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先把话说前头。
这文章里的事,是我自己家的事,真真假假,反正都是过日子碰上的。
我姓李,叫李春芳,今年四十二了,家住在城西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男人叫赵大勇,开出租的,白班夜班倒着上,一天到晚见不着人。
我闺女赵小雨,今年十四,上初二,正是那什么……青春期,动不动就跟我顶嘴。
我还有个婆婆,七十三了,住城东我小叔子赵大刚家,腿脚不利索,脑子倒清楚得很,时不时给我打电话,东家长西家短说一通。
我在市里那栋“金鼎大厦”上班,做后勤,管管仓库、发发办公用品、收收快递,一个月挣四千八,不多,可也干了六年了。
那写字楼一共二十八层,底下五层是商场,上面全是公司,什么科技公司、外贸公司、搞直播的、卖保险的,啥人都有。
好了,废话不扯了,我这就开始讲。
讲的是我那辆破车的事,还有后来那群高管抢充电桩的事——说起来都好笑,可当时把我气得,饭都吃不下。
01
先说那辆车。
车不咋样,可好歹能遮风挡雨。
我天天开着它上班,从城西到城东,走高架,不堵的话四十分钟,堵的话一个钟头打底。
金鼎大厦有地下停车场,负一层和负二层。
负一层是月租车位,一个月六百,我舍不得,就停负二层,临时车位,按小时算,一天下来二十多块。
后来物业搞了个“包月”,一个月四百五,我咬咬牙包了。
可负二层有个毛病,车位划得密,通道窄,拐弯处还堆着几个破纸箱子——物业说那是“待处理物资”,一待待了半年。
我车技一般,倒库、侧方都还行,就是怕那种特别窄的弯。
负二层往东拐的那个口,旁边就是消防通道,地上画着黄网格,写着“禁止停车”。
平时没人管,可自打去年换了物业经理,姓孙,三十来岁,瘦高个,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特别较真。
他在业主群里发过好几回通知,说消防通道不能堵,堵了要拖走。
我承认,我有两回图省事,车头稍微压了那黄线——就一点点,后轮还在线外头。
可我没堵路啊,车身大半在车位里,就是倒车的时候车头往外甩了一下。
孙经理拍了照发群里,说“请相关业主注意”。
群里当时就有人说话了。
三楼那个做直播的小姑娘,网名叫“甜心小喵”,她说:“天天都这样,消防通道是生命通道知不知道?”
五楼一个卖保险的男的,叫周强,接话:“这种人就是自私。”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跟着发那种捂脸的表情。
我当时在班上,手机静音,没看见。
等中午吃饭掏出手机一看,好家伙,五十多条未读。
我往上翻,越翻越气。
我就在群里回了一句:“对不住,我下回注意。”
结果那个“甜心小喵”回我:“你哪回都说下回注意,注意了吗?”
周强跟了一句:“建议物业直接锁车。”
我这个人吧,脾气不算好,可也不是那种爱吵架的。
当时在食堂,旁边坐着我们后勤部的小刘,她劝我:“李姐,别理他们,群里就这样。”
我把手机扣桌上,扒了两口饭,咽不下去。
02
第二天我特意早出门二十分钟,心想停个规矩车位。
到了负二层,转了两圈,好容易找着一个靠墙的位置,旁边是根柱子,我倒了三把才进去。
车头离黄网格还有半米远,我下车看了又看,确认没压线,这才上楼。
结果中午孙经理又在群里发照片了。
我一看,还是我那车,旁边那根柱子,车头……好像比早上往前提了一点点?
我琢磨半天,可能是手刹没拉紧,车溜了?
不能啊,我拉手刹有习惯,每次都使劲拽。
我下楼去看。
车还在,车头离黄网格近了,大概也就十公分。
我绕着车转了一圈,发现右前轮底下有个小石子,扁扁的,像是从柱子上掉下来的水泥块。
可能是倒车的时候硌了一下,车往前顶了顶。
就这么点事,孙经理又拍了。
这回群里炸了。
“甜心小喵”说:“这女的故意的吧?”
周强说:“物业能不能干点实事?
天天拍照有什么用?”
还有个新来的,头像是一盆绿萝,叫“岁月静好”,她说:“要不我们联名投诉吧。”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手机屏幕,手有点抖。
小刘给我发微信:“李姐,你别看群了,那些人就是闲的。”
我没回她。
我把车重新倒了一遍,下来又看,确认没问题了,上楼。
路过一楼大厅前台,那个前台小姑娘姓张,叫张雨欣,二十四五岁,圆脸,扎个马尾,平时见人笑眯眯的。
可自打孙经理来了,她多了一项活:盯着监控看谁堵消防通道。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余光扫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电梯上楼,心里堵得慌。
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一个字看不进去。
我脑子里全是群里的那些话。
“这种人就是自私。”
“联名投诉。”
我干了六年,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就因为车头压了线,成“这种人”了。
03
晚上回家,赵大勇刚出车回来,在厨房煮面条。
我坐沙发上发愣。
他端着碗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说没事。
他也没再问,呼噜呼噜吃面。
我闺女小雨从她屋出来,拿着手机:“妈,你是不是在你们写字楼群里被骂了?”
我一愣:“你咋知道?”
她说:“我同学她妈也在那楼里上班,她妈截图发给她,她又发给我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
小雨把手机递过来。
我一看,截图里我的微信头像——一朵荷花——被圈了红圈,底下写了一行字:“这人天天堵消防通道,大家注意。”
发截图的群里,是我闺女她们班的家长群。
我手冰凉。
小雨看着我:“妈,你到底堵没堵?”
我说:“就车头稍微……”她说:“那你不会停好点啊?
人家都骂到家长群了!”
说完一甩门进屋了。
赵大勇把碗放下:“到底啥事?”
我把经过说了。
他听完,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你那车,卖了算了。
换个小电驴,省心。”
我说:“小电驴?
我骑到城东得四十分钟,风吹日晒的。”
他说:“那你天天被人骂,好受?”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三点多起来上厕所,看见赵大勇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机亮着。
我问他干啥,他说:“我给你看个小电驴,九成新,一千二。”
我凑过去看,是一辆黑色的小踏板,照片里看着还行。
我说:“再说吧。”
04
第二天我还是开车去了。
到负二层,我没往东拐,往西找了个角落。
那个角落离电梯远,得走五六分钟,可位置宽敞,怎么停都不压线。
我停好车,拍了张照片,存手机里。
上了楼,前台张雨欣叫住我:“李姐,孙经理说,让你有空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说:“啥事?”
她说:“不知道,就说让你去。”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看着电脑屏幕。
我去了物业办公室。
孙经理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着负二层的平面图。
他说:“李姐,你那个车,我们接到好几回投诉了。”
我说:“我今儿停西边角落了,没压线。”
他说:“我知道,可你以前确实压过。
群里那些话,你也别往心里去,我也是为了工作。”
我说:“孙经理,我明白。
可我车停那儿,真没堵路。
消防通道那么宽,我车头压线,人能过,小推车也能过。”
他说:“规定就是规定。
而且你看——”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照片。
是我那捷达,车头压着黄网格,旁边有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
照片是上个月拍的,那时候我确实停得靠外。
我说:“那是上个月的事,我后来改了。”
他说:“可别人不这么看。
你看群里,天天有人提。
要不这样,你那个车位,我给你调到西边角落去,固定车位,一个月五百,比你现在多五十。”
我说:“行。”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
结果当天下午,群里又有人发照片。
这回照片里不是我那捷达——是我那辆捷达旁边,多了一辆黑色SUV,车头也压着黄网格。
发照片的是“甜心小喵”,配文:“这又是谁?
物业管不管?”
底下周强回:“这不是李春芳那车吗?
旁边那辆。”
我一看,那SUV是七楼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板姓陈,平时开一辆宝马,这SUV可能是他司机的。
可群里没人说SUV,都在说我——因为那SUV停在我原来常停的位置旁边,大家默认那块地儿就是“李春芳的”。
我气笑了。
真笑了。
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嘴角往上咧,眼睛发酸。
小刘探头看我:“李姐,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我明天不开了。”
05
当天晚上我跟赵大勇说:“你把那捷达开去你哥们那儿,让他帮忙卖了。”
赵大勇说:“真卖?”
我说:“真卖。
我骑小电驴。”
他说:“那车两万八买的,现在卖,顶多一万五。”
我说:“一万五就一万五。”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推着赵大勇给我淘的那辆小电驴出了小区。
车是黑色的,有点旧,可电瓶是新换的,能跑四十公里。
我算了算,从家到单位,单程十四公里,来回二十八,够用。
骑上小电驴,第一个感觉是——自由。
真的,不夸张。
不用等红绿灯变道,不用找车位,不用看群里那些破事。
我走非机动车道,旁边是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路过早餐摊,我停下来买了俩包子,一边骑一边吃。
包子是猪肉大葱的,油流到手指头上,我舔了舔。
到金鼎大厦,我在楼下找了个专门停电瓶车的地方,有棚子,有充电桩。
充一次电两块钱,能跑一天。
我把车锁好,上楼。
前台张雨欣看见我,愣了一下:“李姐,你今天没开车?”
我说:“卖了。”
她说:“那你怎么来的?”
我说:“小电驴。”
她“哦”了一声,低头看电脑。
我上了楼,进办公室,小刘说:“李姐,你今天气色好。”
我说:“是吗?”
她说:“真的,脸都亮堂了。”
我照了照手机黑屏,好像是。
06
头一个星期,啥事没有。
群里没人再提我。
我每天骑小电驴,早上七点出门,七点四十到,停好车,上楼,擦擦汗,泡杯茶,开始干活。
到了第八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孙经理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因写字楼负二层消防通道整改,原临时停车区域关闭,所有车辆请停至负一层或周边公共停车场。
另,非机动车充电桩因线路检修,暂停使用三天。”
底下先是没人说话。
过了十分钟,“甜心小喵”发了一句:“那我车停哪?”
周强跟:“负一层月租八百,抢钱啊?”
下面一串“+1”“+1”。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平时不说话的号,头像是风景照,名字叫“陈志远”,发了一句:“负一层还有几个空位?”
孙经理回:“三个。”
陈志远又说:“我要两个。”
这个陈志远,就是七楼那家科技公司的老板。
我见过他,四十出头,穿西装,头发梳得溜光,走路带风。
他公司有七八辆车,平时都停负二层,这下急了。
接下来两天,群里全是停车的事。
有人说负一层太贵,有人说周边停车场走过去要十五分钟,有人说干脆坐地铁。
可写字楼里那些高管,哪个坐地铁?
都要开车。
到了第三天,孙经理又发通知:“负二层消防通道整改完毕,恢复部分临时车位,但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另,非机动车充电桩恢复使用,但只有六个口,请勿占用。”
这通知一发,群里更热闹了。
“甜心小喵”说:“六个口?
我们楼里骑电瓶车的不下二十个!”
周强说:“能不能加装?”
孙经理回:“正在申请,需要时间。”
我看了看,没当回事。
我那小电驴充满电跑两天没问题,我隔一天充一次。
下班的时候,我去车棚,看见六个充电口,四个已经插着车了,还有两个空着。
我把车推过去,插上,扫码,付了两块。
旁边一个男的,也推着电瓶车过来,看没空位了,骂了一句:“操,又满了。”
他看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拔了钥匙就走。
07
又过了几天,我发现不对劲了。
早上到车棚,六个充电口全满,有的车明明已经充满了,还插着。
我只好把车推到旁边,等中午下来看有没有空的。
中午下来,还是满的。
下午下班,我车没充上电,只能骑回家,第二天再骑过来,电量只剩一半。
我开始留意那些充电的车。
有一辆蓝色的,车筐里放着头盔,座垫上套着毛绒套子,看着像小姑娘骑的。
有一辆灰色的,后座绑着个外卖箱,可能是送外卖的。
还有一辆白色的大踏板,特别大,占了一个半位置,充电线拉得老长。
我在车棚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衬衫的男人走过来,拔了一辆车的插头,换到自己车上。
那辆被拔的车,指示灯还亮着——明显没充满。
我忍不住说:“哎,人家还没充满呢。”
那男的回头看我:“你谁啊?
这你的车?”
我说:“不是,可你也不能……”他说:“管得着吗?
我赶时间。”
说完骑车走了。
我气得站在原地。
这时候前台张雨欣正好路过,看见我,说:“李姐,你也充电啊?”
我说:“嗯,充不上。”
她说:“现在可难充了,我都不骑了,改坐公交。”
我说:“你不是有辆小牛吗?”
她说:“在家搁着呢。”
08
真正让我吃惊的,是第十天。
那天早上我骑到车棚,六个充电口全满不说,旁边还排着三辆电瓶车,像在等位。
我把车靠边停好,正准备上楼,看见一辆黑色特斯拉开过来,停在车棚旁边的过道上。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一身运动装,头发扎得紧紧的,手里拎着一个充电器。
她走到充电桩跟前,看了看,全满。
她皱皱眉,掏出手机打电话:“老陈,你下来一趟,充电桩全满了。”
过了五分钟,陈志远——就是那个科技公司老板——从楼里出来,穿着衬衫西裤,脚上居然是一双运动鞋。
他走到充电桩前,看了看,跟那女的说:“等会儿,我让行政的人来看看。”
行政的人没来。
来的是孙经理。
孙经理说:“陈总,这充电桩是给电瓶车用的,您这特斯拉……”陈志远说:“我知道,我这不是临时用一下吗?
我车快没电了,下午要去机场接人。”
孙经理说:“可您这车插不上啊,接口不一样。”
陈志远说:“我有转接头。”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转接头,往充电桩上一插,还真能插上。
旁边排队的一个骑电瓶车的大哥急了:“哎哎哎,这我们的桩,你一个特斯拉凑什么热闹?”
陈志远没理他,拿手机扫码。
那个女的——后来我知道是他老婆——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那大哥一眼,说:“我们先来的。”
大哥说:“你哪先来的?
我排了二十分钟了!”
陈志远说:“我车快没电了,你电瓶车能跑就行,我这是急事。”
大哥说:“谁不急?
我送外卖的,没电了我喝西北风?”
陈志远老婆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大哥说:“我就这么说话!”
孙经理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说:“要不……陈总您先充十分钟,应急?”
大哥说:“凭什么?”
陈志远说:“行,十分钟。”
说完拉着他老婆进楼了。
大哥气得直跺脚。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辆特斯拉插着电瓶车充电桩,充电线从转接头里伸出来,歪歪扭扭的,像个什么……我也说不清,像根绳子勒在脖子上。
09
这事过去之后,车棚成了战场。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半,车棚里全是人。
有骑电瓶车的,有骑摩托的,有开老头乐的,现在又多了几辆电动汽车——特斯拉、比亚迪、蔚来,都是高管们的。
他们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脸皮厚了,直接拔电瓶车的插头,换自己的。
有一天,我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拔了一辆红色小电驴的插头,那辆小电驴是前台张雨欣的。
张雨欣正好下楼来拿快递,看见自己车被拔了,脸涨得通红,可没敢说话,推着车走了。
我忍不住了。
我说:“小伙子,那是人家小姑娘的车,你拔了,她骑什么?”
那男的说:“我充十分钟就走。”
我说:“你十分钟,她得推着回家。”
他说:“那我管不着。”
这时候周强——就是那个卖保险的——正好从楼里出来,看见我,说:“李姐,你这小电驴挺方便啊。”
我说:“方便啥,充电都抢不上。”
他说:“我们公司也想装充电桩,物业不让。”
我说:“为啥不让?”
他说:“说电容不够。”
电容不够?
那陈志远的特斯拉怎么充的?
我没说出口。
10
转折点在第十五天。
那天下午,群里突然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楼上往下拍的,车棚里,一辆黑色特斯拉和一辆白色比亚迪,并排停在充电桩前,旁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几辆电瓶车。
配文是“甜心小喵”发的:“这车棚到底是给谁用的?
电瓶车都倒成这样了,没人管?”
底下周强回:“这两辆电动汽车天天占桩,物业能不能管管?”
孙经理没说话。
陈志远也没说话。
倒是另一个头像——是一本书,名字叫“王总”——发了一句:“电动汽车也是车,充电桩不够,是物业的问题。”
“甜心小喵”回:“那电瓶车就不是车?”
王总回:“我没说不是,我说的是事实。”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二十多条。
我翻了翻,没说话。
小刘给我发微信:“李姐,你看群了吗?
打起来了。”
我说:“看见了。”
她说:“你说那充电桩到底该谁用?”
我想了想,回她:“谁先来谁用。”
她说:“那电动汽车天天来,电瓶车抢不过。”
我说:“那就加桩。”
她说:“物业说没钱。”
没钱?
陈志远那辆特斯拉,一百多万,他拔电瓶车插头的时候,可没想过没钱。
11
第二天早上,我骑车到车棚,发现充电桩前面多了一个牌子,白底黑字:“电瓶车专用,电动汽车禁止使用。”
牌子是新的,用铁丝绑在柱子上。
我把车停好,插上电,扫码。
旁边一个骑灰色电瓶车的大哥——就是之前跟陈志远吵架那个——冲我点点头:“今儿能充上了。”
我说:“牌子管用?”
他说:“不知道,反正今天没看见特斯拉。”
正说着,那辆黑色特斯拉又来了。
这回开车的不是陈志远,是他司机。
司机把车停到牌子旁边,看了看牌子,掏出手机打电话。
过了两分钟,陈志远下来了,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跟平时不一样。
他走到牌子跟前,看了半天,伸手把牌子扯下来了。
铁丝勒进他手指头,他也没管。
他把牌子扔到垃圾桶里,冲司机说:“充。”
我站在旁边,手里握着充电枪,看着他。
他也看见我了。
他说:“李姐,你这车充多久?”
我说:“我刚插上。”
他说:“我充十分钟,急事。”
我说:“你急事,别人也急事。”
他说:“我下午要去机场接客户,车没电了。”
我说:“你这么大老板,不会打车?”
他愣了一下。
他老婆从副驾下来,说:“你怎么说话呢?
我们车没电了,充一下怎么了?”
我说:“这桩是给电瓶车的,牌子刚立的。”
她说:“牌子谁立的?
有文件吗?”
我答不上来。
孙经理不在,物业办公室也没人。
陈志远把充电枪从我车上拔下来,插到特斯拉上。
动作很快,我都没反应过来。
我车上的指示灯灭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他说:“李姐,对不住,我真有急事。”
说完上车,关门,摇下车窗:“十分钟,我就拔。”
特斯拉开始充电。
我站在旁边,手里空着。
那个灰色电瓶车大哥也站着,瞪着眼。
旁边又来了两辆电瓶车,看见这情形,都停下来。
陈志远老婆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靠在车上。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天天骑电瓶车,也不差这一会儿。”
我没理她。
十分钟到了。
陈志远果然拔了枪,递给我:“李姐,你充。”
我接过来,插上,扫码。
特斯拉开走了,留下一股尾气味儿。
12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赵大勇说了这事。
他正修他那辆出租车的雨刮器,听完,说:“你明天别骑了,坐公交。”
我说:“公交绕,得一个钟头。”
他说:“那打车。”
我说:“一天来回六十,我挣多少?”
他不说话了。
小雨从屋里出来,说:“妈,你们那写字楼怎么这么乱?”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家长群里又有人发了,说你们楼里为充电桩打架。”
我拿过她手机一看,这回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陈志远拔我充电枪,我站在旁边,画面抖了一下,没拍全。
配文是:“金鼎大厦高管抢充电桩,电瓶车车主被欺负。”
底下家长群有人评论:“这不是赵小雨妈妈吗?”
小雨把手机抢回去,说:“妈,你能不能别骑电瓶车了?
丢人。”
我看着她。
她说“丢人”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说:“丢什么人?
我骑电瓶车,一不偷二不抢,丢谁的人了?”
她说:“人家都开汽车……”我说:“人家开汽车,那是人家的事。
你妈就这条件。”
她没说话,回屋了。
赵大勇说:“你跟她较什么劲?”
我说:“我没较劲。
我就是不明白,我骑个电瓶车,怎么就成了丢人了?”
13
第二天我没骑车。
我坐公交去的。
六点半出门,转两趟车,八点十分到单位,迟到十分钟。
小刘说:“李姐,你今儿咋了?”
我说:“没咋。”
中午我去车棚看了一眼。
充电桩前面又排上队了,六辆车,四辆电瓶车,两辆电动汽车。
那两辆电动汽车里,我认得一辆是七楼陈志远的特斯拉,另一辆是十二楼一个搞外贸的女老板的比亚迪。
电瓶车那边,灰色大哥还在,看见我,说:“你咋没骑?”
我说:“歇一天。”
他说:“你不骑,他们更猖狂。”
我说:“我骑不骑,他们该拔还是拔。”
他说:“那也不能让。”
我没说话。
我站在车棚边上,看着那两辆电动汽车充电,旁边电瓶车排着队,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摇头,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孙经理站在不远处,背着手,看着,不吭声。
我突然觉得,这事不对。
不是电动汽车不对,也不是电瓶车不对。
是桩不够。
是规矩没立。
是没人管。
可这些话,我跟谁说去?
14
又过了三天,群里又炸了。
这回是因为十二楼那个女老板的比亚迪,充电的时候自燃了——也不算自燃,就是充电线冒烟了。
保安拎着灭火器跑过去,喷了一通,车没事,充电桩烧了一个。
孙经理这回急了,在群里发通知:“即日起,所有充电桩暂停使用,待检修安全后另行通知。”
通知一发,“甜心小喵”第一个回:“那我明天怎么上班?”
周强回:“电瓶车都骑不了了?”
下面一串问号。
陈志远没说话。
王总发了一句:“建议物业尽快加装充电桩,分开电瓶车和电动汽车。”
孙经理回:“正在申请,需要时间。”
我看了,没回。
小刘给我发微信:“李姐,明天你咋来?”
我说:“坐公交。”
她说:“我也坐公交,咱俩一块。”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小雨在屋写作业,赵大勇出夜班。
我翻开手机,看群里一条一条的消息。
有人说要联名投诉物业,有人说要自己买充电桩,有人说干脆骑自行车。
我看着看着,笑了。
我笑不是因为高兴。
我笑是因为——半个月前,他们还在骂我堵消防通道。
半个月后,他们自己在抢充电桩。
我换了小电驴,躲开了消防通道的事,结果撞上了充电桩的事。
我躲开了初一,没躲开十五。
15
第二天早上,我跟小刘坐公交。
车上人多,挤得站不住。
小刘说:“李姐,你后悔卖车不?”
我说:“不后悔。
开车有开车的烦,骑车有骑车的烦。
坐公交也有坐公交的烦。”
她说:“那咋办?”
我说:“看呗。
看他们怎么弄。”
到了单位,车棚里空荡荡的,充电桩拉着警戒线,上面贴了张纸:“暂停使用。”
旁边停着几辆电瓶车,落了一层灰。
我上楼,路过前台,张雨欣说:“李姐,孙经理说,充电桩下周能修好,到时候分时段用,电瓶车和电动汽车分开。”
我说:“哦。”
她说:“你到时候还骑吗?”
我说:“骑。”
过了两天,孙经理在群里发了新规定:充电桩增加至十二个,电瓶车和电动汽车各六个,分区域使用,扫码充电,超时罚款。
另外,电动汽车进入车棚需登记,非写字楼员工车辆不得使用。
规定发出来,群里安静了半天。
“甜心小喵”发了一个“赞”的表情。
周强跟了一个。
陈志远没说话。
王总发了一句:“这样合理。”
灰色大哥在群里——他居然也在群里,叫“老赵”——发了一句:“早该这样。”
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说话。
我把手机揣兜里,下楼,走到车棚,看了看那十二个充电桩,崭新的,闪着蓝光。
我把我的小电驴推过来,插上,扫码。
灯亮了。
旁边老赵也来了,插上,冲我笑笑:“李姐,充上了。”
我说:“充上了。”
他说:“你说这事闹的。”
我说:“闹呗,闹完了就好了。”
他说:“能好?”
我说:“不好还能咋的?
总不能天天抢。”
他哈哈笑了。
我也笑了。
我骑上车,往家走。
路上风挺大,吹得我眼睛有点干。
我眯着眼,想着这半个月的事。
从捷达到小电驴,从消防通道到充电桩,从被人骂到看人抢。
我啥也没干,就是换了个车。
可换了个车,就像换了个活法。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就是活着呗。
到家楼下,我把车锁好,上楼。
小雨开门,看见我,说:“妈,今天没堵车?”
我说:“没堵。
我骑电驴。”
她说:“你不说丢人吗?”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丢不丢人,我自己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屋了。
我坐沙发上,倒了杯水。
赵大勇从厨房探头:“今儿吃啥?”
我说:“随便。”
他说:“下点面?”
我说:“行。”
面下好了,端上来,我吃了两口。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她说:“春芳啊,你那个车的事,大刚跟我说了。
你别往心里去。
那些人就是闲的。”
我说:“妈,我没往心里去。”
她说:“你那小电驴,骑车小心点,戴头盔。”
我说:“戴了。”
她说:“行,那挂了吧。”
挂了电话,我把面吃完。
小雨从屋里出来,拿了个苹果,啃了一口,说:“妈,你明天还骑车?”
我说:“骑。”
她说:“那你带我一段呗,我学校门口修路,公交绕。”
我说:“行。”
她啃着苹果,坐我旁边,没再说话。
电视开着,播的是天气预报。
我看着屏幕,想着明天早上,得早点起,先送小雨,再去单位。
路不远,就是风大。
风大就风大吧。
骑慢点就是了。
创作声明
本文为原创虚构文学作品,所有人物、情节、地名、机构及相关设定均为艺术创作与虚构加工,不涉及任何现实个人、团体、企业或真实事件,请勿对号入座。
作品旨在传递善良、坚守、成长、正义等正向价值观,文中观点与情节仅服务于故事表达,不代表作者对现实的立场与判断,亦不构成任何现实生活、职业选择、专业操作等方面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