下。沈莉,杭州一家广告公司的老板。四十二岁。离异。
我打开郑维的朋友圈,往前翻。三年前,他发过一张合影,配文杭州之行,收获满满。照片里有郑维、沈莉,还有另外两个人。沈莉站在郑维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我把照片放大。沈莉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跟郑维手上那枚很像。
郑维的婚戒,他说干活不方便,早就不戴了。但他一直收在床头柜里。
我翻出那张照片的日期。三年前的五月。那时候我和郑维结婚五年。宋瑶还没进公司。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那张照片。
原来郑维不止一个。
宋瑶是两年前。沈莉是三年前。可能还有更早的。
我拿起手机,给宋瑶看照片。
“你认识这个人吗?”
宋瑶看了一眼。“沈姐。杭州那个。”
“你知道她跟郑维什么关系吗?”
“郑维说她是合作方。但有一次我看了他的手机,他给沈姐发的消息……很暧昧。”
“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忘了。那时候我还在想他会不会跟我结婚。”
我放下手机。
“宋瑶,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给沈莉打个电话。就说你是郑维的女朋友,问她跟郑维什么关系。”
宋瑶愣了一下。“她会信吗?”
“你试试。用你的号码打。如果她挂了,就算了。”
宋瑶拿起手机,拨了号码。开了免提。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
“你好,请问是沈莉吗?”
“我是。你哪位?”
“我叫宋瑶。我是郑维的女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郑维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两年了。”
沈莉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冷。
“小姑娘,你被他骗了。”
“什么意思?”
“我跟郑维在一起五年了。他跟我说他早就离婚了。”
宋瑶看了我一眼。
“他……他说他老婆不能生孩子,他们分居了。”
“他跟我说他老婆在国外。他每个月都来杭州看我。”
宋瑶的手在抖。
“沈姐,你……你知道他还有别人吗?”
“我不想知道。但既然你打电话来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他去年从我这里借了一百万。说公司周转。到现在没还。”
我拿过手机。
“沈莉,我是方宁。郑维的妻子。”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他妻子?”
“我们没有离婚。也没有分居。他跟我住在一起。”
沈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方宁,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让你知道,你借给他的一百万,他可能还不了了。因为我在跟他打离婚官司。”
“他跟我说他有很多资产。”
“那些资产都是用别人的名字买的。他名下什么都没有。”
沈莉又沉默了。然后她说:“我有借条。他签了字的。”
“留着。法庭上见。”
我挂了电话。
宋瑶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五年。”她说,“他骗了我两年,骗了你八年,骗了沈莉五年。”
“他不是在骗人。他是在经营。”
“经营什么?”
“经营一个骗局。每个人都是他的一环。我是他的面子,你是他的年轻,沈莉是他的钱。”
宋瑶捂住脸。“我怎么会信他?”
“因为他很会演。”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明天开庭。
11
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我穿了件黑色外套,头发扎起来。张律师在法院门口等我。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郑维比他先到。他坐在被告席上,旁边是他的律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郑维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我没回应。
婆婆坐在旁听席上。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紫色羽绒服,头发梳得很整齐。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法官进来,开庭。
张律师先陈述诉讼请求。离婚,分割财产,追究转移资产,精神赔偿。
郑维的律师答辩:“被告同意离婚。但对财产分割有异议。被告名下并无大额资产,原告所称的转移资产缺乏直接证据。”
张律师提交了李哥的U盘、银行流水、宋瑶的聊天记录、沈莉的借条复印件。
郑维的律师看完,说:“这些证据来源不明。尤其是公司账目,属于非法获取。”
张律师回应:“公司账目由被告公司前财务人员提供,已核实真实性。如果被告否认,可以申请司法审计。”
法官看向郑维。“被告,你是否同意司法审计?”
郑维的律师说:“需要时间准备。”
法官:“本庭准许。休庭后提交审计申请。”
第一轮结束。
中午休庭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婆婆。
她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杯。看见我,她走过来。
“方宁。”
“妈。”
“你……你真的要把他逼死吗?”
“我没有逼他。是他自己做的事。”
“他是我儿子。他再有错,也是我儿子。”
“妈,他拿我的身份证贷款,你知道吗?”
婆婆低下头。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那笔钱他给我了,说是孝敬我的。后来他又拿回去了,说公司周转。”
“他拿回去之后,还给你了吗?”
婆婆没说话。
“妈,你名下的那套房子,郑维有没有让你签过什么文件?”
婆婆抬起头。“签过。他说是办房产证用的。”
“什么时候?”
“去年。”
“你看了文件内容吗?”
“我不识字。他让我签我就签了。”
我闭上眼睛。
“妈,那套房子可能已经被他抵押了。”
婆婆手里的纸杯掉了,水洒在地上。
“你说什么?”
“他可能拿你的房子做了抵押贷款。你签的文件,不一定是房产证。”
婆婆的脸白了。
“方宁,你……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你回去查一下。房产证在不在你手里?”
“在……在郑维那里。他说帮我保管。”
“你去找他要回来。”
婆婆站在那里,手在抖。
“他是我儿子啊。”
“妈,他骗了所有人。包括你。”
下午开庭,张律师提交了新的证据。沈莉的借条和转账记录。还有郑维朋友圈的截图,证明他在婚姻存续期间与多人保持不正当关系。
郑维的律师试图反驳,但法官明显对郑维的印象变差了。
最后,法官问双方是否愿意调解。
张律师说:“原告愿意调解。条件是被告净身出户,并承担全部债务。”
郑维的律师说:“被告不同意。被告愿意给原告一套房产和五十万现金。”
法官看向我。“原告,你是否接受?”
我站起来。
“法官,我不接受。”
“理由?”
“因为被告在过去八年里,用虚假的医疗报告欺骗我,让我承担了不属于我的过错。他用我的身份贷款,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与他人长期同居。我不要求他的钱。我要求他承认他做过的事。”
法庭里很安静。
郑维低着头,没看我。
法官说:“本庭会依法判决。休庭。”
走出法院,雨停了。天边有一道很淡的彩虹。
张律师跟我说:“判决大概两周后下来。你刚才那番话,法官会考虑的。”
“谢谢。”
我走到公交站,手机响了。是婆婆。
“方宁,我找到房产证了。”
“在郑维那?”
“不在。在他房间的抽屉里。我找到了。但上面……上面有抵押登记的章。”
“他抵押了多少?”
“上面写着一百五十万。”
婆婆哭了。“方宁,我怎么办?我七十岁了,房子没了,我住哪?”
我站在公交站,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
“妈,你来我这里吧。”
“什么?”
“先住我这边。等判决下来再说。”
“你……你不恨我?”
“我恨过。但你不是他的同谋。你也是被他骗的。”
婆婆哭得更大声了。
“方宁,我对不起你。”
“先别说这些。你收拾东西,我发地址给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雨后的街道。
郑维骗了所有人。他的妻子、他的情人、他的母亲。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其实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但棋子也会醒。
12
婆婆搬来的那天,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和一个布包。
她站在公寓门口,看着宋瑶从房间里出来,愣住了。
“她……她怎么在这?”
“妈,宋瑶也是受害者。她现在住这里。”
婆婆的脸涨红了。“她跟郑维——”
“她跟郑维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她跟我住。”
婆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宋瑶说:“阿姨,你进来吧。我帮你倒水。”
婆婆看了她一眼,慢慢走进来。她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很拘谨。
“方宁,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你先住下。”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一条消息让我停住了筷子。
“本台消息,我市警方近日破获一起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涉案公司为维远汽车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郑某已被刑事拘留……”
我放下筷子。
宋瑶也停下了。
婆婆问:“怎么了?”
“郑维被抓了。”
婆婆的筷子掉在桌上。
“什么?”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他公司向外面借了很多钱,还不上了。”
我打开手机。新闻里说,维远公司以高息为诱饵,向三十多人借款,总金额超过两千万。郑维是法人代表,已经被刑拘。
我翻到郑维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是三天前:“公司正常运营,感谢大家支持。”
底下有人评论:“郑总,什么时候还钱?”
没人回复。
张律师给我打电话。“方宁,你看到新闻了吗?”
“看到了。”
“情况变了。郑维被刑拘,离婚案的财产分割要等刑事案件结束。而且他的公司资产会被冻结,你之前追的那些可能拿不到了。”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沈莉今天联系我了。她说她借给郑维的一百万,是她的养老钱。她想跟我们一起追。”
“可以。”
“方宁,你要有心理准备。郑维可能面临刑事处罚。离婚案会拖很久。”
“多久?”
“至少一年。”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婆婆问:“他会被判刑吗?”
“可能。”
婆婆的眼泪流下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宋瑶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一年。可能更久。
我的钱、我的时间、我的精力,都要耗在这场官司里。而郑维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我走进房间,打开电脑。张律师发来一封邮件,附件是郑维公司的审计报告初稿。我点开,一行一行地看。
公司的债务:两千三百万。
公司资产:不到五百万。
郑维个人名下资产:几乎为零。
转移的资产:大部分已经被他挥霍或还了其他债。
能追回来的,可能只有碧水湾那套房子和婆婆名下的那套。但两套都有抵押。
我靠在椅背上。
我失去的筹码,比我预想的多。
但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失去。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八年前的体检报告。
郑维的少弱精症诊断。
这是他最怕被人知道的事。他为了掩盖这件事,骗了我八年,骗了婆婆,骗了所有人。
现在他已经被刑拘了。他的面子、他的公司、他的钱,全没了。
但我还有这份报告。
我拿起手机,给张律师发微信。
“张律师,离婚案继续。不管多久,我都要判下来。”
“好。”
“另外,我不要求赔偿了。我只要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孩子的抚养权跟他无关。宋瑶的孩子,我会帮她。第二,他必须在法庭上承认他骗了我八年。”
张律师回:“第二件,法院不会强制。”
“我知道。但我要在庭上问他。他答不答,是他的事。”
我放下手机。
13
郑维被刑拘的第十天,我接到看守所的电话。
“郑维要求见你。他说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我去了。
会见室里,郑维坐在玻璃后面。他穿着统一的灰色衣服,头发剃短了,脸瘦了一圈。看见我,他拿起电话。
“方宁。”
“你说有重要的事。”
“我想跟你道歉。”
“就这个?”
“还有。我想告诉你,为什么。”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我跟你结婚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问题。”他的声音很平,“我妈催我结婚,催我生孩子。我不敢告诉她真相。所以我去医院改了报告。”
“怎么改的?”
“我有一个同学在检验科。我求他帮的忙。把两份报告的名字换了。”
“所以我的报告变成了你的。你的变成了我的。”
“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离开我。”
“所以你让我背了八年的锅。”
“我以为……我以为你会慢慢接受。我们可以领养。”
“你妈骂我的时候,你在哪?”
他低下头。“我不敢说。”
“你不敢说。所以你让我一个人扛。”
“方宁,我知道我错了。”
“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他抬起头。
“你错在把我当成一个工具。你需要一个妻子来掩盖你的问题,所以你娶了我。你需要钱来维持你的面子,所以你用我的身份证贷款。你需要年轻女人来证明你自己,所以你找了宋瑶。你需要钱来填公司的窟窿,所以你骗了沈莉。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人。”
郑维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妈……她不知道我改了报告。她只是以为我不能生。她催你生孩子,是因为她想要孙子。但她不知道报告的事。”
“所以你妈也是你骗的。”
“对。”
“郑维,你骗了所有人。但你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妈。她七十岁了,房子被你抵押了,现在住在我租的公寓里。”
郑维的眼睛红了。“方宁,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她?”
“我会照顾她。但不是为了你。”
“谢谢。”
“不用谢。我不是帮你。她也是个被儿子骗了的老人。”
我放下电话,站起来。
“方宁。”他叫住我。
“还有事?”
“那个孩子……宋瑶的孩子。如果她生下来,你能不能……”
“不能。那个孩子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我只是……”
“郑维,你管好你自己吧。”
我走出会见室。
外面阳光很好。我站在看守所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宋瑶。
“方宁,我去医院了。”
“怎么样?”
“做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有点空。”
“回来吧。我做了饭。”
“好。”
我挂了电话,往公交站走。
路上,我经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一张广告:城东某小区,八十平,两百万。
我看了两眼,继续走。
那套房子是郑维婚前买的。如果判决下来,可能会判给我。但我已经不想要了。
我想要的东西,他给不了。
14
判决那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我穿了那件黑色外套,里面加了一件毛衣。婆婆和宋瑶坐在旁听席上。婆婆的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郑维被法警带进来。他穿着那件灰色衣服,手上戴着手铐。他看见婆婆,低下头。
法官宣读判决。
“一、准予原告方宁与被告郑维离婚。”
“二、被告郑维名下位于城东区某小区房产一套,归原告方宁所有。”
“三、被告郑维转移至其母名下的房产,因涉及第三人权益,另案处理。”
“四、被告郑维冒用原告身份办理的贷款,由被告承担还款责任。”
“五、被告郑维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十万元。”
法官看向郑维。“被告,你是否有异议?”
郑维的律师说:“被告对财产分割有异议,但尊重法庭判决。”
法官又问:“被告,你是否有话要对原告说?”
郑维站起来。他看着我。
“方宁,对不起。”
法庭里很安静。
“我骗了你八年。我改了体检报告。我用你的身份证贷款。我转移了财产。我出轨。这些事,我都承认。”
婆婆在旁听席上哭出声。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人。是我配不上你。”
他低下头。
我站起来。
“法官,我有话要说。”
“原告请讲。”
“郑维,你刚才说我是你见过的最好的女人。但你没有把我当人。你把我当成一个工具。八年,我活在谎言里。今天你道歉,不是因为你良心发现,是因为你无路可走了。”
郑维没说话。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但我接受这个判决。”
我坐下。
法官敲了法槌。“闭庭。”
走出法庭,婆婆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佛珠。
“方宁,他……”
“妈,判决下来了。城东的房子归我。你名下的房子,等刑事案件结束再处理。”
“他会被判多久?”
“不知道。可能三五年。”
婆婆的眼泪流下来。“我等不了那么久。”
“妈,你先跟我住。等事情结束了再说。”
宋瑶走过来,扶着婆婆。“阿姨,走吧。外面冷。”
婆婆看了宋瑶一眼,没有甩开她的手。
我们三个人走出法院。天很冷,但阳光很好。
15
判决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静。
我继续在赵老板的公司上班。他听说了我的事,没有再提郑维打电话来的事。上个月,我转正了,工资涨到八千。赵老板还让我带一个新项目,是一个小咖啡馆的装修。
“你画得不错。”他说,“比我想的好。”
“八年没画了,手生。”
“手生能画成这样,说明底子好。”
我笑了笑。
宋瑶在附近的奶茶店找了份工作。她剪了短发,看起来精神了很多。每天早上我们一起出门,晚上她回来做饭,我洗碗。婆婆负责买菜。
婆婆刚搬来的时候,跟宋瑶不太说话。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但慢慢地,婆婆开始教宋瑶做菜。宋瑶叫她阿姨,她应了。
有一天晚上,婆婆在厨房里跟我说:“方宁,宋瑶这姑娘,其实不坏。”
“她是不坏。”
“我一开始恨她。但现在想想,她也才二十四。被郑维骗了。”
“嗯。”
“方宁,我对不起你。”
“妈,过去的事别提了。”
婆婆擦了擦眼睛。“我以后把你当女儿。”
“好。”
判决下来的第二周,我收到法院的通知。郑维名下的那套房子正式过户给我了。我去看了那套房子,八十平,两室一厅。装修是旧的,但采光很好。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这是郑维婚前买的。现在归我了。
我拿出手机,给宋瑶发了一张照片。
“房子拿到了。你要不要搬来跟我一起住?”
宋瑶回:“可以吗?”
“可以。房租免了,但你要负责做饭。”
“成交。”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光。手机响了,是沈莉。
“方宁,郑维的刑事案件下个月开庭。你要来吗?”
“来。”
“我借他的一百万,估计拿不回来了。”
“我知道。”
“但我还是要去。我要看着他被判。”
“我陪你去。”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朋友圈里,郑维的头像已经变成了灰色。他的最后一条动态还挂着:“努力工作,不负时光。”
我看了几秒,然后把他删了。
八年前,我嫁给他,以为他是我的全部。
现在我知道,我只是他的一步棋。
但棋局结束了。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宋瑶在厨房里炒菜,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厨房的油烟飘出来,混着饭菜的香味。
“方宁,吃饭了。”宋瑶喊。
“来了。”
16
三个月后,郑维的刑事案件开庭。
我和沈莉坐在旁听席上。宋瑶没来,她要在店里上班。婆婆也没来,她说她不想看见儿子戴手铐的样子。
郑维被带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没什么感觉。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检察官宣读起诉书,涉案金额两千三百万,受害者三十七人。郑维当庭认罪。
法官宣判: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五十万。
郑维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他在找谁,我不知道。可能是他妈,可能是宋瑶,可能是任何一个他骗过的人。
但没有人站起来。
走出法院,沈莉跟我说:“我要回杭州了。”
“一路顺风。”
“方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唯一被骗的人。这让我好受一点。”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手机响了。是闲鱼的消息。
周老板:“方姐,那辆保时捷我修好了。右前轮的异响是轴承问题,换了个新的。车况不错。”
我回:“那就好。”
他又发:“你还有车要卖吗?”
“没了。”
“以后有需要找我。”
“好。”
我收起手机。
那辆保时捷,是我八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的事。
四十万,我拿回了自己的嫁妆钱。剩下的,付了律师费,租了公寓。
现在我在城东有了自己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方宁。
我回到公司,继续画图。赵老板说,那个咖啡馆的项目客户很满意,要给我加提成。
“方宁,你考虑过自己开工作室吗?”
“想过。但没钱。”
“我可以入股。”
我看着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画的东西有生活气。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效果图。”
“我考虑一下。”
“行。”
下班后,我回到新家。宋瑶已经做好了饭。婆婆在阳台上浇花。她买了几盆绿萝,说房子里要有点绿色。
“方宁,今天有人打电话找你。”婆婆说。
“谁?”
“说是装修公司的。想跟你合作。”
“哦。赵老板介绍的。”
我坐到桌前,宋瑶端来一碗汤。
“方宁,我想去学美容。”她说。
“好啊。”
“你觉得我行吗?”
“你才二十四。什么不行?”
她笑了。
我喝了一口汤。玉米胡萝卜排骨汤。跟八年前结婚纪念日那天做的一样。
但味道不一样了。
那天我等到晚上九点,等来一条朋友圈。
今天我等到六点,等来一桌热饭。
我打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一桌菜,三双筷子。配文只有两个字:“开饭。”
发出去之后,我放下手机。
窗外是城东的夜景,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汽车喇叭声。
宋瑶在笑,婆婆在唠叨,汤在冒着热气。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