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老板开了六年车,老板娘出轨这事,我亲眼撞见三回。
头一回是前年八月十五,老板让我送老板娘去她妹妹家送节礼。
车停到城西锦绣小区门口,老板娘拎着两盒稻香村下去了,让我在车里等。
我等了四十分钟,烟抽了三根,看见她从三号楼二单元出来,头发有点乱,嘴上口红没了。
老板娘没躲,还回头冲那男的笑了笑。
我赶紧把头低下,假装调后视镜。
老板娘上车的时候,脸上跟没事人一样,说走吧。
车里一股男士香水味,混着她身上那股子家里用的洗衣液味儿。
我没吭声,打火挂挡,手心里全是汗。
老板姓周,开着一家建材厂,今年五十二,头发白了一半。
他对我好,六年了,每个月工资从不拖欠,五千八,年底还给一万红包。
我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三千二,儿子上初中,补课费一个月一千六。
这份活我不能丢。
第二回是去年开春,老板去广州谈生意,走了五天。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老板娘打电话让我去城东的半岛咖啡接她。
老板娘上车坐后排,说了句去碧桂园。
那是她闺蜜家小区,可那天晚上她闺蜜在朋友圈发了在三亚旅游的照片。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对着镜子补粉。
脖子上有一块红印子,不是蚊子咬的那种。
第三回就在上个月。
老板让我送老板娘去市里开会,车停在国际酒店地下车库。
她说两个小时结束,让我等着。
我等到一个半小时,想去洗手间,刚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老板娘和一个男的走出来,那男的是厂里的销售经理小赵,三十四岁,去年刚离婚。
小赵手里拎着老板娘那个墨绿色LV包,另一只手在老板娘腰上捏了一下。
我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快得差点绊倒。
坐回驾驶座,手抖得打火打了三次才打着。
空调开到最大,吹得脸发木。
老板娘上车的时候,小赵没跟着。
她坐在后排,说回厂里。
我开了六年车,头一回觉得方向盘这么沉。
厂里人都知道小赵跟老板娘走得近。
小赵以前跑业务,后来升了销售经理,去年在城南买了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全款。
厂里人都说小赵家里拆迁了,可我知道他爹在老家种地,他妈在镇上给人打扫卫生。
老板不知道。
老板天天泡在厂里,盯着生产线,盯着那批要发给恒大的货。
他跟我说过,今年行情不好,恒大的账期从三个月拖到半年,银行贷款下个月到期,三百万,他拿厂房抵押的。
我媳妇说,你少管闲事,咱家就靠你这点工资。

我儿子说,爸你开车的样子真帅。
我爹说,做人要讲良心。
良心。
我每天接送老板娘去各种地方,美容院、商场、酒店、咖啡厅。
她一个月做脸花八千,买包花两万,跟小赵去趟三亚住一晚三千八的酒店,刷的都是老板的卡。
老板自己穿一百三一双的布鞋,手机屏碎了用透明胶粘着,中午在厂里食堂吃八块钱的盒饭。
上礼拜三,老板让我去他办公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老李,你跟了我六年,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厂里百分之五的干股协议。
老板说,恒大那笔账要是收回来,年底分红少不了你的。
要是收不回来,厂房没了,这协议也就是张废纸。
他笑了一下,牙上沾着茶叶末。
我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我送老板娘回家,她坐后排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见一句“小赵你把那个账做好,别让老周看出来”。
我手一抖,车差点蹭到护栏。
我把车停到路边,说轮胎有点响,下去看看。
我蹲在车旁边,点了根烟。
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我想起我爹说的良心,想起我儿子的补课费,想起老板牙上的茶叶末。
我掏出手机,对着车牌拍了张照,又对着车里拍了张照。
老板娘在车里喊,老李你磨蹭什么呢。
我说马上好。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电信局打了老板娘近半年的通话记录。
小赵的名字出现了三百二十次,最长一次通话四十七分钟。
我又去银行打了老板的流水,发现从去年三月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两万到五万不等的钱转到一个叫“赵明辉”的账户。
赵明辉是小赵的大名。
我把这些材料复印了两份,一份锁在我家衣柜顶上,一份存在我妹夫那儿。
我妹夫在派出所当辅警,他说哥你放心。
前天晚上,老板娘又让我送她去半岛咖啡。
她下车的时候,把一个U盘掉在车座上。
我没叫她。
等她进了咖啡厅,我把U盘插到车载充电口上。
里面是厂里的客户名单和报价单,还有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草稿,写着老板娘把厂里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给赵明辉。
我拔下U盘,装进自己兜里。
回到家,我媳妇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累了。
我儿子在写作业,抬头说爸你今天没给我检查数学。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写那些方程式,手心里全是汗。
今天早上,老板打电话让我去接他。
他上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包子,说老李你吃了吗,这包子是城西那家老店的,你上次说好吃。
我接过包子,塑料袋烫手。
老板说,恒大那笔账有眉目了,下周去趟深圳,把合同签了,钱就能回来。
他拍了一下座椅,说这车也开了六年了,等钱回来给你换辆新的。
我没说话。
车开到厂门口,老板娘正站在办公楼门口打电话,看见我们的车,冲老板挥了挥手。
她穿着那件墨绿色连衣裙,头发披着,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我握着方向盘,想起那个U盘还在我兜里。
老板下车的时候,回头说,老李你脸色不好,回去歇半天吧。
我点了点头。
我把车停到车库,坐在驾驶座上,把U盘又插进充电口。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新公司”。
我点开,里面是厂里所有大客户的联系方式、过去三年的成交价格、还有一份辞职信草稿,赵明辉的。
我拔下U盘,揣进兜里。
手机响了,老板娘发来微信:老李,下午两点送我去机场。
我没回。
我翻出老板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三秒。
我按了拨号。
电话通了,老板说,老李怎么了。
我说,周总,你今晚有空吗,我有东西给你看。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晚上八点,你来我家。
挂了电话,我把U盘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U盘上那个“金士顿”的字反着光。
我媳妇说过,做人要讲良心。
我爹也说过。
我儿子说,爸你开车的背影真帅。
我打火,挂挡,把车倒出车库。
后视镜里,老板娘还站在办公楼门口,手机举在耳边。
她不知道,她的通话记录、转账流水、股权转让协议,全在我手里。
晚上八点,我敲开老板家的门。
老板娘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找周总。
老板从书房出来,说老李来了,进来坐。
我坐在沙发上,老板娘给我倒了杯茶。
我把U盘放在茶几上,说周总,这里面的东西你看看。
老板把U盘插到电脑上,屏幕亮起来。
老板娘凑过去看了一眼,脸唰地白了。
老板看了三分钟,手一直握着鼠标,没动。
屏幕上那个“新公司”文件夹敞着,赵明辉的辞职信草稿亮着。
老板转过头,看着老板娘。
老板娘嘴唇哆嗦,说老周你听我解释。
老板说,你先出去。
老板娘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
老板又说了一遍,你先出去。
老板娘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楼道里哭。
老板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说老李,你跟我六年,这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我说,知道。
老板说,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说,周总,我儿子补课费一个月一千六,我媳妇在超市站一天挣一百二。
我怕丢了工作,我爹说我做人要讲良心。
老板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老李,明天你去趟深圳,找恒大的陈总,把合同签了。
厂里的事,我来处理。
我站起来,说周总,那我先回去。
老板叫住我,说老李,谢谢你。
我走到门口,回头说,周总,那辆新车,等我从深圳回来再换。
老板笑了一下,牙上还是沾着茶叶末。
我下楼的时候,楼道里黑,声控灯没亮。
我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兜里手机响了,媳妇发来微信:儿子数学考了九十二分,进步了。
我回了个“好”。
走出单元门,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六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这烟不苦。
车还停在楼下,副驾驶座上那个U盘印子还在。
我坐进去,打火,挂挡。
后视镜里,老板家的窗户亮着灯,老板娘站在阳台上,影子一动不动。
我把车开出小区,上了主路。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这六年的日子,一天一天翻过去。
手机又响了,是老板发来的微信:老李,明天早上七点,我送你去机场。
我回了个“好”。
车开到我家楼下,我媳妇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我,喊了一声饭在锅里。
我儿子在客厅写作业,头也没抬。
我坐在车里,又点了根烟。
烟灰掉在方向盘上,我拿手擦了擦。
六年了,我替老板开车,送老板娘去美容院、去商场、去酒店、去机场。
我亲眼看见她跟别的男人搂腰、摸头发、进电梯。
我攥着这些事,像攥着一把碎玻璃,攥了两年。
从明天起,我不替谁开车了。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上楼。
媳妇把饭端出来,西红柿炒鸡蛋,米饭。
我儿子跑过来,说爸明天运动会你能来吗。
我说能。
他高兴得跳起来,跑回屋写作业。
我媳妇坐我对面,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说,周总让我去趟深圳,签合同。
她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我看着她,想起这六年,她没买过一件新大衣,手机还是我三年前淘汰下来的。
我爹在老家,每个月我给他打五百。
良心这东西,有时候重得扛不动。
第二天早上,老板准时来接我。
他开着自己的车,一辆旧帕萨特。
我坐在副驾驶,他开着车,没说话。
到机场,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说,差旅费,剩下的你留着。
我说,周总,厂里的事……
他说,老李,你只管签合同。
厂里的事,我处理。
他转身走了,背影有点驼。
我看着他走远,想起六年前他招我进来那天,说老李你开过几年大车,我说十年。
他说行,明天来上班。
我捏着信封,进了机场。
三天后,我从深圳回来。
合同签了,恒大那笔账三天内到账。
老板打电话说,老李,你直接回家歇两天。
我在家歇了两天,第三天去厂里。
老板娘不在,小赵也不在。
厂里人说,老板娘跟小赵去海南旅游了,周总批的假。
我没说话,去办公室找老板。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他说,老李,厂里的股份,我重新分了。
你那个百分之五,改成百分之十。
我说,周总,这……
他说,你值这个价。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
厂区里,工人们正在装车,那批货是发往恒大的。
他说,老李,那辆新车,下周去提。
你想要什么颜色。
我说,黑色吧。
老板笑了一下,说,行,黑色稳当。
我走出办公室,阳光照在厂区的水泥地上,晃眼。
手机响了,媳妇发来微信:儿子运动会跑了第三名。
我回了个“棒”。
坐在车里,我把座椅调低,闭上眼。
六年了,头一回觉得这车座这么软。
那辆旧帕萨特还停在厂门口,老板没换。
他说等那辆新的提回来,这辆给厂里跑业务用。
我睁开眼,看着方向盘上那个磨得发亮的标志。
六年,二十万公里,我送老板娘去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事。
那些事像这车上的划痕,一道一道,数不清了。
从明天起,我开新车,走新路。
手机又响了,老板发来微信:老李,晚上来家吃饭,你嫂子包饺子。
我盯着“你嫂子”三个字,看了半天。
我回了个“好”。
发动车,挂挡,开出厂区。
后视镜里,厂房越来越小,路越来越宽。
做人要讲良心。
可良心这东西,得给对的人。
这世上的账,有的能算清,有的算不清。
算不清的那部分,时间会替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