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那辆A6L停进二手车市场的时候,还特意绕到车尾把排气管擦了擦。
我坐在副驾驶上没下车,看着他弯腰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心酸。那辆车他买了四年,落地四十三万六,黑色的,2.0T,四驱,当时提车那天他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再接再厉”,底下二十多个赞。现在他蹲在车轮旁边,用一块蓝色鹿皮巾擦排气管内壁,那认真劲儿像是在给自家孩子整理衣领。
“你擦它干什么,人家又不看这个。”我摇下车窗说。
“我知道。”他站起来,把毛巾叠成方块塞回后备箱,“就是想擦。”
他说得没错。做他们那行,车确实是个门面。但他没跟我说的是,提车那天他媳妇跟他吵了一架。这是后来有一次喝多了他才漏出来的,说媳妇嫌他烧包,家里房贷还有九十多万没还完,孩子马上上初中,他花四十多万买个车。他当时回了一句“你不懂”,然后就再没提过这事。
二手车市场在城西,一整条街都是车行,门口支着遮阳棚,车玻璃上贴着A4纸打印的价目表,风一吹哗啦啦响。老周提前联系了一个车商,姓马,微信备注叫“马哥收车”,头像是个穿黑T恤的光头男人,朋友圈一天发十几条,全是“今日新到”“秒杀”“手慢无”。
马哥本人比头像看上去瘦,四十来岁,手上戴个蜜蜡串子,走过来绕着A6L转了一圈,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在车漆上溜了两遍。
“周哥,这车你一手开的?”
“一手,全程4S店保养,记录都能查。”
马哥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座椅前后调了一下,又摸了摸方向盘。我在旁边站着,听见他打火,怠速声很稳,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刚做的保养,机油都是全合成的。”
马哥没接话,挂挡松手刹,把车往前挪了两米又倒回来,全程没超过三十秒。下车以后他掏出手机,绕着车拍了几张照片,拍左前叶子板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去看。
“这块补过漆。”
老周愣了一下:“对,去年在小区门口让人蹭了一下,4S店弄的。”
“看得出来。”马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别的地方动过没?”
“没了,就这一处。”
“行,我查个记录。”他当着我们的面打电话,报车架号,应该是查保养和出险。电话那头声音不小,我断断续续听见“正常保养、无大事故、出险一次”几个词。马哥挂了电话,把蜜蜡串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看着老周说:
“车况是真好,公里数也实在,三万二,搁这年份算少的。”
老周脸上刚有点笑意,马哥下一句就出来了:
“但我给你说个实价,你别不爱听——十七万八。”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老周问。
“十七万八。这车我收过来,整备一下,挂十九万八,卖出去最多二十出头。现在行情就这样,新车都在降,A6L低配落地都不到四十了,你这四年的车,我压手里一个月就是钱。”
老周没说话。他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那个动作我太熟了,谈生意的时候对方报了个离谱的价,他就是这个反应,先不说话,把气往下压。
“马哥,我落地四十三万六。”
“我知道,周哥,我干这行的还能不知道落地价?可那是你当时买的价,不是现在的价。你信我,你转一圈,别人能给到十八万,那都是给你面子。”
我在旁边忍不住了:“十七万八,这车才开三万公里,保养得跟新的一样,搁谁看都是准新车啊。”
马哥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兄弟,车是准新车,可市场不是准新市场。我上个月收了一辆A4L,两年车,跑了一万八,原版原漆,你猜我多少钱拿的?十八万五。那车落地三十四。现在不是车好不好卖的问题,是没人买。来看车的十个里头八个问新能源,剩下两个问能不能再便宜。”
他说着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到老周面前:“你看,这是上周成交的,跟你同年份,公里数比你还少五千,十八万二出的,车商之间倒手。我再给你加两千,十七万八是我能给的最高。”
老周没看手机,他盯着自己的车看。阳光下那辆A6L确实精神,黑色漆面亮得能映出人影,轮毂上连个磕印都没有。他去年刚换的四条米其林,花了他四千多。
“我再转转。”老周说。
马哥也没挽留,把名片递过来:“行,你转,转完了觉得合适再回来找我,这个价我给你留三天。”
老周接过名片,拉开车门上车。我跟着坐回副驾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马哥,然后打火,挂挡,车缓缓驶出车行。开出去大概两百米,他把车靠边停了。
“抽根烟。”他说。
他平时不抽烟,车里连个烟灰缸都没有。但那天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包软中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抽出一根点上,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过年买的,待客用。”他吐了一口,烟从那条窗缝里钻出去,“你说十七万八,这价合理吗?”
“将近一半?”他声音高了点,“四十三万六,剩十七万八,这叫将近一半?”
“你算嘛,四十三万六除以二,二十一万八。十七万八是不到一半,差四万。”
他夹着烟没说话,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外面大马路上过货车的声音。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我当时买这个车,是觉得能撑到四十岁。今年三十八,车先撑不住了。”
这话他说得很平,但我听出意思了。他那个店,去年关了一家,剩的这一家也在硬撑。建筑行业整体下行,他做的墙面辅材是下游,上游一打喷嚏,他这里就得感冒。去年年底他跟我提过一嘴,说应收账款收不回来,外面欠他四十多万,他欠厂家二十多万,中间那个差额就靠他自己往里垫。他那套房子还有七十多万贷款,他媳妇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一个月六千多,稳定但也就那样。孩子今年初二,补课费一个月两千多。
这些事他从来不在人前说。那天在车里,他也没往深了讲,就说了句“车先撑不住了”,然后就摁灭烟头,说“走,再看两家”。
第二家车行比马哥那儿大,门脸宽,里面停了十几辆车,有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迎出来。老周说明来意,小伙子绕车看了一遍,流程跟马哥差不多,查记录、看漆面、打火听声。最后报价比马哥还低,十七万二。
“哥,你这车全车原版,就一处补漆,我肯定想要,但我上头老板压价,他说现在A6L不好出,库里还压着三辆没动。”
第三家是个夫妻店,女的收车男的卖车。女的看车看得细,拿个漆膜仪把每个面都测了,测到左前叶子板的时候“嘀嘀”响了两声。她直起身说:“这块补过。”
“4S店补的,小剐蹭。”老周说。
“我知道,漆面厚度正常,没伤钣金。但这车我出不了太高,十七万五,我给你凑个整,十七万六。”
老周问:“为什么人家十七万八你不跟?”
那女的笑了一下,说得挺实在:“大哥,我不跟你绕,我收车看利润,这车我拿回来,洗干净、换套脚垫、做个内饰精洗,挂十九万五。有人砍价砍到十八万八我就出了,赚个万把块。要是压两个月,我连利息都不够。十七万八我拿,万一卖不动,我就得亏。你要是不着急,我建议你挂网上自己卖,能多卖个一万来块。”
“挂网上麻烦。”老周说。
“那倒是。”女的点点头,没再劝。
从第三家出来,老周没急着上车,站在路边看手机。我以为他在查什么行情,凑过去一看,他在翻相册,翻到2019年提车那天的照片。那天他穿一件藏蓝polo衫,站在4S店交车区,旁边停着那辆刚洗完的A6L,车头系了条红绸带。他媳妇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我现在回忆起来,确实有点勉强。
“你还记得那天不?”他问我。
“记不太清了。”
“你那天没来。”他把手机锁屏揣兜里,“我媳妇来的,拍完照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车你打算开到什么时候’。我说开到不能开为止。她说‘行,我记着这句话’。”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我也上了副驾。
“她一直记着。”老周说,“昨晚上我跟她商量卖车,她什么都没说,就去抽屉里把当年的购车合同翻出来了,往茶几上一放,说‘你自己看看落地价’。我说我看了,她说‘看了你还卖?’。我说不卖怎么办,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利索了。”
“她怎么说?”
“她说卖吧,卖了你以后骑电动车跑业务,我看你那些客户还给你倒茶不。”
我笑了一下,老周也笑了,但笑完他叹了口气。
“这话听着像刺儿,其实她是提醒我,别把面子看得比日子重。我昨晚上睡不着,想了一宿,这几年我到底在撑什么。车是好车,开出去也确实有面儿,可这面儿是我拿钱换的。每个月光车贷我就还五千多,还了三年,去年才还完。车贷刚还完,生意又不行了。我就觉得这日子像有个窟窿,你堵住这头,那头又漏了。”
那天下午我们又在市场里转了两家,最高的一家出到十八万,但有个条件,得把商业险退了留给他们。老周算了一下,退保能拿回来两千多,相当于十八万二,跟马哥比多四千。
“要不就这家?”我问他。
他没接话,反问我:“你觉得这车值多少钱?”
我想了想说:“值多少钱得看卖给谁。卖给车商,十八万上下;卖给个人,怎么也得二十万左右。但卖给个人你得等,得自己约人看车、试驾、过户,中间还得防着人家砍价、挑毛病。你现在缺的是时间。”
“对。”他说,“我缺的是时间。下个月十五号要给厂家打款,二十万。手里现钱不够,这车卖了能凑一部分。”
“你说现在这市场,是不是有点不正常?”老周忽然问了一句。
“怎么不正常?”
“新车越来越便宜,配置越来越高,我们这种老车就越来越不值钱。可我当年买的时候,销售跟我说这车保值,开四年还能卖二十多万。我信了。现在一看,保个屁。”
“销售说的话你也信。”
“我不是信销售。”他纠正我,“我是信那个理儿。当时所有人都说BBA保值,A6L是硬通货,开出去有面儿,卖的时候也不亏。可现在呢?新能源一来,全乱套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我坐副驾,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他忽然说:“你帮我拍张照。”
“拍什么?”
“就拍我开车这个角度。别拍脸,拍方向盘和仪表盘。”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仪表盘上显示三万两千四百公里,方向盘上的奥迪标锃亮。他看了一眼说:“发给我。”
我发给他,他存下来,然后说:“等我哪天把那辆面包车卖了,我就把这张照片洗出来贴墙上,提醒自己以后别买超过二十万的车。车就是个代步的,多大的屁股穿多大的裤衩,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后来老周把车卖给了第四家,十八万二,包过户,当天打款。签合同的时候我陪他去的,他拿着笔顿了顿,问车商:“你收这车也是往外卖吧?”
车商说:“对,挂十九万八。”
“你觉得我要是在你店里挂个寄售,能卖多少?”
“寄售啊……能多卖个几千,但时间说不准,一个月两个月都可能。你要是有时间,其实自己挂网上卖最合适。”
老周摇摇头:“算了,等不起。”
签完字,他把车钥匙递过去,车商接过去顺手挂在了身后的钥匙板上,那上面还挂着十几把别的钥匙。老周盯着那把钥匙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跟我说:
“我忽然想起来,这车我儿子就坐过三回。一回是提车那天,从4S店开回家,他坐后排,说爸这车真宽敞。一回是他发烧,半夜送去医院。还有一回是去年过年回老家。其他的时候,不是我在跑业务,就是车停在店门口当招牌。”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我也没接话。走到市场门口,他掏出手机叫了个滴滴,等车的工夫,他给媳妇发了条微信,我瞥了一眼,就几个字:“卖了,十八万二。”
对方回得很快:“知道了,晚上想吃什么?”
“饺子吧。”
“行,我买点韭菜。”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兜里,对我说:“你嫂子这人就这样,什么事到她那儿都跟没事似的。当年买车她不同意,也没拦着我;现在卖车她也没多说一句。她心里那本账比我清楚。”
滴滴来了,他拉开车门让我先上。坐进后排,他靠着椅背忽然又冒出一句:“其实马哥那个人挺实在的,十七万八和十八万二,差那四千块钱,他一开始就把底价给我了。别家跟我绕来绕去,最后也多不了多少。”
“那你后悔没卖给他?”
“不后悔。他那店小,收了车估计也是倒手给同行,我多卖四千是四千。但我记他这个人情。”
车开到一半,他又说了一句:“你跟我不一样,你还在公司上班,旱涝保收。我现在是自己给自己发工资,才知道以前在公司那会儿,老板扛了多少事。”
我说:“你也别想太多,车卖了就卖了,以后缓过来再买好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靠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气话还是真心话,但我知道他这人,嘴上说得狠,实际上要真缓过来了,没准儿又琢磨着弄辆什么车撑场面。这毛病不是他一个人的,做小生意的人多少都有点。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老周给我打电话,说那辆A6L他在车商的朋友圈里看见了,标价十九万六千八,照片拍得锃亮,配文是“极品车况,原版原漆,里程超少,手慢无”。
“你说这车最后能多少钱成交?”
“估计十九万五左右吧。”
“那车商赚我多少?”
“万把块。”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吧,这钱该人家赚。换我自己卖,我卖不了二十万。多出来的钱就当交学费了。”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办?我这两天骑电动车跑了几家客户,你别说,人家该跟你谈还是跟你谈。以前我总觉得得开个好车去人家才瞧得起你,现在发现,只要你报的价比别人低两毛,人家照样给你倒茶。”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老周的朋友圈,他把去年发的那条提车动态删了,最新一条是三天前,拍的是他店门口那辆送货用的面包车,车头用A4纸贴了个“收辅材”的牌子,配文写:“能装能跑,一公里五毛,比A6好使。”
底下他媳妇评论了一句:“你高兴就好。”
老周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又过了半个月,我去他店里坐,他正蹲在门口那辆面包车旁边擦轮毂。我一看那架势就想笑,跟那天擦A6L排气管一模一样,还是那块蓝色鹿皮巾。
“你又擦上了?”
“这车得好好开,再卖可卖不了几个钱了。”
“那你还擦。”
他站起来把毛巾叠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习惯了。车这东西,你把它当回事,它才把你当回事。A6那年我买回来,天天擦,四年没出过一次毛病。现在换面包了,照样擦。”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辆面包车,后保险杠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黑塑料。老周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蹭的,送货的时候拐弯太急。不修了,就这么开吧,人家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干活的車。”
他说“干活的车”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那种感觉我在很多中年人脸上见过,就是撑了太久,终于决定不撑了,然后发现日子照样过,天也没塌。
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对了,周末有空没?你嫂子说包饺子,让你来家里吃。”
“行,我买点凉菜带过去。”
“不用,人来就行。家里酒还有,那天收拾车库翻出来一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正好喝了。”
我走出店门,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又蹲下去擦面包车的轮毂了。太阳照在那辆银色面包车上,车身上全是细小的划痕,但被他擦得亮堂堂的。我忽然觉得,这辆车可能才是他这些年买得最值的一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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