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坐我的新车回老家,刚出市区就逼我转800元车费,我没吵,直接开进服务区让他下车,他指着我鼻子骂不孝
二舅拉开副驾车门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樟脑丸混着烟油子的味儿。
新车才提了十一天,脚垫上的塑料膜我都没舍得撕。
他往座椅上一坐,先摸了摸中控台,又拿指甲敲了敲玻璃。
“这车得二十多万吧?”
我说落地十三万八,分期的。
他哦了一声,把座椅往后调,调到最后,靠背放得半躺,两只脚往前伸,鞋底离我的脚垫就差一根手指头的距离。
我没吭声。
那天是三月九号,正月还没出,我妈让我回老家给姥姥上坟。二舅在城里的工地上看材料,听说我开车回去,前一天晚上就给我打电话,说他正好歇两天,捎上他。
我说行。
早上七点四十,我在他说的那个路口接上他。他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往后备箱一塞,把我新买的洗车毛巾压在最底下。上车他就说饿了,我从扶手箱里拿出给我妈买的桃酥,他吃了三块,渣掉了一座椅。
我没说他。
出了市区上高速,开了不到四十公里,他忽然把座椅调直了。
“小伟,这趟回去,油钱过路费,你算算多少。”
我以为他随口问问,就说大概一百出头。
他点点头,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你转我八百就行。”
我愣了一下,看了眼屏幕,是收款码。
“二舅,你说啥?”
“车费。”他把手机往我这边又递了递,“你现在跑网约车不也这个价?我打听了,从市里到咱县,包车六百,你这新车,坐着舒服,八百不多要你的。”
我说二舅,我是回老家上坟,顺路捎你。
“顺路是顺路,可你这车喝油啊。”他把手机收回去,又点开计算器,“我算给你听,油钱一百二,过路费四十,你这车损,跑一趟长途总得折个三五十,剩下的是我坐车的钱,八百,我都没多算。”
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
“二舅,你坐我车,我管你要钱?”
“那你管我要钱,我也没说不给啊。”他理直气壮,“我主动给,这就不叫你要,是我明事理。”
这话绕得我半天没接上。
说实话,八百块钱我不是拿不出。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四,房贷三千一,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五,我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八百块钱够我家吃半个月菜。
可这不是钱的事。
我妈姐弟三个,二舅是老小,从小被我姥姥惯着。我姥爷走得早,我妈十六岁就进纺织厂,挣的钱一半交家里,供二舅念书。二舅书没念出来,初中毕业就混社会,后来娶了我二舅妈,日子过得一直紧。我姥姥临走前拉着我妈的手说,你弟弟不成器,你多看着点。
我妈就真看着。
二舅盖房,我妈掏了两万。二舅儿子上中专,我妈掏了学费。二舅有一年骑摩托摔断腿,住院押金是我妈交的。
这些钱,没一笔还过。
我妈不让提。一提她就抹眼泪,说你二舅命苦。
可命苦的人,坐着我的新车,让我给他转八百块钱。
我没吵。
我说行,二舅,前面有个服务区,我进去方便一下。
他挺高兴,说对对对,放放水,再给我买瓶红牛,我早上没喝水。
我把车开进服务区,停在最边上的车位。
熄了火。
“二舅,你下车。”
他正解安全带,动作停住。
“啥?”
“你下车,车费我不挣你的了,你自己想办法回去。”
他瞪着我,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啥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拉你了。八百块钱你留着,从这打车回县里,你看看八百够不够。”
服务区的风挺大,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他那边灌进来一股柴油味。
“小伟,你这是跟长辈说话呢?”他声音起来了,“我坐你车是给你面子!你妈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说二舅,我妈给你的钱,加起来够买我这辆车了。那钱你不用还,我也不会要。可你今天坐我的车,让我给你转钱,这事我咽不下去。
他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站在车头前面,拿手指着我。
“不孝!你这就是不孝!你姥姥要是还在,看她不拿拐棍抽你!”
旁边有个开大货的师傅在擦倒车镜,扭头往这边看。
二舅更来劲了,嗓门拔高:“大伙儿评评理!外甥开车拉舅舅,舅舅给钱他不要,还把舅舅撵下车!这是什么道理!”
那个大货师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没说话,继续擦镜子。
我下车,把他蛇皮袋从后备箱拎出来,放在他脚边。
“二舅,我给你说三句话。头一句,我没说不拉你,是你让我给你八百块钱。第二句,这车是我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两千三,我拉你是情分,不拉你是本分。第三句,你现在骂我不孝,行,我认。你回去跟我妈说,让她来找我。”
他不骂了。
他看着我,嘴张着,像是一下子没词儿了。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把里面零钱都拿出来,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一共三百二,塞他蛇皮袋侧兜里。
“这钱你打车用,不够你自己添。”
然后我上车,打着火,倒车,出服务区,上了高速。
后视镜里,他站在那,蛇皮袋放在脚边,手指头还指着我车屁股的方向,嘴里动着,不知道骂什么。
我开出去大概两公里,手机响了。
我妈。
我没接。
她又打,我又没接。第三个电话我接了。
“小伟!你把你二舅扔服务区了?!”我妈声音都在抖,“他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撵他下车!你这孩子疯了你!”
我说妈,他让我给他转八百块钱车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啥车费?”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我妈听完,喘气声粗得很,半天说了一句:“他真这么说的?”
“我骗你干啥。”
我妈又沉默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她把火关了。
“那你也不能把他扔服务区啊,他腿不好,走不了远路。”
“服务区有出租车,有网约车,我给他留了三百二。”
“三百二哪够回县里!”
“妈,他让我给八百的时候,你可没说八百太多。”
我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姥姥要是还在……”
“妈,”我打断她,“姥姥不在了。你替姥姥看着他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五十二了,不是十二。”
电话挂了。
我继续开车。那天的天有点阴,高速两边的杨树还没发芽,灰扑扑的。
我开了大概半个小时,下了高速,走国道,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县界那个加油站。我拐进去加油,一抬头,看见加油站便利店门口蹲着个人。
二舅。
他比我早到?不可能。
我加完油,把车停到一边,走过去。
他蹲在地上抽烟,蛇皮袋搁在腿边,脚上那双布鞋全是灰。
看见我,他把脸别过去。
“你咋在这儿?”我问。
“打了个车,六十。”他没看我,“剩下二百六,我在这儿等班车。”
“班车还得一个钟头。”
“我知道。”
我站在他旁边,也蹲下来。
便利店门口有个冰柜,嗡嗡响。加油站的小姑娘出来看了看我俩,又回去了。
“二舅,那八百块钱,是你真想跟我要,还是你听谁说了啥?”
他抽烟,抽了半根,把烟头按灭在地上。
“你二舅妈说的。”他声音闷闷的,“她说你买新车了,有钱,回老家这一趟不能白拉我,让我跟你要点。她说这叫亲兄弟明算账。”
“你信?”
“我信啥信。”他哼了一声,“我就是寻思,万一你真给呢。”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
“小伟,二舅不是那不要脸的人。可你二舅妈天天在家念叨,说我没本事,说儿子眼看要娶媳妇,彩礼还差六万,说我就会在工地上看大门,一个月挣两千四,连条好烟都抽不起。她让我跟你要八百,我要是能要回来,她就能闭嘴几天。”
我说:“那你不能编个别的理由?非说车费?”
“我说车费她信啊,我说别的她能问到底。”
他叹了口气。
“行了,我在这等班车,你走吧。回去别跟你妈说这些,就说我跟你闹着玩,你当真了。”
我没走。
我把他蛇皮袋拎起来,放我后备箱里。
“上车。”
“干啥?”
“我送你回去。八百我不要,油钱过路费我自己出,你回去跟二舅妈说,车费我收了,收了八百。”
他愣住。
“你图啥?”
“我图我姥姥闭眼的时候,指着我妈说,你多看着点你弟弟。”
二舅没说话。
他上车的时候,这回没调座椅,也没脱鞋,把脚规规矩矩放在脚垫上。蛇皮袋他抱着,没往后备箱放。
路上他掏出一百块钱往我扶手箱上搁。
“油钱。”
“不要。”
“拿着。”
“二舅。”
“拿着!”他急了,“你让我当一回人。”
我收了那一百。
后来我回城的时候,后备箱里多了两袋小米,一兜鸡蛋,还有一罐子二舅妈腌的萝卜条。二舅妈站在门口,笑得挺不好意思,说小伟这车真宽敞,下回回来还来家吃饭。
二舅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妈后来问我,到底咋回事。
我说没咋回事,二舅跟我开玩笑呢。
我妈看了我半天,说:“你二舅那八百块钱的车费,你二舅妈昨天来电话说了,说这钱她出,让我转给你。”
“你没转吧?”
“我转了。”我妈说,“我转给她二百,说剩下的六百让小伟请你们吃饭了。”
我哭笑不得。
“妈,你这账算的。”
“我算啥账,”我妈把脸一板,“我就知道,你姥姥那句话,我记一辈子,你也得记着。”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下楼擦车,副驾脚垫上还有桃酥渣,我用吸尘器吸了半天。座椅缝里卡着一小块,指甲抠了半天才出来。
我媳妇站旁边看我,说:“你二舅这人,到底算好算坏?”
我说不上来。
他张嘴要我八百的时候,我恨不得把他扔高速上。他蹲在加油站抽烟那会儿,我又觉得,这人活得也挺窝囊。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在服务区,我要是真把他扔下不管了,我妈那关我过得去,我自己这关过不过得去。
二舅那八百块钱,到底该不该给,我也说不清。他要是真缺钱,好好跟我说,我兴许就给了。可他拿车费说事,我受不了这个。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亲戚,张嘴就是钱,闭口就是难处,你帮他十回他记不住,一回不帮他就骂你不孝。你们说,这种亲戚,是帮还是不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