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回拉满满一车轮胎送往天津,卸完货修理厂老板问我空车返程吗,我说可不就空车往回赶。
老板姓周,四十来岁,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油泥,他往我驾驶室里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我那张皱巴巴的运费单,说你等会儿,别急着走。
我姓冯,冯大力,跑大货跑了九年,专拉轮胎,从山东东营往天津港送,一个礼拜跑两趟,这条线熟得闭着眼都能开。
周老板拽着我胳膊往后院走,后院铁皮棚子底下堆着一座轮胎山,旧的,黑压压一片,高的地方快够着棚顶了,我粗粗一扫,少说几千条。
他说这些轮胎堆两年了,你帮我拉走,我给你钱。
我说周老板你开什么玩笑,我拉新胎往天津,你让我拉旧胎回去,我回去往哪卸?
他没接话,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递给我,上面写着什么胶粉厂收购价,一吨四百二。
我盯着那数字看了三秒,心里算了一笔账,我这车核载三十吨,拉一车废胎回去能卖一万两千六,从天津回东营空车烧油加过路费小两千,这一趟净落一万。
周老板说你别急着答应,你回去先找好下家再说,我这儿不要你一分钱,你拉走就行,我还倒贴你五百装卸费。
我问为啥,他说环保查得紧,废胎不能乱扔,找有资质的处理厂一吨倒贴八十,这两年攒了这么多,实在堆不下了。
我没当场答应,我说回去琢磨琢磨。
出了修理厂大门我就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我媳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冯大力你别让人骗了,哪有白给你轮胎还倒贴钱的。
我说你懂啥,这叫资源错配,山东那边废胎处理厂正缺原料呢。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犯嘀咕,我干这行九年了,从来只拉新胎不碰旧胎,旧胎这行水深,听说有人拿废胎炼劣质柴油,还有的翻新了当新胎卖,真出了事我得担责。
可那一万两千六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跟轮胎花纹似的,越转越深。
回家第二天我骑电动车去了趟广饶,那边有个远房表哥在橡胶厂当车间主任,我拎了两瓶酒找上门。
表哥一听我说废胎,眼珠子瞪得溜圆,说你傻啊,现在废胎是紧俏货,胶粉厂抢着要,你拉回来我帮你联系,一吨给你四百五。
我说表哥你别蒙我,周老板给我看的价格是四百二。
表哥拿筷子敲我脑门,说四百二是没扣杂质的价,轮胎里带钢丝带尼龙,实际出胶率也就七成,扣完杂质到手三百出头,你跑一趟挣不了几个钱。
我当时心就凉了半截。
可表哥下一句话又把我热乎劲儿勾起来了,他说你傻啊,你不会自己找胶粉厂谈?
你拉三十吨过去,直接跟厂里签长期合同,一吨四百三,杂质你自己在现场处理,钢丝抽出来单卖,一吨钢丝还能卖八百。
我那天晚上回家拿计算器按了半宿,按得我媳妇直踹我,说冯大力你中邪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老板打了电话,我说周哥,你那堆轮胎我全要了,但我有个条件,你得让我先拉三车试试水,行的话后面咱签长期协议。
周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冯大力你是个干买卖的料,你来吧,后院的门我给你留着。
第一车我没敢拉多,装了二十二吨,超载不敢上高速,走的国道,晃晃悠悠开了八个钟头到广饶。
表哥帮我联系的胶粉厂姓孙,孙老板拿手电筒照了照我车斗里的轮胎,又拿卡尺量了量胎壁厚度,说这批胎成色不错,没怎么风化,给你四百三一吨,钢丝归你。
我当场把钢丝抽出来过了地磅,三吨二,卖了二千五百六。
那一车轮胎到手九千四百六,加钢丝两千五百六,刨去油钱过路费一千八,净落一万零二百二。
我蹲在胶粉厂门口抽了根烟,手有点抖,九年了,我冯大力拉新胎一趟才挣八百块运费,这一车废胎顶我跑十二趟。
第二车我胆子大了,装了二十八吨,结果在国道收费站被路政拦了,说我超载,罚了两千。
我蹲在路边给表哥打电话,表哥骂我缺心眼,说你不会分两车拉?
我说这一趟多拉六吨多挣两千五,罚两千不亏。
表哥在电话里叹气,说冯大力你这账算得,迟早要吃亏。
第三车我学乖了,二十七吨,不超不亏,平平安安到了广饶。
孙老板这回没验货,直接让工人卸车,卸完拉我去办公室喝茶,说冯老板,你这三车货质量稳定,我跟你签个包年协议,你每个月给我供三百吨,四百三一吨不变,钢丝你自己处理,我厂里地磅免费用。
我端着茶杯手又抖了,一个月三百吨,刨去各项成本,一个月能落八万,一年小一百万。
我当天晚上给媳妇打电话,我媳妇第一反应是问我是不是喝酒了,第二反应是问我是不是让人下套了。
我说媳妇你等着,下个月我把钱拍你跟前。
签完合同那天我从广饶回东营,路过周老板的修理厂,拐进去给他递了条烟。
周老板正蹲门口啃西瓜,见我来了把西瓜往我手里一塞,说咋样,没骗你吧。
我说周哥,你这堆轮胎帮了我大忙,但我有个事儿想不明白,你为啥不自己干?
你守着这堆轮胎两年,自己联系胶粉厂不行?
周老板啃了口西瓜,吐了籽,说冯大力你心眼实,我告诉你实话,这修理厂是我老丈人的,后院那块地是我小舅子的,这堆轮胎堆了两年没人管,我小舅子说谁拉走给谁五百块好处费,我老丈人说谁拉走倒贴一百一吨,俩人吵了两年,谁也不让谁。
我说那你呢?
周老板把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说我就是个修车的,我管他们谁对谁错,你拉走了后院清净了,我老丈人小舅子都念我个好,我图个家里太平。
我愣了半天,合着我这一百万的买卖,是人家家庭矛盾里捡的漏。
那天晚上我请周老板吃了顿烧烤,俩人喝了十二瓶啤酒,他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冯大力你记着,这世上哪有什么废品,就是东西放错了地方。
第四个月我拉了十车,挣了八万二,我媳妇把存折翻出来看了又看,说冯大力你行啊,这比你在路上跑强多了。
我说这才哪到哪,我准备在广饶租个场地,专门收废胎倒手给胶粉厂,把中间环节全吃了。
我媳妇说那你车呢?
我说车照跑,新胎旧胎一起拉,去天津拉新胎,回来拉旧胎,一趟挣两份钱。
第五个月出了事,孙老板打电话说环保组进驻广饶,所有胶粉厂停产整顿,我手里压着六十吨废胎找不到下家。
我蹲在租的场地上抽烟,看着那堆轮胎跟座山似的,心里一阵阵发慌。
这时候周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小舅子在河北沧州也开了个修理厂,那边废胎堆得比他还多,问我能不能收。
我说周哥我现在自身难保,孙老板那边停了。
周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冯大力你傻啊,孙老板停了,别的厂没停,我给你介绍个人,你找他。
他给了我一个号码,我打过去,对方姓陈,沧州人,说话干脆,说冯大力你手里有货?
六十吨?
行,你拉过来,四百五一吨,钢丝你拉走自己卖。
我问陈老板你怎么给我这么高?
陈老板说沧州这边查得不严,你赶紧拉过来,过两天啥情况不好说。
我连夜装车往沧州赶,六十吨分两车拉,第一车到了沧州卸完,陈老板当场转账,第二车刚上高速,表哥给我打电话,说广饶解禁了,孙老板复工了,四百三一吨照收。
我蹲在服务区厕所门口算了笔账,沧州四百五,广饶四百三,沧州高二十,但远一百公里,油钱过路费多四百,两下扯平。
我给我媳妇打电话说了这个事,我媳妇说冯大力你现在脑子转得比我快了。
我说不是我脑子快,是这行逼的,你慢一步轮胎就堆手里了。
第六个月我把场子扩了一倍,雇了两个工人专门抽钢丝,我媳妇从厂里辞了职过来管账。
周老板的小舅子听说我干大了,专门跑来找我,说冯哥我那儿还有一堆胎,你给拉走呗。
我说行啊,价还是那个价,你那边多少吨?
他说两百来吨,我说你等我安排车。
周老板后来跟我喝酒说,他小舅子回家把他骂了一顿,说他吃里扒外把货源给了外人。
周老板说我小舅子那脑子,守着两百吨轮胎两年不知道动,我介绍给你,你干起来了,他眼红了,这种人你搭理他干啥。
我说周哥你放心,你小舅子的货我照收,价还高二十,我就冲你面子。
周老板端着酒杯愣了半天,说冯大力你这个人能处。
第七个月我媳妇翻存折,说冯大力咱攒了六十多万了。
我说媳妇你等着,明年这时候我给你换个大房子。
我媳妇说房子先不换,你先把你那破车换了,跑长途老坏。
我说车不能换,我那车七年了,有感情。
其实我是舍不得,这辆车跟我跑了七年,拉过新胎拉过旧胎,挣过八百也挣过八万,车斗里每一道划痕都是日子。
第八个月出了个岔子,有个天津的客户找我,说冯老板你手里有没有翻新胎,他要一批便宜的。
我直接给拒了,我说我冯大力只做废胎回收,翻新胎你找别人。
挂了电话我跟媳妇说,这行有底线,翻新胎上路害人,我宁可少挣这份钱。
我媳妇说冯大力你总算说了句明白话。
第九个月孙老板请我吃饭,说冯老板你干得不错,明年我厂里扩产,你供五百吨一个月行不行?
我说孙老板你先把环保过了再说。
孙老板嘿嘿一笑,说过了过了,这次上了新设备,环评手续全的。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那行,五百吨我供,但你得给我保底价四百三,跌了你补我。
孙老板说冯大力你现在谈判跟个老油条似的。
我说不是我油条,是我身后几十号人等着吃饭,我场子里现在六个工人,车三辆,一个月开销十好几万,我不把价锁死,年底喝西北风啊。
第十个月我回了趟东营老家,我爹问我干啥呢,我说收废轮胎呢。
我爹说那不是收破烂的吗?
我说爹,我一车废胎挣一万,一个月挣七八万,你管这叫收破烂?
我爹抽了口旱烟,说那你好好收,别坑人。
我说爹你放心,你儿子啥人你不知道?
上个月周老板给我打电话,说他老丈人想见我。
我拎着两瓶好酒去了修理厂,老爷子七十多了,腰板挺直,见了我先递烟,说小冯啊,后院那堆轮胎你拉走之后,我那块地租出去了,一年租金八万。
我说那恭喜您啊。
老爷子摆摆手,说恭喜啥,我女婿说你拉轮胎挣了钱,我寻思这钱本来该我挣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老爷子又说,不过我女婿说了,你这人实在,拉货从来不缺斤短两,钢丝过磅多出来的零头你都抹了给厂里,他说你这种人能处。
我说周哥抬举我。
老爷子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说小冯,明年我那块地租期到了,你要不要?
你要的话我优先租给你,你给六万就行。
我端着酒杯看了周老板一眼,周老板冲我挤了挤眼。
我说大爷,六万我出,但我有个条件,后院那面墙得让我拆了重砌,我要开个大门进大车。
老爷子哈哈一笑,说你这小子,比我会算账。
我媳妇后来问我,说周老板为啥对你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我这人有一个好处,我从来不觉得别人帮我是应该的。
周老板第一次让我拉轮胎,我挣了钱给他递了条烟,后来每一车我都给他留五十块钱信息费,不多,但月月给。
周老板不要,我说周哥你拿着,你帮我找货源,这是规矩。
周老板收了钱,转头请我吃了顿饭,花的比那五十多多了。
我媳妇听完说,你们男人之间的事真奇怪。
我说这不叫奇怪,这叫你来我往。
昨天我又去天津送了一车新胎,回程装了一车旧胎往广饶赶,路过修理厂门口,周老板正蹲那儿吃西瓜,冲我按了两声喇叭。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说冯大力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废轮胎回收利用的项目申报表,上面盖着街道办的红戳。
周老板说街道办要扶持再生资源回收点,你够条件,我把你报上去了,批下来有补贴。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说周哥你咋啥好事都想着我?
周老板把西瓜皮一扔,说你拉轮胎挣钱了,明年我老丈人那块地租给你,我小舅子那两百吨胎你收了,我媳妇回娘家再也不骂我没用了。
他说冯大力你记着,这世上没有白帮的忙,但我帮你是看准了你不会坑我。
我把那张申报表叠好揣进兜里,冲周老板摆了摆手,一脚油门上了国道。
后视镜里周老板还在那儿蹲着,黑油泥的手又捧起一块西瓜。
我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说媳妇,咱明年能换大房子了。
我媳妇说冯大力你又吹牛。
我说这回不吹,我后备箱里拉着一车轮胎,前头还搁着张政府补贴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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