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就给妹妹打电话:“妹,我先转你42万,那辆轿车定金快交上!”

草根在心头
2026-10-09发布

晚上九点四十,我把最后一只碗扣进沥水架。

抽油烟机刚停,厨房里还嗡嗡地留着点余响。

灶上那锅排骨汤炖了一下午,汤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用筷子挑开那层皮,又添了小半勺盐,尝了尝,还是淡。

女儿在客厅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个不停。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户型图,A3大小,是中介张姐给的。

我用红笔把“南北通透”四个字圈了三道。

右下角那间小屋,让果果用水笔画了一张粉色的床。

伸手去够保鲜盒的时候,手背蹭到了那张纸的边角。

纸角是卷的,像是被人攥过又放下。

抹布是旧的,边都毛了,擦过去留下一道水痕。

阳台上有人说话。

阳台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凉风。

他背对着我,肩膀压得很低,一只手捂着嘴。

“妹,我先转你42万,那辆轿车定金快交上!”

抹布停在半空。

水顺着灶台边沿滴下来,砸在瓷砖上,啪嗒一声。

“别问,你先交上,剩下的回头再说。”

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

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往后退了两步。

客厅里果果喊了一声:“妈,这题不会。”

“来了。”我说。

走过去的时候,腿有点软,手扶了一下墙。

玄关那儿放着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一板一板的鸡蛋,用稻草隔着。

下午有个中年男人送来的,说是“周师傅让送的”。

我以为是送错了,问他哪个周师傅。

他只说“城东工地上的”,放下就走了。

三十个蛋,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蛋壳上还沾着草屑。

果果的练习册摊在茶几上,那道题是分数加减。

我给她讲了两遍,她点头,其实没听懂。

“妈,你手怎么这么凉?”她问。

“刚洗了碗。”我说。

阳台上那个人还在打电话。

“行,行,你别哭……钱的事你别管。”

“交定金那天你跟我说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黑着的屏幕。

屏幕里映出客厅的灯,还有我半张脸。

挂电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听见。

拖鞋踩在瓷砖上,从阳台一路过来,啪嗒啪嗒。

“还没睡?”他问。

“等你。”我说。

他去洗手,水开得很大,哗哗的,洗了很久。

“今天工地上怎么样?”我问。

“还行,老样子。”

“明天十点,张姐那儿。”我说。

他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再等等。”他说,“我有笔款还没回来。”

“定金都跟张姐说好了。”

“张姐那边,我去说。”

他把毛巾挂回钩子上,毛巾歪了,没扶正。

“再等几天。”他又说了一遍。

“几天?”

“三五天。”

我没再问,把灶上的火关了。

果果写完作业去刷牙,卫生间的灯亮了又灭。

他先进了卧室,手机屏幕在被子里亮了一下。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坐到后半夜。

窗外有辆电动车过去,车灯扫过天花板。

后半夜我醒过一次,他侧着身,呼吸很匀。

枕头底下压着手机,屏保是果果六岁那年拍的相片。

我翻了个身,没再睡着。

那板鸡蛋我挪到厨房角落,怕碰了。

蛋壳凉,手心焐了一会儿才暖过来。

第二天我照旧四点半起床。

天没亮,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一下。

批发市场里全是水汽,地上湿漉漉的。

一车砂糖橘刚卸下来,老板喊我搭把手。

搬完两筐,手套都湿透了。

开门的时候卷帘门卡了一下,我踹了一脚才拉上去。

我叫许曼,今年三十八。

在南门菜市场斜对面开了个水果店,十一年了。

一天站十四个钟头,脚底板早生了茧。

陈建军是我丈夫,四十岁,带一个装修队。

十几个人,接的都是二手房翻新的活儿。

我们结婚十四年,果果十一岁,上五年级。

那张户型图是三个月前贴上去的。

城东实验小学对面,一百零八平,三室两厅。

总价一百三十六万。

张姐说,首付四十二万,剩下的走贷款。

四十二万,这个数我们家攒了六年。

六年前把城西那套老房子卖了。

六十平,顶楼,卖了六十二万。

还掉剩下的房贷十四万。

那年冬天婆婆心脏放了两个支架,自费六万五。

剩下的四十一万五,添了五千,凑成四十二万。

那张卡在他名下,因为卖房的款当时打给了他。

卡一直在他身上,说是生意上周转方便。

密码是我生日,这个我知道。

这六年我又陆陆续续往里添过钱,卖水果一筐一筐攒的。

张姐带我们看过四回房。

第一回果果在楼道里摔了一跤,膝盖破了。

第四回她自己在那间小屋里站了半天。

“妈,这个屋子朝南。”她说。

“嗯,朝南。”

“我能放个书桌吗?”

“能。”

“那我明天能搬来吗?”

我笑了,说还早呢。

其实不早。

果果现在上的小学,明年要并到别的学校去。

并过去那边,走路四十分钟,还得穿过两条大马路。

张姐说这房子是学区房里最划算的一套。

房东急用钱,价钱还能再谈两万。

约的是明天上午十点,签意向,交定金五万。

定金五万,我提前三天从店里的周转金里留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进厨房倒水。

“那房子,你真看好了?”他问。

“看好了。”

“一百三十六万,贷九十四万,一个月还五千多。”

“我算过。”

“压力有点大。”

“果果要上学。”

他没说话,端着杯子回屋了。

杯子是超市送的玻璃杯,口子上磕了个小豁。

妹妹叫陈建萍,比他小六岁,三十三。

去年离的婚,带个男孩,今年上三年级。

租在城东,一间半的房子,月租一千二。

在药店里上班,一个月三千八。

离婚那年她来我家住过半个月,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走的时候把沙发套拆下来洗了。

我拦她,她说:“嫂子,我住够了。”

她前夫是开货车的,赌。

离婚时家里什么都没剩下。

她净身出户,带走了孩子和一个拉杆箱。

去年中秋她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最近胃不好。

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我送她下楼,看见她蹲在电动车边上系鞋带。

系了半天,其实鞋带没开。

那箱鸡蛋放到第三天,我才想起来问。

“你们工地上有个姓周的?”

他正换鞋,动作停了一下。

“有,老周,瓦工。”

“他让人送了一箱鸡蛋来。”

“哦。”他说,“他家自己养的鸡。”

“怎么好端端送鸡蛋?”

“上回帮过他点忙。”

他没抬头,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上午九点半,张姐打电话来。

“许姐,十点见啊,房东那边我都约好了。”

“张姐,能不能往后挪两天?”

“咋了?”

“家里有点事。”

“行是行,可房东那边催得紧,说还有人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削菠萝。

削到第三个,刀滑了。

左手食指划开一道口子,血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我把手指含在嘴里,咸的。

冰柜嗡嗡响,声音比平时大。

中午我回了趟家。

那张卡在他换下来的夹克口袋里,夹克挂在门后。

我没拿卡,我知道卡号。

打银行客服,报了身份证号,查余额。

语音说了两遍,我才听清。

三千二百一十六块四毛。

我又听了一遍。

还是三千二百一十六块四毛。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了,壶盖嗒嗒地响,响了很久我才去关。

冰箱上那张户型图还贴在那儿。

果果画的那张床,粉色,被水汽熏得有点洇。

我把图揭下来。

胶带粘得紧,撕的时候撕了一道口子,正好撕在“南北通透”上。

卷起来,塞进餐边柜最底下那层。

晚上他回来,先去了厨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杯子,站在冰箱前面。

他站了大概七八秒。

“图呢?”他问。

“收了。”

“怎么收了?”

“不买了。”

杯子搁在台面上,磕出一个小声响。

“你听谁说什么了?”

“没人跟我说什么。”

“那你这……”

“卡里剩三千二。”

客厅里果果在写作业,铅笔停了一下。

他往客厅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下去。

“钱借给建萍了。”

“借多少。”

“四十二万。”

“干什么。”

“买车。”

“买车要四十二万?”

“她要跑网约车,车好点,跑得多。”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说什么时候还?”

“年底。”

“年底。”我把这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她说年底,还能怎么样。”他搓了搓手。

“那房子呢。”

“果果上哪个学校不是上。”

这句话说完,屋里就静下来了。

抽油烟机没开,冰箱嗡嗡地响。

果果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妈,我们的房子不买了吗?”

“买。”我说。

“什么时候?”

“很快。”

她低下头继续写,铅笔尖断了。

她拿削笔刀削,削了半天。

他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坐在客厅,看那道缝里的灯光。

夜里十一点多,我听见他在跟谁发语音。

声音很低,听不清字。

我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好。

果果那件校服,袖口磨白了。

第二天我在店里,一整天没怎么说话。

隔壁卖菜的刘姐问我怎么了。

“没事,没睡好。”

“你那脸色跟纸似的。”

“年底了,活儿多。”

下午四点,妹妹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没进来。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脚上是双旧棉鞋。

“嫂子。”

“进来坐。”

“不了,我说两句就走。”

她把手里一个塑料袋搁在柜台上。

“这是两千,先还上。”

袋子是超市的,里面一沓钱,用皮筋捆着。

“你哥说年底。”

“我知道。”她低着头,“可这是我该还的。”

“车呢?”

“订了。”她说,“还没提。”

“多少钱的车。”

“八万八,二手的。”

我没接话。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嫂子,你别怪我哥。”

“我怪他什么。”

“他……”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嘴唇动了两下。

“他说那钱是给果果买房子的。”她说。

“那你还拿。”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白回去。

“我明天就还。”

“你拿什么还。”

她没答。

风把卷帘门吹得晃,哗啦一声。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嫂子,两千你先收着。”

那两千在柜台上放了一个下午。

收摊的时候我把它锁进铁盒里。

晚上回家,婆婆打电话来了。

“小许啊,吃饭没?”

“吃了,妈。”

“我听建萍说了。”

“嗯。”

“一家人,你别太计较。”

“妈,四十二万。”

“我知道,我知道。”她在那头叹气,“可建萍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

“果果也是孩子。”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建军那人,你还不了解?他心里有数。”

“嗯。”

“你别跟他闹。”

“我没闹。”

“行,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手机还烫着,贴在耳朵上。

我妈那边也来电话了,问我周末回不回去。

我说店里忙。

“你那店一天不开能咋的。”

“妈,真忙。”

“行行行,你自己看着。”

挂之前她忽然说:“你最近声音不对,是不是累着了?”

“没有,天冷。”

“那你多穿点。”

放下手机,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晾衣杆上挂着果果的校服,袖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我把袖子捋平,又松开了。

那件校服是去年买的,今年袖子短了一截。

第三天我去了城东。

妹妹租的那片是老小区,楼道里堆着蜂窝煤。

三楼,门牌号是手写在纸上的,用胶带贴着。

敲门的时候,里面没动静。

邻居出来倒垃圾,说这家人一早出门了。

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门口站着。

十点多,她骑着电动车回来了。

车筐里放着一袋子白菜,后座上坐着孩子。

“嫂子?”

孩子仰着脸看我,叫了声“婶”。

“你先上楼写作业。”她跟孩子说。

孩子“哦”了一声,抱着书包上楼了。

“嫂子,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

“那两千……”

“不是两千的事。”

她把电动车支好,两只手在羽绒服上擦了擦。

“嫂子,我跟你实话说。”

“说。”

“那车我不买了。”

“订都订了。”

“订金才五千,不要了,损失五千。”

“你哥给你的钱呢。”

她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片叶子。

“在我卡里。”

“多少。”

“二十万。”她说,“一分没动。”

“那剩下的二十二万?”

“还我的。”

“还你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嫂子,我哥没跟你说?”

“说什么。”

“没啥。”她说,“就是以前他周转不开,我借过他一点。”

“多少。”

“不记得了。”

她说“不记得了”的时候,声音有点飘。

小卖部的电视正放着广告,声音很大。

“上楼坐坐吧。”

“不了。”

“嫂子……”

“你哥的账,你自己清楚。”我说。

她没再说话。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出去了大概二十米,听见她在后面喊。

“嫂子,那钱我明天就转回去!”

我没回头。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

窗户上有一层雾,我用手指抹了一道。

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抹开的那个口子里,能看见路边一个修车摊。

摊子上挂着几条黑色的内胎,晃晃悠悠。

第四天早上,我去菜市场进货。

市场门口蹲着一个拄拐的男人,五十来岁。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陈老板媳妇吧?”

“你是?”

“我姓周,老周。”

他撑着拐站起来,拐杖底下垫着块旧毛巾。

“鸡蛋收到了吧?”

“是你送的?”

“我家自己养的鸡,土鸡蛋。”

“你怎么认得我。”

“去年在医院,见过你一回。”

我愣在那儿。

“医院?”

“去年十月。”他说,“我从架子上摔下来,腰椎。”

“我……没去过医院啊。”

他笑了一下,露出半口黄牙。

“你没进病房,你在楼下。”

“陈老板下楼买饭,看见你了。”

“我那天去的是别的科室。”

“那你可能没看见他。”他说,“他看见你了。”

风从市场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鱼腥味。

“陈老板够意思,钱一分没少给。”

“多少钱。”

“三十八万。”

我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保险报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自己掏的。”

“自己掏多少。”

“二十四万。”他说,“他还多给了我三万,让我做康复。”

“三万?”

“嗯,那是他后来自己添的。我说不要,他非给。”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是一片菜叶子,踩上去黏糊糊的。

“周师傅,你确定是二十四万?”

“确定,押金条我都留着呢。”

“谁交的押金。”

“他妹妹。”老周说,“有个女同志来过两趟,交押金,签字。”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月十七。”

我把这个日子记住了。

“周师傅,谢谢你那箱鸡蛋。”

“谢啥。”他说,“我儿子每个月都往他家送。”

“每个月?”

“嗯,送了小半年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拐杖敲在地上,笃、笃、笃。

我在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

旁边卖豆腐的吆喝:“卤水豆腐,两块钱一块——”

回到店里,我把铁盒打开,把两千块钱拿出来数了一遍。

又放回去。

那天下午我把店交给刘姐看,回了家。

他的夹克还挂在门后,上次我没翻过口袋。

左边口袋,一包烟,一个打火机。

右边口袋,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展开。

是一张收条,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今收到陈建军赔偿款叁拾捌万元整。”

底下是签名和日期。

日期是去年十月十六。

夹克内袋里还有一张。

是银行转账回单,去年十月十七,转出二十二万。

收款人:陈建萍。

回单的边角已经磨软了,捏在手里像块布。

我在餐桌边上坐下来。

桌上摊着果果的作业本,还有一支断了的铅笔。

窗外天阴下来了,屋里没开灯。

冰箱嗡嗡地响。

我把那两张纸折好,塞回原来的口袋。

然后去了趟银行。

不是查余额,是打印流水。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要打多长时间的。

“一年。”

流水单打出来,长长的一条,卷成一个筒。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行一行看。

去年十月十七,转出二十二万。

今年六月十九,转出四十二万。

六月十九,往前推三天,是我们跟张姐看第四回房的日子。

那天果果在小屋里站了半天。

那天晚上他问我:“那房子,你真看好了?”

我把流水单卷起来,塞进包里。

出了银行,太阳出来了。

地上有摊水,亮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当天晚上,我又去了城东。

这回她在家。

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一抬头看见我,喊了声“婶”。

“嫂子,你坐。”

屋里就一间半,外头一张床,里头一张床。

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用图钉钉着。

“钱转了吗。”我问。

“转了,转到我哥那张卡上。”

“转了多少。”

“十一万二。”

我愣了一下。

“怎么是十一万二。”

“车我买了,八万八。”她说,“剩下的都转回去了。”

“那八万八的车,是用那二十万买的?”

“嗯。”

“那你哥还你的二十二万呢。”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嫂子,我不瞒你了。”

“说。”

“去年十月,我哥工地上出事了。”

“我知道,老周。”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跟你说了?”

“老周跟我说的。”

“那钱是赔给人家的。”她说,“保险公司报了十四万,还差二十四万。”

“他自己凑了两万。”

“剩下二十二万,是我拿的。”

我坐在小板凳上,膝盖顶着桌子腿。

“你哪来的二十二万。”

“离婚的时候,我前夫他妈给了我八万,让我别闹。”

“剩下十四万,是我这些年攒的,还有我前婆婆给我的。”

“你前婆婆?”

“她说孩子跟着我,让我手里有点钱。”

“你把钱都给你哥了?”

“他跪在我门口。”她说。

屋里静了一下。

孩子在里面喊:“妈,这道题……”

“等一下。”她说。

“他跪在门口,我说哥你起来。”

“他不起来。”

“我说这钱我给你,但你得跟嫂子说。”

“他说他会说。”

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他没说。”

“一年了,他一个字没说。”

“嫂子,我知道这钱是给果果买房子的。”

“我没想要。”

“是我哥非要给我买车,说跑网约车挣钱快,让我把钱还上。”

“车是我自己挑的,八万八,二手的。”

我看着她。

她今年三十三,眼角有细纹,头发扎得紧,露出头皮。

“嫂子,你别怪我哥。”

“他这半年,天天睡不着。”

“上回来我家,坐在那个小板凳上,坐到天亮。”

“他说他对不起果果,也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窗帘是布的,洗得发白,边上破了个口子。

风从口子里钻进来,吹动了墙上那张课程表。

“那张卡里还剩多少。”我问。

“我转了十一万二,卡里应该还有……我算算。”

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

“加上我哥原来那三千多,一共十一万五。”

“够付定金了。”我说。

“嫂子……”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张姐那儿。”

“啊?”

“房子我还没定死。”我说,“你哥说他不去。”

“那我……”

“你去。”

她愣着看我,眼睛越睁越大。

从她家出来,已经九点半了。

公交车末班,车上就我一个乘客。

司机开着广播,放的是一段评书。

我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

收条,转账回单,流水单。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那个玻璃杯,水没喝几口。

“你去哪了。”

“城东。”

他的手指在杯子上捏了一下。

“见着建萍了?”

“见着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笃。

“去年十月。”我说。

他没抬头。

“老周。”

“二十四万。”

“二十二万。”

我一字一字地说,说得很慢。

他肩膀塌下去了一点。

“我不是不想跟你说。”他说。

“那你怎么不说。”

“那活儿是我非要接的。”他说,“你当时说那家开发商不靠谱。”

“我说了。”

“嗯。”

“我要是跟你说了,你就得说‘我早说过’。”

“我不会说。”

“你会。”他终于抬头,“你上回丢了一车橘子,念叨了一礼拜。”

我愣了一下。

去年冬天,批发市场一车橘子冻了,赔了一万三。

我确实念叨了半个月。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是我自己的钱。”

话一出口,屋里就静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的钱。”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那个意思。”他说,“卖房子的钱在我卡上,可那是咱俩的。”

“我没说不是。”

“你说了。”

我坐下来,坐在沙发另一头。

茶几上放着果果的卷子,八十六分,红笔圈了好几个叉。

“建萍她前婆婆给她那八万,她全拿出来了。”

“我知道。”

“她前夫家给她的。”

“我知道。”

“她离婚的时候连个电饭锅都没分着。”

他没说话。

“她去年十月十七去交的押金。”

“嗯。”

“她在医院跑了两趟。”

“嗯。”

“她自己那辆电动车,电瓶换了三回。”

他把脸埋进手里,手指按着眼皮。

“你说我怎么办。”他说,声音闷在掌心里。

“她跪在我门口,我不接那钱,她就得跪到天亮。”

“我接了钱,就得想办法还。”

“我拿什么还。我拿果果的房子还。”

“你让果果走四十分钟马路,我天天接送,我认。”

“可我心里过不去。”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我不是不管果果。”

“我知道。”我说。

“那你……”

“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字没跟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一年。”我说,“三百多天。”

“我天天在你面前晃,你天天端着那个杯子喝水。”

“你夜里睡不着,我以为是工地上催款。”

“你夹克口袋里揣着收条,我洗衣服的时候都没翻过。”

“我以为那是你不让我翻的意思。”

他低下头。

客厅里那盏灯是去年换的,白光,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明天十点,张姐那儿。”我说。

“钱不够。”

“够定金。”

“房子呢。”

“房子再商量。”

他“嗯”了一声。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阳台上。

没开灯,就一个黑影。

烟头一明一暗。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早饭,果果问我:“妈,今天我们去看房子吗?”

“今天不去。”

“那什么时候去。”

“下礼拜。”

“真的?”

“真的。”

她“耶”了一声,跑去背书包了。

他端着碗,没抬头。

我看了一眼冰箱门。

上面还是空的,胶带的印子还在。

那天上午十点,我带着建萍去了张姐的店里。

张姐给我们倒了茶,问这位是。

“我小姑子。”

“哦哦,来来来坐。”

建萍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许姐,定金交了,这房子就定住了。”

“我知道。”

“五万,今天交?”

“交。”

我从包里拿钱的时候,建萍把她的卡也掏出来了。

“嫂子,我也出点。”

“不用。”

“我出两万。”

“你留着。”

“嫂子。”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这房子以后我也去住。”

张姐愣了一下。

我笑了一下:“她来蹭饭。”

建萍也笑了。

签完字出来,太阳挺好。

她在门口跟我说:“嫂子,我那车下周提,跑早晚高峰。”

“累不累。”

“累点好。”她说,“一晚上能跑一百多。”

“你孩子呢。”

“我妈帮忙看着。”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车钥匙的照片。

一辆银色的二手车,车身上有一道划痕。

“人家说这道划痕能便宜两千。”她说。

“你倒会算。”

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天下午,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四个我接了。

“签了?”

“签了。”

“多少钱。”

“五万。”

那头静了一会儿。

“剩下的呢。”

“下个月底之前。”我说,“张姐说能宽两个月。”

“钱……”

“我这边凑。”

晚上他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是两盒草莓,个头挺大,一盒三十六。

“买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爱吃。”

我那水果店里草莓卖三盒才挣这么多。

洗了草莓端上桌,果果一口气吃了半盒。

“爸,那个房子有我的房间吗?”

“有。”

“我能不能刷成粉色的。”

“能。”

他答得很痛快,果果高兴得跳起来。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我起早去店里,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撂。

“我送你去。”

“不用,你睡吧。”

“我送你。”

面包车前挡风玻璃上结了霜,他刮了半天。

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店门口,他把一个塑料袋塞给我。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是热的。

“中午回来吃饭。”他说。

“嗯。”

卷帘门拉起来,冰柜嗡嗡地响。

接下来一个月,我数着钱过日子。

妹妹退回来的十一万二千。

铁盒里的零碎四千八。

店里留着周转的四万。

他这两个月结的工程款八万。

还有婆婆寄来的六万五。

那六万五是装在萝卜干罐子里的。

一个玻璃罐,塞得满满当当,上面盖着一层油纸。

打开来,底下是钱,用报纸包着,一层一层。

报纸是去年的,印着“今年我市将新建三所小学”。

数了两遍,六万五。

婆婆在电话里说:“是我攒的,你拿着。”

“妈,这钱……”

“拿着。”她说,“我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果果得住。”

我捏着那张报纸,捏了很久。

凑齐是十一月初。

总数三十万,买的是城东实验小学后面那片老小区。

八十九万,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

房龄二十三年,厨房是长条的,能放下一个案板。

阳台朝南,能晒到中午一点的太阳。

张姐说:“许姐,这个便宜,就是楼层高。”

“不要紧。”

“没电梯啊,你妈来都得歇两回。”

“她还年轻。”我说。

这套房子的户型图不是彩色的,是打印的A4纸。

我贴在冰箱门上,还是那个位置。

果果又拿笔在上面画。

这回她画的是上下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妈,那是给弟弟留的。”

“哪个弟弟。”

“建萍姑姑家的。”

“人家有家。”

“他可以来住。”

我没说不行。

过户那天下了点小雨。

我们从房管局出来,手里攥着一沓材料。

他站在台阶上,把材料举到头顶挡雨。

“走,吃碗面。”他说。

小区门口有家面馆,四张桌子。

我们一人一碗牛肉面,他多加了两个卤蛋。

“这房子小。”他说。

“嗯。”

“以后挣钱了再换。”

“换什么换。”

“换大的。”

“大的谁打扫。”

他笑了一下。

面汤冒着热气,眼镜片上都白了。

搬家是十一月底的一个周末。

东西不多,两车就拉完了。

那盆绿萝是店里搬回来的,也是老房子带过来的。

叶子黄了一半,我剪掉黄的,插了根竹签绑着。

放在阳台窗台上,朝南。

老周的儿子又来送了一箱鸡蛋。

这回我留他喝了杯水。

他说他爸现在拄着拐能走一千米了。

“陈老板这回没少花钱。”他说。

“嗯。”

“我爸说陈老板是好人。”

“嗯。”

“可我爸也说,好人不能一个人扛。”

我笑了一下,给他倒了第二杯水。

建萍的车提回来了。

银色,车身那道划痕还在。

她第一次来接果果放学的时候,车停在马路边上。

果果跑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

“姑姑,这是你的车?”

“嗯。”

“能坐吗?”

“上来。”

那天晚上她给我转了两千。

“这月的。”她说。

“你自己留着。”

“我留了。”她说,“嫂子,你别跟我客气。”

从那以后,每个月的十号,我手机上都会来一条短信。

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三千。

有一回她只转了一千五,第二天补了一千。

她说车胎扎了,换了条新的。

我说不用补。

她说:“一码归一码。”

冬天来了。

水果店门口挂上了棉门帘,进屋要掀一下。

早上五点,我在批发市场搬苹果。

手冻得握不住箱子的边。

一箱红富士四十斤,一车拉八箱。

回到店里,手上全是白霜。

中午的时候,妹妹开着车来了一趟。

“嫂子,给我装两箱橙子。”

“你卖橙子?”

“我拉活的时候顺便卖,副驾放一箱,客人问就卖。”

“你会做生意了。”

“跟我哥学的。”

她搬橙子的时候,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

车后座上放着一个暖瓶,还有一床旧毯子。

“晚上跑车冷。”她说。

“别熬太晚。”

“十一点就收。”

她开车走的时候,车灯照在卷帘门上。

一道白光,慢慢移过去。

门上漆掉了一块,一直没补。

那天晚上回家,他在厨房做菜。

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里咕嘟咕嘟的。

果果在客厅写作业,铅笔沙沙响。

阳台上那盆绿萝,新叶子长出来两片。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冰箱门上那张A4纸。

上面那间画着上下铺的小屋,果果又添了一盏台灯。

他端着菜出来,喊了一声:“吃饭。”

“来了。”

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窗外风不大。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的。

远处的路灯亮着,光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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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就给妹妹打电话:“妹,我先转你42万,那辆轿车定金快交上!” - 有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