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半,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背着书包站在路边等我爸,他早上出门说了,今天厂里赶货,让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一辆黑色奔驰E300靠边停下,车窗摇下来,是我舅舅周建强。
他探出半个脑袋喊:“小满,上车,今天顺路。 ”
我愣了一下。
舅舅住城东翡翠湾,我学校在城西,他公司也在城东,怎么都不顺路。
他平时一年来接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走过去,手刚碰到车门把手,背后蹿出一个人,一把把我推开。
我踉跄两步,膝盖磕在路牙子上,火辣辣地疼。
是陈思思。
她拉开车门就往副驾驶钻,嘴里喊了一声:“舅舅,你不是说今天来接我吗? ”
我站在车门外,手还悬在半空。
舅舅从驾驶座扭头看陈思思,又看我,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他说:“思思,你先下来,我接小满。 ”
陈思思不动,抱着书包说:“舅舅,我妈说你今天带我吃肯德基。 ”
我说:“陈思思,这是我舅舅。 ”
陈思思说:“也是我舅舅。 ”
舅舅干笑了一声,说:“思思她妈是我同学,思思从小叫我舅舅。 ”
我盯着舅舅的脸,他眼睛没看我,看着方向盘。
我说:“舅舅,她叫你舅舅,你应得挺顺嘴。 ”
舅舅说:“小满,别闹,都上车。 ”
陈思思从副驾驶下来,拉开后门坐进去。
我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拍在我胸口上。
车开出去两条街,陈思思在后座说:“舅舅,我这次考试考了第五名。 ”舅舅说:“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陈思思说:“我想换个手机,我那个太卡了。 ”舅舅说:“行,周末带你去买。 ”
我攥着自己用了三年的手机,屏幕右上角碎了一角,拿透明胶带粘着,一直没舍得换。
我爸上个月说给我换一个,我说等过年。
舅舅说:“小满,你爸手怎么样了? ”我说:“还那样,等钱做手术。 ”舅舅说:“我再想想办法。 ”
陈思思在后座说:“舅舅,我那个手机要八千多。 ”舅舅说:“买。 ”
我扭头看窗外,路边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往下掉,落在车玻璃上,刮雨器一划就没了。
车到我家楼下,陈思思没下车。
舅舅说先送思思回去,她家在城南。
我说我自己走回去,舅舅说别,一脚油门先把我送到楼下。
我下车,陈思思从后座探出头说:“林小满,明天见。 ”她笑了一下,那笑我看着不舒服,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我上楼,我妈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
我说:“妈,舅舅今天来接我,陈思思上了车,管舅舅叫舅舅。 ”
我妈铲子停了一下,说:“陈思思? 你同学? ”我说:“嗯,她妈在舅舅仓库干活。 ”我妈说:“你舅舅就是心善,帮人家接孩子。 ”
我说:“她叫舅舅,舅舅应了。 ”我妈说:“人家孩子愿意叫,你舅舅还能不应? ”我说:“那他怎么不心善心善咱家? ”
我妈没说话,把菜倒进锅里,油溅出来,她往后躲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陈思思叫舅舅那声。
她叫得那么自然,舅舅应得也自然,像是叫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家住在老棉纺厂家属院,六楼,没电梯。
两室一厅,六十平,厨房下水管漏水,修了三回没修好,我妈拿个塑料桶接着,一天倒两回。
我爸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操作工,一个月到手四千八。

我妈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二。
两个人加起来八千,还完房贷剩五千,吃饭穿衣我上学,月月光。
舅舅是我妈唯一的弟弟,比我妈小五岁。
他脑子活,早些年倒腾建材发了,现在开个建材公司,一年挣几十万。
住翡翠湾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开奔驰。
舅舅偶尔来我家,带点东西。
有一回带了一箱苹果,说是客户送的。
我妈打开一看,烂了一半。
我妈说:“你舅舅忙,别挑了。 ”我把烂的削了削,吃了。
舅妈王丽华从来不来。
过年我妈打电话给舅舅:“建强,来家里吃顿饭。 ”舅舅说:“姐,丽华那边有安排。 ”我妈说:“行,那你忙。 ”挂了电话,我妈在厨房站了半天,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我说:“妈,舅舅怎么老不来? ”我妈说:“你舅舅有他的难处。 ”我说:“他有什么难处? ”我妈说:“你别问了。 ”
我外婆倒常来,来了就念叨:“你舅舅不容易,公司那么大摊子,丽华又管得严。 ”我妈说:“妈,我知道。 ”外婆说:“你知道就好,别老麻烦你弟。 ”
我爸出事是在一个周三。
机械厂的冲床卡了料,他伸手去掏,机器突然动了。
三个手指头压扁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接不上了,得截掉半截。
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收银,围裙都没摘就跑医院去了。
我放学去医院,我爸躺在病床上,右手包着纱布,脸色蜡黄。
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的。
医生把我妈叫出去,说手术费加住院费,先交两万。
我妈回来跟我爸说:“大勇,你别急,我凑钱。 ”我爸说:“家里有多少? ”我妈说:“存了两万三,是给小满攒的学费。 ”我爸说:“先用了,小满的学费再说。 ”
我妈说:“我去找建强。 ”
我妈给舅舅打电话。
舅舅说:“姐,最近生意不好做,货款收不回来。 ”我妈说:“建强,你帮帮忙,大勇的手不能耽误。 ”舅舅说:“我凑凑。 ”
过了两天,舅舅转了五千过来。
发微信说:“姐,就这些了,你先用着。 ”
我妈又找亲戚借。
外婆拿了一万,说是养老钱。
我姑姑拿了三千。
还差两千。
我说:“妈,我再去找舅舅。 ”我妈说:“你别去,丢人。 ”我说:“我爸的手要紧。 ”我妈说:“我去。 ”
我妈又给舅舅打电话。
舅舅说:“姐,真没有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
舅舅说:“姐,你别哭,我再想想办法。 ”然后就没消息了。
外婆打电话来说:“桂芬,你别逼你弟,他不容易。 ”我妈说:“妈,我没逼他。 ”外婆说:“你弟媳妇管得严,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妈说:“我知道了,挂了。 ”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堵得慌。
我爸的手指头在纱布里包着,我妈在电话这头抹眼泪,外婆在那头让我别逼舅舅。
我咽不下这口气。
周五下午没课,我坐公交去了舅舅公司。
公司在建材市场旁边,两层楼,门口停着舅舅的奔驰。
前台认识我,说:“小满来了,你舅出去了。 ”我说:“我等他。 ”前台给我倒了杯水,我坐在舅舅办公室的沙发上等。
舅舅办公桌上摊着一堆单子。
我闲着没事,随手翻了翻。
有一张转账凭证,收款人刘秀兰,金额一万五,备注“思思学费加补课费”。
我手停住了。
刘秀兰?
我不认识。
思思?
陈思思?
我把单子放回去,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然后我走到前台,问:“刘秀兰是谁? ”前台说:“仓库的,陈思思她妈。 ”我说:“陈思思? ”前台说:“对啊,她闺女,跟你在一个学校吧。 ”
我说:“嗯。 ”我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思思,我们班那个不爱说话的女生。
穿的衣服是耐克阿迪,用的手机是最新款的苹果。
我一直以为她家有钱。
她妈在舅舅仓库干活,她管舅舅叫舅舅。
我到家跟我妈说。
我妈正在厨房做饭,听我说完,铲子停了一下。
她说:“你别瞎想,你舅舅可能帮人家。 ”我说:“妈,他给人家一万五,给咱们五千。 ”我妈说:“人家可能真困难。 ”我说:“咱家不困难? 我爸手都那样了。 ”
我妈不说话了,把菜倒进锅里,油烟呛得她咳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陈思思在班里说过,她舅舅对她可好了。
我想起她换手机那天,在班里显摆,说八千多。
我想起我手机屏幕碎了,拿胶带粘着。
第二天到学校,我主动跟陈思思说话。
她平时不爱搭理人,但我帮她值日,借她笔记,她慢慢跟我熟了。
有一回课间聊天,她说:“我舅舅对我可好了。 ”我说:“你舅舅是干什么的? ”她说:“开公司的。 ”我说:“叫什么? ”她说:“周建强。 ”
我心跳了一下。
我说:“你舅舅姓周,你怎么姓陈? ”她说:“我跟我妈姓。 ”我说:“你爸呢? ”她说:“我没爸,我妈说我爸死了。 ”
我说:“那你舅舅怎么对你这么好? ”她说:“我舅舅说了,他就我一个外甥女,不对我好对谁好。 ”
我说:“你舅舅给你买手机了? ”她说:“对啊,最新款的,八千多。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
我说:“真好看。 ”她说:“你手机该换了。 ”我说:“没钱。 ”她说:“你跟你舅舅说啊,你舅舅不是也开公司吗? ”我说:“我舅舅生意不好。 ”
她说:“我舅舅生意可好了,他说今年又接了个大工程。 ”
我没再说话。
我想拿到证据。
舅舅一个月来我家一趟,外婆让他来看看。
那天舅舅来了,手机放在茶几上,他去上厕所。
我知道舅舅的锁屏密码。
有一回他让我帮他回个微信,告诉了我密码,六个八。
他一直没改。
我拿起手机,手抖得厉害。
我打开微信,找到刘秀兰。
聊天记录不多,但够我看的了。
刘秀兰说:“思思这次考了第三名。 ”舅舅说:“好,我给她买个平板。 ”刘秀兰说:“你别老花钱,嫂子知道了不好。 ”舅舅说:“她管不着。 ”
再往上翻,舅舅说:“思思的学费我转过去了。 ”刘秀兰说:“建强,谢谢你。 ”舅舅说:“谢什么,我闺女。 ”
我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厕所冲水的声音响了。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坐回沙发看电视。
舅舅出来说:“小满,看见我手机没? ”我说:“茶几上。 ”舅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他说:“小满,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没睡好。 ”他说:“早点睡。 ”
舅舅走了。
我回屋,手还在抖。
我想了三天,想出一个办法。
我不能直接说,说了没人信。
我得让舅妈自己发现。
舅妈王丽华是个要面子的人,平时看不起我家,但过年过节会来外婆家露个面。
我加了她微信,平时没聊过。
那天我给她发消息:“舅妈,舅舅公司有个阿姨叫刘秀兰,对我可好了。 ”舅妈回:“刘秀兰? 谁啊? ”我说:“舅舅公司的,陈思思她妈。 ”舅妈说:“陈思思是谁? ”我说:“我同学,她说她舅舅可好了。 ”
舅妈说:“你舅舅跟她什么关系? ”我说:“不知道,反正舅舅每个月都给她钱,还给她闺女买手机。 ”
舅妈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发:“小满,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舅妈,我就随口一说。 ”
她说:“你舅舅给刘秀兰多少钱? ”我说:“我看见一张单子,一万五。 ”她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收款人写的刘秀兰。 ”
她说:“行,我知道了。 ”
我把手机放下,手心全是汗。
外婆过生日,全家在饭店吃饭。
外婆、舅舅一家、我家。
舅妈脸色很难看,舅舅不知道怎么回事,还跟外婆说笑。
吃到一半,舅妈把筷子一放,说:“周建强,你给刘秀兰的钱是怎么回事? ”
舅舅愣住了。
他说:“什么钱? ”舅妈说:“你每个月给刘秀兰转钱,当我不知道? ”舅舅说:“那是给员工的工资。 ”舅妈说:“工资? 你给员工买手机买平板? 你给员工的孩子交学费? 你当我是傻子? ”
外婆说:“丽华,你干什么? ”舅妈说:“妈,你问问你儿子,他在外面养了个小的,还生了个闺女。 ”
舅舅脸白了。
他说:“你胡说什么? ”舅妈拿出手机,把截图甩出来。
舅舅看了一眼,说:“你从哪弄的? ”舅妈说:“你别管我从哪弄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
舅舅不说话了。
我妈说:“建强,这是真的? ”舅舅说:“姐,我……”我妈说:“你别叫我姐。 ”
舅妈说:“周建强,咱俩完了。 ”她站起来走了。
外婆说:“建强,你干的好事。 ”舅舅说:“妈,我错了。 ”外婆说:“你别叫我妈。 ”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舅妈把刘秀兰叫来了。
刘秀兰进门就哭,说:“嫂子,我对不起你。 ”舅妈说:“你对不起我什么,你对不起的是你闺女,她连自己爸是谁都不知道。 ”
陈思思被叫来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
舅妈说:“思思,你管周建强叫什么? ”陈思思说:“叫舅舅。 ”舅妈说:“他是你亲爸。 ”陈思思说:“不可能。 ”刘秀兰说:“思思,是真的。 ”
陈思思哭了。
她说:“妈,你骗我。 ”刘秀兰说:“我不是故意骗你。 ”
舅舅说:“思思,爸对不起你。 ”陈思思说:“你别叫我,我没有爸。 ”
舅妈说:“周建强,你满意了? ”她走了。
外婆说:“建强,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舅舅说:“妈,我……”外婆说:“你走吧。 ”
我妈说:“建强,你走吧。 ”舅舅说:“姐。 ”我妈说:“你走吧。 ”
舅舅走了。
刘秀兰拉着陈思思也走了。
陈思思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
舅妈跟舅舅离了婚。
舅妈家有钱有势,找了律师,分了舅舅一半财产。
舅舅的公司没了资金周转,客户听说这事也不跟他合作了,公司倒了。
陈思思和她妈搬走了。
陈思思转学了,没跟我告别。
我听班里人说,她跟她妈去了外地。
我爸的手术做了。
钱是我妈凑的。
外婆拿了一万,姑姑拿了三千,我妈自己攒了五千,还差两千。
我妈把结婚时外婆给的金戒指卖了,凑够了。
我说:“妈,那戒指你不是一直舍不得戴。 ”我妈说:“人要紧。 ”
我家跟舅舅断了关系。
舅舅来找过几回,我妈没见他。
有一回舅舅站在楼下喊:“姐,我错了。 ”我妈把窗帘拉上了。
我说:“妈,你别难过。 ”我妈说:“我不难过,我就是觉得,你舅舅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妈,他以前也是这样的,只是咱们没看出来。 ”
我妈没说话。
我考上了大学,省城的师范。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
我妈说:“小满,妈对不起你。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好东西。 ”
我爸的手好了,换了个轻松活,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两千八。
我妈升了超市领班,工资涨了五百。
暑假我在奶茶店打工,挣了五千。
给我妈买了件新衣服,给我爸买了双新鞋。
我妈说:“你自己留着花。 ”我说:“我够花。 ”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这日子虽然紧巴,但踏实。
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等谁施舍。
血缘这东西,给对了人是暖的,给错了人是凉的。
凉的喝多了,心就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