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财务部把年终奖明细表发到每个人邮箱的时候,我正蹲在工位上啃早上剩的半根油条,电脑右下角弹出来一条银行到账短信,尾号7739的工资卡进账5000元,备注写着“2023年度绩效奖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油条渣掉在键盘缝里,隔壁工位老周探过头来瞄了一眼,他屏幕上明晃晃挂着七万三的到账通知,嘴上说着“今年行情不好”,手指头却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算七万三扣完税还剩多少。
我没吭声,把油条装回塑料袋塞进抽屉,点开公司内网查部门奖金池分配表。
权限不够,只看到部门总包是一千五百万,部门经理赵德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零,我数了两遍,一千四百九十五万。
剩下五万,我们部门七个人分,我拿五千,老周拿七万三是因为他工龄比我长九年,另外五个同事分别是九千八、八千五、七千二、六千、五千五,五万块钱分得干干净净,连个钢镚儿都没剩。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枸杞嚼碎了咽下去,起身往赵德发办公室走。
他办公室门半开着,人不在,桌上烟灰缸里戳着三个软中华烟头,屏幕还亮着,微信对话框没关,对面备注是“老婆”,最新一条消息写着“马尔代夫机票订好了,年初二出发,你赶紧把项目尾款批了”。
赵德发从厕所方向走过来,手里甩着水珠,看见我站在他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先堆起来:“小陈啊,奖金收到了? 今年公司回款慢,大家都不容易,你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 ”
我说赵总,部门总包一千五百万,我拿五千,这个比例是不是算错了。
他拿手巾纸擦着手,把我往走廊拐角带了两步,压低声音:“小陈,你不懂,这钱不是这么算的。 上面领导要打点,客户那边要维护,我拿那些钱也不是装自己兜里,公司运营成本你了解多少? 你刚来三年,有些事慢慢就明白了。 ”
他拍了我肩膀两下,手劲挺大,拍得我锁骨下面的骨头震了一下。
我说那能不能给我看看部门奖金二次分配方案,公司制度里写了员工有权查本部门分配明细。
赵德发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手巾纸揉成团攥在手心里:“小陈,你这就没意思了。 公司给你发五千你就拿五千,闹什么闹? 你去年那个项目延期两周,我没扣你钱已经是照顾你了。 ”
他转身回办公室,门从里面锁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跟对面说“没事,小年轻不懂事,哄两句就好了”。
腊月二十四,我找HR。
HR经理孙姐把工资条打印出来推到我面前,手指头点在绩效等级那一栏:“小陈,你绩效是C,全公司C级员工年终奖都这个数,你看行政部小刘也是五千,人家都没来找。 ”
我说部门总包分配不透明,赵德发一个人拿百分之九十九点六,这不合理。
孙姐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语速慢得像在念文件:“小陈,部门总包是公司跟部门经理签的目标责任制,怎么分配是经理的权限,公司不干涉。 你要是有意见,可以走申诉流程,不过我得提醒你,申诉期间如果影响工作,绩效评级可能还会降。 ”
我问申诉流程多久出结果。
她说原则上三十个工作日,但赵总那边得先签字确认收到申诉书。
腊月二十五,我把申诉书打印了三份,一份交HR,一份自己留着,一份放赵德发桌上。
他当天下午把申诉书原封不动退回来,上面用红笔写了四个字:“不予受理。 ”
底下附了行小字:绩效奖金分配属于部门经理管理权限,申诉理由不成立。
腊月二十六,公司发春节放假通知,初八上班。
赵德发在部门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感谢兄弟们一年辛苦”,我点开抢了八毛六,他紧接着发了条语音:“过年期间项目上有事随时找我,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
腊月二十七,我把手头那个正在跑的系统升级项目进度表重新捋了一遍。
这个项目是给华东区六个仓库做仓储管理系统迭代,合同金额两个亿,首付款四千万已经到账,尾款一亿六千万要看年后系统能不能准时上线。

我负责核心模块的代码架构和数据库迁移方案,整个项目组我手上捏着最关键的接口文档和底层数据库密码。
腊月二十八,公司正式放假。
赵德发拉了个“春节项目保障临时群”,把我和另外两个技术骨干拉进去,说客户那边要求初五之前出测试报告,让我们过年期间在家加加班,回头给大家申请调休。
我在群里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去营业厅办了张新卡。
腊月二十九,我媳妇问我年终奖发了多少,我说五千。
她正在剁饺子馅,菜刀在案板上咣当一声剁进木头里:“多少? 你天天加班到十点,周末随叫随到,年终奖五千? 隔壁王哥在厂里看大门年终还发了两千购物卡加一箱带鱼。 ”
我说赵德发拿了一千四百九十五万。
她菜刀往盆沿上一磕,转过身来看着我:“那你还不去找他要? 一千多万他一个人吞了,你们部门七个人分五万? 你当这是旧社会呢? ”
我说我找了,申诉书被退回来了。
她端着饺子馅往冰箱里放,拉开冰箱门的时候停了两秒,没回头:“陈建国,你今年三十五了,房贷一个月六千八,孩子补习班一学期七千,你拿五千块钱回来过年,你让我怎么跟你妈说? ”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给她看余额,工资卡里剩三千二,公积金账户六万出头但取不出来,另一张卡里存了八万是给孩子明年上初中预备的择校费。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冰箱门关上,进卧室把门反锁了。
除夕那天我给我妈转了两千块钱过年,她没收,打电话过来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今年公司效益一般。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效益一般你赵总还换新车? 村里老刘在你们公司楼下卖煎饼,他说赵总那辆奔驰落地六十多万。 ”
我说妈你别听人瞎说。
挂了电话我蹲在阳台抽了根烟,楼下小孩在放窜天猴,嗖一声窜上去,啪一声炸开,红纸屑落在雪地里。
正月初二,赵德发在临时群里@所有人,说华东区客户初四要来看系统演示,让我把数据库迁移脚本提前发给他。
我在群里回了句“家里老人住院,电脑没带回来”,然后把手机关机。
正月初三,我去了一趟银行,把工资卡里三千二转到我妈卡上,留了五百现金,把车贷房贷的自动扣款账户换成我媳妇工资卡,她那张卡里还有两万三。
我把家里的房产证、车辆登记证、孩子出生证明、疫苗本全找出来锁进保险柜,密码换成我媳妇生日。
正月初四,我买了张去昆明的火车票,硬卧下铺,四百八。
上车前给我媳妇发了条短信:我出去散散心,半个月就回,家里你多担待。
她没回,过了半小时支付宝转了五千过来,备注写“别饿着自己”。
正月初五,赵德发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手机飞行模式。
他用公司座机打,用老周手机打,用我媳妇手机打,我媳妇接起来说他也联系不上我。
正月初六,HR孙姐往我新号码上发了条短信,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号码,说公司启动竞业限制调查程序,让我限期回公司说明情况。
我把短信截图保存,没回。
正月十二,老周用微信小号加我,说赵德发急疯了,华东区客户那边系统测试报告交不出来,数据库迁移卡在权限验证环节,只有我手里有超级管理员密码。
老周说他被拉去顶缸,连夜看了两天代码,注释写得跟天书一样,根本接不上手。
我问老周,赵德发给他分了多少年终奖。
他发了个苦笑的表情包,打了行字:“七万三,比去年多三千,赵德发说今年大家都不容易。 ”
我说你把聊天记录截屏发我。
老周问干啥用。
我说你发就是了,回头我请你去捏脚。
正月十五,我人已经在西双版纳待了半个月,住的是城中村小旅馆,一天八十,包月一千八。
隔壁住了个东北大哥搞直播带货,天天在屋里喊“家人们上链接”,我白天去澜沧江边钓鱼,晚上回来用笔记本连热点查资料。
这半个月我把公司近三年的项目台账、奖金分配方案、部门经费报销明细全部从内网导出来拷在U盘里。
赵德发以为我人不在就能随便动我工位,他让老周把我电脑主机搬到他办公室,老周搬的时候拍了张照片发我,主机背面贴着我的工位号,封条还没拆。
老周在微信里说:“赵总说你电脑里有病毒要拿去杀毒,我给他搬过去了,你桌面上那个唐山烧烤的网页我没关。 ”
我让老周把主机搬回去插上电源,开机密码他不知道,我远程给他解了锁,让他把硬盘里“工作资料”文件夹整个压缩发我邮箱。
老周问这里面啥东西,我说你别看,看完晚上睡不着。
二月二,龙抬头。
我媳妇给我发微信,说赵德发带着孙姐上门了,提了两箱特仑苏和一箱车厘子,跟我媳妇说小陈年轻气盛不懂事,公司决定给他补发八万年终奖,只要人回来上班,一切好商量。
我媳妇问那八万从谁账上出。
赵德发说从部门经费里走。
我媳妇说部门经费不是一千五百万吗,怎么拿八万出来还得现掏。
孙姐在旁边接话,说嫂子你别听外面乱传,那一千五百万是含税含运营成本的,实际到手没那么多。
我给我媳妇发微信:让他把补发的八万写成“2023年度绩效奖金差额”,盖公司公章,先打钱再谈别的。
二月十六,钱到账了,八万整,附言写着“年终绩效补发”。
我把截图存好,给我媳妇转了两万,让她把车贷先还上。
二月十八,华东区客户发正式函件给公司,说系统升级项目因乙方原因延误超过四十天,按照合同补充协议第七条,乙方需按日支付合同总额千分之三的违约金,四十天共两千四百万,同时甲方有权终止合同并要求退还已支付的四千万首付款。
也就是说,项目总包两个亿,公司一分钱尾款没收到,先赔两千四百万违约金,再退四千万首付款,加上前期投入的人力成本,里外里亏了将近七个亿。
这还没算华东区另外两个关联项目因为这套系统上不了线而连锁违约的赔偿金,加起来公司总亏损十五亿出头。
二月二十,公司股价开盘跌停,市值蒸发三十多个亿。
董事长从新加坡飞回来召开紧急董事会,赵德发在会上一口咬定是技术骨干陈建国恶意旷工导致项目失控。
董事长问他人呢。
赵德发说联系不上,手机关机,家属说他出去旅游了。
董事长问HR孙姐,孙姐说陈建国春节前提交过申诉书,反映部门奖金分配不公,赵德发签字“不予受理”。
董事长转头看赵德发,赵德发说奖金分配是部门经理权限,他签不予受理符合公司制度。
董事长把申诉书复印件摔桌上:“一千五百万的部门总包,你拿一千四百九十五万,七个员工分五万,你告诉我这是权限? 公司制度哪一条写了经理可以拿百分之九十九? ”
赵德发擦汗的纸巾在手里团了又团,最后塞进西装口袋没敢扔桌上。
二月二十二,公司发内部通报:免去赵德发部门经理职务,停职配合审计调查。
孙姐调离HR岗位,降为行政专员。
董事长特批成立专项工作组接管华东区项目,由他亲自挂帅。
通报最后加了一行:陈建国同志春节期间因个人原因未能及时返岗,公司本着关怀员工的原则,不予追究其缺勤责任,希望其尽快返岗参与项目善后工作。
我人在清迈,租了间带泳池的小别墅,一个月两千八,天天早上去菜市场买山竹,二十泰铢一公斤。
老周给我发通报截图的时候我正在剥山竹,指甲缝里全是紫红色的汁。
老周在语音里说:“赵德发今天来收拾东西,保卫科跟着他进的办公室,他那个马尔代夫机票作废了,老婆在楼下停车场跟他吵,说他藏私房钱买理财亏了八十万,现在要离婚。 ”
我问老周你年终奖补了多少。
他说公司给全员重新核算,按贡献系数补发,他补了十二万,已经到账了。
二月二十五,董事长亲自给我打电话,用的是他私人手机号。
第一句话是:“建国,我是老徐,徐海峰。 你在哪呢,我派车去接你。 ”
我说徐董我在国外,暂时回不去。
他说行,你说个地方,我派人飞过去找你签个协议。
我说什么协议。
他说华东区项目善后方案,需要你牵头技术组,年薪从三十万调到八十万,项目奖金另算,启动资金五百万已经批了,你签字就能到账。
我说徐董,赵德发那一千四百九十五万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徐海峰叹了口气:“审计在查,查实了追缴,该退的退,该罚的罚。 建国,公司亏了十五个亿,现在不是算小账的时候,你先把项目救回来,别的账我亲自跟你算。 ”
我说行,三月一号我回去,你把协议电子版发我邮箱,我让律师看完再签。
三月一号,首都机场T3航站楼国际到达出口,我推着行李箱往外走,接机口乌泱泱站了十几个人,打头的徐海峰举着个A4纸打印的牌子,上面写着“欢迎陈建国同志回国指导工作”。
他身后站着三个副总裁、五个部门总监、两个公司法务,还有行政部新来的小姑娘抱着一束包装纸都蔫了的向日葵。
徐海峰上来握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建国,辛苦了辛苦了,车在外面等着,咱们直接去公司,项目组的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主持大局。 ”
我把行李箱拉杆递给他旁边的行政小姑娘,转头看徐海峰:“徐董,赵德发人呢。 ”
徐海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停职了,审计组在查,你放心,该退的钱一分不少。 ”
我说那一千四百九十五万什么时候能追回来。
他身后的财务总监凑上来赔笑:“陈总,审计流程还得走两个月,追缴通知已经下了,赵德发那边房子车子都抵押了,能追回来多少不好说。 ”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赵德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上面领导要打点,客户那边要维护,我拿那些钱也不是装自己兜里……”徐海峰脸色变了,伸手要拿我手机,我缩回来揣兜里。
“徐董,这一千五百万奖金分配方案上你签了字的,我申诉书递到HR那天孙姐说公司不干涉部门经理权限,我问你,这条制度是谁批的。 ”
徐海峰嘴角抽了两下,转头看HR新总监,新总监低头翻文件夹假装找材料。
我推着行李箱绕过他往出口走,行政小姑娘抱着花跟在后面小跑。
徐海峰追上来拽我胳膊:“建国,咱们上车说,走廊里人多。 ”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排高管,有个副总裁在偷偷擦眼镜,两个总监凑在一起嘀咕什么,法务手里文件夹封面上贴着“华东区善后方案V3”。
“徐董,我回来是给项目组擦屁股的,那十五个亿怎么亏的你我心里都有数。 赵德发吞了一千四百九十五万,公司制度睁只眼闭只眼,现在窟窿捂不住了想起我了。 我丑话说前头,协议里加一条,追缴赵德发那笔钱由我监督执行,审计报告每礼拜抄送我一份,公司高管近三年年终奖分配明细全部公开,少一条我转身就走,你们另请高明。 ”
徐海峰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从旁边法务手里抽了支笔,在协议封面上直接签了名:“行,就按你说的办。 ”
我把行李箱从他手里接过来,拉杆抽出来的时候咔嗒一声响,行政小姑娘把花往我怀里一塞,向日葵花瓣掉了一片。
徐海峰在前面引路往停车场走,我掏手机给我媳妇发了条微信:到了,晚上回家吃饭,把饺子馅拿出来化着。
她秒回了条语音,点开是儿子在喊:“爸,我妈说你要是再拿五千块钱年终奖回来过年,她就带我去姥姥家过,不带你了。 ”
我摁住说话键:“跟你妈说,今年年终奖八万起,上不封顶。 ”
徐海峰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抽着笑了笑,没接话。
上车之后我靠在后座闭了会儿眼,前排副驾驶坐着的新HR总监回头递了瓶矿泉水,小声说:“陈总,赵德发昨天托人带话,说想跟你约个饭,当面赔罪。 ”
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把瓶子往杯架里一搁:“你告诉他,法院传票比饭局来得快,让他留着胃等着吃牢饭吧。 ”
徐海峰在边上咳了两声:“建国,得饶人处且饶人,赵德发毕竟跟了公司十二年……”
我转头盯着他:“徐董,我年终奖五千的时候你怎么没跟赵德发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房贷差点断供的时候你怎么没让孙姐饶了我? 十二年的老员工吞一千多万叫‘毕竟’,三年的技术骨干申诉无门叫‘年轻气盛’——徐董,这公司到底谁给谁打工? ”
车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声音,行政小姑娘在后排偷偷把这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被我余光扫到,她脸一红把手机扣膝盖上。
徐海峰把车窗摁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一边倒,他没再说话。
车上了机场高速,我掏出笔记本连热点,登录公司内网查赵德发那笔钱的下落。
审计组刚上传的初步报告显示,一千四百九十五万里有八百多万转进了他老婆名下一家商贸公司,剩下六百多万买了理财和保险,还有一百多万不知道去向。
我把报告转发给我律师,附了句话:追缴清单按这个来,先封商贸公司账户。
律师回了个OK手势。
车子进市区的时候天擦黑了,路灯刚亮,三环堵得水泄不通,前面一辆冀牌大货车冒着黑烟,徐海峰摇上车窗叹了口气,那声音跟漏气似的。
我手机上老周发来微信:赵德发在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哭了,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嘴里念叨“我为公司干了十二年”。
我回老周:你跟他说,我为了五千块钱年终奖忍了三年,他十二年就哭成这样,心理素质还不如我这个拿五千的。
老周发了串狂笑的语音。
我把手机揣兜里,车流往前挪了五十米又停住,徐海峰侧过身来递了根烟,我接过来没点,夹在指头缝里转了两圈。
“徐董,还有件事。 孙姐调行政部之后,让她把近三年所有员工的奖金申诉记录整理给我,一份不许漏。 ”
徐海峰拿打火机的手顿了一下:“建国,孙姐就是个执行层,她做不了主。 ”
“我知道她做不了主,但她知道谁做了主。 赵德发签字不予受理的时候她在场,她当时但凡往上报一句,华东区项目也不至于亏十五个亿。 ”
徐海峰把烟点上,深吸一口,车窗开条缝往外弹烟灰,弹了三下都没弹准,灰落在真皮座椅上,他拿手指头抹了两把越抹越黑,干脆不抹了。
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说:“徐董,我这次回来就办三件事。 第一,项目救回来。 第二,赵德发吐干净。 第三,公司制度里‘部门经理权限’那几个字给我改明白了,再有人拿这个当幌子吞钱,我第一个举报到证监会。 ”
徐海峰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闷声说了句:“行,按你说的办。 ”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媳妇发来一张照片,桌上摆着擀好的饺子皮和调好的肉馅,旁边我儿子举着张满分数学卷子冲镜头乐。
底下配了行字:给你包了茴香馅的,回来吃热乎的。
我回了个“马上到”,把手机锁屏揣兜里,抬头看徐海峰:“徐董,前面路口停一下,我坐地铁回去,这会儿开车堵到家饺子都坨了。 ”
徐海峰让司机靠边停,我拉开车门拎着行李箱下来,他探出半个身子喊了句:“建国,明天九点项目组开会,你可别迟到啊。 ”
我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我迟到三年了,差这一回? ”
地铁站里暖气开得足,我把羽绒服拉链拉开,安检机旁边电子屏播着新闻,正好是财经频道连线报道我们公司股价跌停的事,屏幕上红红绿绿的K线图往下出溜,旁边一个大爷拎着鸟笼子瞅了一眼:“这什么公司跌成这样,退市得了。 ”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刷卡进站。
手机叮咚一响,律师发来消息:商贸公司账户冻结令批了,明天上午去银行办手续,八百三十万先摁住。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靠着,把笔记本打开连手机热点改项目善后方案初稿,改了七页纸,抬头报站说下一站亮马桥,突然想起来赵德发办公室那三个软中华烟头,这会儿应该已经被保洁扫进垃圾桶了。
呵,一千四百九十五万抽出来的烟灰,跟三块钱一包的烟抽出来的灰,扫进垃圾桶里都是一样的货色,谁也别觉得自己高贵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