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服务区的开水机“咕噜”响了一声,滚水顶开盖子往外冒白汽。
林晚把那个掉漆的保温杯递过来。
我接过去,杯底磕在不锈钢台面上,“当”的一声。三年了,这杯子跟了她三年,漆面从银灰磨成了灰白,杯盖拧紧的时候歪半圈,得反着劲才能扣上。我灌满水,拧好,递回去。她没接。
“你拿着。”她说。
“我又不喝热水。”
“拿着。”
我把杯子揣进外套口袋。杯身烫着肋骨,隔一层布都觉着热。
她转身往副驾走,背影被服务区的顶灯拉得又长又窄。我盯着她后脑勺那个马尾,三年没变过,头发皮筋是黑色的,两块钱一板那种。
“二姐。”
她停下。
“明天到曲靖卸完货,这趟就算完了。”
“嗯。”
“之后你咋打算?”
她没回头。“再说。”
车门拉开又关上,她坐在副驾,把座位调低,闭了眼。我站在车头前面点了根烟,服务区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掉牙的歌。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我妈。
“小辞,上回跟你说的那个姑娘,人家问了,你啥时候有空见一面。”
“跑车呢,没空。”
“跑车跑车,你都跑三年了,挣着几个钱?你李叔儿子在城里送外卖一个月都六千,你——”
“妈,我在服务区,回头说。”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的烟灰缸里。回到车上,林晚翻了个身面朝车窗,不知道睡没睡着。我发动车,J6的柴油机“吭哧吭哧”响了一阵才稳住,方向盘抖得手麻。这车跑了快八十万公里,该大修了。
开出服务区上了高速,云南的山在夜里就是个黑影子,车灯打过去只能看见路边护栏反光条一闪一闪。林晚突然开口。
“你妈又催你相亲?”
“嗯。”
“你该见见。”
我打了一把方向超一辆大挂。“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她坐起来,从包里摸出手机看导航。“前面二十公里有段修路,单边放行。”
“知道。”
沉默。
这三年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沉默。她看导航我看路,她打水我加油,她算账我掏钱。信息部那帮人说我们比两口子还两口子,我每次都嗤一声,二姐就是二姐。她从来不接话,顶多把保温杯拧开喝一口。
那天晚上到曲靖卸完货是凌晨三点。
我在驾驶室后面的卧铺上眯着,听见她在下面翻东西。拉链声,塑料袋声,然后“啪”一声——保温杯放在操作台上的声音。
我睁开眼,从卧铺往下看。她在收拾那个帆布包,两件换洗衣服塞进去,充电线拔下来,最后把操作台上的保温杯拿起来,用袖子擦了一圈杯盖上的水渍。
“你干嘛?”
她手顿了一下。“这趟跑完,我就不跟了。”
我从卧铺上坐起来,脑袋撞在车顶上,“咚”一声。疼得我龇牙。
“为啥?”
“累了。”
“你上个月还说想跑完今年攒个首付。”
她把包拉上。“攒够了。”
“林晚。”
她背对着我,肩胛骨在T恤下面动了一下。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跟车工有的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怎么从嘴里蹦出来的。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拎着包推开车门跳下去。车门“砰”一声关上,驾驶室里的顶灯还亮着,照着她刚才坐过的副驾——坐垫上连个褶子都没留下。
我坐在卧铺边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没追。
我沈辞这辈子嘴硬了二十七年,不差这一回。
第二天早上六点,信息部的老赵打电话来问这趟货走不走。我说走。老赵说“你那个女搭档呢?”我说“散了”。老赵停了两秒,“行,那我给你配个人。”
“不用。”
“你一个人跑?”
“跑。”
从曲靖装货去贵阳,全程高速三百多公里。我开了七年车,这条线闭着眼都能跑。可那天不对劲。
出城上高速的匝道上,我习惯性往右看了一眼——副驾空着。保温杯的固定架也空着。我伸手往右边摸,摸到的只有座椅的布面,粗粝的,没有温度。
上了高速,我想喝口水。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往操作台上摸——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保温杯被她带走了。我骂了一声,从门板储物格摸出一瓶矿泉水,用牙咬开盖子,灌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拧了一下。
跑到第三个服务区,我下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经过开水机,脚步自己停了。不锈钢台面亮得反光。我站在那儿,盯着出水口看了有五秒钟,后面有人排队。
“走不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
我让开。回到车上,打火,挂挡,松手刹。车往前一窜又刹住——我忘了放手刹。仪表盘上的手刹灯红得刺眼。
那天三百公里我跑了五个小时。平时三个半小时。
晚上到了贵阳,卸完货在物流园停车场停车。旁边一台冀E牌照的欧曼正在倒车,司机探出脑袋冲我喊:“兄弟帮看着点!”
我下去帮他指挥。倒完了,他从车上跳下来递烟。“谢了,一个人跑?”
“嗯。”
“以前是不是跟一个女的搭伙?叫什么……二姐?”
我点烟的手停了一下。“你认识?”
“圈里谁不知道。你俩跑云贵川那条线,三年没出过事。”他吸了口烟,“那女的呢?”
“散了。”
“可惜了。”他弹了弹烟灰,“你那个搭档,别的不说,盯导航是真准。有一回在六盘水,前面塌方封路,她提前四十公里就让你下了高速绕国道。我那天跟在你后面,你没堵,我堵了六个小时。”
我没接话。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驾驶室里,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通讯录翻到“二姐”两个字,拇指在上面停着不动。屏幕自动锁了,我又解开,又锁上。
最后把手机扔在副驾上,闭眼睡觉。
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半夜,爬起来又拿手机。拨出去。响了三声。
她接了。
背景里是柴油机的声音,很轻,但肯定是在车上。还有别人的说话声,男的。
“回来。”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了。”
“那我过去。”
“随你。”
挂了。
我从贵阳上了沪昆高速往东,导航显示她在的那个服务区有一百六十公里。凌晨两点,路上全是大挂车,车灯连成一条线。我把油门踩到底,J6的发动机嘶吼着,车速表指到一百一。车抖得厉害。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凌晨四点多,我到了那个服务区。天还是黑的,只有加油站的顶棚亮着惨白的灯。我把车停在入口,远远看见一台黑色的解放JH6停在最里面,大灯关着,驾驶室亮着微弱的光。
陈建民的车。JH6,比我的J6新两代。
我熄火,推开车门跳下去。走到那台车旁边。副驾的车门从里面打开了,林晚跳下来,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胳膊底下夹着保温杯。
她站在车旁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陈建民从驾驶室里探出头,隔着玻璃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我见过,在信息部门口,他给林晚递名片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沈辞,人各有志。”他说。
我没理他。
我看着林晚。“水杯给我。”
“干嘛?”
“打水去。”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来是笑还是什么。然后把保温杯递过来。杯盖歪着半圈,得反着劲拧。我接过去,走到服务区开水机前面,拧开盖子,灌满热水。拧紧。走回来。
“走了。”
“嗯。”
她跟在我身后,拉开J6副驾的门跳上去。车门“砰”一声,和三天前她下车时一模一样。
我上车,打火。后视镜里陈建民的JH6慢慢倒出来,掉了个头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尾灯在黑暗里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林晚把保温杯放在操作台上,拧开喝了一口。
“不烫?”
“正好。”
我挂挡起步,J6的柴油机“吭哧”了几声。晨光从东边透出来,把前挡风玻璃染成灰蓝色。她调低座位,闭了眼。
“沈辞。”
“嗯。”
“这车该大修了。”
“知道。”
“方向盘抖得我胳膊麻。”
“那换个大的。”
她睁开一只眼。“你认真的?”
我没说话,把油门踩深了一点。发动机吼起来,车身抖得更厉害。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行。”她说,“换。”
我伸手往右边摸。保温杯的杯壁是热的,不烫手。她的手指按在杯盖上。我没缩回去。
第二章
换车的定金交了五万。
解放JH6领航版,550马力,采埃孚自动挡。销售说这车跑云贵川跟玩似的。我信他个鬼,三年前买J6的时候那人也是这么说的。
林晚站在销售大厅里看配置单。她看东西的时候习惯用牙齿咬下嘴唇,右边那颗虎牙露一点尖。我看了三年,没跟她说过。
“自动挡你开得惯?”她没抬头。
“你开过?”
“陈建民那台是自动挡。液缓、车道偏离、自动紧急制动,都有。”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在陈建民车上待了三天,就把配置摸清了。
“那就这台。”我说。
销售小刘凑过来,“哥,这台车贷首付三成,分期两年,月供——”
“算好了给我看。”
小刘看了林晚一眼。林晚把配置单放下来,“月供一万八,两年。首付加购置税保险,上路要十八万。”
“你咋知道?”
“刚才算的。”她从兜里摸出一支笔,把配置单翻到背面。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数字,首付多少、月供多少、每个月跑多少趟能还上、每趟大概挣多少。她算账从来不用计算器,心算,写下来是给我看的。
小刘在旁边站着,嘴张了张,没说话。
定金交完那天晚上,我们住在物流园旁边的招待所。一人一间房,我住302,她住306。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有人敲门。开门,林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水。
“明天去车管所上牌,要带的材料我列了个单子。”
她递过来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七八项,从身份证到挂靠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一条没落。
“知道了。”
她把水递给我一瓶。“别喝饮料,你胃不好。”
我接过来。她转身走了。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走远了就全灭了。
上牌那天出了个小插曲。挂靠公司的老板姓何,四十来岁,胖子,笑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他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俩啥关系?”
“搭档。”我说。
“哦。”他笑了笑,“那行驶证写谁名字?”
“写她。”我说。
何老板愣了一下。林晚也愣了一下。她看着我,眉头动了一下。
“写我名字?”
“车是你开的。导航是你盯的。账是你算的。写你名字怎么了。”
何老板看了看我们俩,没再多问,让填表了。林晚拿着笔,在行驶证车主那一栏写了“林晚”两个字,写得慢,一笔一划。填完她把笔放下来,手指在“林晚”两个字上摁了一下,像是确认有没有写错。
出了车管所,她说了一句话。
“沈辞,这车首付你出的钱,写我名字不合适。”
“我说合适就合适。”
“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跑我不知道。”我拉开车门,“但你没身份证,车管所不给办证。”
她站在车旁边没动,眼睛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噗”一声笑出来。她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酒窝,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看了三年,这是头一回。
新车上路第一趟,拉的是一车绿通,从昆明到南宁。装货的时候她跟货主在电话里吵了一架——货主说装二十八吨,她说行驶证上是三十一吨,但绿通要求不能超载,最多装二十九。货主骂她死脑筋。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头骂完了,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超载被查扣车,你赔我运费还是赔我车?”
那头不说话了。
最后装了二十八吨半。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操作台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我看着她,没说话。
“看什么?”
“你刚才那个劲儿,像信息部门口那个收停车费的老头。”
她瞪了我一眼。“开车。”
上了高速她调导航,手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前面有段路在修,过了百色你得提前下。”
“知道。”
“你知道什么,那段路封了两个月了,信息都没更新。”
她说完把导航声音调大,女声机械地念“前方五百米有测速拍照”。我踩了一脚刹车,车速从一百降到八十五。
开了六个小时,在百色服务区停下吃饭。我端着泡面找位置,她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泡面和一个卤蛋。她把卤蛋夹到我碗里。
“我不吃卤蛋。”
“你吃,你胃不好。”
“我什么时候胃不好了?”
“上次在六盘水,你半夜胃疼,翻来覆去,我以为你睡着了?”她低头吃面,不再看我。
我拿着筷子,看着碗里那颗卤蛋。褐色的,泡在面汤里,边边上裂了一道口子,入味。
吃完面我去加油,她在车里没下来。加完油回来,她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我上车,她锁了屏。
“怎么了?”
“没什么。”
“林晚。”
她把手机放进兜里。“高志远给我发消息了。”
高志远。她前夫。三年了,这个名字我没听她提过几次,每次提的时候她都会拧一下保温杯的盖子,拧得特别紧。
“他说什么?”
“说他那个对象生了,是个女儿。他说……”她停了一下,“他说当初不该跟我离婚。”
我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你咋回的?”
“没回。”
“那他怎么知道你号?”
“不知道。可能是从我妈那里要的。”
“你妈给?”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腮帮子动了一下,像在咬什么东西。我发动车,出了服务区,一路没再提这事。但那天她没看导航。我往右边看了一眼——她靠着车窗,手里的保温杯抵在玻璃上,杯壁在窗上压了个圆印子。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晚上到南宁卸完货,我在停车场倒车。后面有台小货车挡着路,我按了两声喇叭。那车没动。林晚解开安全带。“我下去看看。”
她跳下车。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走到那台小货车旁边,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一个男的,头发有点长,脸瘦。我一开始没认出来。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那男的推开车门下来。
高志远。
我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下去。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说话。
“小晚,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那孩子不是我的,她跟别人跑了,孩子扔给我了。我……”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我就是……我当年……”
“高志远。”她声音很平,“那个保温杯我拿走了。其他的一根线头都没动。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你走吧。”
他没动。我走到林晚身边,看着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高志远的脸。
“兄弟,你谁啊?”高志远问我。
“她搭档。”
“搭档?”他打量了我一眼,“我跟她说话呢。”
“她让你走。”
“我跟她的事轮不到你——”
我往前走了半步。就半步。高志远看了一眼我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停在旁边那台崭新的JH6,嘴张了张,没再说下去。他退回自己车上,发动,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台小货车拐出停车场。然后转身往大车走。我跟在后面。她拉开车门,从副驾上车,把门关上。我坐进驾驶座,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声音起来了。
她开口。
“你刚才站那半步,他脸都白了。”
“我什么都没干。”
“你那肩膀一绷,跟要拆人似的。”
“你这三年白跟我的?我什么时候打过人。”
她没说话,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拧盖子的时候,她拧得很松。不像平时那么紧。
那天晚上我们在南宁卸完货直接放空回昆明。凌晨两点多,她突然开口。
“沈辞。”
“嗯。”
“那车……行驶证上写我名字,你妈知道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我妈。这几天净顾着换车的事,没给她打电话。
“不知道。”
“别让她知道。”
“为啥?”
她把脸转向车窗。“她本来就不喜欢我。知道了更麻烦。”
我没接话。前面过隧道,顶灯一根一根往后掠,光影一格一格打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林晚。”
“嗯。”
“这车是咱俩的。写谁名都是咱俩的。”
她没说话。隧道到头了,黑暗褪下去,晨光从前面漫上来。她把手伸过来,把保温杯放在我手边的杯架上。
“你开夜车容易困,喝口水。”
杯壁是热的。我伸手去拿,手指碰到杯盖,她还没松手。两只手在杯盖上停了半秒。
她松开。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
“烫。”
“废话,刚灌的。”她说。
然后她把座位调低,闭了眼。但我从余光里看见,她嘴角翘了一点。很浅。和那天在车管所笑的时候一样。
第三章
沈母的电话是第四天打来的。
那天我们在昆明配货,准备跑一趟成都。林晚在信息部的电脑前面查货源,我在车上检查轮胎。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妈”。
“小辞,你在哪?”
“昆明。”
“又跑云南。你那个女搭档还在?”
“在。”
那头停了两秒。
“小辞,我跟你说个事。你三舅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在县医院当护士,正式编制。你三舅说人家看了你照片,同意见。你回来一趟。”
“妈,我跑车呢。”
“你跑车跑车,你那个搭档,她多大了?”
“三十。”
“离过婚的?”
我没说话。
“小辞,妈不是对离婚的有意见。但你说你一个没结过婚的小伙子,跟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天天在车上,一跑就是三年,别人怎么说你?你让妈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
信息部的门开了,林晚拿着一张运单走出来。她没往我这边看,径直走到车旁边,把运单夹在雨刮器下面,然后站在车头前面看手机。
“妈,回头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林晚抬起头。
“你妈?”
“嗯。”
“催你回去相亲?”
“你管这么多干嘛。”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往驾驶室走。拉开车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你该回去。”
那天装完货已经晚上八点。我上车打火,她从副驾递过来一瓶水。我接过去放杯架上。她低头看导航。
“成都那边限行,明天早上七点之前得进绕城。我们得开夜车。”
“嗯。”
“你困了换我。”
“你开过这车?”
“陈建民那台JH6我开过两百公里。”她低头调导航,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JH6。陈建民。她那三天到底还干了什么。
但我没问。问不出口。
上了高速,她调低座位闭眼。我开了三个小时,到了服务区。停好车,她醒了。
“你去睡,我来开。”
“不用。”
“你眼都睁不开了还不用。”她把保温杯拿起来,推开车门跳下去。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她从车头绕过来,拉开驾驶室的门。
“下来。”
我看着她。她站在服务区的灯光下面,马尾扎得不高,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左手拎着保温杯,右手扶着车门。
“林晚。”
“干嘛。”
“那天在贵阳服务区,我给你打电话。你背景里那个男的,是陈建民?”
她扶着车门的手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是。”
“你跟他跑了三天。”
“我跟他跑了三趟短途。他缺人,我缺钱。”
“你缺钱怎么不跟我说?”
“你嘴硬,我说了你会让我跑?”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沈辞,你下来。你开了一晚上,我不想明天上新闻说咱俩翻在高速上。”
我从驾驶座爬下来。她从另一边上车,关门,系安全带,调座椅,调后视镜。动作很顺。她开JH6确实不像新手。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驾驶室里的她。她按了两声喇叭。我绕到副驾爬上去。座位是热的,她刚坐过的温度还在。她把保温杯放在杯架上。杯盖朝着我这边。
“睡吧。”她说。
我靠着车窗闭了眼。JH6的发动机声音比J6小多了,稳,不抖。她的驾驶习惯跟我不一样——我换挡快,她换挡慢;我超车果断,她跟车留的距离长。但她看路的样子跟我一样,眼睛盯着远处,不怎么看仪表盘。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她开口。
“你妈让你回去相亲,你回不回?”
“不回。”
“为啥?”
“不想回。”
沉默。
“林晚。”
“嗯。”
“你当初为什么跟高志远离婚?”
她没说话。发动机的声音填满了驾驶室。过了很久,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他妈逼的。我三年没怀上,他妈天天在家摔碗。他外面有人了,那女的怀上了。他妈让他选,他选那女的。”她换了个挡,“我妈也让我忍,说女人离婚丢人。我没忍。”
“那个杯子呢?”
“他妈扔出来的。连同我的衣服一起扔在楼道里。衣服我捡回来了,杯子我捡回来了。其他什么都没要。”
我睁开眼,从侧面看她。她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车灯打过去,路面上的白线一根一根往后跑。
“你以后要是跟谁结婚,别找那样的妈。”她说。
“我没打算结婚。”
“你妈不会同意的。”
“她同意不同意,我自己过。”
她没接话。前面有个弯道,她打了一把方向,车身稳稳转过去。导航提示“前方进入成都绕城高速”。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橙色,一团一团的。她突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起来咱俩第一次跑车,你开了一百公里问我‘你咋不系安全带’。我说‘系着呢’。你说‘哦’。然后你脸红了。”
“我没脸红。”
“你耳根红了。我看见了。”
我把脸转向车窗。她还在笑,声音很轻,和发动机的声音混在一起。晨光打在她脸上,那颗虎牙又露了一点。
进了成都绕城,她把我换下来。我开进卸货点,倒车的时候她下去帮我看着。后视镜里她站在车尾,左手举着,掌心朝我——“倒,倒,再来一点,好。”
我停稳。她跑过来爬上副驾。
“这车倒车影像比J6清楚多了。”
“嗯。”
“你那个J6卖了?”
“卖了。抵了三万。”
“三万少了。”
“急啥,三万也是钱。”
她拧开保温杯喝水。我看着她。
“林晚。”
“嗯。”
“以后别跟陈建民跑了。”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
“你管我?”
“我不管你。但车是咱俩的,贷款还没还完。你跟别人跑,出了事车贷谁还?”
她看着我,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回去。
“沈辞,你留我,就是因为车贷?”
“不然呢。”
她没说话,把保温杯拧紧。这次拧得很紧,歪半圈那种紧。她推开车门跳下去,往卸货区的卫生间走。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马尾在晨光里晃了两下,拐弯,没了。
我坐在驾驶室里,看着杯架上那个保温杯。杯壁上有一道新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我伸手把杯子拿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灌水从来只灌半杯,说半杯凉得快,能直接喝。
手机震了。我妈发来一条微信,一张照片。一个女的,短头发,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笑。下面一行字:三舅说人家对你印象不错,你啥时候回来见一面。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操作台上。
林晚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根烤肠。递给我一根。
“刚在便利店买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她坐在副驾上吃烤肠,不说话。吃完她擦了擦嘴。
“你妈又给你发消息了?”
“你怎么知道。”
“你脸拉得跟什么似的。”她把竹签扔进垃圾袋,“回去见见呗。万一看上了。”
“林晚。”
“干嘛。”
“你是不是特想让我走。”
她擦嘴的手停了一下。把纸巾叠了两下,又叠了两下。
“我不想让你走。”她说,声音很平,“但我不想你以后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跟一个离过婚、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搅在一起。”
她说完这句话就推开车门跳下去了,跑去卸货点跟货主对单子。我坐在车上,手里那根烤肠凉了,油凝在竹签上,亮晶晶的。我把烤肠放下,看着副驾上她的帆布包。包开着口,里面露出那个旧保温杯的一角,灰白色的漆面,歪半圈的杯盖。
卸完货结运费,货主给的是现金。林晚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递给我。
“你拿着。”
“你拿着,行驶证是你名。”
“你拿着,车是你开的。”
我把钱分成两沓,一沓塞她包里,一沓装自己兜里。她看着我没说话,但也没把钱塞回来。
晚上在成都找了个停车场过夜。她睡卧铺,我睡驾驶座。半夜我醒了,听见卧铺那边翻身的动静。
“林晚。”
“嗯。”
“那车贷的事,你别多想。我当时就是……嘴贱。”
卧铺那边没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脑袋从卧铺边缘探出来,头发散着,遮了半边脸。
“沈辞。”
“嗯。”
“你要真去相亲,就去。别因为车贷绑着我。”
“我没绑你。”
“那你为什么不让陈建民找我?”
“他找你你就去?”
“他给的钱多。”
“那你咋不去。”
她看着我,黑暗里看不太清她的眼睛,但能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
“因为你那个电话。”
她缩回卧铺去了。我坐在驾驶座上,心跳快了几拍。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最后把外套拉上来盖住脸。
车窗外成都的夜色灰蒙蒙的,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慢慢流动。
第四章
从成都回昆明那天,林晚在服务区接了个电话。她站在开水机旁边,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手机贴着耳朵。我从车上下来去上厕所,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听见她说了一句。
“妈,我不回去。”
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尖细的,隔着半米都能听见几个字——“丢人”“你弟要结婚”“你回来住哪”。
林晚没说话。等她妈说完了,她说了一句。
“我弟结婚的钱我打过去了。房子我不回去住。”
然后挂了。她站在开水机前面,把保温杯放在台面上,拧开盖子,接水。水满了溢出来,烫了她的手。她缩了一下,把杯子拿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走过去。
“你妈?”
“嗯。”
“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把保温杯拧紧,递给我。“拿着。”
我接过来。手背上有块红印,烫的。
“疼不疼?”
“不疼。”
上了车她没看导航,靠着车窗发呆。我开出去十几公里,她突然开口。
“我妈把我房间改成了我弟的婚房。让我以后别回去。”
“那你住哪?”
“车上。不行就服务区,再不行就招待所。”她停了一下,“你不用担心,运费我照分。”
我没接话。前面有辆大挂跑得慢,我打灯超过去。超到一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家老房子空着。我妈住镇上。”
她转过头看我。
“你让我住你家?”
“空着也是空着。”
“你妈知道了不跟你闹?”
“她不知道。”
“沈辞。”她声音有点硬,“你老是这样。什么都先干了再说,别人怎么想你不问。”
“我问了。我问你住哪,你说车上。”
“那是我自己的事。”
“车是咱俩的。你住车上,晚上翻身我都听得见。”
她没说话。前面到了服务区,我拐进去加油。她从车上下来去便利店,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牛奶和几个面包。她把牛奶放杯架上。
“给你的。你早上没吃饭。”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插吸管,自己喝了一盒。喝完把空盒捏扁,扔进垃圾袋。
“你弟结婚,你出了多少钱?”
“八万。”
“你跑车三年,攒了多少?”
“攒了十万。八万给我妈了。”
“你自己剩两万?”
“够花。”
我握着加油枪,油表上的数字在跳。加满油箱四百多升,付了三千多块。她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我付完钱把卡揣兜里。
“林晚。”
“嗯。”
“以后你挣的钱自己拿着。别往家寄了。”
“我妈养我这么大。”
“你妈把你房间改成婚房了。”
她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眼睛里有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她转身往车上走,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辞,你知道别人怎么说咱俩吗?”
“怎么说。”
“他们说我是你姘头。”
我手上的加油卡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
“谁说的。”
“信息部那个老赵。还有陈建民手底下那个调度。多着呢。”
“你听他们放屁。”
“我不在乎。”她把车门拉开,“但你在乎。你妈一打电话你就变脸。你嘴上不说,你心里在乎。”
“我——”
“上车吧。赶路。”
她把门关上。我站在加油机旁边,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柴油和橡胶烧焦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把加油卡揣好,上了车。打火的时候她伸手把导航声音调大了,女声机械地念着“前方三百米有测速拍照”。她不想说话。我知道。
出了服务区她开。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云南的山一座接一座,绿得发黑。她把保温杯放在杯架上,杯盖还是朝着我这边。
“林晚。”
“嗯。”
“我家老房子钥匙在遮阳板后面。你什么时候想去就去。”
她没接话。但过了一会儿,她把遮阳板翻下来,又翻上去。动作很轻。
“你妈要是问呢?”
“我来说。”
“你怎么说?”
“就说搭档住老房子,方便配货。”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
“你这话,三岁小孩都不信。”
“那你让我怎么说。”
“算了。”她把遮阳板又翻下来,钥匙掉出来落在她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放在操作台上。“再说吧。”
那天到昆明已经是晚上。卸完货在停车场,她去信息部找明天的活。我在车上换机油。爬到车底下拧放油螺丝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
“沈辞。”
我从车底滑出来。陈建民站在车头前面,穿着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车不错。”他看了看JH6。
“有事?”
“林晚呢?”
“信息部。”
“我找她。也找你。”他把纸袋递过来,“一点心意。你们换新车,我还没表示。”
“不用。”
“拿着。”他把纸袋放在地上,“沈辞,我跟你说个事。我那边缺个车队队长。林晚以前在我那跑过三趟,我看得出来,她管人的本事比你强。你让她来,工资我给双倍。”
“她不去。”
“你替她做主?”
“车是她的名。”
陈建民笑了笑。那笑容看着很舒服,但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沈辞,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当年追过她,她没同意。现在我也不想那些了。我就是觉得她跑车可惜了。一个女人,跟你在车上熬,三年又三年,图什么?你给她什么了?行驶证上一个名字?”
我看着他。
“她跟你跑那三趟,你知道她为什么跑吗?”陈建民往前走了一步,“她跟我说,她想试试离了你能不能跑。试完了她跟我说,跑不了。”
我手插在兜里,没动。
“她跑了三天就回来了。你那个电话打过来之前她就买了回程票。”陈建民把纸袋往里推了推,“你运气好。但我告诉你,你要是还不说清楚,她还会走。下一次她不会回来了。”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车头前面,地上的纸袋没动。林晚从信息部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运单。
“陈建民来了?”
“嗯。”
“他说什么?”
“让你去他那儿。”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纸袋。“你收了?”
“没。”
她把运单递给我。“明天没货。后天有一车去西安的。”
“行。”
她看着那个纸袋,踢了一脚,纸袋滑到旁边的垃圾桶边上。
“以后他的东西别收。”
“我没收。”
“你站那听了半天。”
“你看见了?”
“我在信息部窗户里。”她转身往驾驶室走,“他跟你说的那些,你别信。”
“哪句别信。”
“都别信。”她拉开车门跳上去。我站在下面,抬头看着副驾的车窗。她坐在里面,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拧紧。这次拧得特别紧——歪半圈,反着劲才扣上那种。
我上车。她调低座位闭了眼。
“林晚。”
“嗯。”
“你在陈建民那三趟,他给你多少钱?”
“一趟两千。”
“我给你补。”
她睁开眼。
“你补什么?”
“补那六千。你是我的搭档,凭什么给他跑。”
她看着我。驾驶室顶灯亮着,照得她眼睛很亮。她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沈辞。”
“嗯。”
“你留我,就是因为搭档?”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车外有人在喊“倒车”,柴油机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我的嘴张了两次。
“不然呢。”我说。
她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车窗。
“开车吧。我困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打火。顶灯照着她后脑勺那个马尾,黑皮筋勒着一圈碎发。我伸手把顶灯关了。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
“你那个老房子,明天带我去看看。”
第五章
老房子在城郊,一个快要拆的村子。院墙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野草,铁门锈得推不开。我从侧门进去,林晚跟在后面。她从草丛里踩过去,走到堂屋门口。
“这能住人?”
“收拾一下就行。”
她推开门。里面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我进去把窗户打开,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八仙桌上。桌面上厚厚一层灰,她用手指划了一道,露出底下的木纹。
“这房子你多久没住了?”
“我爸走了以后就空着。七八年了。”
她走到里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还在,老式木床,挂着发黄的蚊帐。她没进去,转身出来。
“你妈知道你把钥匙给我了?”
“不知道。”
“那她要是回来拿东西呢?”
“她不回来。这房子她早就说不要了。”
林晚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枯了的石榴树旁边。她从兜里摸出那个旧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阳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眉毛照得很淡。
“沈辞。”
“嗯。”
“你让我住这儿,算什么?”
“算搭档互相帮忙。”
“你嘴硬。”她把保温杯拧紧,“你嘴里除了‘搭档’还会说什么。”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她。她把保温杯放在石榴树下面的石墩上,走到院墙旁边,弯腰拔了一把草。拔完扔在地上,又拔了一把。
“你干嘛。”
“收拾。总不能白住。”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拔草的样子。马尾歪了,几缕头发贴在脸上。手指上全是泥。拔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明天买个镰刀。院子里的草能割一车。”
“嗯。”
她站在院子中间,往四周看了看。然后转头看着我。
“沈辞,你过来。”
我走过去。
“这房子,你爸留给你的?”
“嗯。”
“你妈不要?”
“她说要卖了给镇上那套还贷。我没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我爸走的时候说,这房子留给我的。让我别卖。”
她低头看着脚底下的野草,用脚尖踢了一下。
“那就别卖。”她说,“收拾出来,比住招待所强。”
那天下午我们没走。她找了把破扫帚,我找了把铁锹。两个人把堂屋和里屋的灰扫了一遍。她干活不说话,动作利索,扫完地把桌椅擦了,连窗台上的灰都抹了。我修好了院门的合页,换了两颗螺丝。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堂屋里亮堂堂的,霉味散了大半。
她站在门口看着收拾出来的屋子。
“还行。”
“嗯。”
“沈辞。”
“嗯。”
“你爸人怎么样?”
“老实人。跑了一辈子车,最后也是跑车没的。”
她没再问。从操作台上拿起保温杯,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杯子空了,她拧上盖子,放在八仙桌上。
“明天去配把钥匙。”她说,“给我。”
我看着她。她看着杯子。
“你不怕你妈回来闹?”
“她闹她的。房子是我的名。”
她抬起头。“你真这么想?”
“嗯。”
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和那天在车管所一样。然后她拿起空杯子往院子里走,去水管那接水。水管是锈的,放了一会儿才出清水。她接了半杯,回来把杯子放在八仙桌上。
“你爸的名字,牌位在哪?”
“里屋柜子上面。”
她走进去。我跟在后面。里屋柜子顶上落了一层灰,一个木牌位立在那里,上面的字褪了色。她用手擦了一下牌位前面的台面。
“明天买个香炉。”
“不用。”
“你爸的屋子,你连香炉都不给?”
我没说话。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沈辞,你嘴硬就嘴硬,别对你爸也这样。”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车上。她在里屋床上铺了一层旧报纸,把睡袋打开。我在堂屋地上铺了块木板。半夜我听见里屋有动静,她翻了个身。然后是脚步。她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
“你睡着了吗。”
“没。”
“那个床有老鼠。”
“你睡我这儿。我睡床。”
“不用。”
她没回去。她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摸黑把保温杯拿在手里。
“沈辞。”
“嗯。”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我没接。”
“嗯。”
“她找我弟要了我的号。说我弟媳妇怀孕了,让我再拿两万。”
“你给了?”
“没有。我说车贷还不上。”
沉默。院子外面有虫叫,一声一声的。
“你其实没还不上。”她说,“你就是不想给。”
“嗯。”
“你嘴硬归嘴硬,钱的事上你从来没含糊过。”她拧了一下杯盖,没拧开。“沈辞,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陈建民那三趟,最后一趟我准备走的。票买了。然后你电话来了。”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买票吗。”
“为什么。”
“你那几天天天跟你妈打电话。你虽然没跟我说,但你那个脸,比J6的排气管还黑。我以为你嫌我了。”
“我没嫌你。”
“我知道。后来知道了。”她把杯子放下,“你电话里说‘回来’,我就把票退了。陈建民问我为什么,我说搭档叫我。”
她站起来。
“就这些。睡了。”
她回了里屋。我躺在木板上,后脑勺硌得慌。翻了个身,面朝里屋的方向,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林晚。”
“嗯。”
“那钥匙明天配。”
“嗯。”
“配两把。”
“为什么两把。”
“一把你的,一把我的。”
里屋没声音。过了很久。
“好。”
第六章
换了大车以后,活儿明显多了。JH6省油,跑得快,以前三天一趟的线现在两天就能打个来回。信息部的人开始主动给我们打电话——“沈辞,那趟绿通跑不跑?”“沈辞,有批冷链去重庆,你那个车合适。”
林晚坐在副驾上接电话,语气比我跟信息部说话客气多了。她记货主的要求,记路线,记时间,一个本子记得密密麻麻。我有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她写字,头低着,左手拿本子右手拿笔,字写得不大,整整齐齐。
那天跑完一趟冷链从重庆回来,在服务区碰到老赵。老赵是信息部的老板,四十来岁,眼睛小,笑起来就剩两条缝。他端着泡面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们旁边的塑料椅上。
“沈辞,你俩现在火了。”
“火什么。”
“圈里都知道你们换了JH6,跑得快,接单准,迟到少。”他吸了口面,“昨天有个跑成都线的货主专门问我,有没有一对搭档,男的开车女的算账,女的还特别能盯着导航。我说有,人家说下次货给你们留着。”
林晚低着头吃面,没接话。
老赵看了她一眼。“二姐,你那个保温杯还在用呢?漆都掉光了。”
“用惯了。”
“你们那个J6卖了?”
“卖了。”
“听说你俩住一起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林晚抬起头,看着老赵。
“信息部还管这个?”
老赵摆摆手。“我就问问。圈里都传呢。说你俩是两口子。”
“搭档。”我说。
“搭档住一个院?”老赵笑了笑,“行行行,搭档。那啥,明天有趟去西安的,拉设备,时间紧,你们接不接?”
“接。”林晚把面碗放下,“几点装货。”
“早上六点。在呈贡。”
“知道了。”
老赵走了以后,林晚继续吃面。我看着她。
“你不在乎他们传?”
“传就传。嘴长别人脸上。”
“那你跟我住一个院,图什么。”
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擦了擦嘴。
“图省房租。图配货方便。图……”她停了一下,“图那个院里有棵石榴树。”
“那树早枯了。”
“枯了也是树。”她把空碗扔进垃圾桶,“你吃完了没有,吃完走了。”
我没吃完,但站起来跟她走了。上了车她调导航,我打火。JH6的发动机声音很轻,坐在驾驶室里几乎听不见。她调好导航,把保温杯放在杯架上。
“沈辞。”
“嗯。”
“你妈昨天是不是又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你接电话的时候在外面站的。站了快半个钟头。”
“她让我回去相亲。”
“你去呗。”
“林晚。”
“嗯。”
“你是不是真想让我走。”
她看着前面的路。服务区的灯从车窗外面照进来,在她脸上打了一道亮一条暗。
“沈辞,我跟你说实话。你走不走,我管不了。但你走了,我一个人跑不了这车。”
“你开得动。”
“开得动和跑得了是两回事。”她把座椅调低,“你开车我盯导航,我开车你盯导航。咱俩缺一个,这车就是废铁。”
“那你当初还走。”
“当初是当初。”
她闭了眼。我发动车,出了服务区。上了高速以后她突然开口。
“你相亲那个女的,什么样?”
“不知道。没看。”
“你妈发的照片呢?”
“删了。”
她睁开一只眼。“删了?”
“嗯。”
“为什么。”
“不想看。”
她闭上眼。嘴角翘了一下。这次我没从余光里看,我直接偏头看的。她发现了,睁开眼。
“看路。”
“看着呢。”
“前面有车。”
“早看见了。”
她没再说话。但保温杯被她挪了一下,往我这边挪了两寸。
那天到昆明卸完货,她去信息部结运费。我在车上整理卧铺。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扔给我。
“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件新外套,深灰色的,厚实。
“你买这个干嘛。”
“你那件领子都磨白了。跑西安冷。”
“你给自己买。”
“我有。”她拍了拍身上的夹克,“这件还能穿。”
“多少钱。”
“不贵。”
“多少。”
“你管多少钱。穿着就行。”
我把外套套上。大小刚好。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点了点头。
“还行。退不了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成都那次。你去卸货,我逛了逛。”
我看着身上的外套。标签还在领子后面,她没拆。我伸手去撕,她拦住。
“别撕。不合适可以换。”
“合适。”
“那也留着标签。万一呢。”
我把手放下来。她坐进副驾,从包里摸出那个旧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拧紧。这次只拧了半圈,没拧死。
“沈辞。”
“嗯。”
“西安那趟,你妈再打电话你别接了。专心跑。”
“她打她的,我跑我的。”
“你接电话的时候分心。上次在贵阳你差点追尾。”
“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但那天晚上在停车场过夜的时候,她没睡卧铺。她把睡袋铺在驾驶座后面,和我背靠背。驾驶室里很窄,两个人的背贴在一起。她没挪开。我也没挪。
半夜我醒了一次。她的呼吸很轻,肩膀一起一伏。操作台上的保温杯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光。我把外套盖在她身上。她没醒。
第七章
西安那趟货出了事。
货主姓周,在呈贡做机械设备,要拉一台数控机床去西安。六米八的平板,货重十二吨。装货那天周老板亲自来的,站在旁边看着叉车往车上装。林晚在旁边对单子。
“周老板,货高两米八,加上车板,总高四米一。路上限高四米,你这货超了。”
周老板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大嗓门。“超十公分怕什么,晚上走,谁查。”
“查不查是另一回事。超高被拍了要扣分罚款,出了事保险不赔。”
“你这女娃咋这么死板。我跑了多少年了,都是这么走的。”
“那是你走,不是我们走。”林晚把单子递回去,“要么换个矮点的车,要么减货,要么你自己跑。”
周老板脸涨红了。“你——”
我走过去。“她说了不算我说了算。这货不拉。”
周老板看着我,又看了看林晚。最后摆摆手。“行行行,我减货。把底座拆了,矮十公分。”
装了三个小时,终于装好。林晚重新量了一遍高度,三米九。她在单子上签了字,把单子递给周老板。
“路上慢点。”周老板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上了高速,林晚没看导航。她翻着那个笔记本,在上面写字。我开了一个小时,她开口。
“周老板那批货,他以前吃过亏。去年有一趟拉超高的设备,翻在高速上,赔了三十多万。保险公司一分没赔,因为他超了。”
“你怎么知道。”
“我问他了。装货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对方催他,他说‘上次那事你忘了?’我猜的。”
我没说话。前面有辆大挂跑得慢,我打灯超车。超过去以后她开口。
“沈辞。”
“嗯。”
“你刚才说‘她说了不算我说了算’,那句话不对。”
“怎么不对。”
“你让我先开口,你又来一锤定音。货主会觉得我们内部意见不统一。”
“那下次你来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把本子合上,“我是说,咱俩得有个规矩。谁谈货谁做主。你谈的货你做主,我谈的货我做主。不能一个人说了另一个人又翻。”
“行。”
“你别光说行。你上回在成都也是,答应周老板走低速,又上了高速。”
“低速太慢。”
“那你答应人家干嘛。”
“我后来不是走了低速吗。”
“你走了但你不高兴。你拉着脸跑了三个小时。”
我把方向盘上的手松了松。她说的对。我确实拉着脸。
“行。以后你谈的货,你说了算。”
“不光是货。”她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咱俩在车上,谁开谁说了算。你开的时候我不指路,我开的时候你别抢方向盘。”
“我什么时候抢过。”
“上个月在贵州。我开的时候你说‘往左往左’,我自己看得见。”
“我嘴快。”
“你嘴快你改。”
“改不了。”
“那就少说。”
我看了她一眼。她看着我。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前面到了服务区,她下车去厕所。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罐红牛。递给我一罐。
“晚上我开。你睡。”
“你开夜车不行。”
“我行不行你知道。”
我看着她。她拉开驾驶室的门,站在脚踏板上。
“下来。”
我爬下来。她从另一边上去,调座椅调后视镜,系安全带,打火。动作比我快。我坐在副驾上,红牛放在杯架上。她的保温杯放在旁边,两个杯子挨着。
“沈辞。”
“嗯。”
“你说咱俩谁是主谁是副。”
“没主没副。”
“那货主那边,别人问起来,谁说话。”
“一起说。”
“一起说就是没主见。”
“那你说怎么办。”
她把车开出服务区。上了主路以后,声音慢下来。
“以后外面的事,你说话。车里面的事,我说了算。”
“行。”
“你别光说行。你上次在贵阳——”
“行。真的行。”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杯架上拿起保温杯,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杯壁是热的,隔着不锈钢传过来。她拧开盖子的时候,只拧了半圈。
那天晚上她开了四个小时。我坐在副驾上没睡着,看着她。她开车的时候眼睛盯着远处,眉头微微皱着,和平时不太一样。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右手握在十点方向,左手虚搭在七点方向。三年了,这个姿势没变过。
到西安卸完货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周老板安排人卸了货,结运费的时候多给了五百。
“上次那个女娃说的对。我后来量了一下,没减货之前确实超了十五公分。那五百算是我赔不是。”
林晚看了我一眼。我接过来数了数,递给林晚。
“你收着。”
周老板走了以后,我们在物流园旁边吃了碗面。她吃面的样子和跑车的时候不一样,慢,一口一口的。吃完她把碗推到一边,从兜里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沈辞。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咱俩跑了三年。你嘴上说搭档,其实咱俩比搭档多。你知道我知道。”
我把筷子放下来。
“但你妈那边,你一直没解决。你不解决,我心里不踏实。”
“我解决。”
“你怎么解决。”
“回去跟她说。”
“说什么。”
“说车是咱俩的。说我是跟你跑车的。说——”
“说什么。”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面馆里的电视机在放新闻,旁边桌有人在大声打电话。
“说咱俩在一起。”
她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摁在封面上,摁了一会儿。
“你认真的?”
“嗯。”
“你妈要是不同意呢。”
“她不同意她的。我跑我的车。”
她没接话。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站起来。
“走吧。回去还有一趟货。”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沈辞。”
“嗯。”
“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你自己知道。”
她推开门走出去。阳光照在她后背上,马尾一晃一晃的。
第八章
回昆明那天晚上,我妈打了电话。这次我没挂。
“妈。”
“小辞,你总算接电话了。你三舅那边催了好几次了,人家姑娘——”
“妈,我有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安静。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人了。就是林晚。”
“那个离过婚的?那个生不出孩子的?”我妈的声音尖起来,“小辞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头婚的,你找——”
“妈。”我捏着手机,手指发白,“她跟我跑了三年。车是她的名字。贷款我们一起还。她住咱家老房子。”
“你让她住老房子?你爸的房子你给一个外人住——”
“她不是外人。”
“沈辞!”我妈的声音在听筒里炸了一下,“我不同意。你想都别想。那个女的比你大三岁,离过婚,不能生,你图她什么?”
“图她给我打了三年水。”
那头没声音了。我站在院子门口,林晚在堂屋里收拾东西。她从窗户里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爸要是活着——”
“妈,我爸活着的时候,你跟他跑过车吗。他跑了一辈子车,你在家待了一辈子。你不懂跑车的人。”
“我不懂?我不懂我把你养这么大?”
“你养我是你该的。她跟我跑车也是她该的吗?”
电话那头传来哽咽声。我闭了一下眼。
“妈。我没说不回来看你。但林晚的事,我定了。”
“你定了?你定什么定。我不认。”
“你不认我也跑车。”
“沈辞——”
“回头我回去。当面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石榴树在风里晃,枯枝刮着院墙,沙沙响。林晚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
“你妈?”
“嗯。”
“说什么了。”
“不同意。”
她拧开杯子,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妈不同意,你怎么办。”
“我跑我的车。”
“沈辞。”她声音很平,“你妈就你一个儿子。你为了我跟她闹,值不值。”
“你别问值不值。”
“我问了。你回答我。”
我走到她面前。她仰着头看着我。月光从院墙上面打进来,照在她脸上,那颗虎牙露了一点。
“三年前你在信息部门口站着,没人要你。我让你上车,你说‘能’。三年了,你哪趟货迟过?哪次导航错?哪笔账算错过?”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说的就是这个。你值不值,我心里有数。”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杯盖歪了半圈。
“你妈要是来老房子闹呢。”
“她闹她的。钥匙在你手里。”
“她把锁换了。”
“我撬了重装。”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一声。
“你说话跟你开车一样。横冲直撞。”
“你也没嫌我。”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辞。”
“嗯。”
“你妈那边,你别吵。你吵了她更恨我。”
“那怎么办。”
“我自己跟她说。”
“你说什么。”
“你甭管。”她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翻到一页。“这是我这三年攒的钱。加上行驶证是两个人的名,贷款记录也是两个人的。你妈觉得我图你什么,我让她看账本。”
“她不会看。”
“那就让她知道,我没白坐你的车。每一趟的运费我分了一半,每一分我都记着。”
她把笔记本合上,拍在八仙桌上。
“沈辞,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咱俩是搭档,要在一起也是因为想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坐在八仙桌旁边,把账本从头翻到尾。我没过去看。我坐在院子里,靠着那棵石榴树,抽烟。烟抽到第二根的时候她走出来,把保温杯递给我。
“满的。”
我接过来。杯壁发烫。
“林晚。”
“嗯。”
“明天回镇上。你跟我一起去。”
“见你妈?”
“嗯。”
“她要是赶我呢。”
“我跟你一起走。”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回屋。
“那明天早点起。”
第九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们上了路。我妈住在镇上,离老房子四十公里。她坐在副驾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扎得比平时紧。保温杯放在杯架上,杯盖拧得死死的。
“你妈喜欢吃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做饭我吃。没问过她喜欢吃什么。”
“那你爸呢。”
“我爸喜欢面条。我妈不喜欢。所以家里从来不做面条。”
她没说话。车过了收费站,上了省道。路边有卖苹果的,她让我停一下。下去买了一兜,回来放在后座。
“干嘛买这个。”
“空手上门不好。”
“她不一定给你开门。”
“那也拿着。”
到了镇上,车停在我妈住的楼下。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下来。手里拎着那兜苹果,左手拿着保温杯。我看着她的背影,跟在她后面上楼。楼道里有人探头看。三楼,我妈的门关着。
我敲了门。里面没声。又敲。
门开了一条缝。我妈的脸露出来。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林晚。脸立刻沉下来。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妈,进去说。”
“就在这说。你让她走。”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口。我妈下意识要关门。林晚把保温杯举起来,放在门框边上。
“阿姨,我不进去也行。我就说几句话。”
“你说。”
“我姓林,叫林晚。跑了三年货运。沈辞这台车首付他出的,行驶证写的我名。我做了三年的账,每趟运费一半是他的,一半是我的。这是账本。”
她把那个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递过去。我妈没接。
“我不看这些。”
“那您就听我说。”林晚把账本收回来,“沈辞跟我跑车三年,没出过一次事故。他胃不好,我盯他吃饭。他开车犯困,我陪他说话。您觉得我图他什么?车是他的钱买的,贷款一起还。我图他给我打水?我自己有手。”
我妈站在门缝后面,嘴抿着。
“阿姨,您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他,您说个理由。离婚的事我认。生不出孩子的事我也认。但您儿子跟我跑了三年,他要是觉得我不行,他早赶我走了。他没赶。”
我妈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把门往外推了推。
“你进来吧。把东西放下。”
林晚把苹果放在门口,拎着保温杯进了门。我跟在后面。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林晚。林晚站在茶几旁边,没坐。
“阿姨,我不住您的房子。我住老房子是借的,沈辞说那是他爸留给他的。”
“那房子是我跟他爸一起盖的。”
“我知道。我收拾了。您什么时候想回去看看,随时去。”
我妈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杯是旧的,杯壁上有一道裂纹,用胶粘过。跟林晚那个保温杯一样,旧,但还在用。
“你那个杯子,”我妈指了指林晚手里的保温杯,“用多少年了。”
“结婚时候买的。六年。”
“那么久了。”
“扔不掉。习惯了。”
我妈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站在一辆老解放前面,笑得傻。
“小辞他爸,跑了一辈子车。最后死在车上。”我妈把杯子放下来,“我不让他跑,他非要跑。跑了一辈子,也没给家里挣下什么。”
“他给沈辞留了房子。”林晚说。
“留了个破房子。”
“留了个根。”林晚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和我妈的杯子并排。“沈辞跑车跑得稳,跟他爸一样。”
我妈看着那两个杯子。一个保温杯,一个玻璃杯。挨着放。
“你俩,真要在一起?”
“嗯。”我说。
我妈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你爸要是活着,肯定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找了个跑车的。跟他一样。”我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镇上的老街,卖菜的吆喝声从下面飘上来。“你爸当年就是跑车认识我的。我那时候在路边开饭馆。他说他跑一趟就回来。跑了三十年。”
她转过身看着林晚。
“你那个杯子,别扔。”
“不扔。”
“我那个也用了十几年了。杯子用久了,有感情。”
林晚看着她。然后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
“阿姨,喝水。”
我妈接过去,喝了一口。喝完了递回来。
“甜的。”
“沈辞灌的。他放糖。”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天中午我妈做了饭,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的。吃完饭林晚去洗碗,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小辞。”
“嗯。”
“她手上有茧。”
“方向盘磨的。”
“你爸手上有茧。也是方向盘磨的。”我妈擦了擦眼睛,“你俩跑车我不拦了。但有一条——过年回来。”
“嗯。”
回去的路上林晚开。我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她突然伸手把杯架上的保温杯递给我。
“你妈给的。”
我接过来。杯子里是刚灌的热水。杯壁上还带着我妈厨房的油烟味。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看着你吃饭。”
“就这个?”
“还说——让我别欺负你。”
“你欺负我?”
她看了我一眼。“你嘴硬的时候我想把你从车上踹下去。”
“那你踹。”
“舍不得。”
她说完就不说了。耳朵红了。我从余光里看见的。我把保温杯放在杯架上,杯盖朝着她那边。
“林晚。”
“嗯。”
“车贷还差多少。”
“你问这干嘛。”
“还完了咱俩领个证。”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前面是收费站,她减速,停车,递卡,交钱。出了收费站她开口。
“沈辞。”
“嗯。”
“你这是在求婚?”
“不是。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你连个戒指都没有。”
“你想要什么样的。”
“不要。浪费钱。”
“那领证。”
她打了一把方向,上了高速。车流在两边,灰扑扑的天压着远处的山。她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杯盖还是朝着我。
“行。”她说。
“行什么。”
“领证。但是先说好——车贷还完之前,不过日子。跑车要紧。”
“行。”
“你妈那边过年回去。”
“行。”
“你嘴硬这个毛病,改不改。”
“改不了。”
她笑了一声。虎牙露出来。然后踩了一脚油门,JH6的发动机沉沉稳稳地吼起来。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爬上去。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后面长长的货厢。
“这车大。”
“嗯。”
“以后跑哪儿。”
“你想跑哪儿跑哪儿。”
“那就跑云贵川。跑熟了。”
“行。”
她把杯子递给我。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她又放了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