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在洗一只白瓷碗的时候,知道那辆奔驰已经不在车库了。
碗沿有一圈没冲干净的油,我拿海绵反复擦。厨房门口,郭成把车钥匙放进抽屉,又拿出来,放到鞋柜上,再拿回来。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车呢。”
“送去保养了。”
“车库里没有。”
“你今天没下楼。”
“我下楼拿快递了。”
他没说话,去拧水龙头。水流太大,溅到他袖口。他低头看了看,没管。
我把碗放回沥水架,拿纸巾擦手。
“是不是卖了。”
郭成把水关了。
厨房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响声。小区叫栖禾里,厨房窗外那棵桂花树,去年就长到了三楼。树枝贴着玻璃,叶子一片一片,像有人把手掌按在外面。
“谁告诉你的。”他说。
“没人告诉我。车库管理员给我发了消息,说新车主下午来取车,让我把后备箱里的折叠伞拿走。”
“他说新车主?”
“嗯。”
郭成扯了两下袖口。
“卖了。”
“卖给谁。”
“一个做二手车的。”
“多少钱。”
他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道已经被我算出答案的题。
“三十五。”
我点头,去拿抹布。
“给你弟填房贷。”
“是他急用。”
“你弟的房子,为什么用你的车。”
“那不是我的车,是家里的。”
这句话说得平,像我们在争一把菜刀归谁。
奔驰是结婚第三年买的。买车那天,他把车钥匙交给我,我没接,说我不会开。他笑我装。后来车一直是他开,我偶尔坐副驾。车里有一只我买的灰色靠枕,里面塞着一张没用完的纸巾。
我走到鞋柜旁,拿起那串钥匙。原来那把车钥匙已经不在了,剩下一枚银色的小牌子。牌子背面刻着我的姓,刻得很浅。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个月。”
“上个月哪天。”
“忘了。”
“你没忘。”
郭成靠在餐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要发火前的动作,十年没变。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发火。
“舒予,阿诚那边差一点。他刚结婚,房子不能断供。”
“他刚结婚,跟你卖车有什么关系。”
“我是他哥。”
“我是你老婆。”
他把脸转向窗外。
“你别把事情说得这么难听。”
我笑了一下,去擦灶台。灶台其实很干净,手里的抹布擦过去,留下一道湿印。
“一个人把家里的东西送出去之前,最先要确认的不是它值多少,是家里有没有人还把自己当家人。”
晚上郭成睡得很快。他习惯侧身睡,背对着我,右手压在枕头下面。手机放在床头柜,屏幕朝下。
我没有看。
第二天早上,我把他的车钥匙从鞋柜拿出来,放进他的外套口袋。那串钥匙很轻,放进去时没有声音。
他出门前问我:“今天还做饭吗。”
“做。”
“我弟他们晚上过来。”
“知道了。”
“别冷着脸。”
“我没冷着脸。”
郭成站在门边,似乎还想说什么。他低头穿鞋,鞋带系了两遍。
门关上以后,我打开冰箱,拿出四个鸡蛋。打到第三个时,蛋壳掉进碗里。我用筷子夹了很久,没夹出来。

02
郭成的弟弟郭诚晚上七点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他妻子许宁走在后面,抱着一个纸盒,里面是他们刚买的餐盘。
许宁把纸盒放在玄关。
“嫂子,这套餐盘我挑了很久,颜色跟你家的差不多。”
“你家还没搬进去。”
“先放着,免得以后忙起来忘了。”
她说完才发现说错话,抬头看了郭诚一眼。郭诚咳了一声,脱外套。
饭桌上,郭诚一直给我夹鱼。
“嫂子,你吃这个,刺少。”
“我不吃鱼。”
“你以前不是爱吃吗。”
“以前是以前。”
许宁低头扒饭。她吃饭很快,一口饭要嚼很久,像怕别人发现她其实没有胃口。
郭成把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
“你们的房子什么时候交房。”
我问郭诚。
“下个月。”
“房本写谁。”
“我和许宁。”
“你们自己拿了多少。”
桌面静了。
郭诚的筷子停在半空,许宁把汤匙碰到了碗沿。
“嫂子,”郭诚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车跟我也没关系。”
郭成看我。
“车不是你的名字。”
“那就都没关系。”
许宁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
“嫂子,车的事是我不知情。我跟阿诚说过,不能让大哥卖车。大哥说他自己有办法。”
郭成皱眉:“你少说两句。”
“我不说,难道让嫂子以为我们理所当然。”
郭诚把筷子放下。
“哥,你别总替我挡。房子是我们要住,车是你卖的,嫂子问什么都应该。”
郭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短的疲惫。那疲惫落下去,很快又被他收好。
“我说过了,车卖了,钱给他填上。你们安心住。”
“那我们以后还。”
“以后再说。”
“你拿什么以后再说。”我问。
郭成没接话。
许宁用纸巾擦嘴,擦得很慢。她的手指有一小块脱皮,像是洗碗洗出来的。
“嫂子,”她说,“我知道你不舒服。换成我,我也不舒服。可我们真不是故意占便宜。”
“我没说你们占便宜。”
“你不说的时候,最像在说。”
郭诚立刻看她:“许宁。”
她低头把纸巾折成很小一块。
“我就是这个意思。”
饭后,郭诚去阳台接电话。许宁帮我收碗。她拿起那只灰色靠枕,问:“这个还用吗。”
“放回去。”
“都旧了。”
“我用习惯了。”
她放回原处,手在靠枕上停了一下。那里面有一枚车库门的旧遥控器,是我几年前随手塞进去的,后来一直没找着。
“嫂子,”她忽然说,“大哥其实不是不想跟你商量。”
“他只是已经替我决定了。”
“他怕你不同意。”
“所以他绕开我。”
许宁没说话。
客厅里,郭成接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知道……不是现在……我会想办法……”
我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
许宁站在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人有时候不是怕别人不同意,是怕别人问他,为什么只肯对外面体面。”
我关了水龙头。
“婚姻里最冷的不是他替你做了决定,是他早就知道你会反对,却还是把你留在最后一个知道的位置。”
许宁走后,郭成在客厅里收拾橘子皮。他把皮一瓣一瓣撕开,堆在盘子边上。
“她说话不好听。”他说。
“她说得不全错。”
“你也要跟着闹。”
“我没有闹。”
“你从车库回来就一直这个样子。”
“我什么样子。”
“像在等我认错。”
我看着他。
“那你认不认。”
郭成把橘子皮捏成一团,放进垃圾桶。
“认。没跟你商量,是我的错。”
“还有呢。”
“车卖得不该。”
“还有呢。”
他抬头,嘴里那句到了边上,又咽回去。
“没了。”
我转身进卧室,把衣柜里那只旧行李箱拖出来。轮子缺了一只,拖起来会向左偏。
郭成站在门口。
“你要去哪儿。”
“整理东西。”
“整理什么。”
“还没想好。”
他伸手要拉箱子,我按住了箱盖。
“别碰。”
那天晚上,郭成第一次睡到了客厅。
他把一床薄毯铺在沙发上,枕头还是从卧室拿的。半夜我听见他起来喝水,走到卧室门口停了很久,没进来。

03
第二天早上,我在鞋柜上发现一张折过的纸。
不是郭成的字,是物业维修单。内容很简单,车库门遥控器失灵,住户签名处写着我的名字,笔画却是郭成模仿的。
我拿着纸问他:“你替我签过字?”
他正在刮胡子,电动剃须刀嗡嗡响。
“什么。”
我把纸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
“物业说你不在。”
“所以你替我签。”
“就一张维修单。”
“你替我签过多少东西。”
他关掉剃须刀,脸上留着一小块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今天怎么了。”
“昨天卖车的时候,也替我决定了吧。”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车是我买的。”
“车是我们一起用的。”
“你又没出过钱。”
话说完,他自己也停了。
我把维修单折回原来的样子,放在鞋柜上。
“这才是你心里那句话。”
郭成没有解释。他把剃须刀拆开,清理里面的碎屑。那是他每次不知道说什么时会做的事,做得很认真,像里面藏着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
我去单位请了半天假。单位在望岚大厦,坐地铁要换一次线。人事部这几年来了很多年轻人,见面先看手机,再问“您找谁”。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又关上。
郭成发来消息:晚上我不回去吃。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别把箱子拖到门口,邻居看见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到了这时候,他先想到的还是邻居。
晚上九点,他回来了,身上有一股火锅味。他把一只纸袋放在桌上。
“给你的。”
里面是那本我找了很久的旧相册。封皮角落沾着一点白漆。
“你去车库拿的。”
“嗯。”
“车已经过户了,拿这个做什么。”
“后备箱里。”
我翻开相册,第一页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照片。那时我比现在瘦,郭成比现在胖,站在一面还没刷完的墙前,笑得很不自然。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是我写的:以后住有阳台的房子,养一盆薄荷。
我没养成。薄荷总被我浇死。
郭成坐在对面。
“我弟那边事情多,我不想你们再吵。”
“你们。”
“我和阿诚。”
“你把我摘出去了。”
“你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眼神有些乱。
“你总要把每件事问清楚。”
“问清楚不好吗。”
“太累。”
“对你来说,还是对我来说。”
郭成捏了捏眉心。
“舒予,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亏欠你。”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怕我说。”
他沉默。
我起身去倒水,倒到一半,杯子碰到水壶,发出一声轻响。
“那辆车不是你们的房子。”我说,“你弟的日子也不是你的日子。你为什么总把别人的难处搬回家,再让我一起承担。”
“因为我是哥。”
“你当哥,是拿我做家底。”
“我没拿你做家底。”
“你没有问我。”
郭成把手按在桌面上。
“我知道问你,你不会同意。”
“你看,你知道。”
他侧过脸,嘴角往下压。
“阿诚他们要是因为差一点住不进去,许宁会跟他分开。”
“那是他们的婚姻。”
“我不能看着我弟刚结婚就散。”
“你不能看,就能看着我们的婚姻一点点被你挪空。”
郭成没有反驳。
窗台上的薄荷盆是空的,只剩一层干土。我本来想扔掉,郭成一直没让。
他忽然问:“你还想跟我过吗。”
这句话来得太直,我没接。
“你先回答我。”他说。
“你想听真话还是体面话。”
“真话。”
“我不知道。”
“那就是不想。”
“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手在抖。”
他把手收进膝盖下面。
过了很久,他说:“我卖车,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
“我知道。你在乎你弟。”
“我也在乎你。”
“在乎不是一句话。”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结婚第一年,他给我买了一只很贵的杯子。我说不喜欢,他第二天就换成了白瓷的。他以为我在乎价格,其实我只是喜欢白瓷。
“我要你在做决定之前,先把我当成家里的人。”
郭成低声说:“我以为你一直都是。”
“你以为,不等于我被放进去了。”
“他把我当成家,是因为家里的门由他开关;我想要的家,是我也有钥匙。”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从书柜最下面拿出一个纸袋。纸袋很薄,封口处贴着一枚旧邮票。
“这个给你。”
“又是什么。”
“你先收着。”
我没接。
“郭成,我不要你拿东西堵我的嘴。”
“不是堵嘴。”
“那是什么。”
他把纸袋放在桌角。
“你明天就知道了。”
“我现在不能知道。”
“现在不能。”
他说完回了客厅。
我没有打开纸袋。那晚我把相册放在床边,睡到凌晨,听见他在客厅翻箱子。纸张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找一件已经丢掉的东西。

04
第二天中午,郭成没有来单位找我。
许宁来了。
她穿一件浅灰色外套,手里拎着那套餐盘。她把纸盒放在我桌边,开口第一句是:“嫂子,对不起。”
我看着纸盒。
“你来还盘子。”
“不是。”
“那你坐。”
她坐下,膝盖并得很紧。
“我和阿诚吵了一架。”
“因为车。”
“因为他觉得你不该问那么多。”
“他觉得我不该问。”
“我把盘子砸了一个。”
“盘子不是你挑的吗。”
“所以更生气。”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意没留住。
“阿诚说,哥愿意帮我们,是一家人。那我问他,嫂子是不是也是一家人。他没回答。”
我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原谅他。”
“不是。我是来告诉你,阿诚没有拿那笔钱去填房贷。”
我看着她。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不是正式文件,是一张手写清单。上面列着房子里还缺的东西:窗帘、床垫、热水壶、儿童房的书架。最后一行写着:车款先存着,不动。
“什么意思。”
“阿诚没要。昨天他把钱转回给大哥了。”
“你们哪来的钱。”
许宁没有回答。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阿诚写的一句话:哥,你别再替我做主。
“那郭成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也没告诉我。”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大哥要做什么。我只知道,他把那笔钱先放在我这里,让我劝阿诚别拿。”
她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到桌面上。
“这是新房的钥匙。”
“给我干什么。”
“他说以后你想去,就自己开门。”
我看着那把钥匙,钥匙圈上系着一小段红线。红线打了三个结,最末端烧焦了一点。
那是我给郭成系的。结婚十周年那天,他说车钥匙总和别的钥匙混在一起,我随手找了红线绑上。他嫌难看,第二天就取掉了。
我一直以为他扔了。
许宁说:“大哥说,房子写的是阿诚和我的名字,跟你没关系。可是他想让你知道,他没有把所有路都堵死。”
“他卖车帮弟弟,还说没有堵我的路。”
“嫂子,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了事,先想怎么补,不想怎么说。”
“补得过来吗。”
“补不过来。”
许宁说得很快。
“所以我也不替他求情。”
她拿起那把钥匙,放回桌上。
“阿诚小时候发烧,大哥背他去过很远的诊所。那时候大哥才十六岁。后来阿诚每次遇到事,都觉得哥应该替他挡。这个习惯不是一天形成的。”
“我也有我的习惯。”
“什么。”
“等别人主动想起我。”
许宁看着我,没有接话。
下午五点,郭成打来电话。
我没接。
第二个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断掉。第三个电话过来时,我接了。
“你在哪儿。”
“单位。”
“我在家。”
“嗯。”
“你回来一下。”
“有事就在电话里说。”
“舒予,你回来。”
“你又替我决定。”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听见他呼吸了一下,很重。
“纸袋你打开了吗。”
“没有。”
“打开。”
“你不能自己说。”
“我怕我说不清。”
“你以前不是很会替别人做决定吗。”
他沉默了一阵。
“你回来,我把门打开。”
“门一直没锁。”
“卧室的门。”
我收拾桌上的东西。许宁站起来。
“要我陪你吗。”
“不用。”
“你别一个人扛。”
“我没扛。”
她拿起纸盒,走到门口,又回头。
“嫂子,我那天问阿诚,为什么大哥卖车,他说,因为哥觉得自己是家里唯一能解决问题的人。我跟他说,家里不是谁最能解决问题,谁就最大。”
她停了一下。
“他没听进去。后来把盘子摔了。”
我笑了笑。
“你也没听进去。”
“我听进去了,所以才来找你。”
回家的路上,我在便利店买了两根葱。买完才想起家里冰箱里还有一把,放了好几天,叶子已经软了。
郭成坐在卧室地板上,旁边放着那只旧行李箱。
箱子打开了,里面没有衣服,只有几个文件袋,一本存折,和我的户口本。
我站在门口没动。
“你拿我户口本做什么。”
他抬头,脸色很白。
“办手续。”
“什么手续。”
“房子。”
“哪套房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房屋登记材料,名字是我的。
地址是云栖路那套我们结婚前住过两年的小房子。
那套房子早就卖了。我一直以为卖掉的钱被拿去换了现在的房子,后来郭成再也没提过。
“这是什么。”
“旧房子没卖。”
“你说卖了。”
“当时只是把手续停了。”
“为什么。”
他看着我。
“因为那是你外婆留给你的。”
我翻开文件。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纸角有我外婆常用的蓝色圆珠笔印。
郭成说:“你不记得了,你外婆去世前,把房子转给你。你说我们结婚用不上,想卖。我没卖。”
“你把它藏了十年。”
“我想等你需要的时候给你。”
“什么时候算需要。”
他垂下眼睛。
“你说不想过了的时候。”
房间里很安静。我把那张纸重新放回文件袋,手指却一直压着袋口。
郭成从外套里拿出手机,放在地上。
“明天早上,我会把五十万转到你卡上。”
我看着他。
“哪来的。”
“不是车钱。是这套房子这些年的出租款,还有我自己的积蓄。”
“你有积蓄。”
“有。”
“你对外面的人说没钱,对我也说没钱。”
“我没有说过。”
“你不说,就是让我这么以为。”
他点头。
“是我错。”
“你打算用这笔钱让我走。”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防备了。
“是你不管跟不跟我过,都能自己住的地方。”
手机在地板上亮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
他没有看。
我拿起来,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车是我卖的,退路是给你的,选择别替我做。”
我把手机放回地上。
郭成伸手去拿,被我按住了。
“短信是谁写的。”
“我。”
“你不会写这种话。”
“许宁帮我改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以后,鼻子有些发酸。我转身走进厨房,拿出那两个葱,把软掉的那把也找出来,放在水池里。
郭成站在卧室门口。
“你还做饭吗。”
“做。”
“我吃什么。”
“葱油面。”
“我不想吃面。”
“那你别吃。”
他站了几秒,去拿锅。
“我来烧水。”
“水别烧开了才想起来放面。”
“知道。”
我低头择葱。手指沾上了泥,洗了两遍还是有味道。
“真正把我当家人的人,不是替我把后路铺好,而是把钥匙放进我手里,允许我走,也允许我留下。”

05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七分,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一条转账提醒。
五十万。
我坐在床沿,没有马上点开。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落在床单上,像一块没擦干的水渍。
郭成在厨房切葱。他切得很慢,每切几下就停下来,用刀背把葱段推到一边。
我走出去。
“为什么是五十万。”
“不是你说想要五十万。”
“我没说过。”
“你以前说过。”
“什么时候。”
“你外婆房子出租第三年。你说,要是有一天真过不下去,至少要有五十万,能找个小房子,养一只猫,重新开始。”
我站在冰箱边。
这句话我记得。
那天我们刚搬进现在的家,阳台还堆着纸箱。郭成把旧房子的钥匙放在桌上,问我为什么不卖。我说不卖,留着。后来他问我留着干什么,我说不知道,反正不想所有东西都只剩一个地址。
他说我想得太远。
我又说,如果以后过不下去,就卖掉,给自己留五十万。
当时我说完就忘了。
郭成却记住了。
“你把出租款都存着。”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想卖,我就没卖。钱也没动。”
“那你为什么前几天还说你手里没钱。”
“车那边要填,我以为那套房子永远不会动。”
“你以为不动,就可以把它藏起来。”
“我不是藏。”
“你是。”
他把刀放下。
“你说得对。”
这种时候,他总是认错认得太快,像提前把所有锋利的东西都放在桌上,让我没办法再推他。
我打开手机,看见短信下面还有一条来自银行的提醒。转账说明写着:旧屋租金及存款。
不是给我的,不是赔偿,也不是补偿。
郭成端起葱油,把锅放到灶上。
“你别以为有了这笔钱,我就能把车的事翻篇。”
“我没这么想。”
“你可以不跟我过。”
“我知道。”
“你也可以把房子卖掉。”
“我知道。”
“如果你愿意留下,车的钱我会想办法补回来。”
我看着他。
“补给谁。”
“补给家里。”
“车是家里的,钱也是家里的。你打算补给谁。”
他没有回答。
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那枚银色的小牌子。我的姓刻在背面,刻痕很浅,边角已经磨亮。
“这是车钥匙上的。”
“嗯。”
“你为什么没扔。”
“你绑过红线。”
“那根红线呢。”
郭成转身打开厨房旁边的杂物柜,从最下面拿出一个小铁盒。铁盒里有一截红线,打了三个结,末端焦黑。
“车卖掉之前,我把它拆下来了。”
“你留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
他把铁盒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碰。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郭诚发来的消息:嫂子,钱已经退给哥了。房子我们自己想办法。哥说得对,我不能一辈子住在他的决定里。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许宁坐在地板上,正在把那套餐盘一个个拆开。少了一只,盘子边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拿着胶带,像要把它粘回去。
我把手机递给郭成。
他看完,坐到餐桌边。
“他不用退。”他说。
“他已经退了。”
“我可以再给。”
“你还要替他决定。”
郭成抬头,没说话。
“你弟愿意自己想办法,是因为他想做个丈夫,不是永远做你的弟弟。你呢,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丈夫,不是我的监护人。”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
“我不知道怎么做。”
“先别做。”
“那我做什么。”
“问我。”
“问什么。”
“问我今天想不想留下。”
他张了张嘴,没问出来。
厨房里葱油开始冒泡,味道有些焦。我走过去关火,锅底粘了一层葱。
郭成起身要来收拾。
“你别动。”
“我能洗。”
“我知道你能洗。你别什么都抢着做。”
他站在灶边,看着我把锅泡进水池。
过了一会儿,他说:“舒予,你今天想留下吗。”
我背对着他,拿刷子擦锅底。
“今天留下。”
他没说话。
“明天不一定。”
“我知道。”
“以后也不保证。”
“我知道。”
我把锅冲干净,放到一边。水池里那只白瓷碗还没干,碗沿的油花不见了,留下几道细细的划痕。
郭成把一碗面端到我面前。
面煮过了,软得厉害。葱放多了,味道有点苦。
“你先吃。”他说。
“你呢。”
“我再做。”
“锅刚洗干净。”
“那就不吃了。”
我把筷子递给他。
“坐下。”
他坐下,低头吃面。吃了两口,他拿纸巾擦嘴,纸巾没放进垃圾桶,掉在了桌下。
他看见了,没马上捡。
我也没有提醒。
“钱能给人退路,不能替人决定要不要回头;回头这件事,只能由站在门口的人自己开口。”
中午,许宁打来电话。
“嫂子,盘子我修好了。”
“裂了还用得了吗。”
“能用。只是看得见。”
“那就别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嫂子,你和大哥……”
“还没说完。”
“那就慢慢说。”
她挂得很快,像怕自己多说一句就会哭。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空花盆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两片薄荷叶,细得像刚写下的字。
不是我种的。
郭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只旧铁盒。
“阳台的薄荷是你买的。”
“不是。”
“那是谁。”
“阿诚前几天来过,说空盆放着难看,顺手撒了几颗种子。”
“他倒是会多管闲事。”
“你不是也这样。”
“我没有。”
“你有。”
我伸手把铁盒拿过来,扣上盖子。
“今天晚上,去看那套旧房子。”
郭成点头。
“好。”
“我开门。”
“好。”
他把钥匙递给我,没有替我插进锁孔。

06
旧房子在云栖路尽头,楼下的理发店换成了卖早餐的铺子,门口摆着一排塑料凳。
郭成开车来的。
不是奔驰,是他借来的旧车。车里没有灰色靠枕,后座放着一把折叠伞,还有许宁送我的那套餐盘里唯一没裂的那只。
“你把盘子带来干什么。”我问。
“你说过不想藏。”
“我说的是裂的那只。”
“那只太难拿。”
“你现在开始嫌麻烦了。”
“嗯。”
这是他少见的承认。
到了楼下,我没有立刻上去。楼道墙面重新刷过,扶手上还贴着一张小广告,纸边卷起来,露出下面旧的胶痕。
郭成掏出钥匙,递给我。
我接过来,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才开。
屋里有一股木头和旧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帘还是我外婆留下的花布,洗得发白。客厅角落摆着一只藤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毛巾。
“谁住过。”
“没人。”
“那毛巾呢。”
“我每个月来换。”
“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空就来。”
“你把这里当仓库。”
“也当一个地方。”
我走到卧室。墙上还留着我们结婚前贴过的纸条,胶带揭掉以后,白墙上有两块淡淡的方形印子。
那时候我们把所有东西都放在纸箱里。郭成说以后要买大房子,我说不要太大,打扫起来累。
“你是不是早就想过,给我留这个地方。”我问。
“想过。”
“从什么时候。”
“你说五十万那次。”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靠在门框上。
“你说完就忘了。我告诉你,你会觉得我在咒我们的婚姻。”
“你不告诉我,我觉得你根本没把我当成会走的人。”
“我不想你走。”
“所以把门锁起来。”
“我以为把钥匙留着,你就不会怕。”
我转身看他。
“你看,你还是在替我想。”
他低头笑了一下,不体面,像认输。
“我改得慢。”
“很慢。”
“我知道。”
我在藤椅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外婆以前坐这里择菜,择出来的菜叶会放在搪瓷盆里,盆边总有一块磕掉的白瓷。
郭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我把短信再发一遍。”
“不用。”
“那五十万不是一次性的。”
“什么意思。”
“是这套房子这些年的租金和存款。以后租金也会进你自己的账户。房子你想留就留,想租就租,想住就住。”
“你不参与。”
“你不需要我参与。”
“你终于说对了一句。”
他点点头。
我起身走到窗前。楼下早餐铺的老板把蒸笼盖打开,白气冲到半空,很快散掉。一个孩子蹲在门口系鞋带,系了半天,旁边的大人也没催。
郭成走到门边。
“我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晚饭。”
“这里没有锅。”
“那就去你家吃。”
“我们的家。”
他停住。
“我说错了。”
“没事。”
“你还回去吗。”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从门口的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到我脚边。鞋底已经被踩得很平,是我外婆以前穿的。
“你什么时候拿来的。”
“上周。”
“你还真是什么都准备。”
“这次不是替你决定。”
我低头看那双拖鞋。鞋面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酱油印。
“我今晚回去。”
郭成点头。
“明天呢。”
“明天再说。”
“好。”
我们一起下楼。走到二楼时,他忽然停下来。
“舒予。”
“嗯。”
“车的事,我以后不会再瞒你。”
“不是以后不会卖东西。”
“我知道。”
“你可以帮你弟,但先说。”
“好。”
“我也可能不同意。”
“那就吵。”
“我不喜欢吵。”
“那就冷着我。”
“你倒学会了。”
“跟你学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嘴角有一点笑,又很快收回去。
回到家,锅里还放着早上煮面留下的水。我打开冰箱,发现那把软掉的葱被郭成插进了一个玻璃杯,根已经泡在水里。
“你还想让它活。”我说。
“试试。”
“葱不是花。”
“薄荷也不是。”
“你种的薄荷呢。”
“阳台。”
“活了吗。”
“活了两片。”
我把盘子放进水池。许宁修好的那只盘子被胶带贴过,裂缝还是清楚,胶带边缘翘着一点。
郭成走过来,挽起袖子。
“我洗。”
“你洗那只。”
“哪只。”
“裂的。”
他拿起来,洗了很久。洗完没有放进柜子,单独摆在沥水架最外面。
我去阳台看薄荷。两片新叶子已经展开,旁边又冒出一小点绿色。
郭成在厨房问:“晚饭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你自己想。”
“那我煮粥。”
“别煮太稀。”
“知道。”
我站在阳台上,拿起小水壶。水倒得有点多,薄荷的土一下湿透,水沿着花盆底部流出来。
郭成从厨房探出头。
“你浇多了。”
“我知道。”
“会烂根。”
“那就明天少浇一点。”
他没有再说话。
我把水壶放回窗台,回头时,看见他正用袖口擦那只裂盘边上的水。
他擦得很慢,像这一次,终于不急着把什么东西藏起来。
“我没有马上原谅他,也没有马上离开;门还在,钥匙在我手里,谁都不能替我关上。”

夜里我把那条短信翻出来看了一遍,手机扣在枕边。厨房里传来碗碰到沥水架的轻响,郭成在问明天要不要买葱,我隔了一会儿,说,买两把吧。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