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康建平把车钥匙往我办公桌上一扔。
“老范,车给你停楼下了,油不多了你自己加一下。”
我抬头看他,他嘴里还嚼着槟榔,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对了,后座可能有点脏,你擦擦就行。”
他说完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我下楼一看,那辆买了不到一年的奔驰C260,副驾驶脚垫上全是泥脚印。
后座更离谱,烟灰撒得到处都是,槟榔渣黏在真皮座椅的缝里,抠都抠不下来。
油表指针已经到底了,续航显示还能跑十二公里。
我站在车旁边抽了根烟,手有点抖。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了。
康建平是我小学同学,一个镇上长大的,穿开裆裤就认识。
他在镇上开了个手机维修铺,门脸不大,嘴皮子利索,见谁都能聊半天。
以前关系确实铁,我刚开始做建材生意那会儿,他还借过我两万块钱周转。
后来我生意慢慢起来了,他铺子还是那样,不温不火。
去年我提了这辆奔驰,落地三十四万,在镇上算是不错的车了。
提车那天康建平比我还兴奋,围着车转了三圈,坐进去摸了半天方向盘。
“老范,你这车真带劲,以后我结婚就用你这车当婚车了啊。”
我当时笑着说行。
没想到这句话开了个口子。
先是结婚借车,说是去接丈母娘,用了两天。
还回来的时候油表亮灯,我加了四百多块钱才满。
我没好意思说,他也没提。
过了半个月,他又来了。
“老范,明天我去市里进点货,你那车借我开一天呗,我那面包车空调坏了。”
我说行,你开吧。
那天晚上他送回来,后备箱里全是手机盒子和配件,把垫子压得全是褶子。
我又去洗了个车,花了八十。
后来就成习惯了。
接亲戚、送客户、去隔壁市看货源、带女朋友去兜风。
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就一个:借车。
我老婆宋小敏一开始没说什么,后来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看我拿着抹布在擦车钥匙上的油渍。
“范文斌,你这车是给康建平买的吧?”
我笑了笑。
“他就借几天。”
“几天?”宋小敏嗓门一下高了,“上个月他借了十二天,这个月才过一半又借了四天。你自己算算,这车到底是谁的?”
我没吭声。
她说得没错,我心里也清楚。
可每次康建平打电话来,那语气热络得不行。
“老范,咱俩谁跟谁啊,你那车闲着也是闲着。”
“老范,我这事急,你就帮帮忙。”
“老范,你放心,油我给你加满。”
最后一句话从来没兑现过。
油表亮灯还车,成了康建平的固定操作。
有一回更过分,他借车去邻市,回来的时候走的高速。
ETC扣了一百多块钱,短信发到我手机上。
我截图发给他,他回了个笑脸。
“哎呀忘了,下次一起给你。”
这个“下次”到现在也没来。
还有一次,他借车去接人,在路边违停被贴了条。
罚款单他塞在遮阳板后面,我过了半个月才发现。
一百五十块钱,我自己交的。
跟他说起来,他嘿嘿一笑。
“老范你现在大老板了,这点小钱还跟我计较?”
这话堵得我胸口发闷。
真正让我炸毛的是上个月的事。
康建平说要去隔壁市谈个合作,借车用两天。
我说行。
两天后他打电话来,说事情没办完,再延一天。
我说行。
第三天晚上他把车送回来,停在我店门口,钥匙往我手里一塞就走了。
我当时忙着对账,没细看。
第二天早上开门,我差点没认出来那是我车。
前保险杠右侧蹭掉了一大块漆,底漆都露出来了。
右后视镜外壳裂了条缝,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我打电话问他。
“建平,车前面蹭了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他正吃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
“哦那个啊,昨天在停车场拐弯的时候蹭到柱子上了,不严重吧?”
“漆掉了巴掌大一块,后视镜也裂了。”
“哎呀老范,你这车漆也太薄了,我那面包车蹭一下啥事没有。”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他蹭了我的车,怪我车漆薄。
那天下午我去4S店问了一下,补漆加换后视镜外壳,报价两千三。
我没跟康建平说这个数,说了他也不会给。
晚上回家,宋小敏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她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范文斌,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车你要是不处理,咱俩没完。”
“怎么处理?”
“卖了。”
我愣了一下。
“卖了?”
“对,卖了。”宋小敏看着我,“你买这车是为了撑门面谈生意,现在倒好,成了康建平的专车。你自己算算,这大半年你开过几回?”
我仔细想了想,还真没几回。
买了个奔驰,自己没怎么开,倒给别人当了半年免费司机。
“卖了车你让我开啥?”我问。
“你那五菱不能开?实在不行再买辆便宜的。”宋小敏说,“反正不能让康建平再这么占便宜了。”
我抽了半包烟,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给二手车贩子打了个电话。
车贩子来看车,绕着转了两圈,拿漆膜仪测了半天。
“前杠补过漆,后视镜换过,右后门有钣金痕迹。”
他报了个价,比我预期低了三万多。
我咬了咬牙。
“行,卖了。”
车贩子动作很快,当天下午就办了手续。
看着那辆黑色奔驰被开走,我心里确实有点不得劲。
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拿着卖车的钱,我去二手车市场转了转。
全款三万八。
开回店里的时候,隔壁五金店的老周凑过来看。
“文斌,你奔驰呢?”
“卖了。”
“咋了?生意出问题了?”
“没有,就是不想开了。”
老周一脸不信,但也没多问。
当天晚上,康建平的电话就来了。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老范,我听老周说你把奔驰卖了?换了个吉利?”
“嗯。”
“你疯了吧?”他嗓门一下高了,“你那奔驰开出去多有面子,换个吉利,人家客户怎么看你?”
“代步工具而已,能开就行。”
“不是,老范,你这么大的老板开吉利,跌份儿啊。”
我笑了一声。
“没事,我不在乎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那吉利平时开得多不?”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开得挺多的,天天跑工地。”
“哦……”他语气明显淡了,“那行吧,改天聊。”
挂了电话,宋小敏从厨房探出头。
“康建平?”
“嗯。”
“他说啥?”
“嫌我开吉利跌份儿。”
宋小敏笑得直不起腰。
“他倒是操心。”
接下来那段时间,日子清净了不少。
康建平果然不来了。
以前他隔三差五就往我店里跑,借车顺便蹭顿饭。
现在电话都少了。
偶尔在镇上碰见,打个招呼就过去了。
一辆吉利,帮我过滤掉了一个“老铁”。
生意上倒是没受什么影响。
我那建材生意靠的是老客户和工地渠道,跟开什么车关系不大。
有几个新客户来店里谈事,看到门口停着吉利,确实多看了两眼。
但聊完产品价格和供货周期,该签的单子照样签。
丈母娘那边倒是有点意见。
有回家庭聚餐,她当着全家的面说。
“文斌啊,你那奔驰咋卖了?你爸还说想坐坐呢。”
“车就是个代步的,妈。”
“代步?”丈母娘撇撇嘴,“你开个吉利去谈生意,人家还以为你厂子要倒闭了呢。”
宋小敏在旁边接话。
“妈,他生意好着呢,上个月又签了两个工地。”
丈母娘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觉得我“混差了”。
连我亲爹都打电话来问。
“文斌,你是不是资金周转不开?缺多少跟爸说。”
“爸,真没事,就是想换个省油的。”
“省油?”我爸在电话那头叹气,“你以前那奔驰多气派……”
我没解释太多。
有些事解释不清,也没必要解释。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五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油耗也低,一个月油钱比以前省了好几百。
宋小敏挺满意,说这车坐着踏实。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直到第五个月月底那天傍晚。
我正在店里盘货,听见门口有人喊。
“老范!忙着呢?”
抬头一看,康建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酒。
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哟,建平,稀客啊。”
“看你说的,我这不是想你了嘛。”
他把酒往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最近生意咋样?”
“还行,老样子。”
“那就好那就好。”他搓了搓手,“老范,我今天来呢,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
“你说。”
“那个……我报了个驾校。”
“好事啊,早该考了。”
“是是是,这不一直没时间嘛。”他往前凑了凑,“现在驾校人多,教练车不够用,一天摸不了几把方向盘。”
我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着……”他嘿嘿一笑,“兄弟,我驾校练车全靠你了。”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那吉利反正也是手动挡,跟教练车一样。我每天早晚各练两个小时,你把车借我使使呗。”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还没开口,厨房方向传来“咣当”一声。
宋小敏手里的锅铲掉地上了。
她走出来,围裙都没解,盯着康建平。
“康建平,你再说一遍?”
康建平有点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嫂子,我就借车练练手,不跑远,就在镇上转。”
“你借我们家奔驰借了半年,油不加、违章不认、蹭了漆还怪车漆薄。”宋小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现在奔驰卖了,你又盯上吉利了?”
康建平脸有点挂不住。
“嫂子,你这话说的,我跟老范多少年的交情……”
“交情?”宋小敏笑了一声,“交情就是你占便宜的理由?”
我看气氛有点僵,摆了摆手。
“翠芬,你先回屋,我跟建平说。”
宋小敏瞪了我一眼,但还是转身进了里屋。
门没关严,我知道她在听。
康建平松了口气,又堆起笑。
“老范,你看嫂子这脾气……咱哥俩好说。”
“建平。”我看着他,“车可以借。”
他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我顿了顿,“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啥条件都行。”
“油钱、磨损费,按天算。”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一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你先付三个月的,七千二。”
康建平的笑容僵在脸上。
“多……多少?”
“七千二,三个月。”我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你要是觉得贵,镇上租车行一天一百二,比我这个贵多了。”
“不是,老范……”他急了,“咱俩这关系,你还跟我谈钱?”
“你借我奔驰的时候,咋不谈关系?”
这句话我说得很平静,但康建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能一样吗?奔驰是奔驰……”
“吉利就不是车了?”我打断他,“你练车烧的不是油?磨损的不是零件?”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里屋传来宋小敏憋不住的笑声。
康建平坐那儿搓了半天手,最后一咬牙。
“行,七千二就七千二,我转你。”
他掏出手机,磨磨蹭蹭地转了账。
到账提示音响的时候,我看他表情跟割了肉似的。
“明天开始,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六点到八点。”我把车钥匙扔给他,“超时加钱,一小时四十。”
“知道了知道了。”他拿着钥匙,脸色不太好看。
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范,你这人……变了。”
“是吗?”我笑了笑,“可能是以前太好说话了。”
他没再说什么,开着我那辆吉利走了。
宋小敏从里屋出来,抱着胳膊看我。
“你真借他?”
“借啊,给钱的。”
“你不怕他又耍赖?”
“白纸黑字写清楚,他赖不掉。”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从今天起,每一笔我都记着。”
宋小敏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
“范文斌,你学坏了。”
“跟好人学好人。”我把本子合上,“跟康建平,就得学精点。”
接下来半个月,康建平每天早晚来拿车。
头几天还挺准时,六点不到就在门口等着。
到了第八天,早上八点十分才把车送回来。
我指了指墙上的钟。
“超了十分钟。”
“哎呀就十分钟,你也算?”
“十分钟四十,微信还是现金?”
他瞪了我一眼,转了四十块钱。
后来他学乖了,到点就往回赶。
但有回晚上超了半小时,我直接扣了他二十块押金。
他心疼得直咧嘴。
练到第二十天的时候,他来找我商量。
“老范,后天考试,我想多练半天,你看能不能……”
“可以,半天四个小时,一百六。”
“还要钱?”
“废话。”
他咬了咬牙,又转了一百六。
考试那天他没来拿车,自己坐公交去的驾校。
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蔫蔫的。
“挂了,倒库压线。”
“正常,多练练。”
“那……我明天继续来练?”
“行,老规矩。”
第二次考试又挂了,这回是坡道起步熄火。
他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那破考试车离合太高。
我没接话。
第三次考试前,他练得格外认真,每天准时准点,一分钟都不超。
考完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嗓门大得震耳朵。
“过了!老范我过了!”
“恭喜。”
“今晚我请客,镇上老刘饭店,你必须来!”
我想了想,答应了。
到了饭店,康建平已经点了一桌子菜。
还叫了几个同学作陪,都是镇上混得一般的。
酒过三巡,康建平站起来举杯。
“今天这杯酒,先敬我老同学范文斌,没有他的车,我这驾照拿不下来。”
大家鼓掌。
我也举了杯。
喝完这杯,他话锋一转。
“不过老范啊,这半个月油钱加磨损费,我算了算,花了小一万了。你看咱这关系,是不是退我点?”
桌上安静了。
几个同学面面相觑。
我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
“建平,你要算账是吧?行,咱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算清楚。”
我把本子翻开。
“去年三月到今年八月,你借我奔驰总共四十七次。油费我垫了六千八,ETC扣费一千二,违章罚款四百五,补漆换后视镜两千三,洗车打蜡八百。”
“这些加起来,一万一千五百五。”
我合上本子看着他。
“你刚才说退你多少?”
康建平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旁边一个同学打圆场。
“哎呀都是老同学,算这么清干啥……”
“不算清不行。”我看着康建平,“他跟我算得挺清的。”
康建平站那儿,手里的酒杯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最后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行,范文斌,你厉害。”
他转身就走,椅子都带倒了。
剩下几个人尴尬地坐着,我也没多待,结了账就回家了。
路上宋小敏给我打电话。
“咋样?”
“散了。”
“吵架了?”
“没吵,就是把账算明白了。”
电话那头她笑出了声。
“活该。”
那天之后,康建平再没找过我。
听说他拿驾照后买了辆二手面包车,两万来块钱,天天开着在镇上跑。
有回在菜市场碰见,他推着购物车,我拎着塑料袋。
两人对视一眼,他先低了头。
“老范。”
“嗯。”
“那个……改天喝酒。”
“行。”
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我建材生意越做越顺,年底换了辆国产新能源,二十来万,空间大,跑工地也方便。
宋小敏说这车坐着舒服,比奔驰强。
我说那肯定,自己挣的钱买的,坐着都踏实。
丈母娘再没说过我“跌份儿”的话。
有回她坐我新车去赶集,下车的时候跟邻居说。
“我女婿这车,又大又稳当。”
我在旁边听了,没吭声。
有些事,不用解释,日子会替你说话。
至于康建平,听说他面包车开了半年就卖了,又换了辆电动三轮。
他那个手机维修铺还开着,生意不咸不淡。
偶尔在镇上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一路人,硬凑也凑不到一块。
我有时候想起那辆奔驰,倒也不后悔卖了。
它教会我一个道理。
你对一个人好,得看他值不值。
不值的人,你掏心掏肺,他觉得理所应当。
你稍微收着点,他反倒觉得你变了。
其实你没变。
你只是不想再当那个冤大头了。
那天晚上宋小敏问我。
“要是康建平以后又来借车,你借不借?”
我正给新车充电,头也没抬。
“借啊。”
“还借?”
“按天收费,童叟无欺。”
宋小敏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我也笑了。
窗外夜色很静,充电桩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日子嘛,就是这么过出来的。
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
你站住了,别人才知道分寸在哪儿。
那辆吉利帝豪后来卖给了一个刚拿驾照的小伙子。
交车那天我把车里里外外洗了一遍,油加满。
小伙子挺高兴,说叔你这车保养得真好。
我说是啊,每一公里都是钱堆出来的。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也没解释。
有些账,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何志强是康建平的表弟。
这事我一开始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跟供货商打电话对账,门口进来个人。
三十出头,瘦高个,头发抹得油亮,穿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
“范老板是吧?久仰久仰。”
他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往桌上一放。
“我康建平的表弟,何志强,在县城开了个驾校招生点。”
我放下电话,看了他一眼。
“有事?”
“是这样。”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我表哥跟我说了,范老板为人仗义,车也保养得好。我那个招生点最近接了批学员,教练车不够用,想跟您租辆车。”
“租?”
“对,租。”他笑得很真诚,“按月付,一个月三千,您看行不行?”
三千。
我那辆新能源落地二十一万,市场租车行同款车型一个月租金五千往上。
他开口就砍了快一半。
“三千少了。”我直说。
“范老板,咱都是熟人介绍,您给个面子嘛。”他掏出手机,“要不这样,三千五,包月,油钱电费我自己出。”
我想了想。
“四千,签合同,车辆损耗和违章你负责。”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
“行行行,四千就四千,范老板爽快。”
我让店里的小工去打印了一份简单的租赁协议。
何志强接过去看了两眼,刷刷签了字。
“车我明天来提?”
“可以。”
他走的时候还特意回头跟我握了握手。
“范老板,以后咱就是长期合作伙伴了。”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宋小敏下班回来听说这事,皱了皱眉。
“又是康建平那边的人?”
“他表弟。”
“你小心点。”她一边择菜一边说,“康建平那一家子,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
“合同也得看怎么写。”宋小敏抬头看我,“你找个人看看条款。”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
一份租车协议,能有什么坑?
第二天何志强来提车,我让他把合同又签了一份,双方各留一份。
他把车开走的时候,我特意拍了张照片,记了里程数。
头一个星期挺正常。
第二个星期,他打电话来。
“范老板,车右前轮好像有点异响,我开去修配厂看看?”
“行,你看吧,修完把发票给我。”
“好嘞。”
过了两天他把车送回来,换了条轮胎。
发票拿来一看,六百八。
我扫了一眼,付了。
第三周他又打电话。
“范老板,空调不太凉,我加点氟?”
“加吧。”
又过了几天,他说刹车片该换了。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车我开了半年多,保养记录清清楚楚,轮胎是新的,空调上个月刚检查过,刹车片至少还能跑两万公里。
怎么到他手里什么都该换了?
我留了个心眼,找了个做律师的老同学帮忙看合同。
老同学姓沈,在市区开了个律所,专门做经济纠纷。
他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着其中一条。
“文斌,这条你看见没?”
我凑过去看。
“车辆日常损耗及维修费用由出租方承担。”
我愣了一下。
“我当时没注意这条。”
“你注意了也没用,他玩了个文字游戏。”沈律师把合同放下,“日常损耗这个词太模糊了,轮胎、刹车片、空调氟,他全往这上头靠。按这条款,他换发动机你都得掏钱。”
我后背有点发凉。
“那怎么办?”
“合同签了,只能认。”沈律师顿了顿,“不过你可以提前解约,赔他一个月租金当违约金,把车收回来。”
我想了想。
“先不急,我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果然,第四周何志强又来了电话。
“范老板,车底盘有点刮蹭,我送去修了,大概要两千多。”
“刮哪了?”
“就是过减速带的时候托底了,不严重,但护板变形了,得换。”
“你把车开回来我看看。”
“已经送修配厂了,师傅说放那儿修就行。”
我握着手机,火气往上顶了顶。
“何志强,合同里写了,车辆损耗你负责。”
“范老板,您这话说的,日常损耗不是您承担吗?合同上白纸黑字……”
“合同上写的日常损耗,指的是正常使用产生的磨损,不包括你人为造成的损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范老板,您这就没意思了。我表哥说您这人最讲义气,怎么到我这儿就抠抠搜搜的?”
我深吸一口气。
“车修好开回来,费用你自己出。不然我按合同解约。”
“解约?”他笑了一声,“行啊,您解约,违约金一个月租金,四千。您想好了?”
我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县城,找到他那家驾校招生点。
门脸不大,挂了个牌子,门口摆着两张桌子,坐着几个咨询的学员。
何志强正跟人吹得天花乱坠。
“我们驾校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五,教练一对一,随到随学……”
我走过去,把合同往桌上一拍。
“何志强,车的事今天说清楚。”
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
“范老板,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电话里说就行了嘛。”
“电话里说不清。”我翻开合同,“你换轮胎、加氟、换刹车片,加起来一千多,我认了。但底盘托底是你自己开沟里去了,这笔钱我不出。”
旁边几个学员好奇地看过来。
何志强压低声音。
“范老板,给我留点面子,咱进屋说。”
“就在这儿说。”我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你表哥康建平借我奔驰借了大半年,油不加、违章不认、蹭了漆还怪我车漆薄。现在你又来这一套,你们家是不是商量好了轮流薅我羊毛?”
何志强的脸挂不住了。
“范文斌,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我笑了一声,“你跟你表哥打电话的时候,说我什么来着?”
他眼神闪了一下。
“我说什么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我那表哥的傻同学,车随便借,人傻钱多。等我把车弄过来,随便找个理由让他掏维修费,白开还能赚一笔……”
录音放完,门口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几个学员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站起来。
“何教练,你这人品不行啊,我孩子不报了。”
另一个也跟着起身。
“退钱。”
何志强急了。
“哎哎哎,别听他瞎说,这录音是假的……”
“假的?”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通话记录在这儿,时间、号码都对得上,你要不要报警让警察来鉴定?”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康建平。
他大概是接到何志强的电话赶来的,骑着他那辆电动三轮,车都没停稳就冲进来。
“范文斌,你什么意思?跑我表弟地盘上闹事?”
我看着他。
“你来得正好,你表弟说,是你跟他讲的,我人傻钱多。”
康建平愣了一下,转头看何志强。
何志强低着头不说话。
“我……”康建平支吾了两句,“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把手机收起来,“康建平,你借我车的时候,我可没在背后这么编排你。”
他脸涨得通红。
“老范,咱俩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你占了我多少便宜,你自己心里没数?”我打断他,“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车我收回,合同作废。你表弟修车的钱自己出,我一分不掏。”
何志强跳起来。
“合同写了日常损耗你负责!”
“那你去找律师告我。”我看着他,“正好,我老同学沈律师正愁没案子练手。”
何志强看了康建平一眼。
康建平没吭声。
他那个表弟,平时嘴皮子利索得很,这会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拿回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们驾校要是想租车,镇上有租车行,一天一百二,明码标价。”
说完我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何志强正跟那几个退钱的学员拉扯,康建平站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回到镇上,把车开去洗了一遍。
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又去修配厂把底盘护板换了新的。
花了一千二,我自己掏的。
宋小敏知道后,问我。
“你不是说让他自己出吗?”
“他出不出是他的事,车是我的,我得弄好。”
“那你不亏了?”
“亏不了。”我笑了笑,“你等着看。”
果然,没过几天,县城驾校那个圈子就传开了。
何志强招生点退了一大半学员,剩下几个也是冲着便宜去的。
他那个“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五”的牌子被人举报虚假宣传,工商所上门查了一趟。
康建平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语气软了不少。
“老范,志强那事……是我多嘴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咱……”
“建平。”我打断他,“咱俩认识三十年了,有些话我直说。你借车也好,你表弟租车也好,按规矩来,我欢迎。但别在背后嚼舌头,我不欠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长长出了口气。
宋小敏端着杯茶过来。
“解气了?”
“还行。”
“我看你挺高兴的。”
“当然高兴。”我接过茶杯,“白捡了个广告位。”
她没听懂。
我指了指窗外。
我那辆新能源车停在店门口,车身上贴了张新做的广告贴。
“文斌建材,质优价实,送货上门。”
下面一行小字。
“本店车辆概不外借,租车请找驾校。”
宋小敏看了半天,笑得直拍我肩膀。
“你可真行。”
“那可不。”
这事过去没半个月,之前跑掉的那个包工头老吴找上门来了。
就是听信何志强闲话、临时换了供应商的那个。
他站在我店门口,搓着手,笑得不太自然。
“范老板,忙着呢?”
“吴老板,稀客。”
“那个……上次那个项目的事,是我糊涂。”他递了根烟过来,“新找的那家供应商,水泥标号不够,钢筋也短斤少两,监理那边卡住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得找你。”
我没接烟。
“吴老板,我那批货早备好了,你当时说不要,我转给别人了。”
他急了。
“范老板,你帮帮忙,工期耽误不起啊。”
“帮忙可以。”我拿出报价单,“按现在的市场价,比上次高五个点。”
“五个点?”他脸皱成一团,“能不能按原价……”
“原价是上个月的事。”我看着他,“你临时换供应商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原价啊。”
他咬了咬牙。
“行,五个点就五个点,什么时候能送货?”
“签合同,付定金,三天内到场。”
“好好好,我这就签。”
他签完合同走了,宋小敏从里屋出来。
“你涨价了?”
“涨了。”
“他肯?”
“不肯也得肯。”我收起合同,“他找的那家便宜是便宜,质量不行。工地上出了事,他赔得更多。”
宋小敏点点头。
“那你还给他供货?”
“供啊,有钱赚为什么不赚?”我笑了笑,“但规矩得立住。他下次再想换供应商,得先掂量掂量。”
老吴那批货送过去之后,监理验收一次过。
他后来逢人就说文斌建材的东西靠谱,又给我介绍了两个工地。
生意反倒比之前更好了。
年底的时候,宋小敏幼儿园评先进,她拿了个优秀教师。
奖金不多,两千块,但她高兴了好几天。
“老公,我请你吃饭。”
“行啊,吃什么?”
“镇上老刘饭店,我订了位子。”
到了饭店,刚坐下,隔壁桌站起来个人。
康建平。
他端着杯酒走过来,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老范,嫂子。”
宋小敏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建平,坐下喝一杯?”
“不了不了。”他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个……还你的。”
我拿起来捏了捏,挺厚。
“什么?”
“当年你做生意,我借你两万。”他挠了挠头,“这些年一直没还,今天连本带利,两万五。”
我看着他。
他瘦了点,头发也白了几根,那件花衬衫换成了普通的夹克。
“你哪来的钱?”
“把铺子盘出去一半,跟人合伙干了。”他笑了笑,“志强那事之后我想明白了,靠占便宜过日子,长不了。”
我把信封推回去。
“两万就行,利息不要。”
“那不行……”
“我说不要就不要。”我把信封拆开,数了两万出来,剩下的塞回他手里,“你铺子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
他捏着那五千块钱,站那儿半天没动。
“老范,我以前……”
“以前的事别提了。”我端起酒杯,“坐下喝一杯,咱俩还是同学。”
他坐下来,跟我碰了个杯。
那顿饭吃得挺平静,没吵没闹。
康建平话少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满嘴跑火车。
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
“老范,你那牌子挂得对。”
“什么牌子?”
“车辆概不外借那个。”他笑了笑,“我要是早看见那牌子,也不至于把咱俩关系搞成这样。”
我也笑了。
“现在看见也不晚。”
他骑上电动三轮走了,车斗里放着半箱子手机配件。
宋小敏挽着我胳膊往家走。
“你原谅他了?”
“谈不上原谅。”我想了想,“就是觉得没必要记恨了。他吃了亏,长了记性,我也没损失什么。”
“你损失了一辆奔驰。”
“那不算损失。”我笑了,“那叫学费。”
开春的时候,我把店门口那块牌子换了新的。
红底白字,比原来那块大了一圈。
“文斌建材,质优价实。”
下面那行小字改成了。
“本店车辆概不外借,租车请找驾校,谢谢合作。”
隔壁老周路过,念了一遍,乐了。
“文斌,你这牌子挂半年了,还真有人来问?”
“有啊。”我指了指屋里,“上礼拜还有个老同学来借车,我让他看牌子,他看完就走了。”
“那你车呢?”
“在里头停着呢,我自己开。”
老周竖起大拇指。
“你这招绝。”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哪有什么绝招。
不过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你对别人好,得先把自己顾好。
你自己都不拿自己当回事,别人更不会。
那天傍晚我收完账,开着车回家。
宋小敏在厨房做饭,窗户开着,飘出一股红烧肉的香味。
我把车停好,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范文斌吗?我是你高中同学赵磊啊,听说你买了新车?明天能不能借我开一天……”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墙上贴的小广告,笑了笑。
“赵磊是吧?借车可以,一天一百二,油钱自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咱老同学还谈钱?”
“对,老同学才要谈钱。”我靠在墙上,语气挺轻松,“谈清楚了,以后还能做同学。谈不清楚,连同学都没得做。”
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那算了。”
“行,改天喝茶。”
挂了电话,我上楼推开门。
宋小敏正往桌上端菜。
“谁啊?”
“一个老同学,想借车。”
“你借了?”
“没借。”
“他生气了?”
“不知道。”我洗了洗手坐下,“反正我没生气。”
宋小敏笑着给我盛饭。
“你现在是越来越想得开了。”
“那可不。”我夹了块红烧肉,“车是我的,日子也是我的,凭什么让别人做主?”
窗外天擦黑了,楼下那辆国产新能源安安静静停着。
车身上那行小字在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扒了口饭,觉得这日子过得挺踏实。
后来康建平那个手机维修铺重新开张了,跟人合伙,生意还行。
何志强的驾校招生点关了门,听说去外地打工了。
赵磊再没给我打过电话。
倒是老吴又介绍了两个工地,说我这人“靠谱,有原则”。
我寻思着,这评价比“仗义”值钱多了。

仗义是别人占你便宜时夸你的话。
有原则,才是你自己挣来的。
那辆吉利帝豪早卖了,买它的小伙子有回在镇上碰见我,说车开着挺好。
我说那就好,好好开。
他问我当初为啥卖。
我想了想,跟他说。
“因为有些人配不上坐我的车。”
他没听懂,挠着头走了。
我也没多解释。
有些道理,得自己碰了钉子才明白。
我碰过了,也明白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