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訾宏远,跑长途货运的,解放重卡,车龄十五年。
那天本来不该我跑那趟活儿,是老赵媳妇突然住院,他求我替他跑一趟省城。我看了眼天气预报,鲁南到省城,三百公里,当天能来回。我就应了。
回程的时候我在货运平台上刷到一条顺路单,起点正好在我卸货的物流园旁边,终点是我家县城。备注写着:轿车,可带三人,不拉货。
我点了接单。系统显示车费两百八。
电话打过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大哥,您几点走?”
“半小时后,物流园北门。”
“好,我马上到。”
看见我过来,她往后缩了半步,才小声叫了句:“大哥。”
我拉开后座车门,把背包扔进去,坐进副驾驶。她发动车的时候,手在抖。我没多想,以为是新手开顺风车紧张。
上了高速,她一直没说话。我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语音:“你嫂子咋样了?”
老赵回得很快:“急性阑尾炎,刚做完手术,没啥大事。你到哪儿了?”
“刚上高速。”
“行,回头请你喝酒。”
我正要锁屏,旁边张雨桐突然开口了:“大哥,你跑车多少年了?”
“十五年。”
“那你肯定遇到过不少事儿吧?”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可余光一直在瞟后视镜。后视镜里,后面一辆黑色商务车跟得不远不近。
“遇到过。怎么,你遇上事了?”
她没接话。
沉默了几分钟,那辆黑色商务车突然打灯变道,逼到了我们车尾后面不到十米的地方,远光灯一闪一闪地晃。
张雨桐猛踩了一脚刹车,我整个人往前一冲,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疼。
“大哥,坐稳了。”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怯生生的样子。
“前面服务区,两公里。”我指着路牌说。
“不能进。”她咬着牙,“他们在服务区有人。”
我这才认真打量她。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鬓角全是汗,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可她的眼神很定,像是一个早就想好了要往哪儿走的人。
后面商务车突然别了一下我们的车尾,车身猛地一晃,我听见后备箱里什么东西倒了,咣当一声。
“你到底惹了谁?”我抓住头顶的扶手问。
“我哥欠了马德胜二十万,拿我的身份证去做的担保。”她说话又急又快,“我哥跑了,马德胜让我还。我还不上,他就让我……”
她没说下去。
后面商务车又撞了一下。这次更狠,我们的车往左偏了半个车道,旁边一辆大货车的喇叭震天响。张雨桐死死把住方向,硬是掰了回来。
“前面出口,下去!”我指着前方三公里的出口标志喊。
“下了高速更没人,他们三辆车。”
“听我的,下。”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但更多的是——她实在不知道该信谁了。
“下。”
她打了转向灯,卡罗拉从最内侧车道一路斜切到最外侧,后面商务车没反应过来,等它变完道,我们已经扎进了出口匝道。
出口是一个镇子,叫柳河镇。我让她往镇里开,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家农机修理铺门口。铺子卷帘门半拉着,里面没人,但我知道——这是老赵他表弟开的,老赵带我来过。
“熄火。”
她熄了火。巷子里安静得只剩我们两个人的喘气声。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手还在抖,但眼神比刚才稳了一些:“大哥,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转账记录,还有一份借款担保合同的复印件。担保人那一栏,张雨桐的签名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按着手写的。
“这签名不是我签的,是马德胜让人仿的。”她指着合同说,“我哥跑了之后我去派出所报过案,可派出所说这是经济纠纷,让我去法院起诉。我去法院,法院说证据不足。”
“你给我看这个干嘛?”
“我观察你一路了。”她终于把脸转过来,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上车的时候先看了车牌,又看了我的驾驶证,你还拍了我仪表盘的照片发到了你们货运群里。你是个仔细人。”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没错,这是我跑车的习惯。拍仪表盘发群里,是万一出事,有人知道你的车况和位置。
“我娘瘫在床上,我哥跑了,马德胜天天堵我家门口。”她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我没办法了,大哥。钱我不要了,二百八我一分不收,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份东西送到县法院?马德胜在县里有人,我去一次被打一次。”
我盯着那份担保合同看了很久。担保金额二十万,担保期限三年,借款方写着:马德胜砂石厂。担保人:张雨桐。签名日期是去年的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你在哪儿?”
“我在县医院陪我娘做化疗。”她说,“那天马德胜跟我哥来医院找过我,让我签个字,说是走个过场。我没多想就签了。可我签的是空白的纸,他们后来在空白纸上套印的内容。”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你表弟那农机铺,卷帘门钥匙在哪儿?”
“门框左边砖头底下。咋了?”
“你别管了,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卷帘门,把卡罗拉开了进去。然后我从驾驶座底下摸出我随车带的工具箱,里面有一把锤子和一把螺丝刀。
“车钥匙给我。”
她把钥匙递过来。我下了车,绕到车尾,把那块蹭掉漆的地方仔细看了一遍。果然,车牌固封螺丝有被撬过的痕迹——要么是马德胜的人动过手脚,要么是她自己换过牌。
“你这车后面被撞过几次?”
“三次。每次都是他的车。”
我把锤子攥在手里,后背抵着卷帘门,从门缝往外看。巷子口,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开了过去,然后又倒了回来,停在巷口。
“你待在车里别动。”
我蹲在卷帘门后面,拨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给货运群里的兄弟,让他们把张雨桐之前发在群里的车辆定位信息截屏保存。第二个给县法院立案庭,问清楚合同纠纷立案需要的材料清单。第三个——
我打给了县电视台民生栏目。
“喂,我有个事儿,关于柳河镇马德胜砂石厂,暴力催债,伪造担保合同,我手里有证据。你们敢不敢来?”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记者,犹豫了两秒:“你在哪儿?我们四十分钟到。”
马德胜的人在外面敲卷帘门的时候,我让张雨桐把车里的行车记录仪存储卡拔出来,塞进我内衣口袋。那张卡里,有过去三个月她每一次被拦车的完整录像。
“訾宏远,你是不是在里面?”外面有人喊,“把那个女的交出来,没你的事!”
我拉开卷帘门,站在门口。面前站着三个男的,领头的那个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
“马德胜呢?”
“胜哥在镇上等你呢。识相的把人和东西都交出来。”
我笑了笑,把锤子往地上一杵:“我跑车十五年,拉过煤,拉过钢,拉过牲口。就是不拉人。你们回去告诉马德胜,张雨桐现在是我车上的人,他有本事,连我一块儿堵。”
对讲机里传来马德胜的声音,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退了。
四十分钟后,电视台的车到了。二十分钟后,镇派出所的车也到了——是老赵托他表弟报的警。
那天晚上八点,我开着卡罗拉,带着张雨桐和记者,直接到了县法院门口。记者把镜头架好,张雨桐当众把那份担保合同、转账记录、行车记录仪视频全部交到了立案窗口。
我跟在后面,把刚才整理好的证据复印件分别寄给了市检察院和县纪委——老赵教我的,事关暴力催债和伪造证据,多寄几份,总有一个地方能管。
三天后,马德胜的砂石厂被查封。县里查出来他不仅伪造担保合同,还涉及非法采矿和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判了六年。
张雨桐的担保责任被法院撤销。她哥还是没找到,但她娘的医药费有了着落——法院判马德胜赔偿她精神损失费和误工费一共三万七。
我的那趟货,晚了三天。五万八的运费被货主扣了一万六。老赵过意不去,非要给我补上,我没要。
“你留着给儿子盖房用。”
张雨桐后来在县城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儿。她偶尔给我发微信,都是“訾大哥,我娘这周状态挺好”之类的。我一般不回,回也是两个字:“收到。”
上个月,我闺女从省城回来,破天荒给我打了个电话。
“爸,你是不是帮人打官司了?”
“你咋知道?”
“我同学在县法院实习,她说的。”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爸,你小心点。那种人,你惹了,他出来会报复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货车旁边,晨光照在解放重卡那面掉了漆的后视镜上。
“闺女,你知道我当年为啥留不住你妈不?”
那头没说话。
“因为我啥事都往后躲。你妈嫌我不争,我自己也觉得自己不争。”我擦了一把后视镜上的露水,“可我跑了十五年车,头一回觉得,有些人你不惹他,他也会来惹你。躲不过的。”
闺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注意安全。”
“嗯。周末回来吃饭,我炖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拉开驾驶室的门,把保温杯灌满热水,放好老赵给我带的煎饼。发动车的时候,仪表盘上跳出来一个故障灯——水温传感器坏了。
我没去修。先跑完这趟,回来再说。
副驾驶上,放着张雨桐那天落在我车上的那根黑皮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顺手夹进了遮阳板里。发动,挂挡,出发。
前面还有三百公里。路上不一定太平,但我心里倒是比前五十二年都踏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