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我把最后一只碗扣进沥水架。
抽油烟机刚停,厨房里还嗡嗡地留着点余响。
灶上那锅排骨汤炖了一下午,汤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用筷子挑开那层皮,又添了小半勺盐,尝了尝,还是淡。
女儿在客厅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个不停。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户型图,A3大小,是中介张姐给的。
我用红笔把“南北通透”四个字圈了三道。
右下角那间小屋,让果果用水笔画了一张粉色的床。
伸手去够保鲜盒的时候,手背蹭到了那张纸的边角。
纸角是卷的,像是被人攥过又放下。
抹布是旧的,边都毛了,擦过去留下一道水痕。
阳台上有人说话。
阳台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凉风。
他背对着我,肩膀压得很低,一只手捂着嘴。
“妹,我先转你42万,那辆轿车定金快交上!”
抹布停在半空。
水顺着灶台边沿滴下来,砸在瓷砖上,啪嗒一声。
“别问,你先交上,剩下的回头再说。”
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
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往后退了两步。
客厅里果果喊了一声:“妈,这题不会。”
“来了。”我说。
走过去的时候,腿有点软,手扶了一下墙。
玄关那儿放着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一板一板的鸡蛋,用稻草隔着。
下午有个中年男人送来的,说是“周师傅让送的”。
我以为是送错了,问他哪个周师傅。
他只说“城东工地上的”,放下就走了。
三十个蛋,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蛋壳上还沾着草屑。
果果的练习册摊在茶几上,那道题是分数加减。
我给她讲了两遍,她点头,其实没听懂。
“妈,你手怎么这么凉?”她问。
“刚洗了碗。”我说。
阳台上那个人还在打电话。
“行,行,你别哭……钱的事你别管。”
“交定金那天你跟我说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黑着的屏幕。
屏幕里映出客厅的灯,还有我半张脸。
挂电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听见。
拖鞋踩在瓷砖上,从阳台一路过来,啪嗒啪嗒。
“还没睡?”他问。
“等你。”我说。
他去洗手,水开得很大,哗哗的,洗了很久。
“今天工地上怎么样?”我问。
“还行,老样子。”
“明天十点,张姐那儿。”我说。
他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再等等。”他说,“我有笔款还没回来。”
“定金都跟张姐说好了。”
“张姐那边,我去说。”
他把毛巾挂回钩子上,毛巾歪了,没扶正。
“再等几天。”他又说了一遍。
“几天?”
“三五天。”
我没再问,把灶上的火关了。
果果写完作业去刷牙,卫生间的灯亮了又灭。
他先进了卧室,手机屏幕在被子里亮了一下。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坐到后半夜。
窗外有辆电动车过去,车灯扫过天花板。
后半夜我醒过一次,他侧着身,呼吸很匀。
枕头底下压着手机,屏保是果果六岁那年拍的相片。
我翻了个身,没再睡着。
那板鸡蛋我挪到厨房角落,怕碰了。
蛋壳凉,手心焐了一会儿才暖过来。
第二天我照旧四点半起床。
天没亮,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一下。
批发市场里全是水汽,地上湿漉漉的。
一车砂糖橘刚卸下来,老板喊我搭把手。
搬完两筐,手套都湿透了。
开门的时候卷帘门卡了一下,我踹了一脚才拉上去。
我叫许曼,今年三十八。
在南门菜市场斜对面开了个水果店,十一年了。
一天站十四个钟头,脚底板早生了茧。
陈建军是我丈夫,四十岁,带一个装修队。
十几个人,接的都是二手房翻新的活儿。
我们结婚十四年,果果十一岁,上五年级。
那张户型图是三个月前贴上去的。
城东实验小学对面,一百零八平,三室两厅。
总价一百三十六万。
张姐说,首付四十二万,剩下的走贷款。
四十二万,这个数我们家攒了六年。
六年前把城西那套老房子卖了。
六十平,顶楼,卖了六十二万。
还掉剩下的房贷十四万。
那年冬天婆婆心脏放了两个支架,自费六万五。
剩下的四十一万五,添了五千,凑成四十二万。
那张卡在他名下,因为卖房的款当时打给了他。
卡一直在他身上,说是生意上周转方便。
密码是我生日,这个我知道。
这六年我又陆陆续续往里添过钱,卖水果一筐一筐攒的。
张姐带我们看过四回房。
第一回果果在楼道里摔了一跤,膝盖破了。
第四回她自己在那间小屋里站了半天。
“妈,这个屋子朝南。”她说。
“嗯,朝南。”
“我能放个书桌吗?”
“能。”
“那我明天能搬来吗?”
我笑了,说还早呢。
其实不早。
果果现在上的小学,明年要并到别的学校去。
并过去那边,走路四十分钟,还得穿过两条大马路。
张姐说这房子是学区房里最划算的一套。
房东急用钱,价钱还能再谈两万。
约的是明天上午十点,签意向,交定金五万。
定金五万,我提前三天从店里的周转金里留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进厨房倒水。
“那房子,你真看好了?”他问。
“看好了。”
“一百三十六万,贷九十四万,一个月还五千多。”
“我算过。”
“压力有点大。”
“果果要上学。”
他没说话,端着杯子回屋了。
杯子是超市送的玻璃杯,口子上磕了个小豁。
妹妹叫陈建萍,比他小六岁,三十三。
去年离的婚,带个男孩,今年上三年级。
租在城东,一间半的房子,月租一千二。
在药店里上班,一个月三千八。
离婚那年她来我家住过半个月,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走的时候把沙发套拆下来洗了。
我拦她,她说:“嫂子,我住够了。”
她前夫是开货车的,赌。
离婚时家里什么都没剩下。
她净身出户,带走了孩子和一个拉杆箱。
去年中秋她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最近胃不好。
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我送她下楼,看见她蹲在电动车边上系鞋带。
系了半天,其实鞋带没开。
那箱鸡蛋放到第三天,我才想起来问。
“你们工地上有个姓周的?”
他正换鞋,动作停了一下。
“有,老周,瓦工。”
“他让人送了一箱鸡蛋来。”
“哦。”他说,“他家自己养的鸡。”
“怎么好端端送鸡蛋?”
“上回帮过他点忙。”
他没抬头,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上午九点半,张姐打电话来。
“许姐,十点见啊,房东那边我都约好了。”
“张姐,能不能往后挪两天?”
“咋了?”
“家里有点事。”
“行是行,可房东那边催得紧,说还有人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削菠萝。
削到第三个,刀滑了。
左手食指划开一道口子,血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我把手指含在嘴里,咸的。
冰柜嗡嗡响,声音比平时大。
中午我回了趟家。
那张卡在他换下来的夹克口袋里,夹克挂在门后。
我没拿卡,我知道卡号。
打银行客服,报了身份证号,查余额。
语音说了两遍,我才听清。
三千二百一十六块四毛。
我又听了一遍。
还是三千二百一十六块四毛。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了,壶盖嗒嗒地响,响了很久我才去关。
冰箱上那张户型图还贴在那儿。
果果画的那张床,粉色,被水汽熏得有点洇。
我把图揭下来。
胶带粘得紧,撕的时候撕了一道口子,正好撕在“南北通透”上。
卷起来,塞进餐边柜最底下那层。
晚上他回来,先去了厨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杯子,站在冰箱前面。
他站了大概七八秒。
“图呢?”他问。
“收了。”
“怎么收了?”
“不买了。”
杯子搁在台面上,磕出一个小声响。
“你听谁说什么了?”
“没人跟我说什么。”
“那你这……”
“卡里剩三千二。”
客厅里果果在写作业,铅笔停了一下。
他往客厅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下去。
“钱借给建萍了。”
“借多少。”
“四十二万。”
“干什么。”
“买车。”
“买车要四十二万?”
“她要跑网约车,车好点,跑得多。”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说什么时候还?”
“年底。”
“年底。”我把这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她说年底,还能怎么样。”他搓了搓手。
“那房子呢。”
“果果上哪个学校不是上。”
这句话说完,屋里就静下来了。
抽油烟机没开,冰箱嗡嗡地响。
果果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妈,我们的房子不买了吗?”
“买。”我说。
“什么时候?”
“很快。”
她低下头继续写,铅笔尖断了。
她拿削笔刀削,削了半天。
他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坐在客厅,看那道缝里的灯光。
夜里十一点多,我听见他在跟谁发语音。
声音很低,听不清字。
我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好。
果果那件校服,袖口磨白了。
第二天我在店里,一整天没怎么说话。
隔壁卖菜的刘姐问我怎么了。
“没事,没睡好。”
“你那脸色跟纸似的。”
“年底了,活儿多。”
下午四点,妹妹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没进来。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脚上是双旧棉鞋。
“嫂子。”
“进来坐。”
“不了,我说两句就走。”
她把手里一个塑料袋搁在柜台上。
“这是两千,先还上。”
袋子是超市的,里面一沓钱,用皮筋捆着。
“你哥说年底。”
“我知道。”她低着头,“可这是我该还的。”
“车呢?”
“订了。”她说,“还没提。”
“多少钱的车。”
“八万八,二手的。”
我没接话。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嫂子,你别怪我哥。”
“我怪他什么。”
“他……”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嘴唇动了两下。
“他说那钱是给果果买房子的。”她说。
“那你还拿。”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白回去。
“我明天就还。”
“你拿什么还。”
她没答。
风把卷帘门吹得晃,哗啦一声。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嫂子,两千你先收着。”
那两千在柜台上放了一个下午。
收摊的时候我把它锁进铁盒里。
晚上回家,婆婆打电话来了。
“小许啊,吃饭没?”
“吃了,妈。”
“我听建萍说了。”
“嗯。”
“一家人,你别太计较。”
“妈,四十二万。”
“我知道,我知道。”她在那头叹气,“可建萍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
“果果也是孩子。”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建军那人,你还不了解?他心里有数。”
“嗯。”
“你别跟他闹。”
“我没闹。”
“行,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手机还烫着,贴在耳朵上。
我妈那边也来电话了,问我周末回不回去。
我说店里忙。
“你那店一天不开能咋的。”
“妈,真忙。”
“行行行,你自己看着。”
挂之前她忽然说:“你最近声音不对,是不是累着了?”
“没有,天冷。”
“那你多穿点。”
放下手机,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晾衣杆上挂着果果的校服,袖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我把袖子捋平,又松开了。
那件校服是去年买的,今年袖子短了一截。
第三天我去了城东。
妹妹租的那片是老小区,楼道里堆着蜂窝煤。
三楼,门牌号是手写在纸上的,用胶带贴着。
敲门的时候,里面没动静。
邻居出来倒垃圾,说这家人一早出门了。
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门口站着。
十点多,她骑着电动车回来了。
车筐里放着一袋子白菜,后座上坐着孩子。
“嫂子?”
孩子仰着脸看我,叫了声“婶”。
“你先上楼写作业。”她跟孩子说。
孩子“哦”了一声,抱着书包上楼了。
“嫂子,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
“那两千……”
“不是两千的事。”
她把电动车支好,两只手在羽绒服上擦了擦。
“嫂子,我跟你实话说。”
“说。”
“那车我不买了。”
“订都订了。”
“订金才五千,不要了,损失五千。”
“你哥给你的钱呢。”
她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片叶子。
“在我卡里。”
“多少。”
“二十万。”她说,“一分没动。”
“那剩下的二十二万?”
“还我的。”
“还你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嫂子,我哥没跟你说?”
“说什么。”
“没啥。”她说,“就是以前他周转不开,我借过他一点。”
“多少。”
“不记得了。”
她说“不记得了”的时候,声音有点飘。
小卖部的电视正放着广告,声音很大。
“上楼坐坐吧。”
“不了。”
“嫂子……”
“你哥的账,你自己清楚。”我说。
她没再说话。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出去了大概二十米,听见她在后面喊。
“嫂子,那钱我明天就转回去!”
我没回头。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
窗户上有一层雾,我用手指抹了一道。
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抹开的那个口子里,能看见路边一个修车摊。
摊子上挂着几条黑色的内胎,晃晃悠悠。
第四天早上,我去菜市场进货。
市场门口蹲着一个拄拐的男人,五十来岁。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陈老板媳妇吧?”
“你是?”
“我姓周,老周。”
他撑着拐站起来,拐杖底下垫着块旧毛巾。
“鸡蛋收到了吧?”
“是你送的?”
“我家自己养的鸡,土鸡蛋。”
“你怎么认得我。”
“去年在医院,见过你一回。”
我愣在那儿。
“医院?”
“去年十月。”他说,“我从架子上摔下来,腰椎。”
“我……没去过医院啊。”
他笑了一下,露出半口黄牙。
“你没进病房,你在楼下。”
“陈老板下楼买饭,看见你了。”
“我那天去的是别的科室。”
“那你可能没看见他。”他说,“他看见你了。”
风从市场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鱼腥味。
“陈老板够意思,钱一分没少给。”
“多少钱。”
“三十八万。”
我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保险报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自己掏的。”
“自己掏多少。”
“二十四万。”他说,“他还多给了我三万,让我做康复。”
“三万?”
“嗯,那是他后来自己添的。我说不要,他非给。”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是一片菜叶子,踩上去黏糊糊的。
“周师傅,你确定是二十四万?”
“确定,押金条我都留着呢。”
“谁交的押金。”
“他妹妹。”老周说,“有个女同志来过两趟,交押金,签字。”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月十七。”
我把这个日子记住了。
“周师傅,谢谢你那箱鸡蛋。”
“谢啥。”他说,“我儿子每个月都往他家送。”
“每个月?”
“嗯,送了小半年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拐杖敲在地上,笃、笃、笃。
我在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
旁边卖豆腐的吆喝:“卤水豆腐,两块钱一块——”
回到店里,我把铁盒打开,把两千块钱拿出来数了一遍。
又放回去。
那天下午我把店交给刘姐看,回了家。
他的夹克还挂在门后,上次我没翻过口袋。
左边口袋,一包烟,一个打火机。
右边口袋,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展开。
是一张收条,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今收到陈建军赔偿款叁拾捌万元整。”
底下是签名和日期。
日期是去年十月十六。
夹克内袋里还有一张。
是银行转账回单,去年十月十七,转出二十二万。
收款人:陈建萍。
回单的边角已经磨软了,捏在手里像块布。
我在餐桌边上坐下来。
桌上摊着果果的作业本,还有一支断了的铅笔。
窗外天阴下来了,屋里没开灯。
冰箱嗡嗡地响。
我把那两张纸折好,塞回原来的口袋。
然后去了趟银行。
不是查余额,是打印流水。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要打多长时间的。
“一年。”
流水单打出来,长长的一条,卷成一个筒。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行一行看。
去年十月十七,转出二十二万。
今年六月十九,转出四十二万。
六月十九,往前推三天,是我们跟张姐看第四回房的日子。
那天果果在小屋里站了半天。
那天晚上他问我:“那房子,你真看好了?”
我把流水单卷起来,塞进包里。
出了银行,太阳出来了。
地上有摊水,亮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当天晚上,我又去了城东。
这回她在家。
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一抬头看见我,喊了声“婶”。
“嫂子,你坐。”
屋里就一间半,外头一张床,里头一张床。
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用图钉钉着。
“钱转了吗。”我问。
“转了,转到我哥那张卡上。”
“转了多少。”
“十一万二。”
我愣了一下。
“怎么是十一万二。”
“车我买了,八万八。”她说,“剩下的都转回去了。”
“那八万八的车,是用那二十万买的?”
“嗯。”
“那你哥还你的二十二万呢。”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嫂子,我不瞒你了。”
“说。”
“去年十月,我哥工地上出事了。”
“我知道,老周。”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跟你说了?”
“老周跟我说的。”
“那钱是赔给人家的。”她说,“保险公司报了十四万,还差二十四万。”
“他自己凑了两万。”
“剩下二十二万,是我拿的。”
我坐在小板凳上,膝盖顶着桌子腿。
“你哪来的二十二万。”
“离婚的时候,我前夫他妈给了我八万,让我别闹。”
“剩下十四万,是我这些年攒的,还有我前婆婆给我的。”
“你前婆婆?”
“她说孩子跟着我,让我手里有点钱。”
“你把钱都给你哥了?”
“他跪在我门口。”她说。
屋里静了一下。
孩子在里面喊:“妈,这道题……”
“等一下。”她说。
“他跪在门口,我说哥你起来。”
“他不起来。”
“我说这钱我给你,但你得跟嫂子说。”
“他说他会说。”
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他没说。”
“一年了,他一个字没说。”
“嫂子,我知道这钱是给果果买房子的。”
“我没想要。”
“是我哥非要给我买车,说跑网约车挣钱快,让我把钱还上。”
“车是我自己挑的,八万八,二手的。”
我看着她。
她今年三十三,眼角有细纹,头发扎得紧,露出头皮。
“嫂子,你别怪我哥。”
“他这半年,天天睡不着。”
“上回来我家,坐在那个小板凳上,坐到天亮。”
“他说他对不起果果,也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窗帘是布的,洗得发白,边上破了个口子。
风从口子里钻进来,吹动了墙上那张课程表。
“那张卡里还剩多少。”我问。
“我转了十一万二,卡里应该还有……我算算。”
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
“加上我哥原来那三千多,一共十一万五。”
“够付定金了。”我说。
“嫂子……”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张姐那儿。”
“啊?”
“房子我还没定死。”我说,“你哥说他不去。”
“那我……”
“你去。”
她愣着看我,眼睛越睁越大。
从她家出来,已经九点半了。
公交车末班,车上就我一个乘客。
司机开着广播,放的是一段评书。
我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
收条,转账回单,流水单。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那个玻璃杯,水没喝几口。
“你去哪了。”
“城东。”
他的手指在杯子上捏了一下。
“见着建萍了?”
“见着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笃。
“去年十月。”我说。
他没抬头。
“老周。”
“二十四万。”
“二十二万。”
我一字一字地说,说得很慢。
他肩膀塌下去了一点。
“我不是不想跟你说。”他说。
“那你怎么不说。”
“那活儿是我非要接的。”他说,“你当时说那家开发商不靠谱。”
“我说了。”
“嗯。”
“我要是跟你说了,你就得说‘我早说过’。”
“我不会说。”
“你会。”他终于抬头,“你上回丢了一车橘子,念叨了一礼拜。”
我愣了一下。
去年冬天,批发市场一车橘子冻了,赔了一万三。
我确实念叨了半个月。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是我自己的钱。”
话一出口,屋里就静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的钱。”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那个意思。”他说,“卖房子的钱在我卡上,可那是咱俩的。”
“我没说不是。”
“你说了。”
我坐下来,坐在沙发另一头。
茶几上放着果果的卷子,八十六分,红笔圈了好几个叉。
“建萍她前婆婆给她那八万,她全拿出来了。”
“我知道。”
“她前夫家给她的。”
“我知道。”
“她离婚的时候连个电饭锅都没分着。”
他没说话。
“她去年十月十七去交的押金。”
“嗯。”
“她在医院跑了两趟。”
“嗯。”
“她自己那辆电动车,电瓶换了三回。”
他把脸埋进手里,手指按着眼皮。
“你说我怎么办。”他说,声音闷在掌心里。
“她跪在我门口,我不接那钱,她就得跪到天亮。”
“我接了钱,就得想办法还。”
“我拿什么还。我拿果果的房子还。”
“你让果果走四十分钟马路,我天天接送,我认。”
“可我心里过不去。”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我不是不管果果。”
“我知道。”我说。
“那你……”
“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字没跟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一年。”我说,“三百多天。”
“我天天在你面前晃,你天天端着那个杯子喝水。”
“你夜里睡不着,我以为是工地上催款。”
“你夹克口袋里揣着收条,我洗衣服的时候都没翻过。”
“我以为那是你不让我翻的意思。”
他低下头。
客厅里那盏灯是去年换的,白光,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明天十点,张姐那儿。”我说。
“钱不够。”
“够定金。”
“房子呢。”
“房子再商量。”
他“嗯”了一声。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阳台上。
没开灯,就一个黑影。
烟头一明一暗。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早饭,果果问我:“妈,今天我们去看房子吗?”
“今天不去。”
“那什么时候去。”
“下礼拜。”
“真的?”
“真的。”
她“耶”了一声,跑去背书包了。
他端着碗,没抬头。
我看了一眼冰箱门。
上面还是空的,胶带的印子还在。
那天上午十点,我带着建萍去了张姐的店里。
张姐给我们倒了茶,问这位是。
“我小姑子。”
“哦哦,来来来坐。”
建萍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许姐,定金交了,这房子就定住了。”
“我知道。”
“五万,今天交?”
“交。”
我从包里拿钱的时候,建萍把她的卡也掏出来了。
“嫂子,我也出点。”
“不用。”
“我出两万。”
“你留着。”
“嫂子。”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这房子以后我也去住。”
张姐愣了一下。
我笑了一下:“她来蹭饭。”
建萍也笑了。
签完字出来,太阳挺好。
她在门口跟我说:“嫂子,我那车下周提,跑早晚高峰。”
“累不累。”
“累点好。”她说,“一晚上能跑一百多。”
“你孩子呢。”
“我妈帮忙看着。”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车钥匙的照片。
一辆银色的二手车,车身上有一道划痕。
“人家说这道划痕能便宜两千。”她说。
“你倒会算。”
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天下午,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四个我接了。
“签了?”
“签了。”
“多少钱。”
“五万。”
那头静了一会儿。
“剩下的呢。”
“下个月底之前。”我说,“张姐说能宽两个月。”
“钱……”
“我这边凑。”
晚上他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是两盒草莓,个头挺大,一盒三十六。
“买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爱吃。”
我那水果店里草莓卖三盒才挣这么多。
洗了草莓端上桌,果果一口气吃了半盒。
“爸,那个房子有我的房间吗?”
“有。”
“我能不能刷成粉色的。”
“能。”
他答得很痛快,果果高兴得跳起来。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我起早去店里,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撂。
“我送你去。”
“不用,你睡吧。”
“我送你。”
面包车前挡风玻璃上结了霜,他刮了半天。
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店门口,他把一个塑料袋塞给我。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是热的。
“中午回来吃饭。”他说。
“嗯。”
卷帘门拉起来,冰柜嗡嗡地响。
接下来一个月,我数着钱过日子。
妹妹退回来的十一万二千。
铁盒里的零碎四千八。
店里留着周转的四万。
他这两个月结的工程款八万。
还有婆婆寄来的六万五。
那六万五是装在萝卜干罐子里的。
一个玻璃罐,塞得满满当当,上面盖着一层油纸。
打开来,底下是钱,用报纸包着,一层一层。
报纸是去年的,印着“今年我市将新建三所小学”。
数了两遍,六万五。
婆婆在电话里说:“是我攒的,你拿着。”
“妈,这钱……”
“拿着。”她说,“我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果果得住。”
我捏着那张报纸,捏了很久。
凑齐是十一月初。
总数三十万,买的是城东实验小学后面那片老小区。
八十九万,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
房龄二十三年,厨房是长条的,能放下一个案板。
阳台朝南,能晒到中午一点的太阳。
张姐说:“许姐,这个便宜,就是楼层高。”
“不要紧。”
“没电梯啊,你妈来都得歇两回。”
“她还年轻。”我说。
这套房子的户型图不是彩色的,是打印的A4纸。
我贴在冰箱门上,还是那个位置。
果果又拿笔在上面画。
这回她画的是上下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妈,那是给弟弟留的。”
“哪个弟弟。”
“建萍姑姑家的。”
“人家有家。”
“他可以来住。”
我没说不行。
过户那天下了点小雨。
我们从房管局出来,手里攥着一沓材料。
他站在台阶上,把材料举到头顶挡雨。
“走,吃碗面。”他说。
小区门口有家面馆,四张桌子。
我们一人一碗牛肉面,他多加了两个卤蛋。
“这房子小。”他说。
“嗯。”
“以后挣钱了再换。”
“换什么换。”
“换大的。”
“大的谁打扫。”
他笑了一下。
面汤冒着热气,眼镜片上都白了。
搬家是十一月底的一个周末。
东西不多,两车就拉完了。
那盆绿萝是店里搬回来的,也是老房子带过来的。
叶子黄了一半,我剪掉黄的,插了根竹签绑着。
放在阳台窗台上,朝南。
老周的儿子又来送了一箱鸡蛋。
这回我留他喝了杯水。
他说他爸现在拄着拐能走一千米了。
“陈老板这回没少花钱。”他说。
“嗯。”
“我爸说陈老板是好人。”
“嗯。”
“可我爸也说,好人不能一个人扛。”
我笑了一下,给他倒了第二杯水。
建萍的车提回来了。
银色,车身那道划痕还在。
她第一次来接果果放学的时候,车停在马路边上。
果果跑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
“姑姑,这是你的车?”
“嗯。”
“能坐吗?”
“上来。”
那天晚上她给我转了两千。
“这月的。”她说。
“你自己留着。”
“我留了。”她说,“嫂子,你别跟我客气。”
从那以后,每个月的十号,我手机上都会来一条短信。
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三千。
有一回她只转了一千五,第二天补了一千。
她说车胎扎了,换了条新的。
我说不用补。
她说:“一码归一码。”
冬天来了。
水果店门口挂上了棉门帘,进屋要掀一下。
早上五点,我在批发市场搬苹果。
手冻得握不住箱子的边。
一箱红富士四十斤,一车拉八箱。
回到店里,手上全是白霜。
中午的时候,妹妹开着车来了一趟。
“嫂子,给我装两箱橙子。”
“你卖橙子?”
“我拉活的时候顺便卖,副驾放一箱,客人问就卖。”
“你会做生意了。”
“跟我哥学的。”
她搬橙子的时候,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
车后座上放着一个暖瓶,还有一床旧毯子。
“晚上跑车冷。”她说。
“别熬太晚。”
“十一点就收。”
她开车走的时候,车灯照在卷帘门上。
一道白光,慢慢移过去。
门上漆掉了一块,一直没补。
那天晚上回家,他在厨房做菜。
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里咕嘟咕嘟的。
果果在客厅写作业,铅笔沙沙响。
阳台上那盆绿萝,新叶子长出来两片。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冰箱门上那张A4纸。
上面那间画着上下铺的小屋,果果又添了一盏台灯。
他端着菜出来,喊了一声:“吃饭。”
“来了。”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窗外风不大。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的。
远处的路灯亮着,光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