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跑网约车拉了两个姑娘,她俩一上车满车都是怪臭味,说不清的甜腻腻烂东西味儿直往鼻子里拱,我扭头一瞧当场愣住。

甜腐味儿
声明:本文系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师傅,锦华苑,走不走?
我正靠在驾驶座上刷短视频,副驾驶窗户被敲了三下。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弯着腰冲我喊,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我点了根烟,朝后座努了努嘴:上车。
马尾姑娘拉开后门,先把帆布袋往座位上一墩,紧跟着又窜上来一个短发姑娘,怀里抱着个差不多大的纸箱子。
两个人挤在后座,一人守着一摊东西。
车刚起步,味儿就上来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混着酸腐气,直往鼻子里拱。
我把烟掐了,车窗摇下来一半。
姑娘,你们袋子里装的什么?味儿有点冲。
啊,不好意思师傅,是黄油,可能化了。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
马尾姑娘正低头把袋子往座位底下塞,短发那个脸贴着车窗,像是不想说话。
大晚上带黄油出门?
做点小买卖,给人送货。
我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跑了六年网约车,什么味儿没闻过。
醉鬼吐的,工地大哥汗馊的,老太太拎活鸡的。
今晚这个不一样,甜得发腻,又带着烂东西的酸臭,闻久了太阳穴突突跳。
我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这一眼,我愣住了。
马尾姑娘正侧着脸跟短发姑娘说话,路灯从窗外一闪一闪打过来。
那鼻梁,那下巴,越看越眼熟。
姑娘,你是不是姓甘?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叔……高叔?
甘棠?小禾的室友?
高叔,真是你啊!我刚才都没敢认。
我闺女高小禾在城南大学读大二,甘棠是她宿舍对床。
去年中秋甘棠来家里吃过饭,一口一个高叔叫得脆生生的。
你咋干上这个了?大晚上送黄油?
就……跟同学弄点副业。
副业?小禾知道吗?
甘棠顿了一下:知道,她还投了钱呢。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投了多少?
也没多少……
甘棠,你跟叔说实话。
五千。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靠边停了。
双闪打开,转头盯着她。
高小禾一个月生活费才两千,她哪来的五千?
她说攒的。
攒的?她吃我的喝我的,攒什么攒?
甘棠低着头抠手指甲,旁边那个短发姑娘始终没吭声,像尊佛似的缩在车门边。
那个姑娘,你是她合伙人?
短发姑娘这才开口:嗯,我叫项星回,跟甘棠一个学院。
你俩做多久了?
快俩月了。
做什么的?就这黄油?
雪花酥和牛轧糖,网上接单,线下送。
我看着她怀里那个纸箱子,箱底渗出一小片油印子,味儿就是从那儿窜出来的。
这黄油什么时候进的?
前天。
前天进的货今天就有这味儿?你糊弄谁呢?
项星回不说话了。
甘棠扯了扯我胳膊:叔,你别生气,这单送完我们就收工了。
送完?这味儿送过去人家能吃?
搁冰箱里冻一下就好了。
冻一下?馊了的东西冻一下就不是馊的了?
我把双闪关了,重新上路。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那股甜腐味儿在后座来回晃荡。
小禾投了五千,她占了什么?
我们仨平分的,她出钱,我和星回出力,赚了钱三个人均摊。
均摊?配方谁出的?
网上找的。
网上的方子你们就敢用?
照着做出来味道还行……
我拐上高架,车速提起来,风灌进车窗,把味儿冲散了些。
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甘棠,这个买卖,是小禾牵的头?
……嗯,她说她同学多,能卖出去。
那货源呢?
也是小禾联系的,她说网上有个批发商,黄油便宜。
便宜多少?
比超市便宜一半多。
便宜一半多?你买东西不看价签的吗?黄油便宜一半多那能是正经黄油?
甘棠又不说话了。
项星回在后头小声补了一句:我们查过,有厂家的。
什么厂家?
叫什么……甜心烘焙原料。
有食品经营许可证吗?
不知道,没问。
我把车下了高架,拐进锦华苑那条路。
到了,哪栋?
叔,就停门口吧,我们自己进去。
我帮你们拎上去。
不用不用,我俩能行。
我没理她,下车把后座那袋子黄油拎了出来。
沉甸甸的,袋底湿了一片,手指头一摸黏糊糊的。
走吧,哪栋。
甘棠磨蹭着下了车,指了指前头那栋楼:三单元,六楼。
电梯里我闻了闻手上沾的那片油渍。
这味儿不对,正经黄油就算化了也不该带酸臭。
我闺女投了五千,照这个路子干下去,赔钱是小事,吃出毛病来算谁的?
到了门口,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二十出头,看见甘棠身后的我明显愣了一下。
这谁?
送货的,高叔。
男生接过袋子翻了翻,从里头掏出一包雪花酥拆开就往嘴里塞。
嗯,还行,就是有点味儿。
黄油化过了,放冰箱冻一下就好。
男生嚼了两口,又拆了一包。
我实在没忍住。
小伙子,你吃着没觉得酸?
有点,不过雪花酥本来就酸甜口的嘛。
酸甜和馊不是一回事。
男生看了甘棠一眼:这大叔谁啊?
我室友的爸爸。
哦——男生拖了个长音,把剩下半包往桌上一扔,那这单钱我转你,东西我收下了,吃坏肚子别找我。
你这话说的,你知道东西有问题你还收?
她说便宜嘛,五十一包,外头卖八十。我图个便宜怎么了。
我扭头看甘棠:五十一包?你进货才多少钱?
叔,你别问了……
多少钱?
……成本十二。
一包十二块的东西卖五十,一包赚三十八。
一晚上送二十包就是七百多。
我闺女真行,在宿舍里当上了小老板。
我拎着剩下那半袋子黄油下了楼,甘棠跟在后头一路没吭声。
到了车跟前,我把袋子往地上一搁。
甘棠,你上车,送我去你们那个出租屋看看。
叔,都这么晚了……
你带不带路?
她咬了咬嘴唇,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02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拐进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还是声控的,得使劲跺脚才亮。
甘棠开的门,客厅里两张折叠桌拼一块,上面堆满了面粉袋、黄油块和擀面杖。
地上搁着个三层小烤箱,烤盘上还沾着上一批的渣子。
墙角有个双开门冰柜,嗡嗡响着,门缝里往外淌水。
冰柜怎么往外渗水?
除霜坏了,没来得及修。
黄油搁哪儿?
就搁冰柜旁边那纸箱子里。
我拉开纸箱子看了一眼。
半箱黄油块用塑料袋扎着,袋口没封严,黄油表面已经发黏,边角泛着一层油光,甜腐味儿就是从这儿冒出来的。
这黄油常温搁了几天了?
前天到的货,一直搁那儿。
两三天前气温多少度你不知道?
白天二十多度,晚上十几度……
十几度放黄油?放两天就酸了。
项星回从里屋探出头来:叔,我们在网店上看到说黄油可以常温存放……
哪个网店说的?你把链接发我看看。
她缩回去了。
我把冰柜门打开,里头码着几百包做好的雪花酥和牛轧糖,独立包装,上头印着手工私房四个字,生产日期和保质期都是空白。
这都什么时候做的?
前天和昨天赶出来的。
保质期没标?
小禾说不用标,一周之内肯定卖完。
吃出问题找谁?包装上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
甘棠蹲在地上拿抹布擦冰柜淌出来的水,没接话。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厨房水池里泡着三四个不锈钢盆,盆壁上挂着黄油糊,水流到一半停了。
你们做完东西不马上洗盆?
太晚了,想着第二天再洗。
第二天再洗,盆里的渣子都馊了,下一批接着用?
甘棠站起来,眼圈有点发红:叔,我们真不知道有这么多讲究。就是照着小禾给的方子做,卖得也还行,没人说过吃了不舒服。
没人说?今天那个男生当面说酸你听见了吧。
那是黄油的问题,我们下一批换好黄油就行了。
好黄油?你连你买的黄油是不是正经黄油都不知道,你换什么换?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怼到我面前:你看,这是供货商的资质,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都有。
我拿过来仔细看了看。
图片倒是像模像样,公司名字写着江城甜心烘焙原料有限公司,地址在江北批发市场。
你核实过吗?天眼查过吗?
……没有。
这图从哪儿来的?
小禾发群里的。
她把这张图发给你们,你们就信了?
甘棠把手机收了回去,不吭声了。
我掏出自己手机给高小禾打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
爸?这么晚了你咋打电话?
你在哪儿呢?
宿舍啊,准备睡了。
你投了甘棠五千块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甘棠跟你说了?
她不说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爸,我就是想自己赚点零花钱,不跟你要了还不行?
零花钱?你那个黄油都酸了你还往外卖,出了事算谁的?
酸了?不可能吧,那批黄油才到的货……
我就在她们出租屋呢,你自己过来看看,一箱子黄油全馊了,冰柜除霜坏了没人修,包装上生产日期保质期什么都没有。高小禾,你做买卖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爸,你小点声……我就是听人说这个能赚……
听谁说?
就网上认识的一个人,她带我进的货,说卖这个特别火,一个月回本。
男的女的?
女的,叫阿霭,做私房烘焙的,有六万多粉丝呢。
六万粉丝?她有没有食品生产资质?
她说她也是这么干的……
她说你就信?你见过她人吗?
视频过。
视频能看出什么来?她给你看的营业执照是真是假你核过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翻身的声音,巩兰因在背景里问了句咋了。
高小禾捂着话筒说了两句什么,又贴回来。
爸,我明天过去看看行了吧。
不用明天,你现在就过来。
现在?都快十二点了……
你不过来也行,这些东西我全给你扔垃圾站去。
别!我投了五千呢!
五千块钱比你吃出毛病来还重要?
她不说话了。
巩兰因把电话接了过去。
老高,你大晚上发什么火?孩子做个兼职锻炼锻炼怎么了?
锻炼?你来看看她这买卖怎么做的,黄油酸了照卖不误,包装上什么都不写,冰柜坏了两礼拜不修,这叫锻炼?这叫瞎搞。
那你也不能说扔就扔啊,五千块钱不是钱?
钱重要还是人重要?万一有人吃坏了肚子,人家找上门来,你五千块钱够赔的吗?
巩兰因叹了口气:行行行,我让她明天去一趟,你也别在人家屋里杵着了,先把东西拉回来,别扔。
你让她明天早上八点之前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甘棠和项星回。
俩姑娘靠在墙边站着,像挨训的小学生。
你俩一人收拾一个箱子,黄油和面粉都装上,跟我走。
叔,那烤箱呢?
烤箱先搁这儿,回头再说。
俩人磨磨蹭蹭开始装东西。
甘棠往箱子里塞黄油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叔,小禾会不会跟我们翻脸?
她翻不翻脸我不知道,你俩翻不翻脸我倒是看出来了。一个月了,一分钱没落着吧?
项星回手上一停:叔,你怎么知道?
你俩这买卖,钱全在小禾手里攥着,进货她说了算,定价她说了算,客户也全是她同学。你俩就是个干活的,能分多少?
甘棠把箱子盖往下一扣,声音有点发闷:她说回本以后按三份均分。
回本了吗?
她说还差一点。
差一点是多少?
她没细说。
我把两个箱子搬下楼,塞进后备箱。
俩姑娘站在单元门口,甘棠裹了裹外套。
上车,送你俩回学校。
车上项星回突然开口了:叔,其实有一批货前天就发出去了,买家昨天在群里说吃了拉肚子。
我从后视镜里盯了她一眼。
几个人?
就一个,但她说明天要去市场监管局举报。
03
我把车停在路边,双闪打开,转过身看着后座。
你再说一遍。
前天发出去的那批雪花酥,有个买家在群里说吃完拉肚子,闹着要举报。
小禾知道这事吗?
知道,她让我们别在群里说话。
她让你们闭嘴?那她打算怎么处理?
她说……拖两天人家就不闹了。
我攥着方向盘,手指头攥得嘎吱响。
那个买家叫什么?有联系方式吗?
微信名叫‘夜航船’,真名不知道,地址填的是城北一个小区。
小禾跟人家聊过吗?
聊了两句,人家要她退钱加赔偿,她没答应,就把群解散了。
解散了?那其他买家怎么找你?
我……我重新拉了一个群。
那个举报的呢?
没拉她。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行,你俩先回学校,明天中午之前,让高小禾带着那个买家的联系方式来找我。她要是不来,我直接找学校去。
叔,找学校就严重了吧……
严重?吃出毛病来不严重?市场监管局的找上门来不严重?
甘棠缩在后座不说话了。
我把她俩送到学校门口,看着俩人进了大门才掉头回家。
到家十二点半,巩兰因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进门把手机放下了。
东西呢?
搁车库了。
小禾跟你说了?
说什么?
她那个买卖的事。
她跟你说什么了?
巩兰因站起来走到我跟前:老高,小禾做这个是想给家里减轻负担,你别这么大火气。
减轻负担?你给她五千让她折腾,这叫减轻负担?
那五千是我攒的,没动家里的钱。
你攒的?你一个月工资三千多,攒了多久?
大半年……
攒了大半年让她这么糟蹋?
怎么叫糟蹋?东西做出来也有人买,说明有市场。
有人买是因为她便宜!十二块钱成本卖五十,人家图便宜才买,真吃出毛病来你看人家还买不买。
巩兰因皱着眉: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冲?我就给了她五千块钱试试,不行就当交学费了。
交学费?她连营业执照都没有,连个生产日期都不打,这叫交学费?这叫无证经营你知不知道?
你别给我上纲上线。
我上纲上线?你闺女让人家吃了拉肚子,人家要去举报,你说我上纲上线?
巩兰因愣住了:拉肚子?谁说的?
项星回说的。前天发出去那批货,有个买家吃完闹肚子,要举报。高小禾让她们别吭声,把群解散了。
巩兰因掏出手机:我给她打电话。
现在别打,明天让她过来说清楚。
不行,这事我得问明白。
她拨了高小禾的电话,开了免提。
妈?咋了?
你爸说有个买家吃了拉肚子要举报,真的假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甘棠她们跟我爸说的?
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有,但没那么严重,就一个人,可能是她自己吃坏了别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吃坏了别的东西?
她买了好几种,有雪花酥有牛轧糖,还买了别的店的蛋糕,怎么证明是我们家的事?
巩兰因看了我一眼。
小禾,人家吃你的东西吃出问题来,你起码得问问人家身体怎么样,带人家去医院看看。你连问都不问就把群解散了?
我问了,她说不用去医院。
那你赔人家钱了吗?
她让我赔五百,我觉得太多了。
五百多什么多?人家要是去医院挂个号拿点药,五百都不一定够。
高小禾在电话里急了:妈,你跟我爸一个腔调。我投了五千进去,到现在还没回本,一下子赔五百我图什么?
我把手机拿过来。
高小禾,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什么话?
那个买家,你有没有问过她吃的是哪一批货?生产日期是什么时候?
问这个干嘛?
你问没问?
……没有。
你什么都没问,就凭人家说肚子疼你就判定人家是讹你?你连最基本的排查都不做,你做什么买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明天中午,你把那个买家的微信推给我,我来跟她谈。另外,你那五千块钱投进去的账,你从头到尾给我捋一遍,进货花了多少,卖了多少,还剩多少,一分钱不能差。
爸,你查我账?
我是你爸,你吃我的住我的,我查你账怎么了?你要是不想让我查,行,从下个月开始生活费你自己挣,我一分不给。
巩兰因在旁边拉我:你这话说过了啊。
没过。她搞这个之前跟我们商量过吗?没有。出了事瞒着我们吗?瞒了。我现在查她账不应该?
电话那头高小禾哭了:爸,我就是想赚点钱买个新手机……
买手机你跟我说,我少你手机了?你上学期要平板我跟你妈凑了三千给你买,你转头就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明天来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巩兰因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老高,你刚才那话太重了。
重?你知不知道她这个事再往下走是什么?那个买家真去举报,市场监管局一查,无证经营加食品安全问题,罚款起步就是五万。她一个学生拿什么交?最后还不是得我们掏。
巩兰因不说话了。
还有那个给她供货的,叫什么阿霭的,六万多粉丝,你闺女拿人家当榜样。这种网上做私房烘焙的,十个里头八个没资质,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你闺女连人家面都没见过,就把进货渠道全交给人家了?
那个阿霭,小禾说是做私房烘焙教学的大V……
大V?你搜搜看,她那个六万粉丝怎么来的?买的还是刷的?她有没有公示过食品经营许可证?她卖的原料从哪个渠道进的?你闺女问过吗?
巩兰因掏出手机搜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
她主页上……没有资质公示。
废话。
04
第二天中午,高小禾来了。
巩兰因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等着。
进门的时候高小禾眼睛还有点肿,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
那个买家微信我推给你了,叫许佳,城北的。
你跟人家聊过吗?
聊了,她说雪花酥吃完当天晚上就拉肚子,拉了三四趟,第二天去社区医院拿了药。
病历有吗?
她拍了药盒给我。
药盒能当病历?
她说社区医院没给开病历本……
你问问她能不能把挂号单或者缴费记录翻出来。
高小禾低头抠手机,过了两分钟抬起头:她说挂号单还在,缴费记录也能截图。
行。你现在给她发消息,说我是你爸,想跟她当面聊聊,问她方不方便。
你要去找她?
她住城北哪儿?
望江家园。
不远,开车二十分钟。你跟我一块去。
我也去?
你惹的事你不去谁去?
巩兰因在边上说:我跟你俩一块。
你在家待着,人多了人家觉得我们上门施压。
我跟高小禾出了门,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快到望江家园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爸,那个许佳,其实我认识。
认识?
高中同学,一个班的。
那你不早说?
我怕你骂我,同学都坑。
你坑没坑人家你心里没数?人家吃你的东西拉肚子,你连问都不问,你确实坑了。
高小禾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许佳住在小区七号楼,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个丸子头,穿着家居服下来开的门。
看见高小禾脸色就不太好。
小禾,你把你爸叫来是什么意思?
佳佳,我爸想跟你聊聊,你别多想。
我有什么好多想的,吃了你家东西拉肚子的是我。
我把手里提着的一箱牛奶搁在门口:姑娘,我是高小禾她爸,今天来就是当面跟你说清楚。
她把我让进客厅,倒了杯水。
我开门见山。
你那天吃的雪花酥,是哪天收到的?
大前天,周二下午。
吃了多少?
晚上当零食吃的,吃了三四块。
吃完多久开始不舒服的?
差不多两三个小时吧,先是胃里泛酸,后来就拉肚子。
去医院看了?
去了社区医院,大夫说是急性肠胃炎,开了蒙脱石散和口服补液盐。
花了多少钱?
挂号加药费一共一百六。
发票还在吗?
在,我拍给你看。
她从手机里翻出照片,我看了一眼,缴费记录和药单都对得上。
姑娘,我跟你说实话,她这个买卖确实不规范,东西没标生产日期,储存条件也不对,吃出问题来责任在我们。你这一百六的医药费我们出,另外再补偿你误工费营养费一共五百。你看行不行?
许佳愣了一下:叔叔,我本来是想吓唬吓唬她的,没想到你真来了。
吓唬归吓唬,肚子是真拉了,钱得赔。
五百太多了,你就把药费给我报了就行。
五百不多。还有一件事,你在群里说她吃了我们东西拉肚子,这个事是真的,我们不赖。但小禾把群解散了,后续还有没有别人反映问题,你能帮忙问问吗?
许佳看了高小禾一眼。
叔叔,其实群里不止我一个说吃了不舒服。
高小禾猛地抬头:还有谁?
一个男的,微信名叫‘老树’,买了三包牛轧糖,说吃完胃胀。还有一个姑娘,买了一包雪花酥,说孩子吃了闹肚子,但她没在群里吭声,直接退群了。
我转头看高小禾:这两个人你知道吗?
她脸色有点发白:老树那个我知道,他说胃胀,我让他多喝热水……那个带孩子那个,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因为你把群解散了,人家想找你都没地方找。
许佳在旁边补了一句:叔叔,我拉肚子那天其实还吃了别的东西,但我觉得主要问题是你家那个雪花酥,因为吃完嘴里有股酸味,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想可能就是坏了。
你舌头挺灵。那批黄油确实酸了。
我把五百块钱转给许佳,又让她把老树和那个退群姑娘的联系方式找出来。
许佳翻了半天聊天记录:老树微信我推给你,那个退群的姑娘我没加好友,但她在群里说过一句话,说她孩子拉了两天肚子,问能不能退钱,小禾没回,她就退了。
高小禾站在旁边,手指头绞着衣角。
爸,我当时以为她就是跟着起哄的……
你以为什么都是起哄。人家孩子拉两天肚子,你连回都不回。
从许佳家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没打火。
高小禾坐在副驾驶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哭什么?哭能解决问题?
爸,那两个人我现在就联系。
你联系了打算怎么说?
退钱,赔药费。
那个带孩子的,你得问清楚孩子多大了,吃了多少,有没有去医院。别上来就说退钱,人家可能更在意你关不关心人家孩子。
嗯。
她擦了一把脸,开始发微信。
我发动车子往家开。
刚上高架,项星回的电话打进来了。
叔,那个老树我刚才联系上了,他说他胃胀了两天,去药店买了吗丁啉,花了三十多。
他跟你要钱了?
没要,就说让我们以后注意点。但我问了他一句,他说他吃完牛轧糖那天,把剩下的搁车后备箱里晒了一下午,晚上又接着吃的。叔,他这个是不是跟他自己存放也有关系?
我沉默了两秒。
你问得对。他要是自己存放不当,咱们的责任就小一些。但你不能因为他存放不当就推卸全部责任,东西本身要是没问题,他怎么放也不至于吃坏。
我知道了叔,我跟他好好说。
挂了电话,高小禾在旁边问:项星回打来的?
嗯,她比你上心。
高小禾没顶嘴,低头继续发消息。
05
到家之后,巩兰因已经把饭做好了。
高小禾坐在餐桌前扒拉米饭,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爸,那个带孩子退群的,我找到她微信了。
加上了?
加上了,她姓秦,孩子三岁半。她说孩子那天吃了半块雪花酥,晚上拉了两回,第二天就好了,没去医院。
你怎么回的?
我说对不起,问她要不要带孩子去查一下,检查费我出。
她怎么说?
她说不用了,孩子好了就行。但她说了一句话,我听着挺难受的。
什么话?
她说‘我不是想讹你,我就是觉得你家东西有问题应该跟我说一声,别让我自己发现了来问你,你还装没看见’。
我把筷子放下了。
你听听人家这话,人家在乎的是那几十块钱吗?人家在乎的是你连个态度都没有。
高小禾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
巩兰因在旁边叹了口气:行了,孩子知道错了就行了。
知道错就完了?那两个买家的事处理完就没事了?货源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我转头看高小禾:那个阿霭,你给我看看她主页。
高小禾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递过来。
我翻了翻,这个账号叫阿霭私房烘焙,置顶视频是教人做雪花酥,底下挂着小黄车卖黄油和棉花糖。
简介里写着十年烘焙经验,手把手教你开私房。
我往下翻了十来条视频,找到一条她晒原料仓库的。
画面里头码着几十箱黄油,外包装印着甜心烘焙四个字。
这个甜心烘焙,是不是给你供货那家?
高小禾凑过来看了一眼:对,就是这家。
你跟她视频的时候,她给你看过营业执照吗?
她发过一张图。
就甘棠给我看那张?
嗯。
我告诉你,那张图有问题。我今天上午查了一下,‘江城甜心烘焙原料有限公司’在天眼查上显示经营异常,注册地址联系不上,去年就被列入异常名录了。
高小禾瞪大了眼:不可能吧?
你自己搜。
她拿手机搜了半天,脸色一点点垮下来。
爸……真联系不上。
你再看阿霭那个账号,她晒的仓库照片里,黄油外箱上的生产日期喷码跟正品对不上。正品喷码是激光打印,她那个是油墨喷的,一擦就掉。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跑了六年网约车,给食品厂拉过货。正品包装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巩兰因也凑过来看:那这个阿霭卖的是假货?
不一定全是假货,但至少有一部分来路不明。你闺女从她那儿进的黄油,一箱比正品便宜一半多,你觉得能是什么好东西?
高小禾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我明天就去找她退钱。
退钱?你找得着她人吗?她主页留的地址是假的,你上哪儿找她去?
那怎么办?
“怎么办?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