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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点二十,我把车停在镇东头的巷子口。天没亮透,路灯黄着一层雾。副驾上放着给儿子买的羽绒服,后座两箱牛奶,脚垫边上还有一袋给我爸买的降压药。
李娟跟我一个车间,包装组的,老家跟我一个镇,隔着两个村。她说好五点走,我从五点等到五点四十。
五点四十二,她家院门开了。
她爸李福先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往地上一墩,灰尘扑起来。他抬眼看见我的车,嗓门就上来了:咋这么磨蹭?说五点就五点,让一车人等你们城里人?
我攥着方向盘没吭声。手心里全是汗。
她妈跟在后头,抱着一桶油,嘴里念叨:这车也太小了吧,我闺女说你的车挺宽敞的。
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搬。七个纸箱,两袋米,一桶油,一台旧洗衣机,说是带回去给她小叔子的。还有一笼鸡,活的,绑着脚。
我说后备箱放不下。李福说挤挤就放下了。他把洗衣机斜着卡进去,后备箱盖压了三次才扣上。鸡笼塞在我后座脚垫上,鸡屎从笼底漏出来,滴在脚垫上。
我说铺个塑料布吧。她妈摆手:不用不用,回头擦擦就行。
我坐回驾驶座,把安全带扣上。扣了两次才扣进去。
心里凉了半截。
上路。
李福坐副驾,上车三分钟就把鞋脱了,脚架在仪表台上。我说叔你把脚放下来,挡着后视镜。他说:这车视野不行。
她妈在后座嗑瓜子,壳从窗缝往外扔。李娟自己戴上耳机,靠着窗户睡了。
到服务区加油,四百二。我付的钱。李福站在旁边看油枪跳数,说了一句:你这车挺费油啊。
没说给钱。
高速费八十五,也是我垫的。
出了服务区没多远,李福说前面那个岔口下去,绕一下,接他外甥。我说绕过去得多跑二十多公里。他说:顺路顺路,一脚油门的事。
那一脚油门,跑了四十分钟。
到厂里是下午四点半。李娟下车的时候伸了个懒腰,说累死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水房听见她跟人说:我搭周慧的车回来的,那车颠得我腰疼,一路上我都没敢睡实。
我端着杯子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后面的日子更难过。李娟让我替她打下班卡,打了三回。第四回我说我卡打不了,她脸就沉了。
有一次她让我替她顶个夜班,那天我儿子发烧三十九度二,我从厂里往镇上赶,路上给她发消息说不行。第二天我就被调去打磨工位,一天站十一个钟头,噪音吵得耳朵嗡嗡响,下班摘口罩,里面全是黑的。
车间里谁不知道刘长海是她表哥。
还有一回,包装组少了两件货,李娟在班前会上说是我清点的时候漏的。扣了我三百块。
我没辩。我这份工作干了九年,五险一金,一个月到手五千二,年底有奖金。我老公张建军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五天。儿子在镇上读初中,住校,一个学期生活费加补课费七千多。
我要是丢了这份工作,一家子就得断顿。
我忍着。
我弟周强打电话来,说要借五万。
姐,房子首付差五万,你手头肯定有。你在城里上班,一个月五千多,你又不买房。
我说我没有。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说:姐,你变了。
当天晚上,我弟媳刘敏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话:有些人翅膀硬了,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村出去的。底下我二姑点了个赞。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二天,李娟来了。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我工位边上,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说:慧姐,我妈胆结石,要做手术,县医院说要三万八。
我说你表哥不是主任吗。
她说:我表哥家里也紧,他儿子刚交了择校费。慧姐,我知道你手头也不宽裕,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我那三万八是定期,存了两年,本来是给儿子攒的高中学费。
我说我得想想。
她说:三个月,最多三个月。年终奖一发我就还你,我给你写条子。
她真写了条子,写在一张包装单的背面,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第二天去银行,分两笔转的,一笔两万,一笔一万八。
晚上张建军回来,我跟他说了。他坐在沙发上抽了半根烟,说:你自己的钱,你自己拿主意。
然后他站起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进卧室把门带上了。门没摔,轻轻带上,声音比摔还重。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狠。
第一件。十月底,厂里开安全会,人事老孙念了一段通报,说质检系统里有数据外传的记录,登录账号是我的。
我站起来说我没有。
老孙把打印纸推过来:系统记录在这儿,十月十二号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十月十二号我休息,我在镇上给儿子开家长会。
我的工位电脑从来不锁屏。谁都能用。
第二件。十一月三号,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说我名下有一笔一万二的网贷逾期十一天,让我今天下午五点前处理。
我以为是骗子,挂了。第二天又打来,报出了我的身份证后四位和家庭住址。
我去查。借款申请是去年三月,用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年三月,李娟说办进厂健康证要复印件,我给她印了一份。借款的收货地址是李娟家,联系电话是她的号。
第三件。十一月十六号我回老家,在县医院门口买橘子,看见李娟她妈从门诊楼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脸上红扑扑的,走路带风。
我喊了一声婶子。她愣了一下,说哟,慧啊,然后就急着走。
我进了住院部,上三楼内科护士站,报了她的名字。小护士敲了半天键盘,抬头说:系统里没有这个人,今年一次都没住过。
我站在护士站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橘子。
出了医院我坐进车里,插钥匙,插了三次没插进去。手抖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蝉在叫。我推开车门蹲在路边,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万八,是给李福还赌债的。他在村里打牌,欠了镇上棋牌室一万九,还欠了收粮的老陈两万。
厂里那阵子还传我跟司机班老刘有一腿。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有人看见我晚上上了老刘的车。
张建军回来那天,把茶杯摔在厨房地上,碎片崩到门框上。
周慧,我在外头跑车,你在厂里给我长脸。
我没解释。我那天连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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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着,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妈,这周生活费还有吗。
我回了一个有。
然后用纸巾把脸擦干净,把羽绒服的袋子提到副驾上,把脚垫上那点鸡屎用湿巾一点点擦掉。
我不哭出声。哭出声儿子在楼上能听见。
那天晚上我照常做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煮了面条。张建军没吃,进屋睡了。
我坐在餐桌前,把手机拿出来,开始截图。
转账记录,两张。欠条照片,一张。催收短信,四条。系统通报的打印纸,我趁老孙出去抽烟的时候用手机拍了一张。
我新建了一个相册,起名叫账。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给李娟递水。她凑过来跟我说:慧姐,那钱再宽限几天,我表哥说年底有一笔。
我说不急。
她笑了,说慧姐你人真好。
我低头继续擦检具,一块棉纱擦了三遍。
晚上回家我在本子上记账。三万八,一万二,三百,八十五,四百二,绕路多跑的油钱算六十。最后一行我写:脚垫洗了三遍还有味。
第二天我把车开到洗车店。老板说这垫子得换,一百五。我说先不换。
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打了流水。两笔转账,红章盖得清清楚楚。
我去李娟家要钱。她家院子里晒着玉米,李福蹲在门口抽烟。
我说叔,我那钱……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钱是我花的,咋的?你还想让我闺女坐牢?
我裤兜里那台旧手机录着音。屏幕裂了三道缝,用透明胶粘着,一直没舍得换。
我说叔你别急,我就是问问。
出了她家院门,我靠在墙根站了一会儿,把录音存下来,重命名成1108。
网贷的事我去了派出所。值班民警让我做了笔录,给了回执。他说这种事得平台配合,让我先联系客服,把借款时的手机号和收货地址调出来。
三天后平台发来了信息:手机号是李娟的,收货地址是李娟家,签收人写的是李福。
我又去了趟县医院,让护士帮我查了系统,我把手机屏幕拍下来。护士问我干啥,我说我记个数。
最后一件是刘长海。
那天我加完班走晚了,九点多从车间出来,看见仓库后门停着一辆面包车。刘长海跟两个人在往车上抬铜线,一卷一卷的,用麻袋裹着。
我把车熄了火,蹲在驾驶座下面,屏住呼吸。
面包车倒出来的时候,车灯扫过我的车头。我在座位底下趴了大概两分钟,后背全是汗。
等车走了我才敢抬头。我没拍照,我记了车牌后四位。
那晚我开车回家,一路上手都在抖。进了小区我把车停在最里面的车位,坐了很久才上楼。
第二天我去了刘长海办公室。
他正在泡茶,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啥事。
我说:主任,上个月二十号晚上我加班,九点多从车间出来,看见仓库后门有车。
他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
我说:我啥也没看见。我就想问问,我那个质检的岗,能不能调回去。
他把茶壶放下,笑了,说:小周啊,你这人实在。打磨那边是临时抽调,下周就调回来。
三天后我回了质检岗。
李娟那边,我开始放话。我在食堂跟王姐说,我表弟在镇上开了个二手车行,收车给现钱,我这车打算卖了,四万八。
这话第二天就传到李娟耳朵里。她跑来找我:慧姐你要卖车?我男朋友正好想买一辆。
我说行啊,来看车。
她说这个月二十六号行不行,她爸六十大寿,她男朋友一家都来,顺便把车看了。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把手里那支笔转了半圈。
二十六号,她家摆十二桌,村里人、亲戚、她男朋友一家,还有厂里几个同事。她请了刘长海,请了包装组的三个人。
人多。
我提前两天去镇上买了个红包,装了两百。
又把所有东西整理了一遍:流水单、欠条、录音、医院查询截图、催收短信、平台发来的信息,全部打印出来,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
纸袋我放在副驾脚垫底下。
二十六号中午,我开车去了李娟家。
院子里搭着蓝白条的棚子,摆了十二桌,桌上瓜子花生散装白酒。喇叭里放着戏。李福穿了件新夹克,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油光光的。
我把两百块的红包递过去,他接过来捏了捏,塞进兜里,说:慧啊,坐里头。
我坐在靠东头那桌,挨着包装组的小陈。
上到第四道菜,我站起来了。
我说:叔,婶子,各位,我借今天这个场合,跟李娟对个账。
院子里安静下来。有人放下筷子。
我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张一张摆到桌上。
去年十一月,李娟她妈住院,我借了三万八。分两笔转的,这是流水。
我十一月十六号在县医院门口碰见婶子,我上楼查了,住院部系统里今年没有这个名字。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旁边的人看。
这是催收短信,我名下一万二的网贷,用的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借款手机号是李娟的,收货地址是这个院。
我按了播放键。录音里李福的声音清清楚楚:钱是我花的,咋的?你还想让我闺女坐牢?
院子里有人嚯了一声。
李娟从主桌那边冲过来,伸手抢我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她鞋跟卡在水泥地的缝里,人一歪,扶住桌角,一盘红烧鱼整个滑到地上,汤汁溅了一地。
李福站起来,抄起板凳腿。村支书老赵一把抱住他:老李!今天你过寿!
李娟她妈从厨房那头跑出来,围裙都没解。
我站在原地,把手机收回兜里。
我说:账我摆在这儿,钱什么时候还,你们定个日子。
李福把板凳腿往地上一扔,回头指着李娟:你个败家玩意!你借钱给我还债,你还敢让人堵到家门口来?
李娟脸白了:爸,你自己在棋牌室欠的钱,你不还人家要上门砸门!
她妈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这辈子没丢过这个人啊……
刘长海站起来了。
他把烟摁灭在盘子里,说:这事我一点不知道。娟子借钱的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
说完他往院门口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慧啊,仓库那事,咱俩谁跟谁。
我没吭声。
李娟男朋友从主桌站起来,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这车我不买了。他爸妈跟在后头,一句话没说,出了院门。
包装组那三个人低头嗑瓜子,谁也不抬头。
小陈凑过来小声说:慧姐,这事我们真不知道。
我把红包袋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两百块压在上面。
我说:酒我喝了,账慢慢算。
走出院门的时候,喇叭里还在唱戏。阳光白花花的,照在院墙上的红喜字上。
我上了车,把车门关上,靠着椅背坐了很久。
手不抖了。
后面的事走得慢。
派出所调解了两回。李娟家卖了一头牛,八千六,又卖了一台手扶拖拉机,五千二,凑了一万四给我。剩下两万四打了欠条,分七个月还,每月十五号之前。
第一笔三千四,是她妈送来的。老太太站在我家门口,把钱塞给我,说:慧啊,婶子对不住你。
我数了一遍,说了声谢谢婶子。
网贷那一万二,平台查了操作记录,认定不是我本人,撤了催收。李福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按了手印。
李娟在厂里待不下去,自己递了辞职报告。走那天她把工位上的水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刘长海的私活被查了。仓库盘亏两卷铜线,厂里让他赔,主任撤了,调去看大门。他现在见了我绕着走。
人事老孙把我叫去,说数据外传的事查清了,是别人用我的账号。他没说道歉两个字,只说扣的那三百补给你。
月底工资条上多了一行:补发300。
我拿着工资条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车间那头吹过来,带着机油味。天阴着,要下雨。
张建军那天回来了,把车停在楼下,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他说:周慧,那事是我不对。我听人瞎说,没脑子。
我说我也有错,我啥都自己扛,从来不跟你说。
我们坐在客厅里,把一袋苹果吃了一半。
我把脚垫换了,一百五。
旧的那块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上面还有一圈洗不掉的印子。
弟弟周强的五万,我没借。刘敏在家族群里又发了一段话,我退了群。我妈打电话来骂我,说我不认亲。我听着,一句没还嘴。
挂电话之前我说:妈,我一个月五千二,我儿子明年上高中。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挂了。
厂里评先进,没我。我也不争。评上的那个是刘长海以前带的徒弟。
我把省下来的钱给儿子报了个补习班,一节课八十。他期中考进了班里前十,打电话来跟我说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年底我把车贷最后一期还完了。银行发来短信,我截了个图,存在那个叫账的相册里,跟那些催收短信放在一块。
那台旧手机我还在用,屏幕裂着三道缝,透明胶换了两次。
有人问我为啥不换。我说还能用。
开春的时候,厂里新来个女工,问我能不能捎她一段路。我说行,油钱一人一半。
她愣了一下,说:还要给油钱啊?
我说:车是我的,路是大家的,油是我加的。
她后来没搭。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太阳从厂房后头升上来,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拉下遮阳板,慢慢往镇上的方向开。
忍一次是厚道,忍十次是没数。方向盘在自己手里,别人才不敢把你当车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