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越南胡志明市被坑了五次,现在看到摩托车都有心理阴影
落地那一刻,我就知道要出事。
不是预感,是鼻子先知道的。出关通道里那股味儿——尾气混着鱼露混着某种烧焦的甜,黏在喉咙口下不去。我拖着箱子往外走,玻璃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全是举牌的,全是摩托车从缝里挤过去。
我站了大概十秒,才反应过来一件事:没有人来接我。
我订的民宿写着"含接机"。订单截图我到现在还存着。可外面那些人里,没有一张脸是冲我来的。
我掏出手机,房东的消息停在三小时前:"到了联系我。"我联系了。已读。
不回。
那一刻我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找车,是往后退了两步,退回玻璃门里。外面太吵了,我需要一堵墙隔着,才敢想下一步怎么办。

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这地方给我的第一课:凡事先别信,先看。看清楚了再说。可这一课我交的学费,远比想象中多。
五次。整整五次。我数过的。
现在走在街上,摩托车从身边擦过去,我会不自觉地缩肩膀。不是怕摔,是条件反射。
第一次被坑,就在机场外面。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我以为是制服,后来发现那颜色满大街都是——凑过来问我去哪,然后一把接过我的箱子,往一辆车上塞。我拦了一下,说我不坐这个,我有人接。他笑,说"一样的,一样的",然后报了个价,换算下来比我查的贵四倍。
我说太贵了。他说"机场价,都是这样的"。我站在那儿,箱子在他车上,手机里房东不回,天已经黑了。
最后我付了。贵四倍。他找钱的时候少给我一张,我数出来,他"哦"了一声补上,脸都没红。
我上车,司机一路没说话。窗外的摩托车像水一样流过去,红灯它们也不怎么停。我到现在记得那个画面:我坐在这辆贵四倍的车里,看着外面那些车,心里想的是,他们怎么都不怕死。

到了民宿门口,房东回消息了:"你在哪?我等你半天了。"我没回。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嗓子还是那股味儿。
第二次,是换钱。
我拿着两百美金,进了一家挂着"金店"牌子的铺子。老板很客气,让我坐,给我倒了茶。他按了个数在计算器上,我看了一眼,比我在网上查的少一点。
我指着手机上的汇率给他看,他"啊"了一声,说"那个是中间价,我们这里都这样",然后又按了一个数,稍微高一点。我想着算了,换了吧。他数钱给我,一沓一沓的,我数了,对的。
问题出在回民宿以后。我把钱摊在床上又数一遍,发现其中一沓的边角,有几张是用胶带粘过的旧钞。我去旁边小店买水,老板把那几张挑出来,推回给我,摇头。
我懂了。那几张,花不出去。
我第二天回去找那个金店老板。他还在,还是笑。我说你这几张有问题。
他拿过去看了看,说"哦,这个啊,可以的,你去别家换就好了"。我说你给我的。他笑,说"你昨天没数清楚吗?"
我没话讲。我数了。我数的是张数,不是那几张能不能用。
我把那几张旧钞夹在书里带回来了,现在还在。不为了记仇,就是为了记住:数清楚,不等于看清楚。
说到摩托车,我得说第三次。这次不是钱的事。
那天我从市场出来,想过马路。就一条街,不宽。我站在路边,等车流断。
断了。我抬脚。然后一辆摩托车从我面前横着切过去,差点撞上我膝盖。
我吓一跳,往后跳。那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不是那种道歉的笑,是那种"你看你"的笑。
我站回路边,心跳得厉害。旁边一个卖法棍的大姐看我,用很蹩脚的英语说:"慢慢来,慢慢来。"然后她做了个手势,教我:不要等车停,要往前走,车会绕你。
你越站着不动,越危险。
我照做了。真的,我往前走,那些车像水绕石头一样绕开我。我走到对面,回头,大姐冲我点点头。

这事不叫被坑。可我把它算进那五次里。因为那天我才明白,这地方的规矩不是我以为的规矩。
我以为的是车让人,人家的是人让车,而且得让得主动。我站在那儿等,等的其实是我自己的想当然。
后来我学会过马路了。可我每次抬脚之前,还是会先吸一口气。
第四次,是吃饭。
游客多的地方,菜单有两份。我一开始不知道。我在范五老街那边一家店坐下,服务员递给我一份,我点了,吃完结账,价格比菜单上写的多了。
我说不对。他拿过菜单,翻到另一页——我这才发现那菜单是双面的,正面英文,背面越南文,两面的价格,不一样。他说我看的是背面,我点的是正面的菜。
我盯着那菜单看了很久。正面和背面,同一道菜,两个价。他说这是"给本地人的价格"。
我问,那为什么给我看两面?他笑,说"你自己翻的"。
我付了。走出店门,街上还是那股味儿。我站在路边,突然特别想家,想那种坐下来不用先想"这顿会不会被坑"的饭。
就这一下,鼻子有点酸。我赶紧走了,怕自己站在那儿像个傻子。

这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是不舒服。不是钱,是那种"你自己翻的"——他说得没错。我翻的。
可他把两面装订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我会翻。
第五次,是最贵的一次。也是最让我没脾气的一次。
我租了辆摩托车,想自己骑去郊区。租车的小伙子很热情,检查了车,拍了照,收了押金,给了我头盔。我骑出去,一切正常。
回来还车,他绕着车转了一圈,指着一道划痕,说是我弄的。我拿出手机里的照片,说租的时候就有。他看了看照片,说"看不清楚"。
那道划痕,说实话,照片里确实看不清楚。我当时拍的时候没想着要拍那么细。他指着那道划痕,说押金要扣一半。
我说这不是我弄的。他说"那你说谁弄的"。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那只能是你"。
就这个逻辑。我站在那儿,车还给他了,头盔还给他了,押金在他手里。我争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算了。
扣一半,我拿回一半,走了。
走出两条街,我蹲在路边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我就是想蹲一会儿。

这五次,我回来跟人讲,人家问我,那地方还去吗?
我说去。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把这五次摊开看,我慢慢看出点别的。机场那个穿制服的,他不是专职骗人的,他就是那天在那儿,看见一个拎箱子的外国人,顺手。金店老板那几张旧钞,可能在他抽屉里躺了很久,等着下一个不细看的人。
租车那个小伙子,扣我那一半押金,也许不是第一次,也许他每个月就靠这个补点收入。我说这些不是替他们开脱。我是说,我后来发现,这些坑不是针对我的。
它们是这地方运转的一部分,谁路过谁踩,本地人踩得少,是因为他们知道路怎么走。

我住的那条巷子,早上五点就开始响。摩托车、推车、叫卖。我一开始烦,后来习惯了。
有天早上我下楼,看见隔壁老太太在门口摆摊卖粥。她看见我,舀了一勺给我尝,不要钱。我喝了,烫,但是好喝。
她笑,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但我知道是"好喝吧"的意思。
那天我坐在她摊子旁边的小凳上,看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摩托车还是那么多,还是那么快。可我坐着,没人撞我。
老太太的粥锅冒着热气,把早上的光都搅浑了。
我想,这就是那五次之外的东西。五次是真的。这碗粥也是真的。
它们在一个地方,同一条巷子,隔了没几步。

走的那天,我又路过那家金店。老板在门口坐着,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没进去。我兜里还夹着那几张旧钞,没花出去,也没扔。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窗口往下看。下面全是摩托车,密密麻麻,像蚂蚁。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个声音,嗡嗡的,从早响到晚。
我现在走在别的城市街上,听见摩托车从后面过来,肩膀还是会缩一下。缩完我自己笑一下。这毛病,估计得跟我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