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警查车,说我5年内闯了66次红灯,要永久吊销驾照,我冷笑:警官同志,我上周才买来的车
我叫周德顺,今年五十三,在城南菜市场卖了二十三年干货。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正蹲在摊子后头理木耳,手机响了,是我媳妇打来的。
她说车让人贴了条。
我说贴条就贴条,一百五的事,你急什么。
她说不是贴条,是巡警队打来的电话,说我这辆车有六十六次闯红灯没处理,让我第二天上午九点去队里一趟。
我手上还攥着一把没摘根的黑木耳,愣了三秒。
我说你再说一遍,多少次。
她说六十六次。
我把木耳往筐里一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这辆车我上周才买的。
一辆二手的银灰色面包车,二零一一年上牌,跑了十六万公里,我从城北一个姓侯的手里买的,八千块钱,连过户带保险一共花了九千二。
我买车是为了拉货。
以前我蹬三轮,从批发市场到菜市场四公里,一天两趟,冬天手裂得跟树皮似的。
去年冬天我拉一车花生,在十字路口让一辆电动车刮了,三轮翻了,花生撒了半条街,我蹲在地上捡了四十分钟,捡到最后手都冻木了。
那天晚上我跟媳妇说,得买个车。
她算了算存款,说买吧,买个便宜的,能跑就行。
我在网上翻了半个月,翻到这辆面包车。
车主姓侯,四十来岁,在城北开了个小卖部,说车是他拉饮料用的,现在不干了,想出手。
我去看车那天是去年十二月十七号,天阴着,风从裤腿往上钻。
车停在小区门口,银灰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挡风玻璃右下角有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座套是后换的,蓝布面,洗得发白。
方向盘上缠着一圈黑胶带,磨得发亮。
我打着了火,发动机声音还行,就是怠速有点抖。
姓侯的站在车外头,搓着手说,老哥,这车皮实,我拉货从来没撂过挑子。
我问他为啥卖。
他说小卖部不挣钱了,房租涨了两回,他媳妇在超市上班,孩子上初中,他打算把店盘出去,跑外卖。
他说这话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壳顺手扔在地上。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最后谈到八千,他包过户。
签协议那天我给他转了账,他数了两遍零,把钥匙和行驶证一起递给我,说老哥你开着吧,这车跟我六年了,没少出力。
我接过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个塑料的小葫芦,红绳子磨得起毛了。
我没摘,就那么挂着。
车开回来的第三天,我去批发市场拉了一趟粉条,跑了两个来回,啥事没有。
第五天我拉了半车干辣椒,回来路上还顺道给我老丈人送了一袋子。
老头住城西老小区,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杈戳着天。
他站在单元门口接的我,问我车多少钱买的,我说八千。
他撇了撇嘴,说八千块买个铁疙瘩,你胆儿真大。
我说能跑就行。
他哼了一声,把辣椒拎上楼了。
第七天,就是接到电话那天。
我媳妇在电话里念巡警队说的那串数字,我越听越不对。
六十六次违章,全是闯红灯,分布在过去四年零九个月里,最后一次是去年十一月初。
我说你等会儿,去年十一月我还没买这车呢。
她说人家说就是你名下这辆车,车牌号对得上。
我蹲回摊子后头,掏出烟点上,抽了半截才想起来木耳还没摘完。
旁边卖豆腐的老秦探过头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车的事。
老秦说车咋了。
我说闯了六十六回红灯。
老秦乐了,说你可拉倒吧,你那车买回来满打满算七天,你闯六十六回,你一天闯九回,你当你是开救护车的?
我没笑。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巡警队。
办事的是个年轻警官,姓李,二十六七岁,戴个眼镜,说话不急不慢。
他把一张单子推过来,上头打着一长串记录,时间、地点、车牌号,密密麻麻。
我扫了一眼,最早的一条是二零一九年三月份,最晚的一条是去年十一月四号。
我指着最后那条说,警官同志,这车我去年十二月才买的,这个违章跟我没关系。
李警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车在你名下,违章就记你名下。
我说那不对啊,我上周才买来的车,你让我认四年多的违章?
他没接话,翻了一下材料,说按这个次数,六十六次闯红灯,累计记分三百九十六分,你这个情况要永久吊销驾驶证。
我听完反倒乐了。
我说警官同志,我这辈子连摩托车都没骑过,去年才去考的驾照,科一考了两回,科二考了三回,我考个驾照花了四千多块,你让我现在永久吊销?
我把驾照掏出来拍在桌上。
他拿过去看了一眼,发证日期确实是去年春天。
我又把行驶证掏出来,说你自己看,过户日期十二月二十号,你那些违章大部分都是在这之前。
李警官把两个本子对着看了看,说这个我得核实一下。
他起身出去打了个电话,大概五六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一样。
他说你等一下,我把原车主信息调出来。
我等了四十分钟。
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旁边一个来处理事故的大姐一直在打电话骂她老公。
我掏出手机给我媳妇发了条消息,说事没办完,中午别等我。
她回了个哦。
我把手机揣回去,摸了摸兜里那把车钥匙,塑料小葫芦硌着手指头。
我想起姓侯的交车那天,站在小区门口嗑瓜子,壳扔了一地。
当时我没多想。
现在回过头来一琢磨,他嗑瓜子那个劲,有点太稳当了。
李警官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纸,说查到了,原车主姓侯,这辆车从二零一八年到去年十一月,登记在他名下,违章记录全是在他手里产生的。
我说那为啥算我头上。
他说因为过户的时候违章没处理干净,系统里跟着车走,现在落你名下了。
我说那现在咋办。
他说按规定,这些违章得原车主来处理,处理完了才能给你办后续。
我说那我的驾照呢。
他说你的驾照没毛病,是他搞错了,按行驶证日期算,你这边没有违章。
我长出一口气。
出了巡警队大门,太阳挺好,我站在台阶上给姓侯的打电话。
响了七声他才接。
我说侯老板,我是买你面包车的老周。
他说哦,老哥啊,咋了。
我说你那车有点事,你方便来一趟巡警队不。
他那边顿了一下,说啥事啊。
我说你那车上挂着六十六次闯红灯,都记我名下了,你来处理一下。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老哥你听我说,这车我卖你的时候八千,你要是觉得贵了,我退你五百。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我说侯老板,六十六次闯红灯,记分三百九十六分,你跟我说退五百?
他说老哥我真不知道有这么多,我以为就十来条。
我说十来条也不少啊。
他说那咋办,我现在也没钱交罚款。
我问他罚款得多少。
他说一次两百,六十六次,一万三千二。
我站在台阶上,风把外套下摆吹起来,我才觉出冷。
我说侯老板,这车我不要了,你把钱退我,车你开走,违章你自己处理。
他说老哥,车都过户了,我再买回来还得再过一次户,手续费谁出。
我说你出。
他不吭声。
我说那我报警。
他说别别别,老哥你容我两天,我想想办法。
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巡警队门口抽了两根烟。
第二根抽到一半,我媳妇来电话了,问办得咋样。
我把情况说了,她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钱是不是要不回来了。
我说他答应想办法。
她说这种话你信?
我没接。
其实我不太信。
但我总得给他两天。
第二天下午,我去城北找姓侯的。
他小卖部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张纸,写着“旺铺转租”,底下留了个电话。
我打过去是中介,说这铺子挂了俩月了,一直没人接。
我问那姓侯的人呢。
中介说不知道,你打电话问他呗。
我又拨了姓侯的手机,这回直接关机了。
我站在卷帘门前头,掏出烟来点上。
门口台阶上还留着几片瓜子壳,风吹得打了个旋儿。
我蹲下去捡了一片,捏碎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煮了小米粥,我喝了半碗,剩下的她端下去倒进了水池里。
她说你说这人咋这样。
我说人跟人不一样。
她说那车呢,还开不开。
我说开,咋不开,钱都花了。
她说那违章呢。
我说我再问问李警官。
过了一个礼拜,李警官给我来电话,说系统里那批违章已经申请变更处理对象了,因为过户时没核查清楚,责任在原车主,交警队这边正在联系他。
我说联系上了吗。
他说电话打不通,登记地址也去了,人不在。
我说那我的驾照呢。
他说你的没问题,照常使用。
我放下电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剩下一半落不下去。
因为那六十六次违章还挂在车底下,一天不处理,车就一天过不了年检。
我算了一笔账,年检过期上路,逮着一次罚两百记三分,我这驾照刚到手,可经不起折腾。
又过了三天,姓侯的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声音听着挺累,说老哥,我在外地,我这几天跑外卖跑得脱不开身。
我说你别跟我来这个,你什么时候回来处理。
他说下礼拜。
我说下礼拜几。
他说礼拜三。
我说行,礼拜三上午九点,我在巡警队门口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拿着协议去法院起诉你。
他停了停,说老哥你别这样,我又不是不认账。
我说你认账就露面,别玩关机。
他说行。
礼拜三他没来。
我等到十点半,给他打电话,又关机了。
我在巡警队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个钟头。
李警官出来看了我一趟,说你别等了,这人我们也在找。
我说找他啥用,能把我钱要回来吗。
李警官笑了笑,说这个我们管不了,你得走法院。
我回去跟我媳妇商量。
她说起诉得花多少钱。
我说我问了,诉讼费按标的算,一万三千二的话,诉讼费也就百十来块。
她说那请律师呢。
我说不用请,这种小案子自己写个状子就行。
她说你写得来?
我说写不来我找人写。
我找了对门老孙的儿子,那孩子大学学的法律,在律所实习。
他帮我写了一份起诉状,说周叔你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转账记录、协议、违章清单都有,赢面很大。
我说赢了能拿到钱吗。
他说那得看他有没有财产。
我听完不吭声了。
那小卖部都转租了,人跑外地跑外卖,谁知道他名下还剩啥。
老孙儿子说周叔你先起诉,判下来他不履行,再申请强制执行。
我说行吧。
起诉材料递上去是正月十二。
那天飘着碎雪,法院立案庭排了二十多个人。
我站在队伍里,脚底下冰凉,前面一个大姐一直在抱怨她儿子离婚的事。
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我买车那天,姓侯的说这车跟他六年没少出力。
六年。
六十六次闯红灯。
平均一年十一次。
我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挺荒唐。
一个开小卖部拉饮料的,一年闯十一次红灯,他到底是着急送啥。
开庭是三月十八号。
姓侯的没来。
法院缺席审理,法官问了几个问题,我把协议、转账记录、违章清单一一亮出来。
法官问我,过户时有没有查验违章记录。
我说没有,我不懂这个。
法官说这是你的疏忽,但你作为买受人,有权要求出卖人交付无权利瑕疵的车辆,这批违章记录发生在交付之前,责任在原车主。
我听不太懂,但大概意思是我占理。
判决下来挺快,四月二号我收到判决书,判姓侯的十日内处理完违章,并承担我垫付的诉讼费。
我把判决书拍了张照片,发给姓侯的微信。
他没回。
过了两天,他把我拉黑了。
我拿着判决书去执行局申请强制执行。
窗口的姑娘看了看材料,说你这个被执行人有财产线索吗。
我说他原来在城北开小卖部,现在转租了。
她说那铺子的承租权也算财产权益,你提供一下具体地址。
我把地址写了。
她说还有别的吗。
我说他手机号我打不通,微信拉黑了。
她点点头,说我们会查他名下银行账户和车辆。
我说他还有辆车吗。
她说对,这辆面包车还在他名下吗。
我说过户给我了,但违章没处理,年检过不了。
她敲了几下键盘,说查到了,他名下还有一辆摩托车,二零一六年上牌。
我愣了一下。
我说那能执行吗。
她说能,回头我们走程序。
从执行局出来,我站在马路边上,忽然觉得有点累。
为了八千块钱的车,折腾了小半年。
可话说回来,我要是不折腾,那一万三千二的罚款就得我掏,驾照还得搭进去。
我这驾照考得不容易,科二挂了三次,第三次过的时侯,教练拍着我肩膀说,老周,你这把岁数了还这么较真,少见。
我当时说,较真才能考过。
现在想想,较真也不一定能拿到钱。
五月底的时候,执行局给我打电话,说姓侯的摩托车被查封了,人也联系上了,他答应分三次把违章罚款交清,让我等着。
我说他交了我这边就能年检了?
他说对。
我说那我的诉讼费呢。
他说他答应一块儿给。
我说行,我等着。
这一等又是两个月。
七月初,姓侯的果然转了一笔钱到法院账户,四千四。
我拿着法院的领款单去银行取出来,数了一遍,没错。
剩下的八千八,他说八月底给。
八月二十九号,第二笔到了,三千。
剩下的他说九月。
九月底最后一笔到了,五千八,多出来两千是诉讼费和延期利息。
我把钱存进折子里,跟我媳妇说,齐了。
她说那人也怪不容易的,分了三回。
我说他不容易是他的事,我容易?
她没说话,把折子收进抽屉里。
违章处理完那天,我又去了一趟巡警队。
李警官帮我把记录消了,说你可以去验车了。
我说谢谢。
他说不用谢,这事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
我开着那辆面包车去年检,一次过。
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个老头,开一辆同款的面包车,比我这个还旧。
他问我这车咋样。
我说还行,就是前头车主不太讲究。
老头乐了,说二手车都这样,你得自己长心眼。
我说长什么心眼,我连违章都没查。
他说那你运气好,碰上个还算认账的。
我把车开回菜市场,停在我摊子后头的巷子里。
下车的时候摸了摸钥匙扣上那个塑料小葫芦,红绳子已经断了半截,我用打火机燎了一下头,又穿回去了。
老秦在隔壁摊子上喊我,说老周你那车的事完了?
我说完了。
他说那姓侯的给了?
我说给了,分三回。
他说行啊,还真要回来了。
我说嗯,要回来了。
他说那你以后买车还买二手的?
我想了想,说买,便宜。
他哈哈笑,说你可长点心吧。
我说点心是啥,能吃吗。
他也笑,笑完了低头切豆腐。
我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下午的阳光从菜市场棚顶的缝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
我把烟抽完,转身回摊子上接着理木耳。
那把黑木耳还在筐里搁着,摘了一半,剩下的根都干了。
我拿剪子一个一个铰,铰到第三个的时候,手停了。
我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十二月十七号看车那天,姓侯的说这车跟他六年了。
六年是七十二个月。
六十六次违章,摊到七十二个月里,一个月不到一回。
也不算多。
一个开小卖部拉饮料的,一年闯十一次红灯,可能都是赶着送货,也可能就是习惯不好。
但不管咋说,他把车卖给我的时候,一个字没提。
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还有一件事我也没想明白。
那天在巡警队,李警官第一次跟我说要永久吊销驾照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慌了一下。
我慌的不是驾照,是那六十六这个数。
我这辈子干过最出格的事,是年轻时偷着开我二舅的手扶拖拉机,在打麦场上转了一圈,差点撞了草垛。
六十六次闯红灯,对我来说跟天书一样。
可对有些人来说,可能就是一脚油门的事。
我把铰好的木耳倒进盆里,接上水泡着。
旁边老秦的豆腐卖完了,开始收摊,木板一块一块码上三轮车,咣当咣当的。
我媳妇从市场东头过来,拎着一塑料袋馒头,说晚上炖白菜。
我说行。
她说你那个车,以后别停巷子里了,挡道。
我说知道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个姓侯的,他到底图啥。
我说图省事呗,违章不处理,便宜两千块卖给我。
她说那他最后还不是全掏了。
我说他掏了罚款,我掏了工夫。
她说你工夫值多少钱。
我说不值钱,但也不能白搭。
她撇撇嘴,拎着馒头走了。
我坐在摊子后头的马扎上,掏出手机翻了翻。
姓侯的微信还在黑名单里躺着,头像是一张他儿子的照片,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
我看了两秒,退出来了。
这事就算完了。
那辆车我还在开,每天从批发市场到菜市场,四公里,两个来回。
路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特意放慢速度,等绿灯亮透了才走。
有时候后头的车摁喇叭,我也不急。
急什么。
六十六次红灯,最后不还是得停下来。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在巡警队,我要是不冷笑那一下,不把驾照拍在桌上,李警官会不会真把我驾照吊了。你们身边有没有买二手车买出麻烦的,最后都是咋了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