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钥匙从旧钥匙圈上摘下来,铜环“咔”一声弹开,指腹被划了一道白印。
旧车停在楼下已经三天,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雨刮器底下夹着半片梧桐叶。
我拉开车门,一股旧皮革混着豆浆味扑出来,副驾驶的坐垫陷下去一块,像有人还坐在那儿。
那个坑是周斌坐出来的。
我伸手按了按,海绵半天没弹回来,指尖沾了一点细碎的饼干渣。
“妈,你今天还送周叔叔吗?”朵朵背着书包从楼道里跑出来,鞋带拖在地上。
“不送了。”我把坐垫套扯下来,卷成一团。
“为啥呀?”她歪着头,“他不是生病了吗?”
“他病好了。”
“那他为啥还坐?”
我没回答,把坐垫套塞进垃圾袋,袋口扎紧,扔进后备箱。
那天早上六点五十,我开着新买的单座轿车出了小区。
车很小,白壳子,一个座位,后面连个放书包的地方都没有,像一只扣在地上的电饭煲。
我坐进去,膝盖差点顶到方向盘,调了半天座椅,后背还是发僵。
可我心里松快。
路口红灯,我习惯性往右看了一眼,副驾驶空着,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只黑保温杯,没有那袋韭菜盒子,也没有那句“小许,今天走辅路吧,我腰不行”。
我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笑得没意思。
到公司停车场,我把小车停在最里头,旁边是一排SUV,它矮得像谁家孩子落下的玩具。
保安老吴探头看:“小许,换车啦?”
“嗯,省油。”
“这车能坐几个人?”
“一个。”
老吴乐了:“那你老公坐哪儿?”
“他开自己的。”
我锁门时,远远看见周斌站在公司大门口。
他穿着那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两个包子,脖子伸得老长,往马路上看。
他大概还在等那辆旧车。
我没按喇叭,拎着包从侧门进了楼。
电梯里有人问我:“小许,周斌今天没跟你一块儿?”
“没。”
“你俩不是一直一块儿吗?”
“他打车。”
那人“哦”了一声,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盯着电梯楼层数字,闻到一股廉价香水混着肉包子的味。
九点整,周斌才进办公室。
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额角有汗,坐下时把包子往桌上一摔,塑料袋哗啦响。
“今天打车来的?”小刘问。
“嗯。”周斌扯了张纸巾擦嘴,“花了三十八。”
小刘啧了一声:“这么贵。”
“可不。”周斌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低头敲键盘,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也没进脑子。
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小许,你车呢?”
“换了。”
“换什么了?”
“单座的轿车。”
他筷子停了一下,像没听清:“单座?”
“嗯。”
“轿车还有单座的?”他笑,“你别逗我。”
“真换了。”我夹了一筷子白菜,“就一个座。”
周斌看着我,嘴角还挂着笑,眼睛里却慢慢没了笑意。
“那我咋办?”他问。
“打车呗。”
“你知道我一天打车多少钱吗?”
“不知道。”我说,“我也不用知道。”
他脸沉下来,把筷子往盘边一搁:“小许,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没接话,端着盘子走了。
背后传来他和小刘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下午三点,他给我发微信:你是不是因为我没给油钱?
我看了半天,回了三个字:不是。
他又发:那为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回。
下班时,他站在停车场入口,像在等我。
我从他身边过去,他喊:“小许。”
我停下。
“你真买了个一个座的车?”
“嗯。”
“你至于吗?”他声音有点抖,“我病刚好,医生说我不能挤公交。”
“那你打车。”
“我打不起。”
“那是你的事。”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点点头:“行,许曼,你行。”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没回头,走到那辆小白车边,拉开门坐进去。
后视镜里,周斌还站在那儿,灰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发动车,电机“嗡”了一声,像蚊子。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老陈电话。
“换车了?”
“换了。”
“他找你没?”
“找了。”
“你咋说?”
“我说打车。”
老陈在那头笑:“早该这样。”
我没笑,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那天晚上,我把旧车里的东西一件件清出来。
副驾驶脚垫底下,扫出三张彩票、一根圆珠笔、半包润喉糖。
还有一只黑保温杯。
杯盖没拧紧,里面剩的枸杞水已经发馊,一股甜腻的酸味。
我捏着杯盖,想起周斌第一次坐我车那天。
那是去年冬天,他刚出院。
去年腊月,周斌在办公室疼得直不起腰,脸白得像打印纸。
我和小刘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胰腺炎,要住院。
他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还跟我开玩笑:“小许,我这命是你捡回来的。”
我说:“少说话,省点力气。”
他住院十四天,我替他跑过两趟医保窗口。
出院那天,他老婆没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那会儿已经离了,只是没跟单位说。
他站在医院门口,拎着一袋药,风一吹就缩脖子。
“小许,能不能捎我一段?”他问,“公交太挤,我这肚子还疼。”
我说:“上来吧。”
那天他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时手抖,扣了三次才扣上。
车里暖气开着,他却一直往窗边缩。
“麻烦你了。”他说。
“顺路。”
“油钱我回头给你。”
“不用。”
第一周,他每天早上在我小区门口等。
第二周,他给我带了一袋萝卜干,说是他妈妈腌的。
玻璃罐沉甸甸,拧开盖子,一股辣味冲鼻子。
“你尝尝。”他说,“我妈手艺好。”
我拿回家,老陈夹了一筷子,说咸。
朵朵不吃,说辣。
那罐萝卜干就搁在冰箱门侧,一搁就是小半年。
周斌坐我车,从冬天坐到春天。
一开始,他上车先问:“小许,今天方便吗?”
后来变成:“小许,今天晚十分钟,我拿个药。”
再后来,他直接拉门上车,说:“走吧。”
他不再提油钱。
我也不好意思提。
有一回我加了三百块油,发票随手扔在扶手箱。
他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现在油真贵。”他说。
“嗯。”
“等我手头松点。”
“不急。”
我说完就后悔。
他不是没钱。
他抽四十块一包的烟,手机一年换一个。
可他在我车上,连一瓶水都没买过。
春天雨多,他鞋底带泥,踩得脚垫上全是黄印子。
我说:“周斌,你下次在门口蹭蹭脚。”
他说:“行行行,忘了。”
下次还是那样。
有一回他买了韭菜盒子,在车上吃。
韭菜味混着暖气,熏得我头疼。
我说:“你开窗吃吧。”
他说:“外面冷,我肚子受不了。”
我只好把空调开到最大,吹得脸发干。
他还爱指挥。
“小许,前面右拐,那条路不堵。”
“小许,你这空调别开内循环,我闷。”
“小许,你开慢点,我伤口还疼。”
我一开始忍着,后来听见他开口就烦。
有一次我急着接朵朵,他说要去药店。
我说:“今天不顺路。”
他愣了愣:“就五分钟。”
“我女儿在学校门口等。”
“那让她等一会儿呗。”
我没说话,把车靠边停下。
“你下车吧。”我说。
他看着我:“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他拉开车门,下车时摔得很重。
那天晚上,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人情薄如纸。
我看见了,没点赞。
老陈看见了,把手机递给我:“说他呢?”
“不知道。”
“你就是脾气太好。”
“我不是脾气好。”我说,“我是拉不下脸。”
老陈哼了一声:“脸能当油烧?”
朵朵也抱怨过。
“妈,为什么周叔叔总坐我们车?”
“他生病了。”
“他病好了吗?”
“快好了。”
“那他为什么还坐?”
我答不上来。
后来他病确实好了。
复查单我看过,指标都正常。
可他还是每天在门口等。
我试探着说:“周斌,你现在身体行了吧?”
“还行。”
“那要不……坐公交?”
他笑:“公交多挤啊,再说咱俩顺路。”
“顺路”两个字,他说得特别顺嘴。
好像那条路是他修的。
好像我的车是他买的。
好像我每天早上多绕的两公里,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跟他其实是高中同学。
那时候他坐我后排,数学好,常把卷子往我这边推。
“抄吧,别全抄。”他说,“错两道,老师看不出来。”
我抄过他的选择题,也借过他的伞。
有一回下大雨,他把伞塞给我,自己淋着跑回家。
第二天他发烧,没来上课。
我一直记着这件事。
所以去年他住院,我跑前跑后,没觉得委屈。
可同学情分,不是一张无限期的车票。
再后来,他开始让我绕路。
“小许,先送我去我妈那儿,她炖了汤。”
“小许,我儿子今天放学早,你帮我接一下。”
“小许,我买了个柜子,你车能放倒后座吗?”
我一开始答应。
后来发现,他的事永远顺路。
我的事,永远可以往后排。
有一回,他让我送他儿子去补习班。
我说:“我今天要接朵朵。”
“朵朵不是有她爸吗?”
“她爸今天加班。”
“那让朵朵在学校等会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高中那个把伞塞给我的男生,和眼前这个人,好像不是一个人。
老陈为这事跟我吵过一次。
那天我到家快七点,菜都凉了。
“又送他了?”老陈问。
“他去医院拿药。”
“他拿药,你接孩子,哪个要紧?”
“我接了。”
“你接了几点?”
我没说话。
老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许曼,你是不是欠他的?”
“他生过病。”
“生病的人多了。”老陈说,“我去年腰扭了,谁送过我?”
“你开自己的车。”
“那你的车呢?你的车成了他的专车。”
我低头扒饭,米粒一粒一粒粘在碗底。
“我不是不让你帮人。”老陈声音低下来,“你帮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你知道啥?”他看着我,“你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出门,绕两公里,他给过你一分钱吗?”
“没有。”
“他连句谢谢都没有。”
“有。”
“刚出院那会儿有。”老陈说,“后来呢?”
后来没有了。
后来他上车就调座椅,开空调,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好像我开车,是天经地义。
朵朵画过一张画。
画上有三个人,一辆车。
她指着画说:“这是妈妈,这是周叔叔,这是我。”
“为什么周叔叔坐前面?”
“因为他每天都坐前面。”
“那你呢?”
“我坐后面。”她说,“可是后面好挤,我的书包没地方放。”
我看着那张画,心里发堵。
“以后妈妈车只有一个座。”我说。
“那周叔叔坐哪儿?”
“他不坐了。”
朵朵高兴了两天。
后来又问:“周叔叔会不会生气?”
“会吧。”
“那你怕吗?”
我想了想:“怕。”
“那你还换车?”
“怕也得换。”
办公室的张姐也劝过我。
“小许,你跟周斌走得近,别人要说闲话。”
“我们没什么。”
“我知道没什么。”张姐压低声音,“可他有老婆……哦,离了。”
“离了。”
“离了更要说。”她叹气,“你图啥?”
“我图他病刚好。”
“病好没好,医院说了算。”张姐说,“你说了不算。”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
心太软。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我妈说过,老陈说过,连朵朵都说。
可心软不是错。
错的是有人把心软当成门把手,一拧就开。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朵朵的家长会。
那天下午四点,老师打电话,说朵朵发烧,让我赶紧去。
我抓起包往外跑,周斌跟在后头喊:“小许,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儿走。”
“我今天不去停车场。”
“那你车呢?”
“我打车。”
“你打车顺路带我一段呗。”
我回头看他。
他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茶,脸上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周斌。”我说,“我女儿发烧了。”
“哦。”他顿了顿,“那你去吧。”
我跑到路边拦车,手一直在抖。
晚上朵朵挂完水,老陈来接我们。
他看见我眼睛红,问:“又是因为他?”
我没说话。
老陈把朵朵抱上车,关门前说了一句:“明天把车卖了。”
“卖了怎么上班?”
“买个小的,一个座的。”
我当时觉得他在赌气。
可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朵朵发烧时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主意不错。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二手车市场。
市场在城西,棚顶漏雨,地上全是泥水。
我转了一圈,最后看见那辆小白车。
车贩子说:“大姐,这车一个人开正好,停车方便,充电便宜。”
“能跑多少?”
“充满跑一百二。”
“够我上下班。”
“就是只能坐一个。”他笑,“你老公要是胖点,都挤不进来。”
我坐进去试了试。
座椅很硬,方向盘塑料味重,后视镜里只能看见我自己的脸。
我交了钱,办了手续。
车价一万八,我刷的自己的卡。
那张卡里的钱,是我加了半年班攒的。
本来想给朵朵换架钢琴。
可我先买了这辆车。
我没告诉周斌。
也没告诉办公室任何人。
我只告诉老陈。
老陈绕着车看了一圈,拍拍车顶:“挺好,像个大玩具。”
“你别笑话我。”
“我笑啥。”他说,“你早该给自己买个座。”
提车那天晚上,我把旧车里的坐垫套洗了。
洗衣机转了一个小时,甩干时“咣当咣当”响。
晾在阳台上,风吹过来,一股洗衣粉味。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周斌第一次说“咱俩谁跟谁”。
那是他出院后第二个月。
我送他到楼下,他非要塞给我两百块钱。
“油钱。”他说。
“不用。”
“拿着。”
“真不用。”
他把钱收回去,说:“那行,咱俩谁跟谁。”
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钱。
我把坐垫套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
第二天早上,我开着小白车去上班。
路过周斌等车的小区门口,我看见他站在早点摊前。
他手里拿着两个包子,正跟老板娘说笑。
我踩了一脚电门,车“嗖”地过去。
后视镜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大概没认出这辆小白车。
到公司后,我把车停进最里面的车位。
中午,周斌问我:“你今天咋来的?”
“开车。”
“你车呢?我早上没看见。”
“换了。”
“换啥了?”
“单座的轿车。”
他笑了:“你别闹。”
“没闹。”
他看了我三秒,转身走了。
下午,他在茶水间跟小刘说:“有的人啊,翻脸比翻书快。”
我端着杯子进去,接了热水。
小刘看看他,又看看我,端着杯子溜了。
周斌靠在冰箱边,问我:“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
“没有。”
“那你为啥换车?”
“我想换。”
“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我换车为什么要跟你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他下班是走回去的。
公司在城东,他家在城西,走回去要一个半小时。
我开车路过公交站时,看见他站在人群里,灰夹克被挤得歪到一边。
我没停。
换车第一天,周斌以为我开玩笑。
第二天,他在停车场转了一圈,没找到旧车。
“你真卖了?”
“嗯。”
“卖多少钱?”
“不关你事。”
他脸一僵,转身走了。
第三天,他试着跟我商量。
“小许,要不我一个月给你三百。”
“不用。”
“四百。”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他急了,“你一个人开车,旁边空着也是空着。”
“空着舒服。”
他愣住,像没听懂。
“你宁可空着,也不捎我?”
“对。”
他看了我半天,说:“你变了。”
“嗯。”我说,“变抠了。”
第四天,他找小刘拼车。
小刘住城南,跟他反方向。
“那我咋办?”他站在办公室中间问。
没人接话。
第五天,他请假了。
赵经理叫我去谈话。
赵经理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飘出烟味和泡面味。
我敲了敲门。
“进来。”
他坐在桌后,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小许,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烟按灭,又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最近跟周斌闹别扭了?”
“没有。”
“没有?”他笑了一下,“他今天递了请假条。”
我没说话。
赵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他说,他因为坐车太贵,已经申请了请假。”
我低头看那张请假条。
事由一栏写着:因交通费用过高,无法正常通勤,申请事假五天。
字是周斌的字,歪歪扭扭,最后那个“天”字还洇了一团墨。
“他一天打车多少钱?”赵经理问。
“我不知道。”
“他说来回七十多。”
“那不少。”
“是不少。”赵经理叹了口气,“可你们不是一直一块儿上下班吗?”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我自己开。”
“为啥不捎他了?”
我看着赵经理。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
可他的眼神不糊涂。
“赵经理,”我说,“我捎了他小半年。”
“我知道。”
“油钱、停车费、绕路的时间,我没跟他算过。”
“嗯。”
“可他病好了,还天天坐,还让我等,还嫌我空调开得不对。”
赵经理没说话。
“我女儿发烧那天,他让我先送他去药店。”
赵经理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所以你就换了个一个座的车?”
“嗯。”
“小许啊。”他往后靠了靠,“我不是要管你们私事。”
“那您找我……”
“他请假,活没人干。”赵经理说,“这个月本来就紧。”
我明白了。
“您想让我继续捎他?”
“我没这么说。”他摆摆手,“我就是问问。”
办公室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水泥地,吱呀吱呀响。
我站起来,准备走。
就在这时,我看见赵经理桌角压着一沓单据。
最上面那张,是出租车发票。
发票边角卷着,日期是三月十八,时间七点四十二分。
起点是“锦绣小区”,终点是“宏远物流”。
金额三十八元。
我盯着那张发票,手指发凉。
三月十八。
那天早上下大雨。
周斌坐在我副驾驶,鞋上全是泥。
他吃了两个韭菜包子,把塑料袋塞在车门兜里。
我还记得,因为那天朵朵的围巾落在车上。
那条围巾是红色的,织得歪歪扭扭,朵朵说是手工课做的。
周斌下车时,围巾被他踩了一脚,沾了泥。
我拿纸巾擦了半天。
那天他明明在我车上。
可这张出租车发票,时间是七点四十二。
从锦绣小区到公司,正好是他每天打车的时间。
“赵经理。”我开口。
“嗯?”
“这张发票,能给我看看吗?”
赵经理愣了一下,把单据推过来。
我拿起那张发票,翻到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报”字。
周斌的字。
我又翻了翻下面几张。
三月十二,七点三十八,三十七元。
三月十一,七点四十五,三十六元。
二月二十八,七点四十,三十九元。
每一张,都是我捎他的日子。
“这些是……”我问。
“他申请交通补贴的。”赵经理说,“说上下班打车太贵,家里困难。”
“他什么时候申请的?”
“上个月。”
上个月。
那时候他还在我车上。
每天早上,他坐在副驾驶,吃着包子,抱怨油贵。
到了公司,他拿着这些发票,去财务报销。
“赵经理,”我说,“三月十八那天,他坐的是我的车。”
赵经理抬起眼。
“你确定?”
“确定。”我说,“那天他踩脏了我女儿的围巾。”
我把发票放回桌上。
赵经理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事你先别往外说。”他说。
“我知道。”
“他请假的理由,你也别跟人提。”
“嗯。”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保洁刚拖过地,瓷砖上还有水痕。
我踩过去,鞋底发出“吱吱”的响声。
回到工位,周斌不在。
他桌上放着一只黑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旁边一圈水渍。
我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照得我眼睛发酸。
下午四点半,周斌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药,脸拉得老长。
“赵经理找你了?”他问。
“嗯。”
“说啥了?”
“说你请假了。”
他把药往桌上一扔:“我请我的假,碍着谁了?”
“没碍着谁。”
“那你啥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他盯着我,忽然压低声音:“许曼,你是不是跟赵经理说我坏话了?”
“我没说。”
“那他为啥找我?”
“我不知道。”
他冷笑:“你现在装得挺像。”
我没理他,继续做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我接到周斌电话。
手机在桌上震,屏幕亮着,名字跳出来。
我看了三秒,接了。
“喂。”
“许曼。”他声音很冲,“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
“赵经理让我把补贴退回去。”
我没说话。
“他说有人看见发票有问题。”周斌喘着气,“是不是你?”
“我只说三月十八那天你坐我车。”
“你记得那么清楚干啥?”
“因为我女儿围巾被你踩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听。
“就为一条围巾?”
“不是为围巾。”
“那为啥?”他声音高起来,“你顺路带我一段,能少块肉?”
“不能。”我说,“但我的油钱不是风刮来的。”
“我生病了!”
“你病好了。”
“我欠着钱!”他喊,“我离婚,孩子抚养费,我妈吃药,我容易吗?”
“你不容易。”我说,“可我也不容易。”
“你有车有房有老公,你差这点?”
“我差。”
“你差什么?”
“我差一个早上不用等人的清净。”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他那边有电视声,还有女人咳嗽。
“周斌。”我说,“同学不是司机。”
他沉默了很久。
“行。”他说,“许曼,咱俩以后别来往了。”
“好。”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老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
“他打的?”
“嗯。”
“骂你了?”
“没骂。”
“那就行。”老陈把汤放我面前,“喝汤。”
排骨汤上面浮着油花,热气扑到脸上。
我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第二天,周斌没来上班。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小刘说他请假回老家了。
第五天,财务那边传出来消息,说周斌报销的交通费有问题。
有人说他虚报,有人说他多报,有人说他其实天天蹭车。
茶水间里议论纷纷。
我端着杯子进去,大家就不说了。
小刘问我:“小许,你知道咋回事吗?”
“不知道。”
“你俩不是挺好吗?”
“以前好。”
“那现在……”
“现在不好。”
小刘“哦”了一声,不再问。
中午,赵经理又叫我。
这次他没抽烟,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周斌把一千八百六退回来了。”他说。
“嗯。”
“他还写了检查。”
“嗯。”
“公司给他调了个岗,去仓库那边。”
“嗯。”
“你……没什么要说的?”
我想了想:“没有。”
赵经理点点头:“行,你出去吧。”
我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小许。”
“嗯?”
“你那个单座车,多少钱买的?”
“一万八。”
“挺好。”他说,“我也该买一个。”
我笑了一下,拉开门出去。
赵经理后来在楼梯间碰见我。
他正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小许。”
“赵经理。”
“周斌的事,处理完了。”
“嗯。”
“你别有负担。”
“我没有。”
“你有。”他看着我,“你眼睛底下都青了。”
我笑了一下:“没睡好。”
“心软的人,都睡不好。”
我没说话。
“公司不提倡私下拼车。”他说,“出了事,谁担责?”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顿了顿,“不过你换车这事,干得挺绝。”
“绝吗?”
“绝。”他笑,“一个座,连缝都不留。”
我也笑了。
“赵经理,您要是捎一个人小半年,您也绝。”
他摆摆手:“我老伴都不让我捎。”
周斌去仓库后,我们很少碰面。
偶尔在食堂遇见,他端着盘子,低头找角落坐。
他瘦了一圈,灰夹克换成了工装。
有一回排队打饭,他站我前面。
我闻到他身上有股膏药味。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要说话。
可他只是把位置让开,端着盘子走了。
那天我打了两个菜,一个也没吃完。
周末,我清理冰箱。
最里面那罐萝卜干还在,玻璃盖子上结了白霜。
我拧开盖子,一股酸味冲出来。
萝卜干已经发黏,颜色从黄变成褐。
我把它倒进垃圾袋,玻璃罐洗了三遍。
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槽里转,水流哗哗响。
老陈走过来问:“扔了?”
“坏了。”
“早该扔。”
我把罐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滴顺着瓶口往下淌,一滴一滴。
晚上,朵朵问我:“妈,周叔叔还坐你车吗?”
“不坐了。”
“为什么?”
“他坐别人的了。”
“他有别人的车坐吗?”
“没有。”
“那他怎么上班?”
“坐公交。”
朵朵想了想:“公交挺挤的。”
“嗯。”
“那你为什么不带他了?”
我把她书包拉链拉好,说:“因为妈妈的车只有一个座。”
“那我可以坐吗?”
“你坐我腿上。”
她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洞。
又过了几天,我在旧车储物箱里翻出那只黑保温杯。
杯身有道划痕,杯底贴着一小块胶布。
我想扔,又停住。
第二天上班,我把保温杯放在周斌仓库的窗台上。
没留条,也没跟人说。
下午去仓库领打印纸,我看见保温杯不见了。
窗台上只剩一圈灰印。
周斌蹲在货架边点货,头也没抬。
“纸在那边。”他说。
“嗯。”
我抱着纸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说:“杯子我洗了。”
我停下。
“枸杞是你的。”他说,“我倒了。”
“哦。”
“谢谢。”
“不用。”
我走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仓库里有一股纸箱和灰尘的味道。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亮了一块。
我踩过去,影子被拉得老长。
周斌妈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号码陌生,我接起来,听见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是小许吗?”
“阿姨您好。”
“我是周斌他妈。”
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
“阿姨,您有事吗?”
“周斌跟我说了。”她声音哑哑的,“说你换车了。”
“嗯。”
“他这人嘴笨,不会说话。”老太太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阿姨,我没跟他计较。”
“他就是难。”她说,“离婚以后,孩子归女方,他每月要给钱。”
“我知道。”
“他这病,花了不少。”
“我知道。”
“你能不能……再捎他一段?”老太太问,“就一段。”
阳台上晾着朵朵的校服,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阿姨。”我说,“我捎了他小半年。”
“我知道,我知道。”
“他病好了。”
“是好了。”
“我女儿发烧那天,他让我先送他去药店。”
电话那头静了。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我没教好。”
“阿姨,不怪您。”
“那罐萝卜干,你吃了吗?”
“坏了。”我说,“我扔了。”
“扔了好。”她说,“明年我再腌。”
“不用了,阿姨。”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凉。
那辆小白车慢慢成了我的地方。
我在车里放了一双平底鞋,一把伞,一包纸巾。
早上买一杯豆浆,放在杯架上。
豆浆的热气糊在挡风玻璃上,我用手指画一道。
等红灯时,我看路边的人。
有骑电动车的,有挤公交的,有站在站牌下打哈欠的。
周斌也在其中。
有一回他看见我,我也看见他。
他张了张嘴。
我踩了电门。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布袋子垂在腿边。
我没有高兴。
也没有难过。
就像看见一个普通同事。
腊月公司发年货。
每人一箱苹果,一桶油。
我搬不动,小刘帮我搬到车上。
周斌从仓库出来,推着手推车。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
“哦。”
他推着车走了。
手推车轮子吱呀响,地上留下一道水痕。
我坐进车里,发动。
后视镜里,他弯腰搬苹果,工装后背湿了一块。
我收回目光。
过完年,周斌买了辆二手电动车。
蓝色,车筐歪着,后座绑了个棉垫。
下雨天,他穿着雨衣骑,裤脚全湿。
有一回我在路口等灯,他停在我旁边。
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
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
“新车?”他问。
“嗯。”
“挺好。”
“你也是。”
绿灯亮了。
他拧把手,电动车“嗡”地窜出去。
我慢慢踩电门,跟在后头。
到公司门口,他先进去,雨衣上的水滴了一路。
我停好车,拿纸巾擦后视镜。
镜子里,我的脸被雨水拉得模糊。
日子照旧。
早上六点四十起床,给朵朵热牛奶,给老陈煎鸡蛋。
七点十分出门,坐进小白车,系安全带,调后视镜。
路上听广播,主持人说今天有雨。
到公司,把车停在最里面。
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做表,五点下班。
路过菜市场,买一把青菜,两块豆腐。
回家,老陈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
朵朵趴在桌上写作业,橡皮擦得“沙沙”响。
我换鞋,洗手,把包挂在门后。
那辆单座车停在楼下,车顶落了几片树叶。
我拿抹布擦掉,顺手把钥匙圈上的小木鱼摘下来。
小木鱼是周斌出院那年送的,说保平安。
我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和旧坐垫套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咔”。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经过公交站。
周斌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车来了,他被人群推着往上挤。
灰夹克在车门边闪了一下,不见了。
我踩电门往前走。
后视镜里,公交站越来越小。
到公司停车场,我把车停好,熄火。
周围很静,只有电机冷却的“滴答”声。
我坐了一会儿,拔下钥匙。
车门打开,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桂花味。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