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机舱里弥漫着一股方便面和汗液混在一起的味儿。
王海燕把儿子小宇的羽绒服拉链往上提了提,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没发烧,她松了口气。
飞机颠了一下,小宇手里的奥特曼卡片撒了一地,他蹲下去捡,安全带勒着肚子,捡得费劲。
王海燕刚想弯腰帮忙,前排座椅靠背猛地压下来,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回头白了她一眼,说管好你家孩子,别踢我椅子。
王海燕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小宇没踢椅子,他的腿够不着。
她看见丈夫李建明坐在过道另一边,正戴着耳机看手机里的股票K线图,大拇指划来划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往下撇,应该是又绿了。
飞机又颠了一下,比刚才猛。
机舱里的灯闪了闪,空姐推着餐车踉跄了一步,赶紧扶住座椅靠背,广播里传来机长的声音,说遇到气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
王海燕伸手去够小宇的安全带扣,手指头刚碰到金属片,飞机突然往左一歪,像被人从侧面踹了一脚。
尖叫是从后排先响起来的,接着整架飞机的人都开始叫。
王海燕看见头顶的行李架弹开了,一个黑色的登机箱砸下来,砸在她前排那个卷发女人的肩膀上,女人嗷了一嗓子。
李建明终于把手机扔了,两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发白。
飞机开始翻滚,王海燕感觉自己的胃被甩到了嗓子眼,小宇从座椅上被抛起来,安全带把他勒回去,他哭都哭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王海燕伸手去抓他,手指头够到了他的袖子,飞机又是一个翻转,她的指甲刮在小宇羽绒服的面料上,滑开了。
李建明那边传来一声闷响,他的脑袋撞在舷窗上,玻璃裂了纹。
王海燕喊了一声建明,声音被机舱里的尖叫声淹了。
她看见李建明松开扶手去摸自己的额头,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他那件花了六百八买的深蓝色夹克上。
飞机往下坠,失重感把王海燕从座椅上拎起来,安全带又把她拽回去,肋骨被勒得生疼。
小宇的安全带扣弹开了,王海燕亲眼看见那个金属片跳起来,小宇整个人像一件被甩出去的衣服,从座椅上飞了出去,撞在过道对面的座椅扶手上,弹了一下,又往机舱尾部滚。
王海燕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李建明在那边喊你疯了。

她没理,往过道里扑,飞机正在剧烈地左右摇摆,她的膝盖磕在座椅边角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抓住了小宇的脚踝,小宇倒挂着,脑袋朝下,两只手乱抓,抓到了她早上给他装饼干的塑料袋。
飞机突然往右一倾,王海燕的手肘撞在餐车轨道上,骨头发出咔嚓一声。
她没松手。
小宇哭出来了,喊妈妈。
王海燕用另一只手去够座椅扶手,够到了,她把自己和小宇往座椅方向拉,飞机又在翻转,她整个人被甩起来,只有一只手还抓着小宇的脚踝,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座椅底下的金属杆。
李建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安全带,跌跌撞撞从过道那头爬过来,他脸上的血糊了半张脸,看起来像个从电影里爬出来的。
他抓住了小宇的胳膊,王海燕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要被扯断了。
三个人扭在一起,被飞机甩来甩去,像洗衣机里搅在一起的袜子。
飞机最后一翻的时候,王海燕的后背撞在机舱顶部的面板上,她听见肋骨断的声音,很脆。
小宇从她和李建明中间滑了出去,这一次她没抓住,李建明也没抓住。
小宇被甩向机舱尾部的厕所门,那扇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小宇撞进去,卡在门框和马桶之间。
李建明松开王海燕的手,往厕所方向爬。
王海燕想跟上去,但她的腿不听使唤了,左边小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骨头没戳出来,但肿得很快,裤腿绷紧了。
飞机终于稳下来,或者说,它落地了。
王海燕不知道这是哪儿,舷窗外全是烟和碎片,有人在喊快跑。
李建明抱着小宇从厕所那边过来,小宇的脑袋耷拉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脸上有血,但胸口还在动。
李建明把小宇塞给王海燕,说你抱他先走,我去找门。
王海燕抱着小宇,用一条腿蹦着往机舱前部挪,过道里全是掉落的行李和鞋子,她踩到一只高跟鞋,差点摔倒。
李建明在身后砸驾驶舱的门,砸不开,又往机舱尾部跑,说那边有应急出口。
王海燕蹦到舱门口的时候,看见外面已经有人在跑了,飞机断成了两截,她所在的这一截机头朝下扎在一个土坡上,另一截在两百米外的稻田里冒黑烟。
空姐满脸是血在喊大家往逆风方向跑。
王海燕抱着小宇跳下飞机,断腿让她摔在泥地里,小宇醒了,哭了一声又晕过去。
她回头看,李建明正从机舱尾部跳下来,夹克上全是血,手里还拎着一个别人的包。
他往王海燕这边跑了几步,突然停住,低头看自己的脚。
王海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节断裂的起落架轮子,黑色的轮胎上沾满了泥和草,轮子底下,压着一只白色的运动鞋。
那只鞋是王海燕上周在拼多多花四十九块九给小宇买的,鞋底有个奥特曼的图案,小宇嫌土,但王海燕说等到了外婆家就给他买新的。
李建明慢慢蹲下去,用手去推那个轮子,轮子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看王海燕,嘴唇在抖,说这不是小宇的,小宇在你怀里。
王海燕低头看怀里的小宇,两只脚都光着,袜子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她又抬头看李建明手里拎着的那个包,包是小宇的,奥特曼图案,拉链开着,里面掉出来半包旺旺雪饼和一件叠好的秋衣。
李建明把轮子底下的鞋拽出来,鞋面上有泥,鞋底有草,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是王海燕早上出门前系的,她记得自己系了两遍,因为小宇老是踩鞋带。
李建明把鞋翻过来,鞋垫底下塞着五十块钱,是王海燕塞的,怕小宇在外婆家想买零食不敢开口。
王海燕把小宇放在泥地上,爬过去抢那只鞋。
她看见鞋帮内侧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王字,是她自己写的,怕跟幼儿园别的小孩混了。
她把鞋攥在手里,回头看小宇,小宇躺在泥地里,胸口还在动,脸上全是泥,但两只脚确实光着。
李建明说可能还有别人家的孩子。
王海燕没说话,她把小宇的裤腿往上撸,左边脚踝有一块胎记,青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她又去看轮子底下,泥里还有一只袜子,蓝色条纹,跟她手里这只鞋配成一对。
她把袜子捡起来,袜子是温的。
李建明往稻田那边跑,跑了几步摔了一跤,又爬起来。
王海燕抱着小宇跟过去,断腿让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稻田里那截机舱还在冒烟,有人从里面拖出来一个孩子,七八岁,穿着红色毛衣,脸已经看不清了。
王海燕走过去看了一眼,不是小宇。
她又往更远的地方找,田埂上躺着一个女人,头发散着,衣服被扯烂了,旁边有个男人在哭。
王海燕没停,她沿着一条水沟往前走,沟里有只鞋,黑色的,不是小宇的。
李建明在身后喊她,说别找了,先送小宇去医院。
王海燕转过身,看见李建明怀里的小宇睁开了眼,正在哭,声音很弱,像猫叫。
她把手里那只鞋放在泥地上,鞋尖朝着小宇的方向。
她走过去接过小宇,李建明说你腿断了,我抱。
王海燕没松手,她说你拎着那个包。
三个人往公路上走,路上全是碎片和泥。
王海燕回头看了一眼,那节轮子还压在泥里,旁边是她放下的一只白色运动鞋。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鞋捡起来,塞进小宇的奥特曼包里。
小宇在她怀里动了动,说妈妈,我脚冷。
王海燕说到了外婆家给你买新鞋。
小宇说那双鞋有奥特曼。
王海燕说嗯,那双鞋有奥特曼。
公路上停了几辆私家车,有人在拦车,有人抱着孩子往镇上跑。
王海燕抱着小宇站在路边,李建明去拦车,拦了一辆黑色的比亚迪,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一眼,说后座有血,别弄脏了。
李建明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大概三四百,塞给司机。
司机把钱扔回来,说不是钱的事,我这是新车。
王海燕走过去,把小宇放在地上,从包里掏出那只白色运动鞋,递到司机面前。
她说我儿子脚上穿的鞋还在飞机轮子底下压着,我现在要带他去医院。
司机看了一眼那只鞋,鞋底的奥特曼图案沾着泥和草,鞋带松了。
司机把车门打开,说上来吧。
到了镇医院,医生给小宇做了检查,脑震荡,左臂骨裂,身上多处擦伤。
王海燕的小腿骨折,肋骨断了一根,医生说要住院。
李建明额头缝了七针,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还拎着那个奥特曼包,包里的旺旺雪饼碎了一半。
王海燕躺在病床上,小宇睡在她旁边,脚上穿着护士给的一双旧拖鞋,大了好几码。
李建明进来,坐在床尾,把奥特曼包放在地上。
他说飞机上那个轮子底下的鞋,我看了,鞋垫底下那五十块钱还在。
王海燕没说话。
李建明又说,那双鞋我捡回来了,在包里。
王海燕还是没说话。
李建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镇上的街道,有人在卖烤红薯,五块钱一个。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说海燕,咱们以后别坐飞机了。
王海燕看着小宇脚上那双大了好几码的拖鞋,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天,王海燕让李建明去事故现场找那双鞋。
李建明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那只白色运动鞋,鞋面上全是泥,鞋底磨掉了一块,奥特曼图案只剩半张脸。
王海燕把鞋放在床头柜上,跟小宇那双大拖鞋摆在一起。
小宇醒了,看见那只鞋,笑了,说妈妈,我的鞋。
王海燕把鞋递给他,小宇抱在怀里,又睡着了。
王海燕看着那只鞋,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小宇穿着它在客厅里跑了一圈,鞋底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她把鞋从小宇怀里轻轻抽出来,翻到鞋底,奥特曼的半个脑袋对着她。
李建明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大,说保险的事,说赔偿的事。
王海燕把鞋放回小宇怀里,自己撑着床沿坐起来,腿上的石膏沉得很。
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小宇翻了个身,说妈妈,外婆家到了吗。
王海燕说快了。
小宇说那我再睡一会儿。
王海燕说嗯,再睡一会儿。
她把脸转向墙壁,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鞋。
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走廊里李建明还在打电话,声音越来越远,像从飞机上掉下来的东西,飘着飘着就没了。
小宇的脚从被子里露出来,脚趾头冻得发红。
王海燕把被角掖好,手指头碰到小宇脚踝那块叶子形状的胎记,她的手停在那儿,停了好一会儿。
飞机轮子底下那只鞋,鞋带是她亲手系的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