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来接我下班,副驾却坐着陌生女子,她说晕车让我坐后排,我反手扇了未婚夫一耳光:晕车你也敢拉,不怕死车上?
我走过去拉副驾的门,拉不开。
他从驾驶座探过头来,隔着车窗冲我摆了摆手,嘴型像在说“等一下”。我以为车门锁了,就绕到驾驶座那边敲玻璃。他把窗放下来,脸上挂着那种不太好意思的笑。
“后排,后排坐。”
我愣了一下,往车里看了一眼。副驾上坐着个女的,三十来岁,头发扎得很高,正低头看手机。我从来没听他说起过这么个人。
“谁啊这是。”
“同事,顺路捎一段。”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前面的后视镜。
那个女的这时候抬起头,笑得挺客气,说她晕车,坐后排受不了,问我能不能将就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我当时手里还拎着单位发的两袋米,二十斤一袋。他下车来帮我开后排的门,手伸过来要接米,我没给他。
我把米放进后座,自己坐进去,关上门,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车里放着广播,一个卖药的节目,主持人嗓门很大。那个女的时不时跟他搭两句话,问他前面那个路口是不是该拐了,问他这条路是不是绕远了。他答得也自然,一句一个“对”“前面就拐”“不绕”。
我坐在后面,看着那个副驾的头枕。
那个头枕上,还有我上个月缝的一个靠垫套,深蓝色的布,边上有一圈小花。我熬了一个晚上做的,因为他说开长途脖子疼。
到了她那个小区门口,她下车,说了句谢谢,冲后排的我摆了摆手,像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打招呼。
车门关上,他回过头来,说:“你别多想,真是同事,她今天车限号。”
我问他,她晕车,你怎么敢让她坐副驾。他说晕车才得坐前面,坐后面更晕。
我说,那你知不知道,晕车的人坐副驾,是最容易出事的。万一你一个急刹车,她往前一冲,你方向盘一打,车上两条命。
他说没那么严重。
我说,还有我这条命呢。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没在他那吃,回了自己租的房子,把米放到厨房地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九点多他发微信过来,说别生气了,明天请你吃火锅。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没说这事,就问她最近血压怎么样。她说还好,就是夜里睡不踏实,老想着我结婚的事。我握着手机,说快了快了,年底就办。
放下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我和他认识三年,去年国庆订的婚,日子定在今年腊月二十六。彩礼过了八万八,三金也买了,我妈把老家的两头猪都卖了,凑了钱给我置办嫁妆。
他不是坏人。
前年我爸住院,他在医院陪了十一个晚上,白天上班晚上守夜,护士都以为他是亲儿子。去年我妈膝盖做手术,他从头到尾跑上跑下,连住院部的护工都认得他。
就是这么个人。
可他有时候做事的那个分寸,让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就说这次,一个女同事,顺路捎一段,按理说没什么。可你捎归捎,她坐副驾,我坐后排,你事先连个字都不打,我拉开车门当着人家的面被拦回去,那一下我的脸往哪搁。
我后来跟我表姐说了这事。
表姐比我大九岁,四十七了,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多年豆腐。她听完,一边给我切豆腐一边说:“男人啊,有时候不是有那个心,是没那个脑子。”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碰过一回。她男人跑货运,有一趟带了个女货主回来,坐副驾,表姐抱着孩子坐后头。到家了那女的还跟她男人要了根烟抽。表姐说她当时没吭声,进屋给那女的倒了杯水,等她走了,她把杯子扔了。
“扔杯子管什么用。”我说。
“不管用,但我出气了。”表姐说,“你那一巴掌,倒是把我惊着了。”
那一巴掌是我扇的。
那天晚上他从后面追上我,在我们小区门口拉住我的胳膊,说不至于,就一个同事。我回过头,手就上去了。
啪的一声,很响。门口保安都探出头来看。
他捂着脸,愣在那,半天说了句:“你干嘛。”
我说:“晕车你也敢拉,不怕死车上?”
这话是我当时脱口而出的,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不是在气他捎人,我是气他把人放在副驾,把我的位置让出去,还让我坐后头,像个拼车的。
那个位置,是我缝了靠垫套的位置。
第二天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下午我同事小周跟我说,她在单位门口看见一个男的在车里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知道是他。
第三天他发了一条长微信,说他跟那个女同事讲了,以后不顺路了,让她自己打车。说副驾以后只给我坐。末尾加了一句:这一巴掌,我认。
我把那条微信看了好几遍。
看到“这一巴掌我认”的时候,我心里有点软,又有点不舒服。他认这一巴掌,可他到底认的是什么?是认他不该让人坐副驾,还是认他挨这一下不冤?
我说不上来。
这期间我还听了一件事。
我一个远房姑姑,六十二了,前年她老头子走了。老头子活着的时候,走哪都让她坐副驾,三十多年没变过。有一次老头子拉了个亲戚,让姑姑坐后面,姑姑当时没说什么,到了地方下车自己走回家,走了四十多分钟。老头子后来再没敢让任何人上那个副驾。
姑姑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在剥毛豆,一颗一颗往盆里丢。她说:“有些事不能惯,惯一次就有第二次。”
我问她,那要是那一次就算了,后面啥事没有呢。
她说:“那也得让他知道,你心里有这根刺。”
可我心里这根刺,到底该扎多深,我没数。
到了第五天,他来了我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我冬天爱吃的那个品种。他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棉袄兜里,鼻子冻得通红,说,你下来一趟,就说两句话。
我下去了,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他说,那个女同事,其实那天是搭了三次了,前两次我没好意思跟你说。她跟我一个项目组,天天加班,她家又正好在咱俩中间,我想着顺路。前两次她坐后排,那天她说晕车,我脑子一热就让她坐前面了。
我问他,你脑子热的时候,想没想过我。
他说想了,觉得就那么一小段路,你能理解。
我说:“就因为你想着我能理解,你就先把我该知道的事,替你决定了。”
他低下头,把那袋橘子往我手里塞,我没接。
我说你回去吧,我自己想想。
转身的时候,我心里那根刺好像动了一下。
他不是存心要伤我,他就是觉得很多事不用讲。他以为的“小事”,在我这就是一扇门,拉不开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在他心里排第几个了。
可这话我没跟他说。
又过了两天,他妈给我打电话。老太太六十八了,声音很轻,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支支吾吾说单位有事。老太太停了一会儿,说:“小峰这几天不怎么说话,是不是你俩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就是有点小事情。
老太太说:“我这儿子我清楚,心不坏,就是有时候不长眼睛。你要是真受了委屈,你就骂他,别憋着。”
我听这话,鼻子有点酸。
周末我回了趟家,我妈在灶台前炖排骨,我把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拿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说:“你那一巴掌,打得好也不好。”
“好,是让他知道你不是软柿子。不好,是这一巴掌把事闹到明面上了,你想退一步,就难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来他前年守夜的样子,想起来他给我妈跑上跑下的样子,又想起来那天我拉车门拉不开的样子。
一个门拉不开,能怪门锁了吗。
后来我查了点东西。
我平时爱刷手机,看到过一个说法,说晕车的人坐副驾,是最舒服的位置,视线在前,不容易晕。这个说法是真的,我不是替她辩解,就是想知道她那天是不是在说假话。看了半天,有个说是医生的人在网上讲,副驾是晕车人首选,这不是瞎编。
我又看到一个说法,说人坐在副驾上,比后排更容易跟司机说上话,注意力也会分散,某些情况下反而不容易晕。这个说法我看不太懂,也没找着靠谱出处,就当它没有。
我拿这些去问他,他说他也没想那么多,就是她说晕,他就让了。
你看,就是这么简单。
一件简单的事,因为没提前说,变成了一根刺。一根刺,因为隔着几天没说开,扎得越来越深。
第八天,那个女同事加了我微信,我一看名字就知道是谁。她发了很长一段话,说那天的确是她没考虑周全,说她第一次开口蹭车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才答应,她还以为是顺路方便,后来才知道我没同意过。
她最后说了一句:姐,这事是我没分寸,你别怪他。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说得没错,她没分寸。可这分寸,本来应该是我未婚夫替我把着。一个人坐副驾,你不拦,那我这个位置,你就没守住。
第九天晚上,他来找我,手里没拿东西。我们在楼下小区里走了三圈。
他说,这两天他想明白一件事,不是这件事本身,是他这三年里,有多少次是“觉得没问题”就替我决定了。他说他翻聊天记录,发现有很多次我都问过“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那你以前怎么想的。
他说,以前觉得你心宽,没想到这些。
我说,我心宽,不代表我心没有缝。
他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了半天自己的鞋尖。
“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退婚?两家人都知道了,我妈那头猪都卖了。不退?这根刺我拔不干净,以后再碰上类似的事,我是不是还得打一巴掌。
第十天,我去了趟他爸妈那。老太太炖了一锅鸡汤,他爸在阳台给花浇水,浇完水就进屋看电视,一句话没多问。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给我夹了个鸡腿,说:“两个人过日子,牙齿跟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打了,接着吃饭。”
我低头啃鸡腿,没说话。
吃完饭,老太太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旧耳环,银的,样式很素。她说这是她结婚那年婆婆给她的,如今给我。
我拿着那对耳环,手心里沉甸甸的。
我没戴,也没还回去。
第十一天,他下班来接我。这次他把车停在路边,自己站在车门边等我。看见我出来,他把副驾的门拉开,站在那儿没动。
我走过去,往车里看了一眼。副驾是空的,靠垫套还在,就是那圈小花被我上次拆下来洗过,颜色淡了点。
我说:“那个靠垫我重新缝一个吧,这个旧了。”
他说:“行,我陪你去挑布。”
我坐进副驾,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车子发动起来,广播还是那个卖药的节目,他伸手把声音调小了。
车开出两个路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他:“那天你让那个女同事坐副驾,她到底晕不晕车。”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没问。”
我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没意思。
我没再打他,也没再说狠话。那对耳环我放在抽屉里,还没戴。婚期的事,我妈打电话问过一回,我说先缓缓,等开春再说。
他也没催。
昨天我收拾屋子,翻出那个靠垫套,上面还有洗不干净的一点印子。我坐在床边看了半天,最后把它放进了衣柜最里面那一格,没扔。
我不知道年底还结不结这个婚。
那一巴掌扇出去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其实不是那个女同事,也不是副驾。我想的是他下车帮我开后排车门那一下,动作挺自然,好像我本来就该坐那儿。
可这三年里,他给我爸守夜的那些晚上,也是真的。
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句“晕车你也敢拉”,到底是我早就憋着想说的话,还是被那一下逼出来的气话。你们要是碰上这种事,那一巴掌,是打还是不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