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事跟我去爬山,车刚停在山脚停车场,她冷不丁问:你是不是想睡我?
我愣了,她盯着我:一路偷瞄我,还装啥正经人。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

林晓梅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还没解,眼睛直直地钉在我脸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车里。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紧。
我说,晓梅,你想多了。
她冷笑了一声,把脸别过去,伸手去推车门。
车门没开,我锁了中控。
她转过头来,眉毛挑起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防备。
她说,陈志远,你锁车门干什么。
我说,外面下雨了,你等一下,我把伞拿出来。
她没说话,手还放在车门把手上。
我下了车,从后备箱里取出两把伞,绕到副驾驶那边,把车门打开。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着飘。
她接过伞,撑开,站在车旁边看着我,还是那副审犯人的表情。
我说,上山的路湿,要不改天。
她说,来都来了。
然后她就往山门方向走了。
我锁了车,跟在她后面三步远的地方。
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个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我心里堵得慌。
我在心里问自己,陈志远,你这一路上到底干了什么,让人家姑娘这么想你。
我仔细回想。
从公司出发到现在,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确实往她那边看了好几眼。
但不是她说的那种看。
第一眼,是她上车的时候,我帮她放包,看见她包侧兜里掉出来一张纸。
那纸折了两折,露出半截医院的标志。
我没看清内容,就多看了一眼。
第二眼,是上了高速之后,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就挂了,然后把手机关了静音。
她挂电话那个动作太快了,手指有点抖。
我就偏过头看了她一下。
第三眼,是快下高速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眼皮一直在跳,手指攥着安全带,攥得指节发白。
我以为是空调开太低了,伸手去调温度,顺便看了她一眼。
就这三眼。
在她那里,全成了偷瞄。
我想解释,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些话,说破了反而更说不清。
山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打得发亮。
林晓梅走得很快,我跟得有点吃力。
她是我们公司财务部的,我是技术部的。
平时在公司,我们几乎没什么来往。
这次爬山,是上个礼拜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突然坐到我旁边,问我去不去爬山。
我当时还愣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想起来叫我去爬山。
她说,群里发了个徒步活动,两人报名打八折,我找不到人。
我说,行。
就这么简单。
但今天见到她,我就觉得不对劲。
她穿了一件平时在公司从来没穿过的运动外套,头发扎得比平时高,脸上没化妆。
平时她在公司都是化淡妆的,嘴唇涂一层薄薄的口红。
今天嘴唇有点干,起皮了。
而且她走路的样子,看着像是在赶路,不是在爬山。
她走一段就回头看我一眼,看我有没有跟上来。
然后继续快步走。
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又好像她怕我跑了。
这两种感觉搅在一起,让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走到半山腰一个亭子的时候,雨大了。
她停下来,收了伞,进了亭子。
我也跟进去。
两个人隔着一条石凳站着。
雨打在亭子顶上,噼里啪啦的。
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在车里低了很多。
她说,陈志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一路都在看我。
我说,我是在看你,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说,那是什么样。
我说,你包里那张医院的单子,是你自己的,还是你家人的。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往包那边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她盯着我,眼神变了,从防备变成了别的东西。
她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说,就看见一个医院的标志,没看见内容。
她沉默了很久。
雨声填满了整个亭子。
然后她说,是我妈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妈住院了,查出来是肝上的问题,医生说要马上做手术。
我说,那你怎么还有心思来爬山。
她说,因为我没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说,手术费要十二万,我手上只有四万,我哥那边凑了两万,还差六万。
我说,公司不是有医保吗。
她说,我妈是农村户口,医保报不了多少,而且要先垫付。
她说到这里,眼圈红了,但她没哭。
她吸了一口气,把脸仰起来看亭子顶。
她说,我找过几个人借,都没借到。
我说,所以你找我爬山,是想跟我借钱。
她低下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被戳穿的难堪,又有一种豁出去的坦然。
她说,是。
她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一路都在犹豫。
她说,你偷看我的时候,我以为你看出来了,以为你在笑话我。
她说,所以我刚才在车里才那么问你,我就是想先发制人,把你堵回去。
她说完这些,整个人靠在亭柱上,像是把最后一口气也用完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我说,晓梅,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怎么说,在食堂跟你说,陈志远,借我六万块钱?
她说,我们平时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说,我怎么开口。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说,你刚才在车上挂的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她说,是我哥。
她说,我哥说,他那边又借到一万,还差五万。
我说,那你现在差五万。
她说,是。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
我查了一下余额。
我工作六年,攒了八万块钱,本来是打算明年付首付的。
我看着那个数字,想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说,晓梅,我借你五万。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借你五万,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不着急。
她说,陈志远,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我说,你妈做手术要紧。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让我完全没想到。
她蹲下去了。
她蹲在亭子的石板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雨还在下。
我把伞撑开,站在她旁边,给她挡着斜进来的雨。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她说,陈志远,你就不怕我骗你。
我说,你骗我什么。
她说,骗你钱。
我说,你包里那张单子,给我看看。
她愣了一下,从包里把那张纸掏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住院预交款通知单。
病人姓名那一栏,写的是周桂芬。
年龄五十七岁。
诊断那一栏,写着肝恶性肿瘤。
下面一行小字,预交金额十二万元。
我把纸还给她。
我说,周桂芬是你妈。
她说,是。
我说,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说,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那种拿家里人病来博同情的人。
她说,我想先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说,那你现在看出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说,看出来了,你是个傻子。
我说,那你就当我是傻子吧。
我当着她的面,把五万块钱转了过去。
她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我。
她说,陈志远,这钱我一定还你。
我说,先给你妈治病。
她说,那你首付怎么办。
我说,再攒。
她说,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三十一。
她说,三十一还没买房,你不着急。
我说,着急,但没你妈的手术着急。
她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感激,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有意外,有愧疚,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光。
她说,陈志远,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说,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我以为你跟公司那些男的一样,看见个女同事就想着占便宜。
她说,所以我今天才那么问你。
她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换了我,可能也会那么想。
雨小了。
我们走出亭子,继续往山上走。
但气氛完全变了。
她走在我旁边,不再回头看我。
她开始跟我说她家里的事。
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和她哥拉扯大。
她哥在老家开货车,挣不了几个钱,还有两个孩子要养。
她说,她在公司干了四年,工资涨了三次,但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自己剩不下多少。
她说,她本来想今年存够钱,在老家县城给她妈付个首付买个小房子。
她说,现在全打乱了。
我说,房子以后还能买。
她说,我妈要是没了,我买房子给谁住。
我没接话。
有些话,接了反而轻了。
走到山顶的时候,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满山的树叶都在发亮。
她站在山顶的栏杆边上,看着远处。
她说,陈志远,你知道吗,我今天本来不打算跟你开口的。
我说,那你怎么又开口了。
她说,因为你在车上锁了车门。
她说,你锁车门那个动作,让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她说,那种人会直接开车门跑。
我愣了一下。
我锁车门,是因为外面下雨,想让她等一下,我拿伞。
但她从这个动作里,读出了别的东西。
她说,我跟我哥打过电话了,他说他下午把钱凑齐,明天就去医院交。
她说,你那五万,我先用着,等我哥那边缓过来,就还你。
我说,不急。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她说,陈志远,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她说,你今天跟我出来,真的只是因为我在食堂叫了你一声。
我说,是。
她说,你没别的想法。
我说,没有。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说,那我现在有个想法。
我说,什么。
她说,你要不要追我。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的表情,突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说,逗你的。
她说,看你吓得那样。
她说,走吧,下山,我请你吃饭。
我说,你不是没钱吗。
她说,请你吃碗面还是请得起的。
我们下山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
走到停车场,她站在车旁边等我开门。
我按了解锁键,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她说,陈志远,其实你今天在车上那三眼,我都看见了。
我说,哪三眼。
她说,第一眼你看我包,第二眼你看我挂电话,第三眼你看我攥安全带。
她说,我当时就想,这个男人眼睛怎么这么尖。
她说,后来我就在想,你到底看出来多少。
她说,所以我才会在停车场问你那句话。
她说,我不是在堵你,我是在试你。
她说,我想看看你是不是那种看出来了就假装没看见,然后找机会占便宜的人。
她说,你不是。
她说,所以我跟你上山了。
我发动了车,没说话。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把静音关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跟我说,我哥把钱凑齐了。
她说,陈志远,你那五万,我下个月先还你两万。
我说,说了不急。
她说,不行,我得还。
她说,我不喜欢欠人东西。
她说,尤其是欠你。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
她的嘴角有一点点上扬,很浅,但我看见了。
我把车开上高速,往市区走。
车里很安静,但跟来的时候不一样。
来的时候,安静里全是猜疑和防备。
现在,安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陈志远,你明年买房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我说,干什么。
她说,我给你凑点。
我说,你哪来的钱。
她说,我妈手术做完,我就把烟戒了。
她说,我算了一下,一个月能省六百。
她说,一年七千二。
她说,十年七万二。
她说,你借我五万,我十年还你七万二,够意思吧。
我笑了。
我说,你数学真好。
她说,财务部的,能不好吗。
然后她也笑了。
那一路,我们聊了很多。
聊她妈,聊她哥,聊她老家。
聊我爸妈,聊我攒钱的事,聊我为什么三十一还没结婚。
我说,没人看得上我。
她说,那是她们瞎。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近视。
我说,那你今天怎么没戴眼镜。
她说,戴了隐形。
我说,那你还是近视。
她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她说,隐形眼镜看人比较准。
我没再问下去。
有些话,问到底就没意思了。
到了市区,她指路,我把她送到她租的小区门口。
她下车的时候,站在车窗外,弯着腰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陈志远,谢谢你今天没跑。
我说,我跑什么。
她说,你不知道,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如果你今天听完我的话,找个借口走了,我就再也不跟人开口借钱了。
她说,我妈的手术,我就把我自己那四万先交上,然后走一步看一步。
她说,但你没走。
她说,你连犹豫都没犹豫。
我说,我犹豫了。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你说五万的时候,我想了十秒钟。
她说,十秒不算犹豫。
她说,十秒之内能决定的事,那叫本能。
她说,你本能在帮你做决定。
她说完,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小区。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去,直到看不见。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了,问我什么事。
我说,妈,我明年买房的事,可能要往后推一推。
我妈说,怎么了。
我说,我借给同事五万块钱,她妈做手术。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说,借就借了,人家急用,应该的。
她说,你爸当年生病,也是亲戚朋友凑的钱。
她说,人这一辈子,谁没个难处。
我说,妈,谢谢你。
我妈说,谢什么,早点回来吃饭。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往家开。
开着开着,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林晓梅今天在亭子里蹲下去哭的时候,我看见她运动鞋的鞋底磨得很厉害。
那鞋不像是新买的,鞋帮上还有洗不掉的泥点。
她不是那种乱花钱的姑娘。
那五万块钱,她一定会还。
但我希望她别太着急。
希望她妈手术顺利。
希望她明年能把烟戒了。
至于她说要给我凑钱买房的事,我没当真。
但她说话时候那个认真的样子,我记住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食堂看见她。
她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她打了两份红烧肉,一份放在我面前。
她说,昨天说请你吃面,没请成,今天补上。
我说,食堂的菜,你补什么。
她说,你吃不吃。
我说,吃。
她坐在对面,低头吃饭,没再说别的。
但我看见她嘴角又有一点点上扬。
那一点点,被她低头吃饭的动作遮住了大半。
可我看见了。
过了半个月,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她说,我妈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很成功。
她说,我哥把老家的货车卖了,凑了三万,加上你借的,够了。
她说,你那五万,我年底之前还你。
我说,好。
她说,陈志远。
我说,嗯。
她说,那天在山上,我跟你说我有个想法,你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
她说,我现在还是有那个想法。
我拿着手机,看了好几遍这句话。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
我说,好。
她没再回。
但第二天早上,我办公桌上多了一杯豆浆。
没留名字。
但豆浆是热的。
财务部在楼下,技术部在楼上。
那杯豆浆,从楼下拿到楼上,要爬两层楼梯。
我喝了一口。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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