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正要应声,胳膊刚抬起来,身后一阵风似的掠过一个人影。我的室友林薇,拖着她的白色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碾过落叶,径直走到车边,拉开后座门就上去了。
我以为她没看见我,正想喊她一声,说巧了这是我妈的车。结果她探出半个身子,冲驾驶座甜甜地叫了一声,干妈,等久了吧。
我的手僵在行李箱拉杆上。
我妈从驾驶座扭头看她,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说刚到刚到,路上有点堵。然后才看见我似的,哎呀了一声,说小悦你站那儿干嘛,上车啊。
林薇也扭过头,看见我站在银杏树底下,脸上的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嘴角还翘着,眼睛却瞪大了,视线在我和我妈之间弹了两下。
我说,干妈。
我声音不大,但那种天气里声音传得清楚。我妈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东西,很快又堆起笑,说上车再说上车再说,后面有车按喇叭了。
我没动。行李箱的拉杆被我攥得发烫。林薇已经缩回车里去了,隔着玻璃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妈又喊了一声,小悦,先上车,别堵着路。
银杏叶子被风卷起来,有几片贴在我裤腿上。我深吸一口气,绕到副驾驶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足,一股甜腻的香氛味扑过来。我妈没话找话地问,最近课多不多,降温了有没有添衣服。我嗯了两声,眼睛盯着后视镜里林薇的半张脸。她低着头玩手机,耳朵尖红得厉害。
车子拐出校门上了主路,我妈才开始解释。她说林薇她爸跟我们家是老关系,具体什么关系也没说清,就说今年春天认的干亲,一直没找到机会跟我说。我听着,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认干亲这种事,需要瞒我半年吗。
林薇在后座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一半,说小悦你别多想,就是长辈之间走动,我妈还说改天请你吃饭呢。她管她妈叫妈,管我妈叫干妈,这一层层的绕得我太阳穴直跳。
我没接话。我妈从扶手箱摸出一盒糖递给我,说别绷着脸了,多大点事。我接过糖没拆,问她今天怎么突然来接我。她说林薇她爸托她送点东西到学校给林薇,正好顺路把我们都捎回去过周末。
顺路。从城南到城北的大学城,再绕回城东的家,这个顺路够长的。
车子开过两个红绿灯,我妈手机响了,连着车载蓝牙。屏幕上跳的名字我认识,陈建明。林薇她爸。我妈按了挂断,说开车不接。过了半分钟短信进来,车载系统自动念了,声音平板板的,问他把我到了没,闺女说车比平时晚了些。
我妈脸绷了一下,很快又松了,说这个老陈,催得跟什么似的。我从糖盒里摸出一颗塞嘴里,薄荷味冲得鼻子里发酸。我说妈,陈建明是谁,你朋友我怎么一个也没听说过。
她打了一把方向盘,超过前面一辆慢吞吞的货车,才说,生意上的朋友,新认识的。你爸也知道,别回头又说我瞒着你。
我爸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我妈撒谎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捏方向盘,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现在她右手就在抠。
到小区门口,林薇说她先回去放东西,晚点过来吃饭。我妈说行,六点开饭啊。林薇下车的时候跟我对了一眼,那眼神特别复杂,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我冲她摆摆手,她小跑着进了隔壁单元楼。
我们这栋在小区最里头,我妈把车倒进车库,熄了火,坐着没动。我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也没动。车库里灯管嗡嗡响,光线白惨惨的。
她说,小悦,妈不是故意瞒你。
我说嗯。
她又说,陈建明帮了咱家一个大忙,去年你爸那个项目差点黄了,人家二话没说拆借了两百万。这种人情欠下了,人家提出来认个干亲,你说我怎么拒绝。
我说所以林薇搬进我们宿舍也是安排好的。
她愣了一下,这事她不知道。林薇是这学期开学才调过来的,辅导员说是床位调整。现在想想,哪有这么巧的床位调整。
我妈搓了搓脸,说这个我真不知道,老陈就说让他闺女多跟同学走动走动。我打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说妈,你欠的人情,最后落到我头上来还。
她没说话。我拎着箱子进电梯的时候,听见她在车里叹了口气,特别长的一口气。
到家我爸在厨房炖排骨,围着个格子围裙,看见我回来探头喊了一句闺女回来了啊。我把箱子往玄关一扔,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知道在演什么。我妈后脚进门,换了鞋就往厨房钻,跟我爸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我爸铲子敲得铁锅当当响,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盘排骨,往茶几上一放,说先吃饭,吃完再说。
我夹了块排骨啃,味道跟平时一样,但咽下去有点费劲。我说爸,你知道这事吗。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来,说知道,去年年底就知道了。陈建明那个人我见过几回,做钢材生意的,路子野但讲信用。你妈认干亲的时候我也在场,喝了两杯酒就把事定了。
我说你们俩可真行。
我爸嘿嘿笑了一声,闺女别阴阳怪气的,你妈也是抹不开面子。再说林薇那孩子看着挺老实的,同宿舍住着还能互相照应。
我没再说话,把一碗饭扒完就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给林薇发了条微信,问她晚上还来吃饭吗。她秒回说,你欢迎我就来。我想了想,回了个嗯。她又发来一长段,说当初搬宿舍她确实知道我是谁,但她也是开学到了学校才听她爸说的,本来想跟我讲,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隔壁单元,林薇应该也在灯底下打字,删删改改。
六点她准时按门铃,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进门先喊叔叔好阿姨好。我爸在厨房应声,我妈从卧室出来接过水果,拉着她手说你看看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那热乎劲儿,我在旁边像个外人。
饭桌上我妈不停给林薇夹菜,说薇薇多吃点,看你瘦的。林薇说谢谢干妈。我爸在旁边打圆场,说小悦你也吃啊,盯着碗干嘛。我低头扒饭,米饭粒掉桌上了。
林薇主动提起来,说下学期她想申请换宿舍。我妈筷子一顿,说为啥呀住得好好的。林薇看我一眼,说觉得不太方便。我爸把话接过去,说有什么不方便的,都是自己人。我听着这话别扭,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我不吃了。
我妈喊我,小悦。我没回头,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隔着门板听见我爸说,这孩子脾气随你。我妈说随我怎么了,我脾气不好吗。林薇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过了会儿有人敲门,林薇的声音,说能进来吗。我把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说阿姨让我给你端来,排骨汤,趁热喝。我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喝。她站在门口没走,两只手绞在身前,说小悦,要不我明天就搬回去,我找辅导员说。
我说不用,你搬来搬去的辅导员怎么看你。再说你爸费这么大劲给你安排,你搬回去他不得找你麻烦。
她低着头,地板上映出她一小截影子的轮廓。她说我爸那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主意特别正。他让我认干妈那天,我都傻了,我说人家有闺女了你认我干嘛。我爸说你不懂,这是人情。
我端着汤碗喝了一口,咸了。我妈今天心不在焉,盐放多了。
我说林薇,你爸跟我妈之间,真的只是生意往来吗。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得有点吓人,说小悦你想到哪儿去了,我爸我妈感情好着呢,你妈跟我爸就是姐们儿那种,办事爽快,我爸就欣赏这种性格。
我信没信不知道,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不像编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我妈在阳台浇花。我走过去,她浇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我说妈,昨晚我想了想,林薇那孩子没毛病,你认干闺女我也不拦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说你说。
我说林薇搬宿舍的事得跟我商量,你们不能背着我安排我生活里的每一个零件。
她浇完最后一盆绿萝,把水壶放下,说行,以后凡事跟你商量。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结果中午林薇她爸来了。
开着一辆灰色的越野车,停在我家楼下,上来的时候拎了两条烟一箱酒,嗓门特别大,一进门就喊嫂子。我妈说老陈你小点声,孩子在呢。陈建明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说这就是小悦吧,跟嫂子你长得真像。
我站起来叫了声陈叔叔。他摆摆手说别叫叔叔,叫老陈就行。身上一股烟味混着古龙水,领带松垮垮的,看着确实像做生意的人。
我妈在厨房切水果,我爸还没下班回来。陈建明坐我对面,忽然说,小悦啊,你妈说你不太高兴,怪叔叔没提前打招呼。我还没接话,他又说,叔叔也是没办法,你爸那个项目去年要是没我那笔钱顶着,现在你们家住的就不是这房子了。
我愣了一下,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跟拿刀子捅人差不多。我妈端着果盘出来,脸色变了变,说老陈你胡说什么呢。陈建明哈哈一笑,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小悦别往心里去。
林薇从卫生间出来,她刚才一直在里面躲着。她扯她爸袖子,说爸你别说了。陈建明拨开她手,说你懂什么,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场景特别滑稽。一屋子人各怀心思,就为了两百万。我妈认干闺女还债,林薇搬宿舍是抵押,我成了最后知道的那个。
但真正让我愣住的事在后面。
陈建明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嗓门还是那么大,说喂,李总啊,那笔款子你放心,我嫂子这边没问题。我嫂子。我抬头看我妈,她正把苹果往盘子里码,手一点没抖。我爸推门进来,看见陈建明就笑呵呵打招呼,说老陈来了啊,正好中午喝两杯。
陈建明站起来拍我爸肩膀,说你们家可算过这个坎了,回头那事你也别拖了,该办就办。
什么事该办就办。我耳朵竖起来。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我妈轻轻摇了摇头。陈建明好像意识到说漏嘴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饭桌上我一句话没说,听他们仨聊生意上的事。林薇坐我旁边,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跟做贼似的。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受宠若惊地看我一眼。
陈建明喝到第三杯,舌头大了,说嫂子,那股份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我妈说回头再议。我爸说老陈你先吃菜。陈建明拍桌子,说你们两口子就是磨叽,房子抵押了算什么,过两年翻倍赚回来。
房子抵押。
这四个字落下来,满桌子安静。林薇手里的茶杯磕在碗沿上,叮一声脆响。
我站起来,说你们慢慢吃。走进房间反锁了门。我妈在外面拍门,小悦你听我说,不是他说的那样。我没理。我爸也在外面喊,闺女你先把门开开,爸跟你说。
我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声。
过了大概半小时,外面没声了。我摘了耳机听动静,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陈建明走了。又过了会儿,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小悦,你妈让我跟你说,那两百万是你爸用房子抵押贷出来的,陈建明只是中间搭了个桥,没直接借咱家钱。认干亲是搭桥的人情,他们家没要过好处。
我打开门,她站在走廊里,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她说我爸那人嘴上没把门的,其实那笔贷款银行已经批了,你妈上个月就还上了。我爸今天来就是嘴碎,显摆他帮过忙。
我说那你呢,你搬宿舍的事怎么算。
她说我就是我爸用来显摆他跟我妈关系的工具,他不放心你妈,觉得认了干亲就是自己人了,才把我塞进来。其实我住哪个宿舍都一样,我就是个幌子。
她说话的时候走廊灯闪了一下,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看着挺可怜的。我忽然没那么气了。她爸是个混人,她妈呢,从头到尾没露过面。她夹在中间,日子未必比我好过。
我说进来坐吧。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她进来坐在我床沿上,我坐在椅子上。我说那咱俩以后怎么处。她说按室友处,按同学处,干不干亲的跟我俩没关系。
我说行。
晚上我妈端了碗汤进来,放在我桌上就走了。我舀了一勺喝,咸淡正好。我发了条微信给她,说妈,明天早上我想吃你摊的鸡蛋饼。她秒回,加两个蛋。
周日返校,林薇还是坐我妈的车。这回她先问我,小悦你坐哪边,我说后面宽敞你坐后面。她也没跟我客气。我妈从后视镜里看我们俩一眼,嘴角翘了翘,什么也没说。
车子开到校门口,银杏叶子快掉光了,秃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我和林薇拖着箱子往宿舍走,她忽然说,小悦,你妈摊的鸡蛋饼真好吃。我扭头看她,她冲我挤了挤眼。
我笑了一声,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