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男同事去爬山,开到山前停车场,他来一句,你是不是想睡我。我被问一愣,问他,何以见得,他说,你一路上都在偷看我

寒心说
2026-10-22 08:24发布

01

车刚停稳,他拉了手刹,钥匙没拔。

“你是不是想睡我。”

我手里还攥着安全带扣,一下没松开。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全是草和土的味道。他坐在驾驶座上,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刚才在高速上没什么两样。

我问他:“何以见得。”

他说:“你一路上都在偷看我。”

我把安全带扣松了。咔哒一声。

“我看了你十九次。”他又说,“我数的。”

“你还数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那个笑有点干。我把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我是真看过他,看了不止十九次。但这事说出来,跟那个意思完全是两码事。

“我在算你下午爬不爬得上去。”我说,“你前阵子腰不舒服。”

“腰是上个月的事,今天好了。”

“那我白看。”

他这才转过来看我。郭明川长得不算多好看,就是身板正,头发剃得短,眉毛压着眼睛。他看人的时候眼珠不太动,像要把人看穿。

“你要问我什么,你问。”他说。

我把水瓶放进杯托里。

“你为什么退了青塘那批活。”

他没答。把钥匙拔出来塞进裤兜,推门下车。

“上去说。”

我在原地多坐了三秒。

包里的湿纸巾漏了水,把底下那本书泡软了半角。我把书抽出来在地上磕了两下,又塞回去。下车时鞋带松了,我蹲下来重系了一次。

停车场就我们一辆车。半山腰的雾还没散干净,往上看是密密的林子,往下看是刚开上来的那道弯。他绕到后备箱拿包,背上,动作很利索。他包里的东西永远方方正正,水瓶搁侧兜,毛巾搭在拉链上,一看就是常年自己收东西的人。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

彭建发的,两个字:几点回。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翻过去,塞回包里。

“走不走。”他在前面喊。

“走。”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爬了大概八分钟,他停下来系鞋带,回头看我一眼。

“你老公知道你出来爬山吗。”

“知道。”

“哦。”

他站起来往前走。

我说的是加班。

今天早上出门,我站在门口换鞋,说,今天要去工地,晚上别等我。他当时在阳台上收衣服,嗯了一声,说,早些回。

我一路走一路也没想明白,我为什么要那么说。

太阳从云里出来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他走前面,隔个七八步就回头等我一次。我数了数,三次。

我没跟他说。

02

爬到半山那个平台,我们停下来喝水。

平台边上有个塌了一半的水泥凳子,他把毛巾铺上去让我坐。我没坐,靠着栏杆站着。对面山上白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说吧。”我说。

“说什么。”

“青塘那批活。你退了,我们组就得接你那摊。”

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我老婆那个店,早上六点开,晚上八点关。她一个人站一天。”他说,“小的三岁半,托班四点放。我四点必须去接。”

“你之前没说过。”

“说了也没用,谁家不是这样。”

“你可以跟我说。”我说,“我帮你顶两个月也行。”

他看着我。

“你会累死。”

“我现在也没活着。”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那个笑到头就收了。

我掏出面包撕开,分他一半。他接过去,两口就吃完了。

“你看起来很累。”他说。

“没有。”

“你一路上叹了九次气。我数的。”

“你今天专门来数数的。”

“我数着玩的。”

风从平台那边贴过来,把我的头发全吹到脸上。我伸手往耳朵后面捋,捋了两下,没捋住。

“我最近是有点。”我说,“彭建那个铺子年底忙,他每天回来都十点。我到家就一个人,电视开着也不看。”

“那你跟他讲。”

“讲什么。”

“讲你一个人。”

我没接话。

我又不是没讲过。刚结婚那几年我什么都跟他讲,他一边修东西一边听,听完嗯一声,我那时候还不满意。现在想想,其实那声嗯已经挺好了。

“你老公知道你出来爬山吗。”他又问了一遍。

刚才听这句没觉得什么,这会儿站在这里听,背上有点发凉。

“知道。”我说。

“哦。”

他把水瓶塞回侧兜,说我先走,你在后面慢慢跟。

我看着他往上走。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来,回头。

“你要是不想爬,我们现在就下去。”

“爬。”

我往上追他。追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来,这事不对。

他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说的是:公司团建,就我一个人去,你要不要一起。

团建这两个字,是他说的。

我当时在电梯里,回了两个字:几点。

03

下山路上我们话都不多。

走到一棵树边上,他停住了,抬头看。

“看什么。”我问。

“柿子树。”

“你家还种这个。”

“我老婆说院子里想种一棵。”

他说完就走了。我当时没在意,那棵树我在很多地方都见过。

下山的时候他把两个保温杯拿出来,一个黑的,一个银的。

“你喝哪个。”

“都行。”

他拧开银色的那个,拧的时候我看见杯盖上贴着一个字,笔画很细,是手写的,外面缠了三层透明胶带,边角都翘起来。

“这个是新的。”他说,“我没用过。”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你老婆写的?”

“嗯,她字好看。”

我把杯子还给他。

“你没用就退给你老婆吧。”

“她不需要。”

“哦。”

那天回到家是傍晚。进门换鞋,阳台那扇窗关着,衣服收进来了,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彭建的车停在楼下,人不在。

我把包里那本书拿出来,湿的那一角已经干硬了,像块腌菜。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发现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是不太敢动。灯先不开,包先不放,鞋也不脱,先站一会儿。

那次之后,我养成了一个毛病。走神的时候老拿两个人比。

比什么呢,比收东西。

郭明川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包里放,水瓶搁侧兜,毛巾搭拉链。他早上六点开店晚上八点关门,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一句一句很稳。

我回过头想彭建。

彭建这个人,东西从来不乱放。工具归位,钉子在玻璃瓶里,绳子打圈挂墙钩上。他比谁都认真。可我想不起来他哪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

不是记不起,是根本没那个印象。

结婚久了,你不是不指望他,你是连指望都懒得开口了。

说这话好像有点亏心。去年春天我腰疼,疼到睡觉翻不了身,他半夜起来,往我枕头底下垫了一条叠着的毛衣。一句话没说,第二天照旧去铺子里。

他是真对我好。

可你说他对我好,我心里为什么还是堵着。

我那天站在客厅里,鞋脱了,包放下,开了灯。

我妈还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人啊,先把嘴闭上,再把手张开。我当时没懂。

每周三晚上,彭建照例出去一趟,说去北城那边的旧货市场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零件。一去两个多小时,回来身上没油味,手上也不脏。

我从来没问过他到底去了哪儿。

那是十月的事。

十月底我接了个新活,跑到城南一个老旧院落去量扶手高度。老人家八十六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他儿子在旁边喊,妈你慢点。我蹲在地上记数字,记着记着才发觉笔尖在纸上戳出了窟窿。

04

周四我下班回得早。六点四十。

家里没人。彭建的车不在。阳台上那件晾了三天没拿的白衬衫还挂着。

我把包放下,先去厨房。中午的锅还泡在池子里,我把水放掉,重新灌上热的,滴了两滴洗洁精。

洗的时候我先洗杯子。瓷杯,玻璃杯,大杯小杯,一个一个洗,洗完倒扣在沥水架上。

灶台我擦了两遍。第二遍用湿抹布,擦完拿干布再抹一遍。擦到水槽边上那一圈,手抖了一下,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拧干。

想找块新的洗碗布,我拉开灶台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抹布。

抹布底下压着一沓东西,折成小方块,一沓,有的已经发黄了,边角上透着油渍。

最上面那张,纸角上露出一个字,是个“灯”字。

我攥着抹布站在那儿,没动。过了会儿,我把那张抽出来。

没展开。

又塞回去了。

我把抽屉推上。

台面上还有一道水痕没擦。我拿抹布接着擦。手在抖,我就使劲攥住抹布,把它擦平了。

那沓纸有多厚我当时估不出来,反正不是几张。

手机在客厅响。是女儿打来的。她说妈,我爸今天来学校给我送东西了,我鞋带断了他给我带了一双新的。我说好,知道了。她说,他还问我要不要买下学期那套书。

我说,要买就买。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抹布还攥在手里。

抽屉没关严,露着一条缝。

楼道里有电梯响。我没动。

05

他七点二十进来的。

手里提着一截缠好的软管,鞋上全是灰。进来先换鞋,鞋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把软管挂在阳台门口那个钩子上。

他看见我在厨房。

“你没开灯。”他说。

“刚回来。”

他去洗手。锅是空的。他洗完手出来看了一眼锅,又看了我一眼。

“你吃过了?”

“没有。”

他没问,自己拿了个碗,下了两把挂面。

水开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

“灶台下面那个抽屉。”我说。

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里面的纸。”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走过去,把那沓东西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修东西记的。”他说。

“你念一张。”

他翻了翻,抽出一张,念。

“三月十六,她说灯闪。”

他又抽一张。

“四月二号,她说炸酱面想吃以前那个牌子。”

又一张。

“五月十九,她说腰疼,可能是那块床垫太硬。”

就这么一沓。没有一张写了后面怎么样,也没有一张写要买什么。就是三月十六,她说;就是四月二号,她说。

我说:“你写完这些,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想。”

“你想起来了吗。”

他没说话。抽油烟机还在响,我过去把它关了。

他过了一会儿说:“我记下来,我怕忘。”

“然后就忘在那儿了。”

“没忘。”他说,“都在。”

我把那沓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两秒钟。

他记了两年。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我看着他。他眼睛在灯下面,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有几张纸的边缘已经磨白了,折印很硬,说明折了很久,塞了很久。

他翻了翻最底下那张。

上面写:她说想吃西红柿鸡蛋,多放汤。

没日期。

我想起来了。两年前那场大雪,我站在门口跟他说,想吃西红柿鸡蛋面,汤多放点。那天我冻得手都不听使唤了。

他晚上做了。做得难吃,汤放多了,寡了。

“你两年就记了这么些。”我说。

“你说话不多。”

“我话还不多?”

“你跟女儿话多。”

我在那儿站着,忽然想通一件事。

我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等他先开口。

他没开口。他就记下来。

这是两回事。

我看他手指上有个新口子,缠着创可贴。

“手怎么了。”

“拆那个柜子。”

“哪个柜子。”

“阳台上那个。里面的东西你拿不上来,你说过好几回。”

我没接话。

那个柜子里的东西确实拿不上来。我说过。我说的时候他在看电视。

我把那沓纸放回抽屉。

“你今天怎么不开手机。”

“我在楼下修,一响我上不去。”

“哦。”

“你饿不饿。”他说。

“不饿。”

他还是去把面盛出来,两碗。一碗放我这边,一碗放他那边。

我就站在那儿看他吃。

我今天早上出门跟他说的是去工地加班。这句话我到现在也没跟他说。

他抬头看我。“你怎么不吃。”

“吃。”

我坐下来。

吃了一半。咸。

他吃完把碗端进厨房,我听见水响。

我走到阳台上。那件白衬衫还挂着,他今天没拿。我伸手收下来,摸着兜里有个硬的东西,掏出来看,也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我没打开。

我又塞回他兜里,把衬衫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

06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锅里有面。

他做面只会一样,西红柿鸡蛋。汤比平常多,也比平常咸。

我坐下来吃。吃到一半他回来了,拎着一袋馒头。他把馒头搁在案板上,走过来坐下。

我从筷子筒里抽了一双新的给他。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还是用他那副旧的。

我没说什么。

周一我在公司走廊里碰见郭明川。

“青塘那批活我来接。”我说。

“我来。我早上少睡半小时就到了。”

“归我。”

他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了。”

“没怎么。你女儿三岁半?”

“三岁半。”

“三岁半能自己吃饭了吗。”

“吃得满脸。”

我笑了一下,进了电梯。

我本来还想问他,杯盖上那个字是谁写的。

没问。

之后他还是坐我后一排,我们还是对着同一份表格干活。他四点走,我五点半走,有时候他走了我还在改图纸。他桌上一堆回形针码得整整齐齐,我桌上一堆是乱的。有一回我伸手拿了他一个,用完又放回去了。

周四晚上,彭建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前几天修完阳台上那个柜子,把里面的东西全拿出来摊在客厅地上。

一口旧水壶,一个没了胎的打气筒,三卷放得发硬的双面胶,还有一件没织完的毛衣。

“这个是谁的。”我问他。

“我妈的。”

“你还留着。”

“我找找她织到哪儿了。”

他没再说别的。

那天他跟我说,周末要去看看他妈。我说好。他停了一下,说,你去不去。

我说,去。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把声音调小了一格。

那件毛衣他后来也没动。摊在那儿放了三天,一直在客厅地上。

周日早上我把那件没织完的毛衣抖了抖灰,放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他出来看了一眼,穿鞋的时候绕开了。

我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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