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锁上充电器那天,电表转得慢了一半。
出门旅行前最后一天晚上,我蹲在鞋柜边上,拿透明胶把充电器插头缠了三圈,又用两个扎带绑在桌腿上,最后拉下电闸,锁了门。
邻居秦玉兰在楼道口晾拖把,眼睛瞟了一下,没出声。
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敲门。
开门就是一句,“充电器呢? 我电动车快没电了。 ”
头一个月我没当回事。
电动车充一次电,电费撑死四毛钱,谁家差这点钱。
第二个月我记账了,一台小充电器一天插七八个小时,电表月底多走了三十一个字,一块七毛四。
第三个月她不来敲门了,她拿钥匙开我家门。
钥匙是去年她家要放东西,我给的备用钥匙。
她进来,拔我冰箱插头,插她充电器。
我买菜回来,冰箱里冻的排骨软塌塌淌水,地上积了一摊。
她坐在自家门口剥豆子,抬头说,你那充电口不空着也是空着。
我忍了。
我儿媳妇远在广东,临行前说,妈,凡事让一步。
我让步让到我家墙上的插座变成一个公共的茶碗。
转折在第十天早上。
我要送孙子去小学,拉开门,秦玉兰电动车横在我门正中间,车把抵着我家门板。
她正蹲在门口换雨衣。
我说,玉兰,你挪一挪,孩子要上学。
她头也不回,“就一会儿,急啥,学校又跑不了。 ”
我孙子挤着门缝侧身出去,书包刮倒了她车把上的塑料袋,两块九毛钱的橘子滚了一地。
她当时没说什么,蹲下去一个一个捡。
晚上七点,我听见她在楼道里跟对门的老太太说话,声音故意亮着:“有些人啊,自己家里日子过得紧,见不得别人好,把我橘子撞一地,一个四十几块钱的橘子,赔都没赔一句。 ”
我听清楚了,她把两块九说成四十几块。
我攥着锅铲站在门背后,手就没抬起来。

厨房里油锅滚了,滋啦一声,我才回过神。
第二天我上她家说这件事。
她男人老周坐在椅子上剔牙,脚搁在茶几上。
她闺女在旁边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秦玉兰端着一盘瓜子,抓了一把递给我,我没接。
她男人说,都是邻居,一趟楼道里过日子,你这个嫂子大度点。
她闺女插了一句,也就是借个电,至于吗。
我当时站在他们家门里,眼镜片上沾着他们家的热气。
我说,那把钥匙还我。
秦玉兰笑了,从裤兜里把钥匙掏出来,在掌心拍了三下,说,都给都给,谁稀罕。
我拿回钥匙那天回家,坐在小板凳上,把冰箱里那条化了的带鱼扔了。
带鱼一斤二十四块八,我心疼那一斤鱼,比心疼这三个月的气还要疼。
第四个月我做了第二件事。
我买了台旧电表,装在充电口旁边。
她来借电的时候,我就说,玉兰,这个表记着数呢。
她当场脸就掉下来了,“你这是防贼。 ”
这话她传了整栋楼。
传到我儿媳妇耳朵里,儿媳妇电话打过来,声音急:“妈,别为了这么点事跟邻里闹,人家背后说您抠门,咱脸上也不好看。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楼下停着她那辆电动车,充电线从我家窗户里垂下去,像一根钩子挂在墙面上。
第三个月底我在楼道电箱那边发现个事。
那条从我家窗户垂下去的线,从墙外绕到了公共楼道灯的电表上。
我站在电箱前,数了数接线口,手抖了一下,指头被铁皮划了一道。
天已经黑了,楼道灯没亮,灯线上挂着她的线。
我拿手机照着,电表上的跳字一格格往上走。
回家我坐在饭桌旁,饭桌上摊着孙子没写完的算术本。
我把那页纸拿开,底下一张是老周上个礼拜递过来的物业缴费单。
单子上我们家那栏写着“公摊电费补缴,一百零九块”。
他递单子时说,嫂子,你签个字。
我签了。
我看着这张单子,脑子里那根弦啪一下断了。
那天晚上我一句话没说,把孙子的袜子洗了,锅刷了,垃圾提下去扔了。
垃圾站那边有个旧货架,上个月我刚买的电饭煲,还没拆封,秦玉兰拿走说先借她用两天。
现在这个电饭煲放在她的废品堆里,已经生锈了。
我回屋,拿出手机,给广东的儿媳妇发了一条微信:“明天我要出去一趟,快十八天,二十天回。 ”
她打电话来问去哪,我说朋友喊我去趟外地帮工,能挣点。
她信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起来把所有值钱东西都收进柜子上了锁。
那条带鱼没法收,早扔了。
我把充电器裹上透明胶,扎带扎死。
走之前,我用粉笔在我家门板上写了一行字:“别断电闸,冰箱里还有肉。 ”
粉笔写完我就走了,手上一层白。
走到小区门口,看门的老韩问我上哪,我说去闺女那住些天。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
第二天傍晚,火车到了外省。
我住在帮工的一个老乡家,一天五十块,管饭。
第一周秦玉兰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说,嫂子你啥时候回,充电器坏了。
我说我出门了。
第二个她说,你那充电器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自己扒拉扒拉。
第三个她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说要去物业告我。
我回她一句,“你告吧。 ”挂了电话我把她的号拉黑。
拉黑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汗,手机屏滑了好几次才点准。
第八天,我在老乡的菜地里拔草,膝盖跪在湿泥里,抬头看一眼天。
手机在兜里震,我没接。
我蹲在那儿想了半个钟头——我这辈子上没有亏欠过谁,下没算计过人,就是脸皮薄。
脸皮薄的人要活着,得自己给自己撑墙。
第二周,老乡问我家里出啥事了。
我说没出啥,就是躲一份人情。
第十八天,我在洗衣服,手机响。
屏幕上写着物业,我接了。
物业老陈的声音急得直喘:“大姐你快回来,你那邻居的电动车瘫在你家门口二十天了,人家现在闹到物业办公室来,说你把人家车锁了,闹着要报警呐。 ”
我拧干衣服,说了一句:“她能自己把线拉走,就自己把车拉走。 ”
老陈愣了一下,说:“那车就在你门口搁着,电池给耗干了,人家说你故意锁门不让充电。 ”
我说:“我人不在家,门锁着,我哪知道她车瘫在那儿。 ”
挂了电话,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说实在的,我那时候心跳到嗓子眼。
我拿着手机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第二天我回了家,中午的火车,晚上六点到小区。
楼道灯亮着,我门口那台电动车还在,车把歪着,车座上积了一层灰。
我推开门进屋,按了灯绳,一开一合,屋里亮了。
门锁还封着,扎带完好。
我打开手机里的屋门口摄像头——这个摄像头是三个月前装的,冲门口,本来是怕孙子自己在家有人敲门。
画面里,第九天晚上十点十五分,秦玉兰从家里端出一台充电器,直接插到我门外的墙插上;第十天早上七点,她拔了线,车没电,推不走,她就推着车,把车往我门口一顶。
我把这段视频拷到U盘里,第二天上午去了物业。
办公室里坐着四个人:物业老陈、秦玉兰、她男人老周,还有楼下的李姐。
秦玉兰戴着袖套,手指头戳着桌子:“她故意跑外地躲着,这车电池搁二十天,电池坏了,一千三百块的电池换不换,她得出。 ”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了播放。
屋里没声了。
那段视频里,她自己把充电器从她家里搬出来插我门口,又自己拔掉推车堵门。
她闺女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脸刷一下转过去。
老陈看完视频,把手机推回来,对秦玉兰说,这电池是你自己搞没的电。
秦玉兰当场站起来,指着我:“她给我家钥匙,是叫我去她家充电的,算是默认的。 ”
我看着她,从包里拿出三样东西。
第一张纸,是那张公摊电费的单子,上面老周的字,我指给她看。
第二样,是我手机里她第十天在楼道里说“四十几块钱的橘子”的录音。
第三样,是那个被我拿回来的钥匙,钥匙上还有胶布印。
我说:“钥匙啥时候借的,你哪天还的,你自己清楚。 这把钥匙我早拿回来了,后头那些电,用的是楼道的电,那电是我掏了公摊费的一份。 ”
她男人老周想开口。
我转头,声音没升高:“你递给我缴费单的时候,公摊多出来的那一百零九块,咱楼上楼下均摊,你是不是还收了我那一趟,说别家不交,只我交了。 ”
老周愣了:“我什么时候……”
我把那单子翻过来,底下一行字是他的字。
他不说话了。
物业最后调了记录。
物业的电是公摊到户的,她拉了四个月。
物业算了一下,四个月她那条线的用电要补,按每度五毛二,得补起来。
那天下午秦玉兰挎着包出门买电池,路过我家门口,脸朝别处。
她闺女在楼道里碰见我,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说阿姨,那天是我妈不对。
我抬手挡了挡:“橘子你拿回去,我孙子吃腻了。 ”
那之后的事,就是一笔一笔慢慢落地。
秦玉兰家补交了一百多块电费,物业把它们那条私拉的线给剪了,车电池她自己出钱换的,一千三。
那阵子她在小区门口小卖部里跟人念叨,“都是邻居,用得着这样。 ”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在楼下择菜,没接话。
我儿媳妇从广东打电话回来,问家里的事。
我说过去了。
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你以后自己有数。
我说我自己心里有杆秤。
过了半年,我搬了个房。
不是走远,就是从三楼搬到了隔壁单元的四楼。
这屋里朝南,冬天下来的太阳早上七点半就照进来。
门口新装了一个锁,里外都能锁。
我在门后头挂了一块小黑板,是给孙子做算术用的,黑板顶上我写了一行粉笔字,我孙子天天进门念一遍。
秦玉兰家那辆电动车现在还停在她家门口,她每天早上推着去菜场,推回来再推上去,电池是新的。
我们楼道口见面点头,不多话。
她闺女后来嫁了人,据说男方家也有个爱占便宜的亲戚。
我听见这消息,站在阳台上晾衣裳,把衣架挂稳了,没说什么。
我这辈子最大的账,不是那一块七毛四的电费,是我花了那么多年,才学会把这扇门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