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我把车停在公司地下车库,周野已经站在出口旁边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手里拎着早餐,见我降下车窗,先看了一眼后排。
“今天没人吧。”
“有。”
“谁?”
“我的包。”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把早餐放在腿上。
“包可以坐后面。”
我没接话。
他系安全带,动作很熟,像这辆车本来就有他一个位置。
这是他搭我车的第三年。
第一年,他说自己刚毕业,工资不够在公司附近租房。
第二年,他说顺路。
第三年,他什么也不说了。每天早上七点十二分站在小区门口,手里一杯豆浆,杯盖上总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
我也什么都不说。
公司里有人开玩笑,说我养了个小男朋友。
我笑着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他每个月给我三百块油钱,算合租。”
其实周野从没给过。
他有时候会把早餐塞进我手里,有时候在我车里睡着,有时候下车前问一句:
“林薇,你今天心情不好?”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说:“早上不适合说话。”
他就把脸转向窗外。
那天早上,我把车开出小区,拐进青禾路,后视镜里看见他低头看手机。
“下个月开始,你自己上班。”
他抬起头。
“为什么?”
“我要搬家。”
“搬去哪儿?”
“远一点的地方。”
“多远?”
“远到你打车费会心疼。”
他笑了,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你又不是明天搬。”
“明天。”
他脸上的笑停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收音机里有人念早间新闻,念到一半卡住,重复了同一句。
周野问:“你躲我?”
“我躲车库的物业。”
“林薇。”
“别叫我全名。”
他沉默了。
我本来想把车开到公司,让他体面地下车,再体面地结束这件事。可车停到楼下,他没有动。
“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听见什么?”
“他们说的那些话。”
“他们说你每天坐我的车,省下来的钱够买一双鞋。”
“还有呢。”
“说你喜欢我。”
他笑了一下,笑得并不好看。
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指甲边缘起了一点皮,我用拇指反复抠着。
“你不是喜欢我吗?”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抬眼看他。
他也看着我。
二十六岁的脸,干净,没什么防备。可我知道,男人越是这样看人,越容易把女人困在一句话里。
我打开车门锁。
“下车。”
“林薇。”
“你再不下车,我就报警。”
“你怕什么?”
我没回答。
他拿上早餐,下了车。关门前,他站在车外说:
“你别搬。”
我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他把门轻轻带上,往公司大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把车开走。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两个行李箱,给房东发了退租消息。女儿在客厅写作业,抬头问我: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搬家?”
“换个地方住。”
“周叔叔也去吗?”
我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
女儿弯腰去捡,被我先拿走了。
“他不去。”
她哦了一声,继续算数学题。
我把最后一只碗包进报纸,报纸是前年的,边角印着一则商铺出租广告。上面写着:临街小铺,适合餐饮。
我盯着看了几秒,把报纸揉成一团。
“一个人反复解释自己没动心的时候,通常已经把心放到对方手里了。”
02 承

我搬到临河区以后,换了手机号码,也换了工作。
新公司在云川商圈的一栋旧写字楼里,做行政人事。工资少了两千,离家远了四十分钟,午饭要自己带。
同事问我为什么从原来的大公司出来。
我说:“想清静。”
没人追问。
成年人的体面,就是都知道答案不好看,谁也不去揭。
搬走第三天,周野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你欠我一杯豆浆。”
我删了。
第五天,他又发。
“车里的纸巾是我买的。”
我回他:“转钱。”
他很快转了五十。
我没收。
他又问:“你现在住哪儿?”
我没回。
后来他不再发消息。
我以为事情过去了。
直到半年后,公司来了一位合作方的负责人,叫周岚。
她穿一件深灰色西装,五十岁上下,说话不快,左手食指戴着一枚旧戒指。她坐在会议室里翻合同,翻到第三页时忽然问我:
“你以前在远成集团做人事?”
“是。”
“林薇?”
“是。”
“周野以前总坐你的车。”
我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
“您认识他?”
“我生的。”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说那辆车是她买的。
我没接话。
周岚看着我,笑了一下。
“别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没有紧张。”
“那你为什么把水杯挪远?”
我低头看了眼。
水杯确实被我挪到了桌角。
会议结束后,她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问我:
“你现在还开那辆车吗?”
“不开了。”
“卖了?”
“送人了。”
“车也能送人?”
“朋友急用。”
她看了我两秒,没有继续问。
晚上回到家,女儿正在厨房煮面。她今年十三岁,煮面只会把水烧开,调料包撕得歪歪扭扭,汤溅得灶台到处都是。
“你周叔叔是不是很有钱?”
她突然问。
我关水龙头。
“谁跟你说的?”
“你以前的同事。”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以前的同事?”
“上次她来买东西,说周叔叔家里很厉害。”
我把她手里的锅铲拿过来。
“面糊了。”
“我还没吃。”
“糊不糊跟吃没关系。”
她站在旁边看我把面盛出来。
“妈妈,你是不是因为周叔叔才搬家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来找我们?”
“他有自己的生活。”
“你也有。”
“我知道。”
她低头挑面条,挑了半天,夹起来的全是碎的。
我把桌上的酱油瓶擦了一遍,又把她的筷子摆正。
那晚十一点二十七分,我收到周岚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想和你单独聊聊。”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有。”
第二天,她约我在松柏饭店。
包间里没有别人。
周岚把菜单推给我。
“你点。”
“我不饿。”
“那就喝茶。”
茶端上来后,她没有动杯子。
“周野说,你搬家是因为他。”
“他说错了。”
“他也说,你不喜欢他。”
“他说得对。”
周岚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你多大?”
“我三十八。”
“他二十六。”
“我知道。”
“你离过婚,有个女儿。”
“您调查过我?”
“我不需要调查。周野把你的事情讲得很清楚。”
我抬起头。
“他讲了什么?”
“他说你开车很稳,做饭不好吃,生气的时候会把家里的抽屉全部重新整理一遍。”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周岚继续说:
“他说你不肯收他的钱,却会在他感冒的时候把车里的暖风调高。他说你嘴硬,心里其实很怕别人麻烦你。”
我看向窗外。
饭店门口,一个送货的人正在把纸箱往三轮车上搬,搬到一半,停下来抽烟。
“您找我来,不是为了听他夸我吧。”
“当然不是。”
“那您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三年前为什么突然走。”
我笑了笑。
“您儿子没告诉您?”
“他说你觉得他利用你。”
“他没利用吗?”
周岚没有马上回答。
她拿起茶壶,给我的杯子添满,动作很慢,茶水溢出来一点,她没有擦。
“林薇,有些人把别人当退路,是因为自己从来没被谁坚定地选过。”
我看着杯沿那圈茶渍。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先吃饭。”
“我不想吃。”
“那就坐一会儿。”
我们谁也没动筷子。
直到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加菜,周岚才说:
“把那道糖醋排骨撤了,我不吃甜的。”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周野爱吃。”
我没问她为什么点。
03 转
周岚没有再找我。
周野也没有。
日子重新变得规整。我早上送女儿上学,坐地铁去公司,中午把饭盒里的青菜挑出来,晚上回家洗衣服。
有时候我会在车站看见和周野身形相似的人,肩膀先绷起来,走近了发现只是一个背着黑色书包的男孩。
我没有松气。
我只是把手从包带上放下来。
半年后,原公司的同事赵姐来找我。她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就说:
“林薇,你还记得周野吧。”
“记得。”
“他要办寿宴。”
“二十六岁办寿宴?”
“他妈说是家宴,来的全是熟人。周野非要我把你请过去。”
我正在剥橘子,橘皮断在中间,汁水溅到手背上。
“我不去。”
“他说你不去,他就不收礼。”
“那就别送礼。”
“他说你欠他一顿饭。”
“我欠他的不是饭。”
赵姐把水果放在桌上。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你搬走以后,他问过我三次你的地址。”
“你给了吗?”
“没有。”
“谢谢。”
赵姐看着我,忽然叹气。
“你别把他想得太坏。他那个人,嘴欠,爱显摆,脾气也不好。上次谈项目,客户说错了一句,他当场甩脸子,回来又偷偷把人家落在会议室的烟拿去前台。”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坏到你想的那样。”
她说完,拿起一只苹果在衣服上擦。
擦了两下发现没擦干净,又放回袋子里。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以前那个部门主管,去年被辞了。”
我手里的橘子停在那里。
“为什么?”
“账目问题。你离职前不是替他签过一份用工说明吗?”
“那份说明最后没有通过。”
“你知道后面谁把材料补齐的吗?”
我没说话。
赵姐低头看手机。
“周野。”
“他懂人事?”
“不懂。他就是把你当时留在旧电脑里的文件全翻出来,交给了周总。”
我把橘子放到盘子里。
“他为什么要翻我的电脑?”
“他说你被人拿去挡刀了。”
“他说得真好听。”
“林薇,你这人有时候挺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帮你,你先想他要什么。别人不帮你,你又觉得自己活该。”
我擦了擦手。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是。”
赵姐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
红色的,边角印着金色花纹,俗得很。
我没接。
“拿着吧。他让我亲手交给你。”
“我不去。”
“你打开看看。”
我接过请柬,封面上写着周野的名字,里面没有宴会地址,只有一行手写字。
“林薇,副驾驶一直空着。”
我把请柬合上。
“他真有病。”
“你骂得轻一点。”
“你替他说话?”
“我替你省点力气。”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他妈没打算让你当儿媳妇。”
“我没这么想。”
“我也没说你这么想。”
“那你说什么。”
赵姐咧了咧嘴。
“我就是觉得,你们俩谁都挺会装。一个装得不在乎,一个装得不需要。”
她走后,我把请柬塞进抽屉。
晚上女儿回来,拉开抽屉找剪刀,翻出那张请柬。
“妈妈,你要去参加周叔叔的生日吗?”
“不去。”
“为什么?”
“我和他不熟。”
“你们不是天天一起坐车吗?”
“那是以前。”
她把请柬翻来翻去。
“他字写得好丑。”
“你可以不看。”
“可他说副驾驶一直空着。”
我把剪刀从她手里拿走。
“这句话也不好看。”
她没再问,把请柬放回抽屉。放的时候,故意没有对齐,露出一角红色。
我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我给赵姐发消息。
“宴会几点?”
她回得很快。
“晚上七点。”
“地址。”
她发来松柏饭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岚约我在那里吃过饭。
那天她说,周野爱吃糖醋排骨。
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
我带女儿去商场买了件新裙子。她试衣服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手机,周野发来一条消息。
“你会来吗?”
我删掉,重新打字。
“我去还你一顿饭。”
他回:
“好。”
隔了三分钟,又发来一句。
“别穿得太正式。”
我没回。
晚上出门前,我把车钥匙放进包里。走到门口又拿出来,放回抽屉。
女儿问:“我们怎么去?”
“打车。”
她说:“你不是有车吗?”
“今天不想开。”
04 再转

松柏饭店的包间门没有关严。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
“周野,你那个每天坐车的姐姐来了。”
有人笑。
笑声不大,像一群人一起咳嗽。
我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
女儿抬头看我。
“妈妈,我们走吧。”
“你在外面等我。”
“为什么?”
“里面人多。”
她不肯动。
“我可以自己吃饭。”
“林小满。”
我很少这样叫她。她看了我一眼,乖乖退到走廊边。
我推门进去。
周野站在桌边,身上是一件黑色衬衫。他看见我,先怔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酒杯放下。
“你来了。”
“我来还饭钱。”
“坐。”
“我坐一会儿就走。”
“你女儿呢?”
“外面。”
“带她进来。”
“不必。”
桌上坐了十几个人,赵姐朝我招手。周岚坐在主位旁边,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糖醋排骨。
我坐下。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餐,我说不用。周野说:“加一份米饭。”
我看他。
“我不吃。”
“给你女儿。”
“她不饿。”
“她下午在商场吃了半个冰淇淋。”
我手指收紧。
他知道得太多。
周野站起来,拿起桌边一个文件袋。
“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还饭钱。”
“那是什么?”
“我妈有话跟你说。”
周岚端起茶杯,没喝。
“周野,你自己说。”
他把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这是商铺的产权资料。”
包间里安静下来。
我没碰。
“什么意思?”
“送你的。”
“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间自己的铺子吗?”
我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
“我没说过。”
“你说过。”他声音低了点,“你在车里说过。”
三年前的一个早晨,我堵在高架上,前面一辆货车半天不动。我抱怨房租太贵,女儿学校附近没有合适的小店。如果有间铺子,我就开一个早餐铺,卖粥和鸡蛋饼,晚上还能早点回家。
周野当时在副驾驶睡觉。
我以为他没听见。
“你记得?”
“我记得你说,铺子不用大,有个能放下两张桌子的门面就行。”
我笑了一声。
“所以你找你妈送我一间?”
“不是我送。”
他看向周岚。
“我妈送。”
周岚把一串钥匙推到我面前。
钥匙上挂着一个旧塑料牌,边缘已经发白,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
我没拿。
“我不收。”
“先听完。”
“没什么好听的。”
周岚终于开口。
“那间铺子,本来是我准备给周野的。”
“那您给他。”
“他不要。”
周野抿了抿嘴。
周岚看着我说:
“他说自己不缺一间铺子,缺的是一个肯相信他不是在占便宜的人。”
周野皱眉。
“妈。”
“你让我说的。”
“我没让你说这个。”
“那我说什么,你每天坐人家的车,坐了三年,连句谢谢都说不清楚。”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周岚继续:
“这间铺子在新桥街,离你女儿的学校不远。产权清楚,没有贷款。你如果不要,就卖掉,钱也归你。”
“为什么是我?”
周岚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文件夹,放到桌上。
最上面是一张三年前的入职登记表,右下角有我的签名。
下面压着几张打印纸。
我翻开,看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周野,时间是三年前我离职那天。
内容很短。
“我不接受林薇替我背下的处分。请重新核查。”
我继续往下翻。
是我当年处理过的一起员工投诉。那个部门主管把加班记录做假,出了问题后,把责任推给了我,说是我审核不严。
我为了不让事情闹大,签了一份说明,第二天辞职。
后来我只听说主管还在公司,周野却被调去了另一个部门。
文件最后,是一张便利贴。
“她不要解释,也不要补偿。那就给她一条不用再解释的路。”
字迹不是周野的。
是周岚的。
我把文件夹合上。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铺子不是早就准备好,是你走以后买的。”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你不会收。”
周野低声说。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不会收,还每天坐我的车?”
“那是两件事。”
“有什么不一样?”
“坐车是我想见你。”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拿起钥匙,忽然觉得那串钥匙很沉。
“你想见我,就可以把我困在车里三年?”
“我没有困你。”
“你每天站在小区门口。”
“你可以不开门。”
“你说我生气的时候会整理抽屉。”
“我没说给别人听。”
“你说了。”
“我只跟我妈说过。”
“我不想听这些。”
我站起来,把钥匙放回桌上。
周野挡在我面前。
“林薇,你先别走。”
“让开。”
“你可以不要铺子,可以不原谅我,也可以继续躲我。但你不能每次一听见别人说喜欢你,就先替他决定他只是无聊。”
我看着他,胸口像压着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
“你才二十六岁。”
“我知道。”
“我比你大十二岁。”
“我也知道。”
“我有女儿,离过婚,没有你想的那么轻松。”
“我没说轻松。”
“你以后会后悔。”
“你替我后悔过很多次了。”
我抬手,把桌上的茶杯推开。
杯底压着一张小票,露出半行字。
糖醋排骨,两份。
我问周岚:
“您为什么点两份?”
她看了看那盘已经凉掉的排骨。
“周野小时候过生日,只吃这个。后来他长大了,还是改不了。”
周野低声说:
“妈。”
周岚瞪了他一眼。
“你今天连自己爱吃什么都不敢承认,还想让别人相信你。”
他没说话。
我忽然蹲下去,把文件袋里散出来的纸一张张捡起来。
女儿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妈妈,你脸色不太好,喝点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周野伸手想接过杯子,我避开了。
“我自己拿。”
他收回手。
周岚把那串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
“先带回去。你可以不去看。”
我没有答应。
我把钥匙装进包里。
然后对周野说:
“这顿饭,算你请的。”
他点头。
“好。”
“铺子我会去看。”
他抬起头。
“好。”
“不是答应收。”
“我知道。”
我走到门口,女儿跟在我身后。
周野追出来。
“林薇。”
我停下。
“副驾驶不是一直空着。”
“那是你的事。”
“嗯。”
“别再等我。”
“我尽量。”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05 合

新桥街的铺子比我想象中小。
门口刚好能放两张桌子,后面有一个狭窄的操作间,墙上的瓷砖是旧的,边角贴着透明胶。水龙头一拧就漏,物业登记簿上还夹着上一家店留下的电话号码。
女儿站在门口问:
“这里真的可以开店吗?”
“可以。”
“卖什么?”
“早餐。”
“只卖早餐?”
“先卖早餐。”
周野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穿着那件黑衬衫,手里拎着一袋豆浆油条。
“我问过了,水管要换,燃气也要重新报。”
“我没让你问。”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送早餐。”
“我不吃油条。”
“你女儿吃。”
女儿从我身后探出头。
“我吃。”
我看了她一眼。
她又缩回去。
周野把纸袋放在门槛上,没有往里走。
“铺子的手续都在里面。你签不签,什么时候签,都由你。”
“这不是你家的产业吗?”
“我妈的。”
“她给你的?”
“她本来想给我。”
“你为什么不要?”
周野低头看着地上的灰。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靠她。”
“现在不是一样靠她?”
“这间铺子是她给你的,不是给我的。”
“有什么区别?”
“有。”
他抬起脸。
“我坐你的车,是因为那时候我刚进公司,谁都不认识。你每天在车里骂人,骂完还会给我留一半早餐。我以为你不讨厌我。”
“我不是给你留的。”
“我知道。你女儿不吃葱,你把葱挑出来以后剩下的。”
我没说话。
“后来我知道你在公司被人推责任,想帮你。可你什么都不要,连一句谢谢都不收。你辞职那天,我追到车库,你没等我。”
“你追到车库了?”
“嗯。”
“我怎么没看见?”
“你当时在擦后视镜。”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在车里擦了一遍又一遍后视镜,镜面已经亮得能照出自己的脸。我以为是灰尘,其实什么也没有。
周野站在车后面,隔着一排柱子看我。
他没过来。
“你为什么不过来?”
“你看起来不想被人追。”
这句话很轻。
我把铺子里的旧椅子搬到墙边,椅脚磕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后来呢?”
“后来我妈查了那件事。她说你不该替别人离职。”
“她为什么管我?”
“因为她看过你的材料。”
“只是因为材料?”
周野没回答。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便利贴。
“这是你妈写的吗?”
“是。”
“她为什么说给我一条不用解释的路?”
“因为她知道你最讨厌解释。”
我笑了一下。
“你们母子很会观察人。”
“也有看错的时候。”
“比如?”
“我以为你躲我,是因为不喜欢我。”
“不是吗?”
“后来我听赵姐说,你搬家那晚,整理了三个小时的抽屉。”
我抬头。
“她连这个也告诉你?”
“她喝多了。”
“你们还真是什么都说。”
“她还说你把我送你的那只保温杯带走了。”
我下意识看向操作间角落。
那只黑色保温杯正放在纸箱里,杯盖摔裂了一道缝。我搬家的时候顺手塞进去,三年没用过。
周野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他没笑。
“你还留着。”
“杯子没坏。”
“盖子都裂了。”
“能用。”
“你也是。”
我把保温杯拿起来,想扔进垃圾桶,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周野。”
“嗯。”
“你妈为什么不把铺子给你。”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她说我太会把别人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我看着他。
“她说得对。”
“所以她让我先把你的车费算清楚。”
“你算了吗?”
“算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里程、停车费,还有早餐钱。
最后一行是总数。
我接过来一看,只有三百八十七块。
“这是什么?”
“车费。”
“我不是让你真的算。”
“可我想算清楚。”
“你早干什么去了?”
“那时候我怕你把钱转给我,就没说。”
我把纸折起来。
“现在呢?”
“现在我还是怕。”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铺子里有一股隔夜油烟味,墙角放着半袋米,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女儿蹲在地上翻纸箱,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全是硬币。
“妈妈,这些要不要?”
“不要,放回去。”
“可是有一块钱。”
“放回去。”
周野低头看她。
“可以留着,开业第一天用。”
我说:“不吉利。”
“硬币有什么不吉利的。”
“你不懂。”
“我是不懂。”
他说完,蹲下来陪女儿把硬币一个个捡回去。
他捡得很慢,有一枚滚到门外,他追出去,用鞋尖挡住,弯腰捡起。回来时裤脚沾了灰。
女儿问他:
“周叔叔,你以后会每天来吗?”
他看了我一眼。
“要看你妈妈让不让。”
女儿也看我。
我拿起那袋豆浆,掂了掂。
“店里缺人洗碗。”
周野没动。
“我洗。”
“不要工资。”
“那不行。”
“那就按小时算。”
“好。”
“早餐不包。”
“我自己带。”
“别坐副驾驶。”
“那坐哪儿?”
“后面。”
他笑了一下。
我低头拆开纸袋,油条已经凉了。
周岚下午给我打电话。
“铺子看过了?”
“看过了。”
“想要吗?”
“我还没签字。”
“你不用急。”
“周总。”
“别这么叫我。”
“那叫您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叫我周岚。”
“好,周岚。”
她似乎松了口气。
“周野这个人,毛病多,爱逞强,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也不哭,回家先把裤子洗干净,怕我骂他把地弄脏。”
我靠在铺子的墙边。
“他现在也这样。”
“所以你别把他想得太完整。”
“我没把他想得完整。”
“他也没你想得那么勇敢。”
我看向门口。
周野正站在街边,把一辆电动车往旁边挪。他挪得很费劲,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我知道。”
周岚说:
“你知道就好。”
她挂电话前,忽然问:
“你还会做糖醋排骨吗?”
“会。”
“周野说你做得不好吃。”
“他吃了三年。”
“他说难吃也吃。”
电话断了。
我把那串钥匙放在掌心,钥匙上的塑料牌被磨得发白,背面有一行小字。
不是“林”。
是一个日期。
三年前,我第一次载周野上班的那天。
06 尾声
开店前一个月,我没再搬家。
铺子的水管换好了,墙重新刷了一遍,招牌还没定下来。女儿说要取一个有记忆点的名字,我说早餐铺不需要记忆点,能让人记住鸡蛋饼里放不放葱就够了。
周野每天下班后来帮忙。
他不会切葱,切出来的葱段有长有短。我让他重新切,他说:“客人不会拿尺子量。”
我说:“客人会嫌。”
“那你来。”
“我一天已经够忙了。”
“我也忙。”
“你忙着切葱?”
“我忙着被你骂。”
他说得理直气壮。
女儿在旁边写作业,听见了,抬头说:
“妈妈,你今天还没骂他。”
“他今天还没犯错。”
周野把一把葱放进盆里。
“我刚才把盐放多了。”
我看他。
“你故意的?”
“不是。”
“那你确实犯错了。”
“我接受批评。”
他拿起抹布,把案台擦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女儿说已经很干净了,他还没停。
这和我以前擦后视镜的样子有点像。
我没有提醒他。
开业前一天,周岚送来一块牌匾。不是金色的,也没有什么吉祥话,只写了三个字。
“慢一点。”
我问她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她说:
“周野取的。”
“他什么时候取的?”
“你们吵架的时候。”
我看向周野。
他正在门口贴营业时间,胶带贴歪了,撕下来重新贴。
“你希望我慢一点?”
“希望你别一见到我就开车走。”
“那是以前。”
“嗯。”
“现在我也不一定载你。”
“我可以坐后面。”
“你会晕车。”
“我忍着。”
我拿起一只碗,放到架子上。
“你妈知道你每天来吗?”
“知道。”
“她没说什么?”
“她说我洗碗洗得不干净。”
“她说得对。”
“你们两个现在很像。”
“哪里像?”
“都觉得自己说得对。”
我低头把碗重新摆了一遍。
营业第一天,我们只卖出去三十七份早餐。
女儿负责收钱,算错了两次账。周野把煎糊的鸡蛋偷偷放到自己碗里,被我发现后又重新煎了一只。
中午歇店时,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把他的外套拿过来盖在他身上,手碰到他肩膀时,他醒了。
“几点了?”
“十二点。”
“我没睡。”
“我知道。”
“你要回去吗?”
“回去拿米。”
“我跟你去。”
“不用。”
“我开车。”
“车我卖了。”
他坐起来。
“什么时候?”
“搬家的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买下来吗?”
“我会。”
“所以才不告诉你。”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到门口穿鞋,发现钥匙落在柜台上。
那是一串新钥匙,铺子的,家里的,还有仓库的。周野拿起来递给我。
“你以后别总把钥匙乱放。”
“我以前乱放过吗?”
“你以前把车钥匙放在冰箱里。”
“那次是我女儿拿的。”
“她说是你。”
“她那时候才七岁。”
“七岁也能作证。”
我接过钥匙,塞进围裙口袋。
周野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回回。
“林薇。”
“嗯。”
“你还会搬走吗?”
“看生意。”
“如果生意不好呢?”
“换个地方继续。”
“如果我惹你生气呢?”
“你自己走。”
“走去哪儿?”
“后面洗碗。”
他笑了。
笑完又问:
“那我还能不能坐副驾驶?”
我把门锁打开,回头看他。
“等你把三百八十七块车费付清。”
“那张纸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纸不能抵钱。”
“我没那么多现金。”
“那就洗三百八十七个小时的碗。”
“按小时算,太久了。”
“你可以慢慢还。”
他站在那里,像三年前第一次拉开我车门那样,先看了看后排,又看了看我。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坐进去。
他等我点头。
我把副驾驶的门打开,顺手把座椅上的一袋米拿到后面。
周野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里还是那股旧皮革味,杯架里放着一只裂了盖子的黑色保温杯。
他低头看见了,没说话。
我发动车子,问他:
“早餐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
“早上没有。”
“那鸡蛋饼。”
“放不放葱?”
“你决定。”
我握着方向盘,往前开。
后来他还是会问我,副驾驶能不能坐。我也还是会先把那袋米放到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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