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生病后日日蹭你车上下班,你悄悄换了辆单座的轿车,5天后,经理叫你谈话,说他因为坐车太贵,已经申请了请假

空城聊小说
2026-10-09 02:09发布

我把车钥匙从旧钥匙圈上摘下来,铜环“咔”一声弹开,指腹被划了一道白印。

旧车停在楼下已经三天,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雨刮器底下夹着半片梧桐叶。

我拉开车门,一股旧皮革混着豆浆味扑出来,副驾驶的坐垫陷下去一块,像有人还坐在那儿。

那个坑是周斌坐出来的。

我伸手按了按,海绵半天没弹回来,指尖沾了一点细碎的饼干渣。

“妈,你今天还送周叔叔吗?”朵朵背着书包从楼道里跑出来,鞋带拖在地上。

“不送了。”我把坐垫套扯下来,卷成一团。

“为啥呀?”她歪着头,“他不是生病了吗?”

“他病好了。”

“那他为啥还坐?”

我没回答,把坐垫套塞进垃圾袋,袋口扎紧,扔进后备箱。

那天早上六点五十,我开着新买的单座轿车出了小区。

车很小,白壳子,一个座位,后面连个放书包的地方都没有,像一只扣在地上的电饭煲。

我坐进去,膝盖差点顶到方向盘,调了半天座椅,后背还是发僵。

可我心里松快。

路口红灯,我习惯性往右看了一眼,副驾驶空着,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只黑保温杯,没有那袋韭菜盒子,也没有那句“小许,今天走辅路吧,我腰不行”。

我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笑得没意思。

到公司停车场,我把小车停在最里头,旁边是一排SUV,它矮得像谁家孩子落下的玩具。

保安老吴探头看:“小许,换车啦?”

“嗯,省油。”

“这车能坐几个人?”

“一个。”

老吴乐了:“那你老公坐哪儿?”

“他开自己的。”

我锁门时,远远看见周斌站在公司大门口。

他穿着那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两个包子,脖子伸得老长,往马路上看。

他大概还在等那辆旧车。

我没按喇叭,拎着包从侧门进了楼。

电梯里有人问我:“小许,周斌今天没跟你一块儿?”

“没。”

“你俩不是一直一块儿吗?”

“他打车。”

那人“哦”了一声,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盯着电梯楼层数字,闻到一股廉价香水混着肉包子的味。

九点整,周斌才进办公室。

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额角有汗,坐下时把包子往桌上一摔,塑料袋哗啦响。

“今天打车来的?”小刘问。

“嗯。”周斌扯了张纸巾擦嘴,“花了三十八。”

小刘啧了一声:“这么贵。”

“可不。”周斌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低头敲键盘,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也没进脑子。

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小许,你车呢?”

“换了。”

“换什么了?”

“单座的轿车。”

他筷子停了一下,像没听清:“单座?”

“嗯。”

“轿车还有单座的?”他笑,“你别逗我。”

“真换了。”我夹了一筷子白菜,“就一个座。”

周斌看着我,嘴角还挂着笑,眼睛里却慢慢没了笑意。

“那我咋办?”他问。

“打车呗。”

“你知道我一天打车多少钱吗?”

“不知道。”我说,“我也不用知道。”

他脸沉下来,把筷子往盘边一搁:“小许,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没接话,端着盘子走了。

背后传来他和小刘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下午三点,他给我发微信:你是不是因为我没给油钱?

我看了半天,回了三个字:不是。

他又发:那为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回。

下班时,他站在停车场入口,像在等我。

我从他身边过去,他喊:“小许。”

我停下。

“你真买了个一个座的车?”

“嗯。”

“你至于吗?”他声音有点抖,“我病刚好,医生说我不能挤公交。”

“那你打车。”

“我打不起。”

“那是你的事。”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点点头:“行,许曼,你行。”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没回头,走到那辆小白车边,拉开门坐进去。

后视镜里,周斌还站在那儿,灰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发动车,电机“嗡”了一声,像蚊子。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老陈电话。

“换车了?”

“换了。”

“他找你没?”

“找了。”

“你咋说?”

“我说打车。”

老陈在那头笑:“早该这样。”

我没笑,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那天晚上,我把旧车里的东西一件件清出来。

副驾驶脚垫底下,扫出三张彩票、一根圆珠笔、半包润喉糖。

还有一只黑保温杯。

杯盖没拧紧,里面剩的枸杞水已经发馊,一股甜腻的酸味。

我捏着杯盖,想起周斌第一次坐我车那天。

那是去年冬天,他刚出院。

去年腊月,周斌在办公室疼得直不起腰,脸白得像打印纸。

我和小刘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胰腺炎,要住院。

他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还跟我开玩笑:“小许,我这命是你捡回来的。”

我说:“少说话,省点力气。”

他住院十四天,我替他跑过两趟医保窗口。

出院那天,他老婆没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那会儿已经离了,只是没跟单位说。

他站在医院门口,拎着一袋药,风一吹就缩脖子。

“小许,能不能捎我一段?”他问,“公交太挤,我这肚子还疼。”

我说:“上来吧。”

那天他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时手抖,扣了三次才扣上。

车里暖气开着,他却一直往窗边缩。

“麻烦你了。”他说。

“顺路。”

“油钱我回头给你。”

“不用。”

第一周,他每天早上在我小区门口等。

第二周,他给我带了一袋萝卜干,说是他妈妈腌的。

玻璃罐沉甸甸,拧开盖子,一股辣味冲鼻子。

“你尝尝。”他说,“我妈手艺好。”

我拿回家,老陈夹了一筷子,说咸。

朵朵不吃,说辣。

那罐萝卜干就搁在冰箱门侧,一搁就是小半年。

周斌坐我车,从冬天坐到春天。

一开始,他上车先问:“小许,今天方便吗?”

后来变成:“小许,今天晚十分钟,我拿个药。”

再后来,他直接拉门上车,说:“走吧。”

他不再提油钱。

我也不好意思提。

有一回我加了三百块油,发票随手扔在扶手箱。

他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现在油真贵。”他说。

“嗯。”

“等我手头松点。”

“不急。”

我说完就后悔。

他不是没钱。

他抽四十块一包的烟,手机一年换一个。

可他在我车上,连一瓶水都没买过。

春天雨多,他鞋底带泥,踩得脚垫上全是黄印子。

我说:“周斌,你下次在门口蹭蹭脚。”

他说:“行行行,忘了。”

下次还是那样。

有一回他买了韭菜盒子,在车上吃。

韭菜味混着暖气,熏得我头疼。

我说:“你开窗吃吧。”

他说:“外面冷,我肚子受不了。”

我只好把空调开到最大,吹得脸发干。

他还爱指挥。

“小许,前面右拐,那条路不堵。”

“小许,你这空调别开内循环,我闷。”

“小许,你开慢点,我伤口还疼。”

我一开始忍着,后来听见他开口就烦。

有一次我急着接朵朵,他说要去药店。

我说:“今天不顺路。”

他愣了愣:“就五分钟。”

“我女儿在学校门口等。”

“那让她等一会儿呗。”

我没说话,把车靠边停下。

“你下车吧。”我说。

他看着我:“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他拉开车门,下车时摔得很重。

那天晚上,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人情薄如纸。

我看见了,没点赞。

老陈看见了,把手机递给我:“说他呢?”

“不知道。”

“你就是脾气太好。”

“我不是脾气好。”我说,“我是拉不下脸。”

老陈哼了一声:“脸能当油烧?”

朵朵也抱怨过。

“妈,为什么周叔叔总坐我们车?”

“他生病了。”

“他病好了吗?”

“快好了。”

“那他为什么还坐?”

我答不上来。

后来他病确实好了。

复查单我看过,指标都正常。

可他还是每天在门口等。

我试探着说:“周斌,你现在身体行了吧?”

“还行。”

“那要不……坐公交?”

他笑:“公交多挤啊,再说咱俩顺路。”

“顺路”两个字,他说得特别顺嘴。

好像那条路是他修的。

好像我的车是他买的。

好像我每天早上多绕的两公里,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跟他其实是高中同学。

那时候他坐我后排,数学好,常把卷子往我这边推。

“抄吧,别全抄。”他说,“错两道,老师看不出来。”

我抄过他的选择题,也借过他的伞。

有一回下大雨,他把伞塞给我,自己淋着跑回家。

第二天他发烧,没来上课。

我一直记着这件事。

所以去年他住院,我跑前跑后,没觉得委屈。

可同学情分,不是一张无限期的车票。

再后来,他开始让我绕路。

“小许,先送我去我妈那儿,她炖了汤。”

“小许,我儿子今天放学早,你帮我接一下。”

“小许,我买了个柜子,你车能放倒后座吗?”

我一开始答应。

后来发现,他的事永远顺路。

我的事,永远可以往后排。

有一回,他让我送他儿子去补习班。

我说:“我今天要接朵朵。”

“朵朵不是有她爸吗?”

“她爸今天加班。”

“那让朵朵在学校等会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高中那个把伞塞给我的男生,和眼前这个人,好像不是一个人。

老陈为这事跟我吵过一次。

那天我到家快七点,菜都凉了。

“又送他了?”老陈问。

“他去医院拿药。”

“他拿药,你接孩子,哪个要紧?”

“我接了。”

“你接了几点?”

我没说话。

老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许曼,你是不是欠他的?”

“他生过病。”

“生病的人多了。”老陈说,“我去年腰扭了,谁送过我?”

“你开自己的车。”

“那你的车呢?你的车成了他的专车。”

我低头扒饭,米粒一粒一粒粘在碗底。

“我不是不让你帮人。”老陈声音低下来,“你帮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你知道啥?”他看着我,“你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出门,绕两公里,他给过你一分钱吗?”

“没有。”

“他连句谢谢都没有。”

“有。”

“刚出院那会儿有。”老陈说,“后来呢?”

后来没有了。

后来他上车就调座椅,开空调,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好像我开车,是天经地义。

朵朵画过一张画。

画上有三个人,一辆车。

她指着画说:“这是妈妈,这是周叔叔,这是我。”

“为什么周叔叔坐前面?”

“因为他每天都坐前面。”

“那你呢?”

“我坐后面。”她说,“可是后面好挤,我的书包没地方放。”

我看着那张画,心里发堵。

“以后妈妈车只有一个座。”我说。

“那周叔叔坐哪儿?”

“他不坐了。”

朵朵高兴了两天。

后来又问:“周叔叔会不会生气?”

“会吧。”

“那你怕吗?”

我想了想:“怕。”

“那你还换车?”

“怕也得换。”

办公室的张姐也劝过我。

“小许,你跟周斌走得近,别人要说闲话。”

“我们没什么。”

“我知道没什么。”张姐压低声音,“可他有老婆……哦,离了。”

“离了。”

“离了更要说。”她叹气,“你图啥?”

“我图他病刚好。”

“病好没好,医院说了算。”张姐说,“你说了不算。”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

心太软。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我妈说过,老陈说过,连朵朵都说。

可心软不是错。

错的是有人把心软当成门把手,一拧就开。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朵朵的家长会。

那天下午四点,老师打电话,说朵朵发烧,让我赶紧去。

我抓起包往外跑,周斌跟在后头喊:“小许,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儿走。”

“我今天不去停车场。”

“那你车呢?”

“我打车。”

“你打车顺路带我一段呗。”

我回头看他。

他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茶,脸上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周斌。”我说,“我女儿发烧了。”

“哦。”他顿了顿,“那你去吧。”

我跑到路边拦车,手一直在抖。

晚上朵朵挂完水,老陈来接我们。

他看见我眼睛红,问:“又是因为他?”

我没说话。

老陈把朵朵抱上车,关门前说了一句:“明天把车卖了。”

“卖了怎么上班?”

“买个小的,一个座的。”

我当时觉得他在赌气。

可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朵朵发烧时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主意不错。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二手车市场。

市场在城西,棚顶漏雨,地上全是泥水。

我转了一圈,最后看见那辆小白车。

车贩子说:“大姐,这车一个人开正好,停车方便,充电便宜。”

“能跑多少?”

“充满跑一百二。”

“够我上下班。”

“就是只能坐一个。”他笑,“你老公要是胖点,都挤不进来。”

我坐进去试了试。

座椅很硬,方向盘塑料味重,后视镜里只能看见我自己的脸。

我交了钱,办了手续。

车价一万八,我刷的自己的卡。

那张卡里的钱,是我加了半年班攒的。

本来想给朵朵换架钢琴。

可我先买了这辆车。

我没告诉周斌。

也没告诉办公室任何人。

我只告诉老陈。

老陈绕着车看了一圈,拍拍车顶:“挺好,像个大玩具。”

“你别笑话我。”

“我笑啥。”他说,“你早该给自己买个座。”

提车那天晚上,我把旧车里的坐垫套洗了。

洗衣机转了一个小时,甩干时“咣当咣当”响。

晾在阳台上,风吹过来,一股洗衣粉味。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周斌第一次说“咱俩谁跟谁”。

那是他出院后第二个月。

我送他到楼下,他非要塞给我两百块钱。

“油钱。”他说。

“不用。”

“拿着。”

“真不用。”

他把钱收回去,说:“那行,咱俩谁跟谁。”

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钱。

我把坐垫套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

第二天早上,我开着小白车去上班。

路过周斌等车的小区门口,我看见他站在早点摊前。

他手里拿着两个包子,正跟老板娘说笑。

我踩了一脚电门,车“嗖”地过去。

后视镜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大概没认出这辆小白车。

到公司后,我把车停进最里面的车位。

中午,周斌问我:“你今天咋来的?”

“开车。”

“你车呢?我早上没看见。”

“换了。”

“换啥了?”

“单座的轿车。”

他笑了:“你别闹。”

“没闹。”

他看了我三秒,转身走了。

下午,他在茶水间跟小刘说:“有的人啊,翻脸比翻书快。”

我端着杯子进去,接了热水。

小刘看看他,又看看我,端着杯子溜了。

周斌靠在冰箱边,问我:“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

“没有。”

“那你为啥换车?”

“我想换。”

“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我换车为什么要跟你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他下班是走回去的。

公司在城东,他家在城西,走回去要一个半小时。

我开车路过公交站时,看见他站在人群里,灰夹克被挤得歪到一边。

我没停。

换车第一天,周斌以为我开玩笑。

第二天,他在停车场转了一圈,没找到旧车。

“你真卖了?”

“嗯。”

“卖多少钱?”

“不关你事。”

他脸一僵,转身走了。

第三天,他试着跟我商量。

“小许,要不我一个月给你三百。”

“不用。”

“四百。”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他急了,“你一个人开车,旁边空着也是空着。”

“空着舒服。”

他愣住,像没听懂。

“你宁可空着,也不捎我?”

“对。”

他看了我半天,说:“你变了。”

“嗯。”我说,“变抠了。”

第四天,他找小刘拼车。

小刘住城南,跟他反方向。

“那我咋办?”他站在办公室中间问。

没人接话。

第五天,他请假了。

赵经理叫我去谈话。

赵经理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飘出烟味和泡面味。

我敲了敲门。

“进来。”

他坐在桌后,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小许,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烟按灭,又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最近跟周斌闹别扭了?”

“没有。”

“没有?”他笑了一下,“他今天递了请假条。”

我没说话。

赵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他说,他因为坐车太贵,已经申请了请假。”

我低头看那张请假条。

事由一栏写着:因交通费用过高,无法正常通勤,申请事假五天。

字是周斌的字,歪歪扭扭,最后那个“天”字还洇了一团墨。

“他一天打车多少钱?”赵经理问。

“我不知道。”

“他说来回七十多。”

“那不少。”

“是不少。”赵经理叹了口气,“可你们不是一直一块儿上下班吗?”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我自己开。”

“为啥不捎他了?”

我看着赵经理。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

可他的眼神不糊涂。

“赵经理,”我说,“我捎了他小半年。”

“我知道。”

“油钱、停车费、绕路的时间,我没跟他算过。”

“嗯。”

“可他病好了,还天天坐,还让我等,还嫌我空调开得不对。”

赵经理没说话。

“我女儿发烧那天,他让我先送他去药店。”

赵经理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所以你就换了个一个座的车?”

“嗯。”

“小许啊。”他往后靠了靠,“我不是要管你们私事。”

“那您找我……”

“他请假,活没人干。”赵经理说,“这个月本来就紧。”

我明白了。

“您想让我继续捎他?”

“我没这么说。”他摆摆手,“我就是问问。”

办公室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过水泥地,吱呀吱呀响。

我站起来,准备走。

就在这时,我看见赵经理桌角压着一沓单据。

最上面那张,是出租车发票。

发票边角卷着,日期是三月十八,时间七点四十二分。

起点是“锦绣小区”,终点是“宏远物流”。

金额三十八元。

我盯着那张发票,手指发凉。

三月十八。

那天早上下大雨。

周斌坐在我副驾驶,鞋上全是泥。

他吃了两个韭菜包子,把塑料袋塞在车门兜里。

我还记得,因为那天朵朵的围巾落在车上。

那条围巾是红色的,织得歪歪扭扭,朵朵说是手工课做的。

周斌下车时,围巾被他踩了一脚,沾了泥。

我拿纸巾擦了半天。

那天他明明在我车上。

可这张出租车发票,时间是七点四十二。

从锦绣小区到公司,正好是他每天打车的时间。

“赵经理。”我开口。

“嗯?”

“这张发票,能给我看看吗?”

赵经理愣了一下,把单据推过来。

我拿起那张发票,翻到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报”字。

周斌的字。

我又翻了翻下面几张。

三月十二,七点三十八,三十七元。

三月十一,七点四十五,三十六元。

二月二十八,七点四十,三十九元。

每一张,都是我捎他的日子。

“这些是……”我问。

“他申请交通补贴的。”赵经理说,“说上下班打车太贵,家里困难。”

“他什么时候申请的?”

“上个月。”

上个月。

那时候他还在我车上。

每天早上,他坐在副驾驶,吃着包子,抱怨油贵。

到了公司,他拿着这些发票,去财务报销。

“赵经理,”我说,“三月十八那天,他坐的是我的车。”

赵经理抬起眼。

“你确定?”

“确定。”我说,“那天他踩脏了我女儿的围巾。”

我把发票放回桌上。

赵经理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事你先别往外说。”他说。

“我知道。”

“他请假的理由,你也别跟人提。”

“嗯。”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保洁刚拖过地,瓷砖上还有水痕。

我踩过去,鞋底发出“吱吱”的响声。

回到工位,周斌不在。

他桌上放着一只黑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旁边一圈水渍。

我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照得我眼睛发酸。

下午四点半,周斌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药,脸拉得老长。

“赵经理找你了?”他问。

“嗯。”

“说啥了?”

“说你请假了。”

他把药往桌上一扔:“我请我的假,碍着谁了?”

“没碍着谁。”

“那你啥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他盯着我,忽然压低声音:“许曼,你是不是跟赵经理说我坏话了?”

“我没说。”

“那他为啥找我?”

“我不知道。”

他冷笑:“你现在装得挺像。”

我没理他,继续做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我接到周斌电话。

手机在桌上震,屏幕亮着,名字跳出来。

我看了三秒,接了。

“喂。”

“许曼。”他声音很冲,“你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

“赵经理让我把补贴退回去。”

我没说话。

“他说有人看见发票有问题。”周斌喘着气,“是不是你?”

“我只说三月十八那天你坐我车。”

“你记得那么清楚干啥?”

“因为我女儿围巾被你踩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听。

“就为一条围巾?”

“不是为围巾。”

“那为啥?”他声音高起来,“你顺路带我一段,能少块肉?”

“不能。”我说,“但我的油钱不是风刮来的。”

“我生病了!”

“你病好了。”

“我欠着钱!”他喊,“我离婚,孩子抚养费,我妈吃药,我容易吗?”

“你不容易。”我说,“可我也不容易。”

“你有车有房有老公,你差这点?”

“我差。”

“你差什么?”

“我差一个早上不用等人的清净。”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他那边有电视声,还有女人咳嗽。

“周斌。”我说,“同学不是司机。”

他沉默了很久。

“行。”他说,“许曼,咱俩以后别来往了。”

“好。”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老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

“他打的?”

“嗯。”

“骂你了?”

“没骂。”

“那就行。”老陈把汤放我面前,“喝汤。”

排骨汤上面浮着油花,热气扑到脸上。

我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第二天,周斌没来上班。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小刘说他请假回老家了。

第五天,财务那边传出来消息,说周斌报销的交通费有问题。

有人说他虚报,有人说他多报,有人说他其实天天蹭车。

茶水间里议论纷纷。

我端着杯子进去,大家就不说了。

小刘问我:“小许,你知道咋回事吗?”

“不知道。”

“你俩不是挺好吗?”

“以前好。”

“那现在……”

“现在不好。”

小刘“哦”了一声,不再问。

中午,赵经理又叫我。

这次他没抽烟,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周斌把一千八百六退回来了。”他说。

“嗯。”

“他还写了检查。”

“嗯。”

“公司给他调了个岗,去仓库那边。”

“嗯。”

“你……没什么要说的?”

我想了想:“没有。”

赵经理点点头:“行,你出去吧。”

我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小许。”

“嗯?”

“你那个单座车,多少钱买的?”

“一万八。”

“挺好。”他说,“我也该买一个。”

我笑了一下,拉开门出去。

赵经理后来在楼梯间碰见我。

他正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小许。”

“赵经理。”

“周斌的事,处理完了。”

“嗯。”

“你别有负担。”

“我没有。”

“你有。”他看着我,“你眼睛底下都青了。”

我笑了一下:“没睡好。”

“心软的人,都睡不好。”

我没说话。

“公司不提倡私下拼车。”他说,“出了事,谁担责?”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顿了顿,“不过你换车这事,干得挺绝。”

“绝吗?”

“绝。”他笑,“一个座,连缝都不留。”

我也笑了。

“赵经理,您要是捎一个人小半年,您也绝。”

他摆摆手:“我老伴都不让我捎。”

周斌去仓库后,我们很少碰面。

偶尔在食堂遇见,他端着盘子,低头找角落坐。

他瘦了一圈,灰夹克换成了工装。

有一回排队打饭,他站我前面。

我闻到他身上有股膏药味。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要说话。

可他只是把位置让开,端着盘子走了。

那天我打了两个菜,一个也没吃完。

周末,我清理冰箱。

最里面那罐萝卜干还在,玻璃盖子上结了白霜。

我拧开盖子,一股酸味冲出来。

萝卜干已经发黏,颜色从黄变成褐。

我把它倒进垃圾袋,玻璃罐洗了三遍。

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槽里转,水流哗哗响。

老陈走过来问:“扔了?”

“坏了。”

“早该扔。”

我把罐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滴顺着瓶口往下淌,一滴一滴。

晚上,朵朵问我:“妈,周叔叔还坐你车吗?”

“不坐了。”

“为什么?”

“他坐别人的了。”

“他有别人的车坐吗?”

“没有。”

“那他怎么上班?”

“坐公交。”

朵朵想了想:“公交挺挤的。”

“嗯。”

“那你为什么不带他了?”

我把她书包拉链拉好,说:“因为妈妈的车只有一个座。”

“那我可以坐吗?”

“你坐我腿上。”

她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洞。

又过了几天,我在旧车储物箱里翻出那只黑保温杯。

杯身有道划痕,杯底贴着一小块胶布。

我想扔,又停住。

第二天上班,我把保温杯放在周斌仓库的窗台上。

没留条,也没跟人说。

下午去仓库领打印纸,我看见保温杯不见了。

窗台上只剩一圈灰印。

周斌蹲在货架边点货,头也没抬。

“纸在那边。”他说。

“嗯。”

我抱着纸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说:“杯子我洗了。”

我停下。

“枸杞是你的。”他说,“我倒了。”

“哦。”

“谢谢。”

“不用。”

我走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仓库里有一股纸箱和灰尘的味道。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亮了一块。

我踩过去,影子被拉得老长。

周斌妈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号码陌生,我接起来,听见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是小许吗?”

“阿姨您好。”

“我是周斌他妈。”

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

“阿姨,您有事吗?”

“周斌跟我说了。”她声音哑哑的,“说你换车了。”

“嗯。”

“他这人嘴笨,不会说话。”老太太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阿姨,我没跟他计较。”

“他就是难。”她说,“离婚以后,孩子归女方,他每月要给钱。”

“我知道。”

“他这病,花了不少。”

“我知道。”

“你能不能……再捎他一段?”老太太问,“就一段。”

阳台上晾着朵朵的校服,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阿姨。”我说,“我捎了他小半年。”

“我知道,我知道。”

“他病好了。”

“是好了。”

“我女儿发烧那天,他让我先送他去药店。”

电话那头静了。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我没教好。”

“阿姨,不怪您。”

“那罐萝卜干,你吃了吗?”

“坏了。”我说,“我扔了。”

“扔了好。”她说,“明年我再腌。”

“不用了,阿姨。”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凉。

那辆小白车慢慢成了我的地方。

我在车里放了一双平底鞋,一把伞,一包纸巾。

早上买一杯豆浆,放在杯架上。

豆浆的热气糊在挡风玻璃上,我用手指画一道。

等红灯时,我看路边的人。

有骑电动车的,有挤公交的,有站在站牌下打哈欠的。

周斌也在其中。

有一回他看见我,我也看见他。

他张了张嘴。

我踩了电门。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布袋子垂在腿边。

我没有高兴。

也没有难过。

就像看见一个普通同事。

腊月公司发年货。

每人一箱苹果,一桶油。

我搬不动,小刘帮我搬到车上。

周斌从仓库出来,推着手推车。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

“哦。”

他推着车走了。

手推车轮子吱呀响,地上留下一道水痕。

我坐进车里,发动。

后视镜里,他弯腰搬苹果,工装后背湿了一块。

我收回目光。

过完年,周斌买了辆二手电动车。

蓝色,车筐歪着,后座绑了个棉垫。

下雨天,他穿着雨衣骑,裤脚全湿。

有一回我在路口等灯,他停在我旁边。

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

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

“新车?”他问。

“嗯。”

“挺好。”

“你也是。”

绿灯亮了。

他拧把手,电动车“嗡”地窜出去。

我慢慢踩电门,跟在后头。

到公司门口,他先进去,雨衣上的水滴了一路。

我停好车,拿纸巾擦后视镜。

镜子里,我的脸被雨水拉得模糊。

日子照旧。

早上六点四十起床,给朵朵热牛奶,给老陈煎鸡蛋。

七点十分出门,坐进小白车,系安全带,调后视镜。

路上听广播,主持人说今天有雨。

到公司,把车停在最里面。

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做表,五点下班。

路过菜市场,买一把青菜,两块豆腐。

回家,老陈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

朵朵趴在桌上写作业,橡皮擦得“沙沙”响。

我换鞋,洗手,把包挂在门后。

那辆单座车停在楼下,车顶落了几片树叶。

我拿抹布擦掉,顺手把钥匙圈上的小木鱼摘下来。

小木鱼是周斌出院那年送的,说保平安。

我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和旧坐垫套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咔”。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经过公交站。

周斌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车来了,他被人群推着往上挤。

灰夹克在车门边闪了一下,不见了。

我踩电门往前走。

后视镜里,公交站越来越小。

到公司停车场,我把车停好,熄火。

周围很静,只有电机冷却的“滴答”声。

我坐了一会儿,拔下钥匙。

车门打开,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桂花味。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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