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梦见缝纫机的针断了。那个铃声跟缝纫机卡线一个动静,卡在耳朵里出不去。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得扎眼,三点四十一。
第四次了。
“喂,你车挪一下行吗?挡着道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客气里头带着喘,像一路小跑过来的。
我脑子还没醒利索,嘴上先开了:“大哥,那车跟我没关系。”
“那你号码怎么在车上?”
“我哪知道。”
“你下来看看嘛,白车,望江里七号楼楼下,车头朝东那辆。”
我知道是哪辆车。白色旧轿车,每天夜里停在楼下的通道边,车身歪着,留一条缝让人侧身过。我也知道那是谁的车,对门,陆建平,跑夜班网约车的。早上我开门去铺子,他那车还戳在那儿;等我晚上收铺回来,车已经挪走了,地上剩一个方方正正的油印子。
“我就爱这么停!”我听见自己说,嗓子眼里冒出来的话,比脑子快,“你敢动我车试试?”
对面愣了两秒,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
挂了。
周远翻了个身,脸朝着我这边,眼睛没睁:“谁啊。”
“打错的。”
“哦。”他翻回去,呼噜又续上了。
我躺了十来分钟,睡不着。客厅窗户没关严,楼下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块,正好铺在茶几上。我起来倒了杯水,凑到窗前往下看。那辆白车还在,车顶落了层灰,歪着脖子卡在通道口。旁边垃圾桶被车头顶偏了半尺,盖子斜着,露出来一截塑料袋。
车窗上贴着一张白纸。手写的号码,字挺工整。月光底下看不清具体数字,但我认得那个位置,贴了快三个月了。
我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过事情。第一次接到挪车电话是在入秋前,一个女的,语气冲,我解释了半天,她还说“你这种人我见多了”。第二次是晚上十一点多,一个男的,我说打错了,他哦了一声就挂了。第三次是上个月,我本来不想接,怕学校有事,一接又是挪车。这是第四次。
四次电话,四个人,都是找那辆白车,都打我的号。
水喝完了,杯子搁在窗台上。我回床上躺下,推了周远一把:“你认识对门陆师不?”
他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认识”还是“睡觉”。
天亮再说。明天去铺子之前,先下楼把那纸条撕了。谁的车谁留号码,凭什么贴我的。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周远还在睡,婆婆洪玉兰已经出门了,她每天六点二十去广场领舞,比我出门还早。厨房灶台上搁着一碗绿豆稀饭,凉的,旁边一碟咸菜丝,切得粗细不匀,是婆婆的手艺。我热了稀饭喝了,换衣服下楼。
七号楼楼道口堆着两辆旧自行车和一把破椅子,椅背上搭着谁家没收的床单。那辆白车不在。地上一个方方正正的油印子,垃圾桶也归了位。车窗上那张纸还在,贴得挺牢,边角用透明胶压着,字写得一笔一划。凑近了能看清是一串数字,我的手机号。
纸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更小,像是后加上去的:“家里没人接就再打一遍。”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这什么意思?什么叫家里没人接就再打一遍?合着人家把我当成停车场管理员了?
我伸手要撕,指尖碰到胶带边,又缩回来了。大清早的,万一人家刚睡下呢。陆建平跑夜班,这会儿估计才躺下没多会儿。我要是把纸条撕了,他白天起来看不见,还以为被人找上门了。
我绕到对门敲了两下。
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头有动静,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姑娘,瘦,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对门陆建平的女儿,陆小满,我见过几回,她在楼下跳绳,跳得挺好。
“沈阿姨?”她认出了我。
“你爸在吗?”
“刚睡下。”她往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嗓子,“凌晨两点多才回来。阿姨你有事?”
我张了张嘴。本来是来撕纸条的,顺便跟陆建平说一声以后别留我号码。但她这个年纪,校服袖口那块毛边,跟我铺子里来的那些孩子一模一样。我改了嘴:“没事,你爸那车……”我指了指楼道口,“挡道了,人家打我电话。”
陆小满的脸一下子红了:“我爸说你人特别好。”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爸说,楼下沈阿姨人好,有事可以打她电话。”她抠着门框上的漆皮,“我跟他说这样不合适,他不听。”
这话我接不上。什么叫人好?人好就该半夜接电话?
“阿姨,你进来坐不?我爸打呼噜,听不见。”她让了让身子。
“不用不用。”我摆手,“你让他醒了给我说一声,我铺子里一天都在。”
“嗯。”
我下楼的时候,腿肚子有点别扭。走了几步回头,陆小满还站在门口,探着脑袋看我。我朝她摆摆手,她也摆摆手,把门关上了。
回铺子的路上,我拐进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卖包子的是个胖大姐,住我们小区后头那栋,天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跟陆建平一样,都是夜里不睡的人。她一边给我装包子一边说:“今天又没睡好?眼泡肿的。”我说嗯,有点事。她说吃口热的吧。我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烫嘴。
03
青禾缝补铺在小区入口右边,铁皮棚子,三面墙,一面卷帘门。门口支一块硬纸板,红漆写的字,褪了三次色,我补了三次。
早上的活是三条裤子两个拉链。我坐下来,踩缝纫机,针脚走到一半,脑子里还在转陆小满那句话。“我爸说,楼下沈阿姨人好。”
我哪里好?我跟陆建平说过的话两只手数得过来。一次是他搬来那天,在楼道里碰见他扛个纸箱,我帮他扶了一下单元门。一次是他问我借改锥,还回来的时候柄上缠了黑胶布,说是原来那个胶套裂了,他给缠上了,缠得挺板正。还有一次,他女儿在楼下哭,钥匙锁屋里了,我在铺子里让她坐了会儿,给她倒了杯水,等陆建平回来。
就这些。
我这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先想是不是我哪儿不对。等想明白了,气也消了,该说的话也懒得说了。
十点多,婆婆洪玉兰风风火火进来了,扇子往柜台上一搁,先摸我桌上茶杯喝了一口。
“你这杯子里的茶都凉透了。”她皱眉。
“忙。”
“忙什么忙,我跟你讲个事。”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对门陆师,我今天在广场听苏大姐说的,他前年离的婚,闺女归他,他一个人带。以前跑白班,后来改了夜班,因为白天要给闺女做饭。你说一个男的,又当爹又当妈。”
我嗯了一声,把一条裤子的锁边收了针。
“苏大姐说他还行,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车停得不像话。”婆婆又喝了口茶,“我说那人家也不容易,苏大姐说可不是嘛。”
“妈,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拿我那件灰褂子,你不是说给我改改袖子。”
我从架子上把那件灰褂子抽下来。袖口磨薄了,我给她衬了一圈布。
婆婆穿上,对着柜台上的小圆镜左右照了照,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他说他那个挪车电话是……是不是贴你的号?”
我的针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大姐说的呀。说陆师跟人讲,留的是楼下补衣服沈姐的,说她天天在家。”
天天在家。我没说话,把针又踩下去了。
婆婆还在那儿念叨:“人家也是没办法。你说他一个跑夜班的,车停楼下,总得留个电话,留自己的又怕在开车接不着,人家一生气把他车划了怎么办?他那个车本来就是旧车……”
“行了妈。”
“行行行,我不说了。”她把褂子叠好,“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不就是个电话嘛。”
不就是个电话。我在心里把这话嚼了一遍。半夜三点,一个电话把人从梦里薅出来,不就是个电话。
婆婆走了以后,我坐在缝纫机前面愣了一会儿。想不起来是哪个下午了,陆建平在楼下擦车,我正好收铺回去,他跟我打了个招呼,说“沈姐,你那个铺子开到几点”。我说“六点,有时候看活”。他说“那挺好”。就这几句话。
他知道我天天在家。他知道我六点收铺。一个跑夜班的人,白天睡觉的功夫,把我这些摸得一清二楚?
我拿起剪子把线头剪了。管他呢,反正今晚回去就把那张纸撕了。
04
下午五点半,我收铺。进楼道的时候,看见那辆白车已经出去了。车位上又是一个油印子。
到家,周远在厨房切土豆。他今天休班,驾校排的轮休。围裙系在他腰上短了一截,露出皮带扣。我换了拖鞋,把包扔沙发上。
“小树打电话了?”我问。
“打了,说下礼拜要交个什么材料费,二百三。”
“哦。”
我进厨房,站他旁边洗手。自己舀了米,开始淘。
“周远。”
“嗯。”
“对门陆师的车,挪车电话贴的是我的。”
他切土豆的刀慢了一下:“是吗。”
“你知道?”
“我哪知道。”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他刀功本来就差。
我把淘米水倒了,又接了一盆:“今天早上我去找他了,他闺女开的门,说陆师跟她讲过,楼下沈阿姨人好,有事打她电话。”
周远没说话。刀又下去了,笃笃笃。
“你说这人怪不怪,”我把米下锅,“我跟他又不熟,留我号码干什么。半夜三点打电话,我当是什么事呢。都第四次了。”
“你跟他讲一声不就完了。”
“我讲了,人家不在家。”
“那我晚上碰到他说一声。”
“你说得着吗?你跟他很熟?”
周远拿铲子把土豆丝往盘子里盛,动作有点慢:“不太熟。就是有一回在楼下碰见,聊了两句。”
我没吭声,拧开水龙头冲手指头。水凉得扎人。
“你别管了,我去说。”他端着盘子往灶台走,“就一句话的事。”
“就一句话的事,怎么拖了这么久?”
周远把油倒锅里,没接话。油热了,他把土豆丝哗啦倒进去,油烟腾起来,呛得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翻炒了两下,突然说:“他那个车,是有点不像话。”
“嗯。”
“要不我跟物业反映一下?”
“反映什么?人家跑夜班的,你不让他停那儿让他停哪儿?”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替陆建平说起话来了。
周远扭头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
“你别笑。”
“我没笑。”
“你笑了。”
“我哪有。”
他把炒好的土豆丝盛出来,端到桌上。又去掀米饭锅,看了一眼,说还差点火候。
我拿过抹布擦灶台,油点子溅得到处都是,我一遍一遍擦,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周远忽然说了句话。
他说:“那个号码,你是不是给过他?”
我手停了。
“什么?”
“没,我随便问问。”他又缩回去了,端着土豆丝往客厅走,“盛饭了。”
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周远不是坏人,他就是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事都可以回头再说。可日子不是回头过的。
05
晚上我没怎么睡好,周远那话一直在脑子里转。“那个号码,你是不是给过他?”
我什么时候给过他?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干脆坐起来,把床头柜抽屉拉开。医保卡、水电票、一根数据线,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黄的,边角卷了。我抽出来,拿到客厅开灯看。
上头一行是电话号码,钢笔字,有点飘,是我的笔迹。底下一行小字,黑的,周远的:“给对门陆师,挪车用。”
我坐那儿愣了半天。
想起来了。入秋前,有天周远回来跟我说,对门陆师那个车老挡道,想留个挪车电话,问留谁的。周远说你留我老婆的吧,她在家时间多。我正好在改婆婆的裤子,头没抬,撕了张便签,写了自己号码。
写完了我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后来半夜接电话,我从来没想到过这张纸上去。我以为是对门那个人自己抄了我的号,或者物业给的。我就是没往自己身上想。
周远从卧室出来,揉着眼:“你干吗呢。”
我把便签举起来。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睡意褪了。
“你让我写的。”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忘了。”他挠头,站那儿,拖鞋穿反一只,“我以为就这么点事。”
“四次电话。半夜。”
“我没想到他真贴。”周远声音低下去,“我就随口一说,谁知道他当真了。”
“你那叫随口一说?你把号码给人家了。”
他不吭声了,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背上。
“你跟他很熟?”
“不熟。他问我驾校的事,说闺女以后想学车。后来聊到停车,他说想留个电话。”周远顿了顿,“我说留我老婆的吧,她白天在家,能帮着看看。”
“帮着看看。”我把这四个字学了一遍,“人家半夜三点打来,我下楼看什么?看月亮?”
“我明天去说。”
“你别去。”
“那你去?”
我没答。把便签放茶几上,回屋。躺了半天,听见周远出来倒了杯水,又搁下,又进屋。
第二天早上,我在铺子里给人换拉链,门口暗了一下。陆建平站在外面,头发翘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穿件灰夹克,拉链拉到一半。
“沈姐。”
我把拉链头装上,没抬头:“陆师,稀客。”
“周哥跟我说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一只手在裤兜里摸,摸了半天摸出张折着的纸条,“这个,我自己写了个号贴上。以后不打扰你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是他手写的号码,字不小,写得端端正正。
“周远去找你了?”
“早上敲的门。我刚好收车回来。”
“他跟你说的?”
“都说了。说那个号是他做主留的,没跟你商量。”陆建平把兜里另一只手也抽出来,搓了搓,“这事赖我,沈姐。我当时就想着留个号方便挪车,周哥说你同意,我就……我也没细想。”
“你也没细问。”
“我这个人办事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眼角挤出来两道纹,“我跑夜班,车上接电话不方便,有时候一单正跑着,挪车电话进来,不接吧人家着急,接吧我正并线呢。就想着找个白天在家的。”
“所以你就找上我了。”
“周哥说你在小区里开铺子,人好,让我有事言语一声。”
我没说话,把那张纸条对折了一下,又对折。
“这回贴我自己的。”陆建平说,“接不着就接不着,人家想划就划吧,旧车,不怕。”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到楼道口又回头:“沈姐,那条裤子,改好了吗?我闺女下周学校有活动,穿那条。”
“明天来拿。”
“好嘞。”
他的脚步声顺着楼道往上走,拖鞋底拍着水泥地,啪嗒啪嗒的。
06
第二天陆建平没来拿裤子。第三天也没来。
我打电话问了周远,周远说陆师那个车昨天被人蹭了,前保险杠掉了一块漆,在修车铺搁着。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难看。他说先不修,等年底一块弄。”
第四天早上,陆小满来拿裤子。小姑娘一个人来的,站在铺子门口,说:“沈阿姨,我爸让我来拿裤子。”
我从架子上取下来,用塑料袋装好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急着走,站那儿看我的缝纫机。
“怎么了?”
“我爸说,让我给你道个歉。”她抠着塑料袋的提手,“他说那个电话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你爸让你道的?”
“我自己也想道。”她抬头看我,“阿姨,之前我爸半夜回来,老说楼下沈阿姨的灯还亮着,说人家做手艺的也不容易。他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我手上正翻着一件要补的羽绒服,听她这么一说,翻袖子的动作慢了半拍。
“你爸说我灯亮着?”
“他收车回来,有时候两三点,说楼下就阿姨你那个铺子的卷帘门缝里还透着光。他说那个点还有人干活,厉害。”
我铺子的卷帘门底下确实漏光,两侧缝了布挡,没挡住底下那道。我有时候晚上活儿多,推到九、十点,再晚就没有了。陆建平凌晨两三点回来,看到的是我贴布挡没贴严实的那道缝。
“你回去跟你爸说,裤子钱给了没有?”我岔开话。
“给了呀,上周就给了。”
“那行,没事了。”
陆小满走了以后,我把羽绒服翻过来,发现领子上的一个暗扣松了,我拆了重新钉。针穿过去,拽出来,再穿过去,拽出来。
那天下午,我提前收了铺,上楼的时候经过那辆白车。修好了,前保险杠看不出什么,就是颜色略微深一点,像补过的那一截跟别处不太合套。车窗上贴了一张新纸。电话号码是陆建平的,底下加了一行字:“对门沈姐,要是电话打不通,麻烦敲一下对门。”
我站在车旁边看了半天。
什么意思?电话打不通,让人敲我的门?那你留你自己电话干什么?
我回家把这事说给周远听,周远说:“人家是怕你半夜被吵醒了心里不舒服,给你留个说法。”
“什么说法?让我替他去开门?”
“不是那意思。”
“那什么意思?”
周远这回不接话了。
后来那张纸条我也没去管它。电话还是会偶尔响,一两个礼拜有一回。响了我就接,说“你等一会儿,我看看楼下车牌号”。然后我趴窗户上看一眼,回来告诉人家“那辆车是楼上陆师的,你稍等两分钟,我给他发个信”。挂了以后,我给陆建平发一个字:挪。
他回得挺快,一般就俩字:来了。
也有不接电话的时候,我就记着,等第二天早上开门碰见了,顺嘴说一声。他就“哎哟”一下,挠挠头。
入冬那天,我给他闺女改校服裤脚,收他的钱他非要多给十块。我说不用,他说:“沈姐,你拿着。以后麻烦的日子还有。”
我把那十块钱叠了两折,塞进铁皮盒里。婆婆在旁边看见了,说:“人家给你就拿着,客气什么。”我说:“你不懂。”她说:“我有什么不懂的,你就是死要面子。”我没理她,接着改裤脚。
那天晚上收铺,我拉卷帘门的时候又看见那道底缝。漏光漏了小半年了,一直说补,一直没补。我找了块布头,蹲下去,就着路灯把缝塞上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发现塞得不太齐,一边宽一边窄。算了,也没人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