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舅舅开豪车来接我,谁知同学看到后竟一把推开我,径直上了车,听到她对我舅的称呼,我直接愣在原地
我认得那个车牌,尾号是739。
我舅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脚上那双皮鞋擦得锃亮,站在一群骑电动车来接孩子的家长里头,扎眼得不行。
我那时正跟林巧巧并排往校门口走。
她是我同桌,坐我右边,成绩中等偏上,话不多,但跟我关系还行,中午吃饭常常分我半个橘子。
她爸在区里的水务局上班,她妈开了个美甲店,家里条件在班上算中上,平时穿的衣服都是牌子的,但也没到张扬的地步。
我舅冲我招手,喊我小名:“二丫头,这儿。”
我应了一声,刚想跟林巧巧说声我先走了,她却比我先动了。
她一把把我往旁边推开,力气大得我踉跄了半步,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小臂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拉开奔驰的后车门,一只脚都踩上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才她分给我的那半个橘子的皮。
“舅,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林巧巧关上车门,声音隔着玻璃有点闷。
我舅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探头出来看我。
“巧巧?你怎么上来了?”我舅的声音有点干,“我接二丫头回家,你妈今天不是让你自己坐公交回去吗?”
林巧巧的脸腾地红了。
她坐在后座,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以为……我以为你今天来接我。”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像被掐断了线的收音机。
我舅叹了口气,从车里出来,绕到后座把门给她打开:“先下来吧,我先把二丫头送回去,再顺路把你捎上,你妈刚才还打电话问我到哪儿了。”
我这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舅跟林巧巧她妈是高中同学,这事我知道,但我不知道的是,他们俩这些年一直有来往,逢年过节互相送点东西,偶尔一起吃个饭。
林巧巧她爸前年查出来肝上有毛病,做了两次手术,身体一直不太好,家里的事多半是她妈在张罗。
我舅做建材生意,这几年挣了些钱,换了这个车,平时跑工地用,今天正好在附近谈事,我爸妈又都加班,就让他顺道接我。
林巧巧站在车边上,低着头,手指头绞着校服的下摆,绞得那一截布料皱巴巴的。
“对不起。”她小声跟我说了一句。
我摆摆手说没事,心里却觉得有点别扭。
她刚才推我那一下,力道不小,我左胳膊肘现在还隐隐发麻。
上了车,我坐副驾,她坐后面。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我舅放了点音乐,是那种老歌,张学友的,声音开得很小,像怕吵着谁似的。
车先到我家楼下。
我下车的时候,林巧巧突然叫住我:“明天中午,我还你一个橘子。”
我回头看她,她眼睛有点红,脸上还带着那种没褪干净的窘迫。
我说行,然后上了楼。
到家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剥那个橘子,橘子皮已经干了,不太好剥,指甲缝里挤进去一股涩涩的味儿。
我一边剥一边想,林巧巧刚才那一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要是真认错了车,怎么会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我推开。
她要是没认错,那她明知道那是我舅,为什么还要往上冲。
我妈回来之后,我跟她提了一嘴这事。
我妈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哗哗响着,头也没回地说:“巧巧那孩子,心思重,你别往心里去。”
我问她什么意思。
我妈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说:“她爸那病,往后得花不少钱,她妈一个人撑着那个美甲店,不容易。你舅跟她妈是老同学,前阵子借过一笔钱给她家,具体的我没细问,反正你舅那个人你也知道,爱面子,手里松,人家开口他就不好意思不借。”
我问我妈借了多少。
我妈说不知道,你舅那人嘴严,借出去的钱从来不往外说。
那天晚上我写作业写到快十一点,中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巧巧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问今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怎么做。
没人回她。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又把那条消息撤回了。
我犹豫了一下,私聊她,把题目拍过去,又写了两行解题步骤。
她秒回了一个“谢啦”,后面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没提下午的事,她也没提。
第二天中午,她真的给我带了个橘子,放在我桌角上,还压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昨天对不起”。
字写得规规矩矩,跟她的作业本一样,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我撕了便利贴,把橘子掰开,分了她一半。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没完全解开。
后来我才陆陆续续从别处拼凑出一些东西。
我舅借给她妈的那笔钱,是去年冬天的事。
那天林巧巧她爸从医院回来,医生说得做第三次介入治疗,费用三万出头,医保报完还得自己掏一万多。
她妈那段时间美甲店生意不好,冬天本来就是淡季,加上她爸这病拖了快两年,家里那点底子早掏得差不多了。
她妈给我舅打了电话,我舅第二天就转了钱过去,转了多少我不知道,但听我妈那口气,应该不止一万。
林巧巧知不知道这事。
我猜她知道。
她那个年纪,家里的事大人不会全瞒着,尤其是钱的事,藏不住。
她妈那阵子肯定在她面前念叨过,说你舅帮了咱家大忙,以后要记得人家的好。
所以她那天看见我舅的车,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是“舅舅来接我了”,还是“我得上去打个招呼”。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那年冬天过了之后,她爸的病情稳了一阵子,她妈的美甲店在美团上做了个活动,九块九的纯色美甲,引了一波客流,生意慢慢缓过来一些。
林巧巧那段时间脸上有笑模样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会跟我聊几句她妈店里的事,说有个顾客做了个粉色的猫眼,指甲盖上像嵌了一片星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我舅后来又来接过我两次,都是顺路。
第二次的时候,林巧巧也在场,她远远看见那辆车,冲我摆了摆手说“你舅来了,我先走”,然后背着书包往公交站方向去了,头都没回。
我上车之后,我舅问我:“巧巧她爸最近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她没提。
我舅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车开出学校那条路,拐上主路的时候,我舅忽然说:“那孩子懂事早。”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妈跟你说了吧,她家那钱的事。”
我说说了。
我舅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红绿灯,等了一会儿才说:“你舅妈不知道,你别说漏嘴。”
我说我知道。
绿灯亮了,他踩了脚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
“你舅妈那个脾气,不是心疼钱,是觉得我什么事都不跟她商量。”我舅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其实商量了她也不会不同意,但就是那个流程你得走,不走她就不舒服。”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舅看了我一眼:“那天人家打电话来,声音都是抖的,我哪有功夫走流程。”
这话我记到现在。
后来我跟林巧巧之间没再出过什么岔子,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中午分橘子,课间抄笔记,放学各回各家。
只是有一回我收拾书包,从她桌斗里掉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巴掌大的记账本,超市买的那种,封面上印着只卡通猫。
本子摊开那页,上面用她那笔规规矩矩的字写着:
“舅姥爷车,黑色,车牌739。”
下面一行小字:“别再认错了。”
后面跟着一个涂掉的黑疙瘩,涂得太用力,纸都毛了,看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
我把本子合上,悄悄塞回她桌斗里,没吭声。
那天放学我跟她一起走到校门口,她往公交站拐,我往我舅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她,她正低着头踩路边一片干了的梧桐叶,踩得嘎吱嘎吱响。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本子上那句“别再认错了”,到底是写给自己的,还是写给别的什么人的。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那一幕,我后来反复想过很多遍。
她推开我那一下,到底是急,还是怕。
是怕错过那辆车,还是怕错过一个能让她妈少念叨几句的机会。
我自己是没资格说这话的,我没在她那个位置上待过,不知道一个上高中的女孩子,家里有个常年吃药的爸,妈整天在店里弯着腰给人修死皮,是什么滋味。
我只知道她那天坐在奔驰后座上的样子,低着头,校服裤子膝盖那块磨得有点发白,手指头绞着衣服下摆,像做错了一道怎么改也改不对的题。
我舅从那以后没再提过这事,我妈也没提过。
那半个橘子的皮我后来扔进了厨房的湿垃圾桶,跟择下来的烂菜叶子混在一起,晚上就被拎出去倒了。
但那个记账本上的黑疙瘩,我总记得。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明明是一家人,却因为钱的事,多少年都掰扯不清的时候。或者反过来,外人帮了你一把,你连怎么还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