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锥子扎进去,蜡线一抽,再拉紧。第三遍。手机在工具箱上震,整盒螺丝跟着嗡嗡响。我把线头咬断才去看。
郑川。
两年多,他这名字在我手机里还是全名。没改,也没删。
“喂。”
“你在店里?”
“在。”
“我过来一趟。”
我还没应,那边就断了。我捏着一小截线站着,指头上沾着蜡,粘。
卷帘门被人从外面往上推了半截。他弯腰进来,进来以后先站直,把夹克下摆抻了一下。浅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鞋面上没一点灰。
“车你卖了?”
我把锥子插回牛皮垫上。
“哪辆车。”
“你那辆。红的。”
“哦。”我把方向盘转了半圈,看缝线正不正,“怎么,原来你的小学姐没车啊。”
他没接话。
他站的位置,脚底正好压着门槛底下那条胶条。那胶条去年冬天冻翘了,一直没人管。
“我问你话。”
“我听见了。”我说,“卖了。”
“什么时候。”
“去年。”
“卖给谁了。”
“记不住。”
他往里走了两步。我这店就一间,前头是操作台,后头堆皮料,再往后是缝纫机。他一进来,屋就小了。
“温宁,”他说,“那车是你最宝贝的。”
我把方向盘往旁边一推。
“你上个月领证了。”我说,“恭喜。”
他脸上那点气一下就散了,散得不干净,剩一点挂在眼角。
“你别跟我打岔。”
“我没打岔。我今天活儿多。”我弯腰去拿底下的蜡线,“你要没什么事,门在那儿。”
他没走。
我这店门朝西,下午四点以后太阳斜进来,照着皮子,一股热烘烘的胶味。他站在那片热气外头。
“你以前不是最看不上那车的吗。”我说。
他张了张嘴。
那车他坐过。副驾。他每回上车先用手在座椅上抹一把,说脏。那块小牛皮是我自己挑的,米色,他当时说该挑深一点的,耐脏。
“那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他不答。手插进夹克口袋里,又拿出来。
“你店里就你一个人?”
“吴姐送货去了。”
“哦。”
我以为他要走了。他站在吴姐那张台子跟前,桌上摊着半块皮子,边上用粉笔画的线还没擦。
“温宁。”
“嗯。”
“你卖给谁了。”
这句说得快,快得像怕自己改口。
我想了想。收车那师傅姓什么我真记不住,只记得他指甲缝里是黑的,蹲在车边上看底盘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忘了。”我说。
他走了。
出去的时候顺手把卷帘门往上托了一把,让门别压着头。这个动作我看了八年。
门落到底,砸出一声响。屋里暗了一块。
我抽线,穿针。穿了三次。
02
第二天下午他又来了,拎着个纸袋。
“你车里翻出来的。”他把纸袋放操作台上。
我打开。一副旧手套,包皮用的那种,食指和中指都磨穿了。一把木尺,半米长,边上磕掉一块。还有一包没拆封的针。
“就这些。”
“还有个杯子,”他说,“还在车上。”
我抬头。
“我前天路过,”他眼睛看着别处,“车停在一个收车的那儿,门口。副驾上放着你那个掉漆的杯子。”
我把手套塞回纸袋,捏住袋口。
“你跑那儿去干什么。”
“路过。”
“那条路你八百年不走一回。”
他不说话。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缝纫机脚踏板自己回弹的那点声。那弹簧松了,我一直没修。
“温宁,你缺钱,跟我说。”
我把纸袋往台子上一放。
“我跟你什么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哪个意思我都听懂了。”
他抿了下嘴。这个人在外头跟人谈事,一套一套的,跟我说话过不了三句。
“我不是要管你。”
“那你来干什么。”
“我就是……”他停住,“我不想那车落到别人手里。”
我把手里的针插回针插。
“落到谁手里,”我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是你的车。”
“是我的车,我卖了,我还得跟你汇报?”
“我没说要你汇报。”
“那你问了四遍了。”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我心里那股火,说不上是冲他。
“郑川。”我说,“你是不是还跟着它呢。”
他抬眼,就一下,又躲开。
“那车现在停在哪儿,车主姓什么,你比我清楚吧。”我说,“你路过。你路过多少回。”
他脸白了。白完又红。
“我绕了两圈。”他说。
“什么。”
“我从那儿过,绕了两圈。”他说完自己也不看我,“就看了看。”
我把手套从纸袋里拿出来,摊在台子上。指头那两个洞,是我自己磨的。去年冬天手干,磨破了皮。
“你这儿做一套座椅,多少钱。”他忽然问。
我看着他。
“你要做?”
“不是。梁舒……”他顿了一下,“她说想给车包个方向盘套。”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她那车,包个套子。”
“嗯。”
“什么车。”
“还没买。”
这三个字一出来,屋里又静了。
“你那学姐知道你这么闲吗。”我说。
“跟她没关系。”
“那你俩领证干什么。”
他噎住了。
我把手套叠起来,叠成小方块,放在木尺旁边。
“杯子我不要了。”我说,“搁那儿吧。”
“搁那儿我看着别扭。”
“你少去两回就不别扭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手搭在卷帘门上。
“温宁。”
“嗯。”
“你那店里,冬天还是那么冷吗。”
我没答。
门响了一声,落下去。
03
我把那副手套泡在盆里,搓了两遍,指头上那两个洞还是洞。
那车是我自己买的。二手的,前车主是个做婚庆的,漆补过两回。我去看车那天热得很,柏油路上冒白气,我穿工装裤蹲下去看底盘,车主以为我是修车的,说你还懂这个。我说我不懂,我就看看漏不漏。
我买了。
回来自己做的内饰。顶棚塌了,我拆下来重新绷;座椅皮裂了,我一块一块换了;方向盘原来那层磨得发亮,我用拆线刀一点点挑下来,拿十字缝法一针一针缝的,缝了一个礼拜,右手食指上起了个茧,到现在还没下去。
我师傅以前说我,皮子差半寸,就包不圆。差半寸你眼睛看不出来,可它就鼓在那儿,怎么按都按不平。我这店名“半寸”就是这么来的。
梁舒我见过。他们学校高两届的,郑川刚工作那会儿带我一起吃过一次饭,她坐我对面,很客气,问我做什么的。我说我做皮子。
去年夏天,云栖路这间门面要转。房东要一次付清两年的。我把账本翻了三遍,把车钥匙拿在手里,坐了一个下午。
钱不算多,够盘下这间门面,添两台机器。吴姐五十四,原来在服装厂做流水线,厂子散了以后过来的,做了六年。小秦有个孩子上小学,早上送完孩子来,下午四点半走。六个人。
车卖了以后我买了一辆电瓶车,跑起来嗡嗡响,下雨天得穿雨衣。我挺喜欢。真的。
郑川他妈来过一回。去年秋天。她坐公交车到云栖路,手里提着一罐咸菜,玻璃罐外面用毛巾裹着。
“我腌的,你以前爱吃。”
我给她倒水。她坐在吴姐那张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跟郑川说了,”她慢慢讲,“你们的事,我不管。我这把年纪,管不动了。你往后自己过,过好点。”
我送她到公交站。她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我不是来劝你回去的。
我说我知道。
晚上收工,我找一截蜡线,翻工具箱。翻到最底下那一格,摸到一把钥匙。
车钥匙。我一直没扔。挂在上面的小方块,是我裁下来的一块边角料,缝了个铁环穿过去。皮子早就磨白了,边角起毛。
我拿手指搓了两下,放回去,推上抽屉。
抽屉有点卡,得用手掌按一下才严实。
04
第二天,我把工作台擦了三遍。
第一遍是早上,抹布上有胶。第二遍擦完发现没擦干净,木头顶上还是白的。第三遍我把抹布洗干净了才擦。
缝纫机上了油,上多了,顺着机身流到台面上,我又擦。
皮料按颜色重排了一遍。米色、浅棕、深棕、黑。深棕那沓边角我留着,本来想做几个小挂件,一直没做。
吴姐下午回来,进门就说,呛死了,你上这么多油干什么。
我没答。
她放下包,坐下来喝水,喝了两口说:“上礼拜那个男的,在门口站了半天。”
我手上没停。
“我当是收废品的,”她说,“后来看见他掏手机,我才认出来。”
“嗯。”
“他站那儿干什么。”
“不知道。”
吴姐看我一眼,没再问。她这个人,话到嘴边能咽回去。
傍晚我妈打电话来。
“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天天面条。”她在那头叹气,“我今天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
“下个月下个月,你去年也这么说。”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把手上的皮料卷起来。
“我这儿有客人。”
“哪有客人,你店里那点动静我还听不出来。”
挂了以后,我坐在缝纫机前,把脚踏板踩了两下。弹簧松,踏板自己弹回来。
天黑得早,六点多街上就没什么人了。手机在台子上震了一下。
郑川:杯子我拿回来了,放你门口。
我开门。门口地上放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杯口朝下,底下垫了一张纸巾。
我拿起来拧开。里面是空的,洗过了,杯壁上还挂着水。
他大概一直以为我卖车是过不下去了。
我卖车,是想好好过下去。
05
过了三四天,那天上午我在给一辆老车做门板,胶味大,门开着。
一个人推门进来。四十岁不到,短发,平底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是温姐吗。”
“是我。”
“郑川给我的地址。”她说,“他说你这儿做内饰做得好。”
我把热风枪关了。
“我姓梁。”她说,“梁舒。”
我把手里的刮板放下。
“我想做一套脚垫。就前排,后排先不做。”
“什么车。”
“还没买。”她笑了一下,“在看着。”
我把样板拿出来给她。她翻得很仔细,一块一块摸,问厚薄,问耐不耐磨。问完了又翻回去,把最便宜的那块拿在手里。
“我头一段婚姻,”她忽然说,“什么都没落着。”
我没接。
“也不是说人家不好。”她把样板放回去,“就是过到最后,家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能带走的。”
“所以想买辆车。”
“嗯。二手的,也不新。下雨天不用在站台上等。”
“跟他提了。”
“他没说话。”
她低头把样板一块一块码回去,码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齐。
“这几天夜里他不睡,坐客厅里,擦一把车钥匙。我没问。”
我手里的刮板停在半空。
“他那个人,”她说,“心里有事不说,就坐着。我给他倒水,他也不喝。”
我没说话。
梁舒抬眼看我,又很快低下去。
“温姐,我问个事。”
“你说。”
“你那车,副驾上是不是有个挂钩?”
我看着她。
“玻璃上那种小的,粘的。”她说,“他说过一回,说那钩子是你粘的,挂东西方便。”
“我不记得了。”我说。
“哦。”她站起来,“那我先不做脚垫了,我再想想。”
“行。”
她走到门口,回头。
“温姐,你这店开几年了。”
“六年。”
“挺好的。”她说,“有个自己的地方,挺好的。”
门响。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把手里那块样板翻过来。
后来我起身,把门板上的旧皮又撕了一块。撕到一半,胶没热透,皮子连着海绵一起下来,底下那层也碎了。
我拿刷子把碎屑扫进垃圾桶。扫了两遍。
下午我把抽屉拉开,把那把车钥匙拿出来,放在操作台上。铁环有点锈,皮面磨得发白,边缘起了一圈毛。
它就在台面上搁了一整个下午。谁也没动它。
06
又过了半个月,梁舒发消息来,说脚垫先不做了,等车定了再看。我回了个好。
郑川来过一次。这次没拎东西。
“杯子收到了?”
“收到了。”
“洗过了。”
“看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上次我说话急。”他说。
“嗯。”
“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
“你以后店里要是有事,缺人手,或者……”
“郑川。”我打断他,“做内饰可以。别的免了。”
他愣了一下,点头。
“行。”
“那我走了。”
“嗯。”
他走了两步,回头:“温宁,那车……”
“别提车了。”
他闭上嘴,走了。
前两天梁舒又来了一趟。车买了,一辆银灰色的,不新。她做前排脚垫,挑的还是那块最便宜的。
装袋的时候她多放了钱,我退回去。
“温姐,”她说,“那天我问那个挂钩,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我就是……”她想了想,“我就是想看看,他念叨的东西长什么样。”
我把袋子递给她。
“钩子早没了。”我说,“车卖了,钩子跟着车走了。”
她哦了一声,拎着袋子走了。
我回到工作台前,把抽屉拉开,那把车钥匙还在里头。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台子右边那一格,跟粉笔、卷尺、拆线刀挨着。
锁门之前,我回身把台子上那格东西归了归,粉笔头朝一个方向,卷尺扣好。钥匙搁在最边上,没往里推。卷帘门往下拉,拉到一半停住,门槛底下那条胶条还是翘着。我蹲下去用手掌按,按下去又弹起来。算了,明天买管胶。我站起来拍手上的灰,往公交站走。走了半条街才发现,兜里没钥匙了,走路没声,还挺不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