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挪威加了一次油,账单跳出来1299克朗,我以为是系统坏了。
折算成人民币,800块。
不是加满一箱。
是加了不到40升。
加油站小哥靠在冰柜旁边啃面包,看了一眼我的表情。
他说:今天算便宜的。
我站在特罗姆瑟郊外的Circle K门口,风把雪吹进领口。
那是下午两点,天已经黑了。
我来北极圈是为了看极光。
结果先被一升油上了一课。

租车公司的人交钥匙时没提油的事。
我在机场取车,一辆灰色丰田,车龄四年,跑了九万公里。
租金一天890克朗,约合550块人民币。
我算了一下,比我在广州租同款车贵了将近三倍。
但这里是挪威,我认了。
往城里开,路灯亮得稀稀拉拉,路面全是冰。
车轮压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住进一家民宿,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叫英格丽。
她一个人住一栋木房子,两层,带地下室。
我问她为什么做民宿。
她说养老金不够花。
她以前是护士,干了三十七年,现在每月养老金大概是2.4万克朗,约合1.5万人民币。
看着不少。
可她说电费一个月要4000克朗,税要交掉三分之一,剩下的吃饭、养车、看医生。
她说:我退休了还得挣钱,不然就得卖房子。

第二天我去超市。
一升牛奶24克朗,约16块。
一打鸡蛋55克朗,约37块。
一块鸡胸肉80克朗,约54块。
一颗白菜,39克朗。
我拿了一盒草莓,129克朗,折合人民币88块。
我放回去了。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金头发,扎马尾。
她扫完我的东西,问我:你是游客?
我说是。
她说:那你别买草莓,太贵了,本地人也不买。
她告诉我,她一个小时挣210克朗,约合142块人民币。
扣完税,到手大概一小时120块。
她每周上四天班,每天八小时。
她说:听着还行对吧?但我房租一个月1.2万克朗,跟两个朋友合租。
她说:我每个月剩不下钱。

我后来查了一下,特罗姆瑟的房价。
市中心一套两居室,大概400万到500万克朗,约合270万到340万人民币。
郊区便宜一点,也要300万克朗。
英格丽说,她这栋房子三十年前买的,花了40万克朗。
现在估值650万。
她说:涨了,但我也不能卖,卖了我住哪。
我一边看雪,一边想这句话。
第三天,我开车去塞尼亚岛。
单程两个半小时。
沿途风景好得不像真的,山是白的,海是灰的,偶尔有红色木屋从雪里冒出来。
但一路上没看到几个活人。
经过一个小镇,加油站旁边有个咖啡馆。
我进去取暖。
一杯美式,49克朗,约35块。
一块肉桂卷,69克朗,约49块。
我坐在窗边,看到一个老人慢慢走进来。
他穿着旧棉袄,帽子压得很低。
他点了一杯咖啡,坐在我旁边。
我们聊了几句。
他叫奥拉夫,七十岁,以前是渔民。
现在一个人住。
我问他孩子呢。
他说儿子在奥斯陆,女儿在卑尔根。
他说:挪威年轻人不愿意留在北边。
我问为什么。
他说:没工作,太冷,太黑。
他说:冬天有三个月见不到太阳。
他喝了一口咖啡,说:习惯了。

第四天,我回到特罗姆瑟,去了一家酒吧。
晚上十点,人不多。
啤酒一杯129克朗,约92块。
我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工装裤。
他叫埃里克,是个电工。
他问我:你从哪来。
我说中国。
他说:好地方,我去过上海。
他说他一个月税前挣5.5万克朗,约合3.7万人民币。
我说:挺高的。
他笑了一下,说:你听我说完。
他说税要交掉35%,到手大概3.5万克朗。
他说:然后我要还房贷,一个月1.8万。
他说:老婆没工作,在家带两个孩子。
他说:剩下的钱,加油、买菜、交电费,月底就没了。
他说:你刚才加油了吧?多少钱?
我说:800人民币。
他说:正常。
他说:我每个月加油要花3000克朗。
他说:所以我不开车上班,骑自行车。

第五天,我去了一个移民社区。
特罗姆瑟有几个移民聚居区,主要是叙利亚人、伊拉克人、索马里人。
我在一个社区中心遇到一个女人。
她叫阿米拉,三十多岁,来自大马士革。
她戴着灰色头巾,说英语带口音。
她告诉我,她来挪威七年了。
我问她过得怎么样。
她说:我在叙利亚是药剂师。
她说:现在我在这里做清洁工。
她说:因为我的学历不承认,我英语不够好,挪威语考试考了三次没过。
她说:我每天扫六个小时,一小时180克朗。
她说:到手大概9000多克朗一个月。
她说:房租8000。
她说:你算一下。
她没有笑。
她说:我儿子在这里上学,免费,这是好处。
她说:但我觉得我一半的人不在这里。
她说:我知道这话说得怪。
她说:你懂吧。
我没说话。

第六天,我开车去一个渔村。
路上经过一个加油站,我看到油价牌:25.9克朗一升。
约合18.5人民币。
我停下来,加了一次油。
加了38升。
账单1299克朗。
我刷卡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加油站的小哥在啃面包。
我问他:你们这里油价一直这么贵吗。
他说:今天算便宜的。
他说:上个月有一周,27克朗一升。
他说:我们这里什么都贵。
他说:挪威是产油国,但油价不便宜。
他说:你不懂。
他说:政府要收税,要养福利。
他说:福利你用了?你没用。
他说:我们用了。
他笑了。

第七天,我去了当地一个社区活动。
主题是“如何应对冬天”。
一个社工在讲怎么防抑郁。
她说:我们这里冬天四个月,每天只有两三个小时能看到光。
她说:很多人受不了。
她说:我们建议每天出门走一小时,哪怕冷。
她说:开灯,用亮光治疗灯,有的公司报销。
她说:不要一个人待着。
她说:但很多人就是一个人待着。
她说:我们这里单身率很高。
她说:离婚率高。
她说:不是因为感情不好,是因为冬天太长了。
她说:你到三月份看看,人都疯了。
她说:开玩笑的。
她说:但也不完全是开玩笑。

第八天,我去了一家餐厅。
菜单上一道驯鹿肉,349克朗,约248块。
我点了一份。
旁边桌坐着一家四口,两个大人两个小孩。
他们点了四份主菜,四杯饮料。
我偷偷看了一眼账单,放在桌上,1520克朗,约1080块。
那个爸爸拿卡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卡递出去了。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看懂了。

第九天,我去了一个加油站洗车。
洗一次249克朗,约177块。
我犹豫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也在洗车。
他说:洗吧,这边洗车算便宜。
他说:你要是去奥斯陆,洗一次要399。
他说:你知道我们工资多少吗。
他说:我一个月税前4.2万。
他说:到手2.6万。
他说:房租1.3万。
他说:你算。
他说:我有时候觉得,我在给房子打工。
他说:我有时候觉得,我在给政府打工。
他说:然后才是给自己。
他笑了。
他说:但我也不能说不好。
他说:医疗免费,教育免费,我生病不怕。
他说:就怕冬天。

第十天,我要走了。
去机场前,我又加了一次油。
加满,花了1100克朗,约合680块。
我把车还了。
租车公司的人问我:怎么样,挪威贵吧。
我说:贵。
他说:你回中国加油多少钱。
我说:一升7块多。
他瞪大眼睛。
他说:7块?
他说:你们怎么做到的。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们太幸运了。
我说:也许是。
他帮我把行李搬下来。
他说:下次再来。
他说:夏天来,便宜一点。
他说:但夏天也贵。
他笑了。
我走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下面。
山是白的,海是蓝的,房子是红的。
很美。
但我脑子里一直在算。
那杯49克朗的咖啡。
那块69克朗的肉桂卷。
那张1520克朗的餐厅账单。
那1299克朗的油费。
英格丽的养老金。
阿米拉的清洁工工资。
埃里克的房贷。
那个洗车年轻人的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挪威是一个很富的国家。
福利好,医疗免费,教育免费。
但我也看到一个退休护士在开民宿。
一个电工在骑自行车。
一个叙利亚药剂师在扫厕所。
一个爸爸刷完卡后笑了一下。
一个加油站小哥说:今天算便宜的。
我走的时候,雪还在下。
我想起奥拉夫说的一句话。
他说:这里很好,但这里也很硬。
不是冷。
是硬。
我后来才明白,他说的不是天气。
飞机上,我旁边坐着一个挪威人。
他问我:去特罗姆瑟干什么。
我说:看极光。
他说:看到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下次再来。
他说:下次别租车了。
他说:太贵。
他笑了。
我也笑了。
然后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个油价牌。
25.9克朗。
1299克朗。
800块人民币。
我算了三遍。
还是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