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靠边停下。”
我捏了捏刹车,后视镜里周德发的脸被风吹得有点变形。他一只手搂着我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凑到我眼皮底下。微信收款码,绿油油的,晃眼。
“咋了?”
“把油钱结给我。”
我没说话。摩托是我昨天才从县城车行提回来的,加了九十二块九毛五的油,发票还在我裤兜里折着。刚出城,往国道走,轮胎上连泥都没沾几粒。
“行,先这样。”
我打了把方向,往路边靠。他以为我要扫码。他坐后头,看不见我导航上那个加油站,还有三公里。也看不见我嘴角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三公里,够我想明白一些事。

第一章
加油站的老赵正蹲在门口剥花生,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
“志远,新车?”
“嗯。”
“得劲。”
“还行。”
我把摩托停到加油机旁边,没熄火。周德发从后座下来,腿有点僵,跺了两下脚,手机还举着。收款码已经换成他头像了,一朵大红牡丹,配着“周德发婚庆酒水”几个字。
“志远,你扫一下,不多,就加那回油钱,六十。”
我看了他一眼。
“表舅,这车我昨天才提的,油我加满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笑,牙上沾着点韭菜叶,估计中午吃的饺子,“可你想想,往后这车我骑不骑?我骑,那我不能白骑。先把我那份油钱给你,亲兄弟明算账嘛。”
老赵在旁边剥花生,没抬头,花生壳咔咔响。
我掏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周德发的头像。他手机叮一声。我转了。
一分钱。
备注写:油钱两清,车不欠你。
周德发愣住。他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我,嘴角的笑还挂着,但眼珠子不转了。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出门在外,留个心眼。”
我没吭声。我把钥匙拔了,车锁了,往加油站便利店走。周德发跟上来,步子急,鞋底蹭着水泥地。
“志远,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拉开冰柜,拿了瓶矿泉水,又拿了一瓶,“表舅,你喝啥?”
“我不喝。”他声音压着,脸上那点笑开始挂不住了,“你把我撂这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前头三公里就是镇子,有班车。”
“高志远!”
他喊我全名了。便利店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靠着冰柜站着。周德发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又响,又按掉。
“你妈知道你这么对我?”
“我妈不知道。”
“我给她打电话——”
“打。”
他真打了。电话接通,他嗓门一下子软了,像被谁捏住了喉咙。“姐,你儿子把我扔国道上了……就那个加油站……我咋回去嘛……”
我听不清我妈说什么。只听见周德发嗯嗯啊啊,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把手机递给我。
“你妈让你接。”
我接过来。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带着超市广播的底噪。
“志远,你咋回事?那是你表舅。”
“嗯。”
“你把他送回来。”
“不送。”
“你这孩子——”
“妈,他坐我刚买的车,刚出城就让我结油钱。”
我妈沉默了几秒。超市广播在喊“特价鸡蛋,每人限购两斤”。她叹了口气。
“那……那你也不能把他扔路上啊。”
“我没扔。加油站有棚,有椅子,有热水。他说他欠了赌债,要拿我摩托抵。”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说:“他……他跟你说的?”
“他没说。我猜的。”
“你别瞎猜。”
“妈,你知不知道他拿我身份证号干啥了?”
我妈没回答。电话挂了。
周德发蹲在加油站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头。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挺像那么回事。老赵端了杯热水出来,放他旁边,没说话。我拿着那瓶没开的矿泉水,走到他跟前。
“表舅,别哭了。你哭早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脸上泪痕还没干。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志远,你妈她其实——”
他手机又响了。这回他没按。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字:马三。
周德发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往国道边上走。他接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风往我这边吹,我听见几个字。
“车……车架号……你等我……”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我。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还是亲戚,现在像在看一个挡路的。
我把矿泉水扔进垃圾桶,往摩托走。
“表舅,你等的人,是不是在前面?”
他脸色变了。
第二章
我从加油站便利店买了包烟。我不抽烟,但老赵抽。我把烟放柜台上,老赵看了一眼,没拿。
“有事说事。”
“赵叔,你这监控,能存几天?”
“半个月。”
“帮我调一下今天下午的。”
老赵没问为啥。他带我到里屋,电脑屏幕上九宫格。我找到摩托进站那个画面。周德发下车的时候,手在车尾摸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我倒了回去,放大。
他在摸备用钥匙。我钥匙圈上挂着一把备用的,平时塞在车尾工具包里。他摸完,手缩回去,插兜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摩托的APP。定位记录一条一条往下拉。昨天提车,从车行到我家,三公里。今天从我家到出城,七公里。然后,有一条昨晚十一点多的记录——车停在我家楼下,但GPS显示移动了三百米,又回来了。
三百米,够骑到路口再骑回来。够让人配一把钥匙。
我放大那条记录的时间点。昨晚十一点,我在楼上吃牛肉面。面是我妈端上来的,香菜挑得干干净净。她坐在对面,跟我说:“你表舅最近不容易,你多担待。”
我当时说“行”。
我关了APP,给陈小军打电话。他那边吵,外卖站点的喇叭在喊单。
“小军,你认识二手车贩子不?”
“认识几个。咋了?”
“帮我打听个人,马三。”
电话那头安静了。陈小军走到外面,风声呼呼的。
“志远,你咋惹上他了?”
“没惹。他可能要惹我。”
“这人放贷的,手里不干净。你小心点。”
“嗯。”
“你表舅是不是跟他混?”
我没说话。陈小军啧了一声。
“你这事,味儿不对。”
我挂了电话。老赵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没问。他拿起柜台上的烟,拆了,点一根。
“志远,你这车,多少钱?”
“一万八。”
“贷款?”
“全款。”
“那还行。要是贷款,更麻烦。”
我懂他意思。全款车,产权干净,才好被人惦记。我走出便利店,周德发还蹲在台阶上。他手机屏幕又亮了,微信消息,我没看清。他看见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
“志远,我想通了。刚才是我不对。你把我捎到前头镇子,我自己坐车回去。”
他笑,嘴角往上扯,眼睛没动。
“行。”我说。
他眼睛亮了一下。我往摩托走,他跟上来,步子比刚才轻。我跨上车,拧钥匙,仪表盘亮了。他刚要抬腿,我把钥匙拧回去。
“表舅,你刚才摸我车尾干啥?”
他腿僵在半空。
“啥?我啥时候摸——”
“监控里。”
他脸上的笑像被风吹散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台阶上,差点坐下去。他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志远,你听我说。那钥匙……我是怕你丢。我帮你收着。”
“收着?”
“对,收着。”
我看着他。他眼神躲了一下,往国道那头瞟。远处有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双闪没开,像在等人。周德发咽了口唾沫。
“表舅,马三是不是在前面?”
“谁?我不认识——”
“你手机刚才响了。我看见了。”
他手伸进兜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老赵在屋里喊了一声:“志远,你妈电话!”
我进去接。我妈这回没骂我,声音很轻。
“志远,你回来吧。你表舅的事,我跟你细说。”
“妈,你现在就说。”
她沉默了很久。超市广播还在响,换成了寻人启事。她终于开口。
“他欠了钱。拿你车去抵,是马三给他出的主意。你身份证号……是去年你办摩托驾照,他陪你去,记下来的。”
“你咋知道?”
“他昨天跟我说的。他说就抵几天,等钱周转过来就还你。”
“你信了?”
我妈没回答。电话里只剩广播声。我攥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抠了两下。
“妈,你知不知道,他要是拿我车去抵,出了事算谁的?”
她没说话。我挂了。
走出去的时候,周德发已经不在台阶上了。他往国道那头走了十几米,黑色轿车还没动。他回头看我,脸上全是汗。天不热,他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骑上车,发动。他站在路边,手举起来,想拦。我没停,从他身边过去。后视镜里,他追了两步,又停下了。黑色轿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花衬衫,肚子挺着。他拍了拍周德发的肩。
我拧油门,往镇子方向走。手机在兜里震,微信家族群在响。我没看。
第三章
镇子口有家牛肉面馆,我停了车,进去。
“一碗面,不要香菜。”
老板娘应了一声。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摆在桌上。家族群已经炸了。周德发在群里发了语音,带着哭腔,背景是加油站的风声。
“姐,志远把我扔路上了……我这么大岁数……”
我妈回了一条:“你先回来。”
表舅妈刘玉霞发了句:“周德发你嘴里有句实话没?”
然后撤回了。
我点开周德发的头像。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昨天发的,摩托照片。车是我那辆,停在县城广场,配文:“新提的,一万八,全款。以后跑婚庆方便了。”底下有人评论:“发哥牛啊。”他回:“小意思。”
再往前翻。上个月,他在二手车市场拍的照片,跟马三的合影。配文:“兄弟齐心。”底下有人问:“发哥要换车?”他没回。
我截了图。面端上来,热气扑脸。我挑了一筷子,没香菜。吃了两口,手机又响。陈小军微信语音。
“志远,打听到了。马三最近收了一批事故车,想套牌往外卖。你表舅欠他四万,利滚利,现在八万。马三给他指了条路——用别人的车套事故车手续,骗保,填债。”
我放下筷子。
“他咋知道我有车?”
“你表舅跟他吹的。说你刚提了新车,全款,手续干净。”
我盯着碗里的面。汤上浮着油花,葱花碎碎地漂着。我抠了抠桌角,塑料贴面翘起来一小块。
“小军,你帮我再打听一件事。”
“说。”
“马三那辆黑色轿车,车牌号多少。”
“你要干啥?”
“不干啥。留个心眼。”
陈小军没再问。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面。吃到一半,面馆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就是刚才那辆。花衬衫没下来,副驾驶窗户摇下来一条缝,有人往外看。我背对着他们,慢慢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老板娘过来收碗。
“小伙,门口那车,找你的?”
“不认识。”
“我看他们盯你半天了。”
“嗯。”
我扫码结账,十二块。走出面馆,黑色轿车还停着。我往摩托走,经过轿车时,副驾驶窗户又摇下来一点。一张脸,瘦,颧骨高,嘴里叼着烟。
“高志远?”
我停下。
“马三哥让我给你带个话。你表舅欠的钱,拿你车抵,是亲戚之间的事。你别掺和。”
“我车。”
“你表舅说了,车是他买的,挂你名。”
我笑了一下。我自己都没觉得我笑了,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的?”
“他说的。”
“那你让他来跟我说。”
我跨上摩托,发动。轿车里那人没再说话,窗户摇上去了。我拧油门,从镇子往县城走。天擦黑,国道两边田里烧秸秆,烟味呛人。手机在兜里又震。家族群里,周德发发了条新语音,这回没哭,声音挺硬。
“姐,你管管志远。他这孩子,分不清里外。”
我妈没回。
刘玉霞回了:“周德发,你先把赌债说清楚。”
然后又是一条:“你拿志远车抵债,你跟我商量了吗?”
周德发没再发。
我骑到县城边上,摩托没油了。加油站小姑娘认得我,笑了一下。
“哥,加多少?”
“加满。”
油枪跳了,九十二块九毛五。我扫码,付款。微信弹出消息,我妈私聊我。
“回家吃饭。面还给你留着。”
我回了个“嗯”。
到家楼下,摩托停好。我上楼,门开着。我妈在厨房热面,桌上摆着一碟咸菜。我爸的遗像在柜子上,黑白照片,笑得憨。我坐下来,我妈端面过来,这回没香菜。
“你表舅刚才来了。”
“啥时候?”
“半小时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来。”
“他干啥?”
“不知道。转了两圈,走了。”
我拿起筷子。我妈坐在对面,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志远,你爸当年……”
“我知道。”
她没往下说。我爸当年借给亲戚三万,要了五年,最后亲戚说“你这人咋这么小气”。我爸气得喝酒,胃出血,人没救回来。那年我十五。
我吃完面,洗碗。我妈在旁边站着,像要说什么,最后没说。我擦手,进卧室,打开手机。摩托APP的定位记录又跳了一条。
车没动,停在楼下。但工具包里的备用钥匙,之前我拿出来看过,放回去的时候特意朝左。现在APP拍的照片——我装了个小摄像头,对着工具包——钥匙朝右了。
有人动过。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亮着,照着我那辆摩托。车旁边有个人,蹲着,在车尾摸什么。我认出来那个身形。周德发。
他站起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往兜里揣。然后他抬头,往我家窗户看了一眼。
我没躲。他看见我了。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第四章
第二天我没去修理铺。我给店门口贴了张纸:上午休息,下午开门。
我去了移动营业厅。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大爷在跟柜员吵,说流量跑没了,柜员小姑娘解释半天,大爷拍桌子。我站在后面,抠手指。等了四十分钟,轮到我。
“帮我打个通话详单。”
“机主本人?”
“嗯。”
“打几个月的?”
“最近三个月。”
详单出来,密密麻麻。我坐在营业厅门口的台阶上,一行一行看。周德发给我的通话,不多。但他跟我妈的通话,频繁。几乎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天三四个。我往下翻,看到一个号码,陌生号,但通话次数多,尤其是最近一周。我存下来,用微信搜。搜出来一个头像,黑色背景,白色字:马三。
我又翻我跟我妈的聊天记录。她没跟我说过周德发的事,一个字没提。但上周她问我:“你新车手续都放好了吧?”我当时回“嗯”。她又问:“身份证别乱放。”我没在意。
我坐在台阶上,太阳晒得胳膊发烫。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车经过,问我要不要。我买了一个,掰开,烫手,边吹边吃。红薯甜,但我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
我给陈小军发微信。
“马三那辆车,查到没?”
“不过啥?”
“那车是套牌。原车牌是一辆报废的出租车。”
我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小军,再帮我个忙。你认识车管所的人不?”
“认识一个。你要干啥?”
“我想查查,有没有人拿我的车架号去办过什么。”
陈小军沉默了几秒。
“志远,你怀疑你表舅拿你车架号去套事故车?”
“嗯。”
“这要是真的,可不是亲戚借钱的事。这是诈骗。”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往修理铺走。路过菜市场,碰见刘玉霞。她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鸡蛋、白菜、一箱特价奶。她看见我,停下来。
“志远。”
“舅妈。”
“你表舅昨晚没回家。”
“哦。”
“他给你打电话没?”
“没有。”
刘玉霞叹了口气。她手在购物车把手上攥了攥,指甲发白。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志远,你表舅拿你车抵债的事,我知道。”
“你知道?”
“他跟我说过。我拦了,没拦住。”她低头,看着车里的鸡蛋,“他欠马三的钱,利滚利,还不上。马三说有个法子,用你的车套事故车的手续,骗保。你表舅……他一开始不愿意,后来马三逼他。”
“那他现在人呢?”
“不知道。昨晚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志远,你妈知道。她没跟你说实话。”
我没说话。刘玉霞从购物车里拿出那箱奶,塞给我。
“拿着。给你妈。”
“不用。”
“拿着。”
我接了。她推着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志远,别怪你妈。她也是被周德发磨得没办法。”
我拎着那箱奶,站在菜市场门口。卖鱼的在吆喝,草鱼八块一斤。卖豆腐的推着三轮车,喇叭里循环“卤水豆腐”。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往修理铺走。
下午开门,修了两辆车。一辆换机油,一辆补胎。手上沾着油污,手机响了。陈小军发来一张照片。车管所的查询截图。我的车架号,在三天前,被人查询过。查询人:马三。查询事由:二手车交易备案。
三天前,我还没提车。但车架号已经在车行了。周德发陪我去看过车,他知道。
我关了手机,继续补胎。胶水抹上去,贴片按紧。手很稳。
傍晚我妈来铺子,给我送饭。她站在门口,不进来。我让她坐,她摇摇头。
“志远,你表舅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啥?”
“他说……他说他错了。让你别报警。”
“报警?”
我妈不看我。她盯着墙上的轮胎。
“他说马三逼他,拿你车去套事故车,已经把手续都做好了。就差把车开过去。”
“啥时候?”
“今晚。”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我妈终于看我,眼圈红了。
“志远,你表舅再不好,也是我弟。你爸当年……”
“妈。”我打断她,“爸当年就是太忍了。”
她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喂,我要报案。”
第五章
派出所里,民警是个年轻人,看着比我小。他给我倒了杯水,听我说完,问了几句。
“你表舅现在在哪?”
“不知道。”
“车呢?”
“在楼下。”
“你确定他要拿你车去套事故车?”
“车管所查询记录,马三查过我车架号。我表舅偷配了我备用钥匙。马三的黑色凯美瑞是套牌报废车。他欠马三八万赌债。”
民警在电脑上敲了一阵。
“你这事,够立案。但得抓现行。你今晚把车停平时停的地方,我们布控。”
我点头。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今晚别下楼。她嗯了一声,没多问。
我把摩托停在楼下老位置,锁好。备用钥匙还在工具包里。我回家,坐在窗边。楼下路灯照着摩托,车座反光。我关了灯,屋里黑着。手机屏幕亮着,家族群安静了。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楼下有动静。一辆黑色轿车,没开灯,滑到街角。两个人下来。一个花衬衫,胖,马三。一个瘦,周德发。周德发走路有点晃,像喝了酒。他走到摩托旁边,蹲下,手伸进车尾工具包。
我拿起手机,给民警发了个微信:来了。
周德发摸出钥匙,站起来,往摩托锁孔插。马三在旁边望风。就在这时,两辆警车从街两头进来,灯没开,但堵住了路。民警下车。
“别动。”
周德发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他转头看见警察,腿一软,坐在了地上。马三想跑,被另一个民警按住。他嘴里喊:“我啥也没干!我路过的!”
民警从周德发兜里搜出备用钥匙,又从马三身上搜出一份文件。民警看了一眼,递给我。我接过来。是一份二手车交易合同,卖方写我名字,买方写马三。车架号、发动机号、我的身份证号,全对。签字栏空着。
周德发坐在地上,抬头看我。路灯照着他,脸上全是汗,还有泪。这回不是装的。
“志远,我……我真没办法。马三说我要是不还钱,就去我单位闹,去你舅妈超市闹。我……”
我没说话。民警把他拉起来,往车上带。他经过我身边,忽然停住。
“志远,你妈她其实——”
民警推了他一下。他后半句没说出来,被塞进车里。警车走了。街角那辆凯美瑞也被拖走了。
我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份合同。风有点凉。楼上我妈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动了一下。
第六章
第二天,周德发在派出所录了口供。马三那边,因为套牌和诈骗未遂,被刑事拘留。周德发算从犯,加上赌债的事,拘了十天。
我妈早上没做饭。我下楼买了包子,放桌上。她坐在沙发上,没动。
“妈,吃包子。”
“志远,你表舅他……”
“拘十天。罚款。马三那边,案子还在查。”
她点点头,手指绞着围裙。我坐下来,咬了口包子。白菜馅,有点咸。
“妈,你早就知道他拿我车架号去备案的事?”
她没说话。
“你上周问我身份证放好没,就是因为这个?”
她还是不说话。但我看见她眼角有泪,没掉下来。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站起来。
“我去上班。”
她走了。门关上。我坐在桌前,包子吃了半个,剩下的凉了。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德发的微信。他昨天半夜给我发了一条,我没看。现在点开。
“志远,马三那辆事故车,是去年撞死过人的。他要把车架号磨了,套你的手续,卖出去。要是出了事,警察找的是你。我……我一开始不知道这么严重。后来知道了,我不敢跟你说。你妈也知道,她怕你冲动。我对不起你。”
我放下手机。窗外有人在楼下喊收废品。我走到窗边,看见我妈在楼下站着,没去超市。她站在摩托旁边,手摸着车座。她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下午我去修理铺。陈小军来了,带了两个肉夹馍。
“吃。”
“嗯。”
我咬了一口。他坐在旁边,看我修车。
“你表舅的事,县城都传开了。有人说你狠,亲戚都送进去。”
“嗯。”
“你不解释?”
“没啥解释的。”
陈小军嚼着肉夹馍,含含糊糊地说:“马三那案子,警察顺藤摸瓜,查出他之前套过三辆车。有一辆出了事故,司机跑了,车主背了全责。你要是被他套上,这辈子就完了。”
我没说话。手里的扳手紧了紧。
“志远,你咋知道他要套你车?”
“定位记录。备用钥匙。还有他朋友圈。”
“就这?”
“他太急了。刚出城就要油钱,不合理。他要是真为油钱,不会坐我车。”
陈小军点头。“你这事,味儿确实不对。不过你运气好。”
“不是运气。”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手。手机响了。刘玉霞打来的。她声音很急。
“志远,你表舅出来了。马三那边有人找他,让他别乱说。他害怕,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马三不是拘了吗?”
“他外面还有人。志远,你表舅再浑,也是你长辈。你能不能……”
“舅妈,他拿我车去抵命,你觉得我该咋做?”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会儿,刘玉霞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不该打这个电话。”
她挂了。陈小军看着我。
“你舅妈?”
“嗯。”
“她也不容易。”
“谁容易?”
陈小军没接话。他吃完肉夹馍,拍了拍手,走了。我坐在铺子里,看着门外。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接孩子的、骑电动车的。太阳照在柏油路上,有点晃眼。
第七章
周德发出来的第三天,来修理铺找我。
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衣服皱巴巴的。站在门口,不进来。
“志远。”
我抬头。
“我来拿钥匙。我的。”
“你啥钥匙?”
“摩托钥匙。我配的那把。”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他进来,伸手拿。我按住。
“表舅,马三外面的人,找你了?”
他手缩回去,眼神躲闪。
“没……没有。”
“你跟我说实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抱着头。这回没哭,就是蹲着。
“找了。说让我把事扛下来,别扯马三。不然就找我闺女。”
“你闺女在省城上学。”
“嗯。”
“你打算咋办?”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志远,你帮帮我。你有文化,懂法律。你帮我写个东西,我去派出所,把马三的事全说了。他外面那些人,警察会管。”
“你早干啥去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这个五十岁的男人,蹲在我修理铺的水泥地上,鞋底磨得发白。我想起小时候,他骑摩托带我去镇上赶集,给我买糖葫芦。那时候他还没赌。
“行。”我说,“我帮你。”
他愣住。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志远,你妈那件事……”
“啥事?”
“你妈去年借给我两万。我一直没还。她没跟你说。”
我手指抠了抠桌角。
“我知道了。”
“你不怪她?”
“怪。但那是她的事。”
周德发走了。我坐在铺子里,天慢慢暗下来。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表舅借你两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嗯。”
“为啥不跟我说?”
“我怕你生气。”
“我是生气。”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在超市里推车的声音,轮子吱吱响。
“妈,钱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回家。”
“哎。”
挂了电话,我关了铺子,往家走。路过牛肉面馆,我进去,要了一碗面。老板娘认得我,没问,直接跟后厨喊:“一碗面,不要香菜。”
我坐下来,手机亮了。微信家族群,周德发发了一条语音。
“姐,志远,我对不起你们。我明天去派出所,把马三的事全交代了。”
底下没人回。过了一会儿,刘玉霞发了个“嗯”。
我吃完面,扫码结账。走出面馆,街上路灯亮了。我往家走,步子比平时慢。
第八章
周德发去派出所那天,我陪他去的。
他把马三的事从头到尾说了。怎么认识马三的,怎么赌的,怎么欠的钱,马三怎么给他出的主意——用我的车套事故车手续,骗保,填债。马三外面还有两个人,专门负责改车架号、磨发动机号。其中一个人,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离我铺子不远。
民警听完,做了笔录。周德发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签完,他坐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
“志远,我该早点跟你说。”
“嗯。”
“你妈那两万,我以后还。”
“你先把自己的事弄好。”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很大。周德发站在门口,手挡着光。
“志远,你为啥帮我?”
“你是我表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笑开。
“行。那我走了。”
他走了。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手机响了。陈小军。
“志远,马三外面那两个人,警察抓了一个。另一个跑了。”
“谁跑了?”
“不知道。但马三的案子,检察院已经批捕了。你表舅算立功,可能不批捕。”
“嗯。”
“你这事,算是翻篇了。”
我挂了电话。往修理铺走。路过马三那个同伙的修车铺,卷帘门关着,贴了封条。门口停着一辆破面包车,轮胎瘪了。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下午,我妈来铺子。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万块钱。一沓一沓,用皮筋扎着。
“志远,这是你表舅还的。他把家里那辆旧车卖了。”
“你收着。”
“给你。你买车花了那么多。”
我没接。她放在桌上。
“志远,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说了。”
她坐在我旁边的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我继续修车,链条上油。铺子里只有扳手转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晚上回家吃饭。我包饺子。”
“啥馅?”
“猪肉白菜。没放香菜。”
“嗯。”
她走了。我把那两万收进抽屉,继续干活。傍晚关门,我骑摩托回家。路上经过加油站,老赵在门口乘凉。看见我,招了招手。
“志远,你那事,听说了。”
“嗯。”
“你表舅那人,从小就不着调。”
“嗯。”
“你妈也不容易。”
“嗯。”
老赵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接了,夹在耳朵上。
“出门在外,留个心眼。”他说。
“记住了。”
我骑上车,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风吹在脸上,不凉。
第九章
马三的案子开庭那天,我没去。陈小军去了,回来跟我说,马三判了六年。他外面那个同伙,在邻县被抓了,另案处理。周德发因为主动交代,立功,没批捕,但罚了款,社区矫正。
周德发把家里那辆旧车卖了,还了我妈两万。刘玉霞在超市上班,碰见我妈,俩人说了会儿话。我妈回来跟我说,刘玉霞哭了。
“她说她早知道周德发赌,管不住。”
“嗯。”
“她说谢谢你。”
“不用。”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织毛衣。天冷了,她给我织了件背心。灰色的,针脚有点松。
“志远,你表舅说想请你吃顿饭。”
“不去。”
“他说他想当面赔罪。”
“不用。让他把日子过好就行。”
我妈没再劝。她织了两针,又拆了。
“志远,你爸当年要是像你这样……”
“妈,别提爸了。”
我想起他朋友圈那张摩托照片,配文“新提的”。那时候他大概已经欠了马三的钱,想拿我的车撑面子,顺便抵债。
我关了窗。我妈已经织完一只袖子,举起来看了看。
“有点大。”
“没事。”
她把毛衣放下,去厨房端饺子。我坐下来,吃了一口。猪肉白菜,没香菜。窗外鞭炮又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第十章
周德发社区矫正的最后一个月,来修理铺找我。他气色比之前好,胡子刮了,穿了件干净的夹克。
“志远,我来还你钥匙。”
他把那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我拿起来,看了看,扔进抽屉。
“还有事?”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说。”
他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卖烤红薯的老头推车经过,他买了两个,递给我一个。我接了,掰开,烫手。
“志远,马三那辆事故车,是去年在省道撞死人的。司机跑了。车主是个跑运输的,被找到的时候,家都赔光了。”
我咬了口红薯,没说话。
“马三让我拿你车套那辆车的手续,是想把事故责任转给你。他连保险都联系好了。你要是被他套上,不光车没了,还得背人命官司。”
“我知道。”
“你咋知道的?”
“定位。备用钥匙。还有你太急了。”
周德发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志远,你比你爸强。”
我没接话。我爸当年借出去三万,要了五年,最后人没了。我比他强的地方,大概就是我不要了。谁欠我的,我让他自己还。
周德发吃完红薯,拍了拍手,站起来。
“我走了。你舅妈还等我回去吃饭。”
“嗯。”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志远,你妈那两万……”
“还了。”
“我知道。我是说,她当年借给我,没跟你说。你别怪她。”
“不怪。”
他点点头,走了。我坐在铺子里,红薯皮扔在垃圾桶里。陈小军发了条微信。
“晚上喝酒不?”
“不喝。修车。”
“你这人,没劲。”
我笑了一下,没回。关了铺子,骑摩托回家。路上经过国道,经过那个加油站。老赵在门口坐着,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志远,新车骑得咋样?”
“还行。”
“得劲。”
“嗯。”
我拧油门,往家走。天擦黑,田里又烧秸秆,烟味飘过来。手机在兜里震,我妈发微信。
“饺子包好了。回来吃。”
“嗯。”
我骑到楼下,摩托停好。抬头看,家里灯亮着。我上楼,门开着。我妈在厨房下饺子,蒸汽扑在窗户上。桌上摆着两碟咸菜,一碟醋。
“回来了?”
“嗯。”
我坐下来。我妈端饺子上来,猪肉白菜,没香菜。我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妈。”
“嗯?”
“明天我带你去看爸。”
她手停了一下。然后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行。”
窗外有人放烟花,不知道谁家过寿。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照在窗户上。我妈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吃饺子。我吃了两碗,汤也喝了。
吃完,我洗碗。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擦干手,走到窗边。楼下那辆摩托,安安静静停在路灯下。车座上落了一片树叶,风吹走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德发的微信。他朋友圈最新一条,三天前发的,一张自拍,在婚庆现场,穿着红马甲,举着话筒。配文:“从头再来。”
底下有人评论:“发哥,加油。”
他回:“都是亲戚,我能害你?”
我关了手机。我妈在沙发上睡着了,毛衣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给她盖上。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明天晴。
我关了电视,屋里安静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