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家是做建材生意的,在城南有俩门面。”苏慧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上个月刚搬来的,姓袁,叫袁广平。他老婆姓汪,叫汪秀兰,看着挺年轻,不像四十多的人。”
“你打听这么清楚干啥?”我笑了。
“我不是打听,我是烦。”苏慧叹了口气,“他们家搬来才一个月,你看看咱这楼道,鞋柜堵了一半,纸箱子堆到电梯口,他家那孩子天天在楼上拍球,咚咚咚的,我儿子写作业都写不安生。”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说实话,我对这新邻居没啥意见。人家有钱是人家的事,跟我一个修空调的有什么关系?我每天早出晚归,爬高上低给人装氟利昂、洗过滤网,一个月挣个七八千,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俩人加一块儿勉强过万,供着个上初二的儿子,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去。
可我没想到,这邻居搬来以后,麻烦真的一桩接一桩。
先是他们家装修,电钻从早上七点响到晚上八点,震得我家吊灯直晃。我去敲过一次门,汪秀兰开门,笑眯眯地说:“师傅,不好意思啊,再有两三天就完了,您多担待。”
人家态度好,我也没法发火,只能忍着。
我跟袁广平提过一次,说大哥您家两辆车能不能挪一挪,腾一个车位出来。袁广平叼着烟,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兄弟,不是我不挪,我家那霸道是给工人拉货用的,天天进进出出,停外面不方便。”
他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不挪。
我也没办法,总不能为了个车位跟人翻脸。
真正让我上火的,是上个月的事儿。
那天我儿子程小虎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鼻梁骨打骨折了。我接到电话赶到学校,对方家长已经在了,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张嘴就要三万块医药费加赔偿。
我一个月挣七千,媳妇挣四千,房贷两千五,车贷一千,剩下的钱紧巴巴够过日子,三万块我上哪儿拿去?我低声下气地跟人家商量,说能不能少点儿,我分期给。人家家长不干,说你要是不给,我就报警,让你儿子留案底。
我正急得满头汗,袁广平从学校门口路过——他儿子也在那所学校上四年级——看见我,停下来问了一句:“程师傅,咋了?”
我不好意思说,支支吾吾了几句。他倒是热心,说:“兄弟,有啥难处你跟我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我当时心里一热,就把事儿说了。他听完,二话没说,从包里掏出一张卡,说:“这儿有三万,你先拿去用,不急还。”
我愣住了,说:“袁哥,这怎么好意思……”
他说:“都是邻居,谁没个难处?你先救急,回头再说。”
我当时感动得差点掉眼泪,心想这有钱人真是格局大,人家低调,人家热心,我以前还对人家有意见,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可我没高兴太久。
三天后,我儿子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程小虎又跟人打架了。我火冒三丈,回家把儿子按在沙发上揍了一顿,问他为什么又打架。
程小虎哭着说:“爸,我没打架,是袁子豪先打我的!”
袁子豪就是袁广平的儿子。
我一愣,说:“他打你干啥?”
程小虎抹着眼泪说:“他说他爸借给你钱了,你是他家的狗,让我以后见了他要叫少爷。”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攥着拳头站了半天,最后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小虎,你记住,你爸不是任何人的狗。那钱,爸会还的。”
程小虎点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掉。
我当晚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那张卡,去银行取了钱,敲开了袁广平家的门。
袁广平开门,看见我手里的钱,愣了一下,说:“兄弟,你这是干啥?我说了不急还。”
我说:“袁哥,钱还你,谢谢你那天帮忙。但有一句话我得说清楚,我程家虽然穷,但骨头不软。你儿子在学校欺负我儿子,说我是你家狗,这事儿,你得管管。”
袁广平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压低声音说:“小孩子打架说的话,你别当真。钱你先拿着,回头我教育子豪。”
我说:“钱你收着,我不欠你的了。教育不教育的,你自己看着办。”
我把钱塞到他手里,转身下了楼。
从那天起,我跟袁广平家的关系就僵了。见面不打招呼,电梯里碰见了也当没看见。
我媳妇说我轴,说人家帮了咱,咱不领情就算了,还跟人家闹僵,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难看。
我没吭声。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说不上来是冲着袁广平,还是冲着自己。
日子还得过。我继续修空调,媳妇继续收银,儿子继续上学。那三万块钱是我跟老丈人借的,老丈人没问干啥用,只说了句:“钱不够再言语。”
我挺感激,但也没多说什么。
转眼到了九月。
这天我接到一个活儿,城南建材市场一家门面房的空调不制冷,让我去看看。我骑着电动车过去,到了地方一看,门头挂着“广平建材”的牌子,我愣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袁广平正坐在店里喝茶,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程师傅,来了?空调在二楼,你上去看看。”
我点点头,没多说话,拎着工具箱上了二楼。
空调是外机电容烧了,小毛病。我换了电容,试了试机,制冷正常,下楼跟他说:“好了,一百二十块。”
他掏出一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递给我。我接了,转身要走。
他叫住我:“程师傅,等一下。”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说:“那天的事儿,是我家子豪不对。我后来问清楚了,他在学校确实说了混账话。我揍了他一顿,他也知道错了。你要是还生气,我替他给你道个歉。”
我没说话。
他又说:“还有那三万块钱的事儿,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你听我说一句,那天我借钱给你,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邻居之间该帮一把。至于子豪说的那些话,那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袁哥,钱的事儿我谢谢你。但有些话,说出来你可能不爱听。你家条件好,是你们有本事,我羡慕,但不嫉妒。可你儿子那句话,戳到我了。我不是你家的狗,我凭手艺吃饭,挣多挣少,心里踏实。”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转身出了门,骑上电动车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那天晚上程小虎哭着跟我说的话,想起我把钱塞给袁广平时他脸上的表情,想起刚才他叫住我时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这事儿好像没那么简单。
袁广平可能真的没恶意,他借钱给我是真心帮忙,他儿子说的话他可能真不知道。但我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我恨的不是袁广平,我恨的是自己没本事,让人家孩子都能骑到我儿子头上拉屎。
回到家,程巧巧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把事儿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咱得认清现实,人家就是比咱有钱,咱就是得低头过日子。你硬气,硬气能当饭吃吗?”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咱程家人,穷是穷,但腰杆子得直。”
我爸是个瓦匠,干了一辈子活,没攒下什么钱,但走到哪儿都有人敬他,说他手艺好,人实在。我爸去世那年,半个村的人都来送他,我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傻子。
我想,我爸要是活着,他会怎么看我?
我借了袁广平的钱,又还了,这事儿不丢人。丢人的是我儿子被人欺负了,我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城南派出所打来的,说让我去一趟。
我吓了一跳,以为儿子又惹事了。到了派出所,民警跟我说,有人报警,说我家那辆朗逸昨晚被人划了,调了监控,划车的是个小孩,看着像是对面楼上的。
我跟着民警看了监控,画面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拿着钥匙,从我车头划到车尾,划完还踢了一脚轮胎。
那小孩我认识,是袁广平的儿子,袁子豪。
民警说:“你认识这孩子?”
我说:“认识,邻居家的。”
民警说:“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是调解还是走程序?”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调解吧,孩子还小。”
民警点点头,给袁广平打了电话。
袁广平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看了监控,一句话没说,当着民警的面,抬手就给了袁子豪一巴掌。
袁子豪“哇”地哭了。
民警赶紧拦住,说:“别打孩子,教育为主。”
袁广平铁青着脸,冲我说:“程师傅,这车我赔,你说个数。”
我看着袁子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心里忽然没那么生气了。我说:“车我自己修,不用你赔。但有一句话,我得当着你儿子的面说。”
我蹲下来,看着袁子豪,说:“小朋友,你爸是个好人,他帮过我。你划我的车,我不怪你,但你记住,你爸的钱是他自己挣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以后长大了,也得靠自己本事挣钱,不能仗着家里有钱就欺负人。”
袁子豪抽抽搭搭地说:“叔叔,对不起……”
我站起来,冲袁广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派出所,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过城南小学的时候,我看见程小虎在校门口站着,书包背在肩上,低着头,像是被老师罚站了。
我停下车,喊了一声:“小虎!”
他抬起头,看见我,跑过来,说:“爸,你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看见你了。咋了,又挨批评了?”
他低下头,说:“数学考砸了,老师让我站门口反思。”
我笑了,说:“没事儿,回家爸给你补。”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说:“爸,你真好。”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上车,爸带你回家。”
他跳上电动车后座,搂着我的腰,说:“爸,我今天在学校听人说,袁子豪他爸特别有钱,开宝马,住大房子,是不是真的?”
我说:“是,他家确实有钱。”
他说:“那咱家啥时候也能开宝马?”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小虎,你记住,咱家开不开宝马,不影响你爸爱你。你爸虽然穷,但没偷没抢,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你以后长大了,想开宝马,就自己挣去。”
程小虎没说话,搂着我的腰的手紧了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站在老家院子里,抽着旱烟,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走过去,说:“爸,我过得还行,媳妇挺好的,儿子也挺好的,就是没挣着大钱。”
我爸吐了一口烟,说:“挣大钱干啥?够吃够喝就行了。咱程家人,穷是穷,但腰杆子得直。”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我照常出门干活。
路过楼下那辆宝马X5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车还是那么亮,那么新,停在车位上,像个骄傲的将军。
我收回目光,骑着电动车出了小区。
我心想,有钱没钱,日子都得过。我修我的空调,他做他的建材,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碍着谁。
可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因为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看见袁广平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
他说:“程师傅,我想跟你聊聊。”
我愣了一下,说:“聊啥?”
他说:“聊聊你儿子,和我儿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打开门,说:“进来吧。”
他跟着我进了屋,程巧巧正在厨房做饭,看见他,愣了一下,说:“袁哥来了?坐,我给你们倒茶。”
袁广平摆摆手,说:“嫂子别忙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他坐下来,把那袋水果放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说:“程师傅,我今儿来,是有一件事儿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说:“我准备把店关了,搬走。”
我愣住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说:“我搬来这儿,本来是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没想到,越折腾越糟。子豪那孩子,被我惯坏了,在学校横行霸道,老师找了我好几回。我媳妇天天跟我吵,说我没本事还充大款,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说:“程师傅,我今儿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博你同情。我就是觉得,你这人实在,我想跟你说句实话。”
我沉默了很久,说:“袁哥,你欠了多少钱?”
他说:“连本带利,小两百万吧。”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说:“我准备把店盘出去,把车卖了,房子也卖了,能还多少还多少。剩下的,慢慢挣慢慢还。”
我说:“那你媳妇和孩子呢?”
他说:“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一阵,等我把事儿处理完了再说。”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说:“程师傅,那天你跟我说的话,我想了想,你说得对。咱都是普通人,谁也别瞧不起谁。我这些年,为了面子,活得太累了。”
他伸出手,说:“谢谢你那天没跟子豪计较,也谢谢你那天还我钱的时候没让我下不来台。”
我握了握他的手,说:“袁哥,你是个好人。就是有时候,太要面子了。”
他笑了,说:“是啊,太要面子了。”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程巧巧从厨房出来,问我:“他跟你说啥了?”
我说:“他要搬走了。”
她说:“为啥?”
我说:“欠债了,还不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那三万块钱……”
我说:“早还了,不欠他的。”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我想起袁广平说的那句话:“为了面子,活得太累了。”
我忽然觉得,这话说的好像不只是他。
我低头看了看楼下那辆宝马X5,车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掐灭烟头,回了屋。
程小虎已经睡了,被子踢到一边,我给他掖了掖被角,看着他肉嘟嘟的脸,心里忽然踏实了。
我心想,日子还得过,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干活的时候,看见袁广平家的门开着,几个工人正往外搬东西。
那辆宝马X5停在楼下,车身上贴了一张纸,写着:“此车出售,有意者电联。”
我看了两眼,骑着电动车走了。
路过城南建材市场的时候,我看见“广平建材”的牌子已经摘下来了,门面房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纸。
我停下车,看了一眼,又走了。
那天下午,我接了个活儿,去城北一家火锅店修空调。修完出来,天已经黑了,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路边,手里夹着一根烟。
是袁广平。
我停下车,喊了一声:“袁哥!”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程师傅,下班了?”
我下了车,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咋了,蹲这儿干啥?”
他抽了一口烟,说:“没事儿,就是心里烦,出来透透气。”
我陪他蹲了一会儿,说:“袁哥,有啥难处,你跟我说。我虽然没啥钱,但能帮的,我肯定帮。”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程师傅,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挺失败的?四十多了,混到这一步,店没了,车卖了,媳妇孩子回娘家了,我他妈就是个笑话。”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以前总觉得,有钱就是爷,没钱就是孙子。所以我拼命挣钱,拼命装阔,就想让人高看我一眼。可现在我才发现,我他妈就是个傻逼,为了那点面子,把自己活成了个笑话。”
我说:“袁哥,你不是笑话。你只是走了一段弯路,拐回来就行了。”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说:“程师傅,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我认识你这么久,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好听的,但你说的话,句句都在理上。”
我也笑了,说:“我就是个修空调的,没啥文化,就是觉得,人活着,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点点头,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说:“行了,我回去了。明天开始,我找活儿干,从头来。”
我说:“好,你行的。”
他冲我摆摆手,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没那么讨厌。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那辆宝马X5已经不见了,车位空荡荡的,像被拔了一颗牙。
我停了一下,又走了。
回到家,程巧巧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来,说:“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饭,端到客厅,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程小虎从房间里跑出来,说:“爸,袁子豪他爸是不是搬走了?”
我说:“嗯,搬走了。”
他说:“那他以后是不是不来上学了?”
我说:“不知道,可能转学了吧。”
他“哦”了一声,又跑回房间了。
我吃完饭,洗了碗,坐在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
我想起袁广平蹲在路边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为了面子,活得太累了”,想起他临走时冲我摆手的背影。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其实挺不容易的。
有钱有有钱的难处,没钱有没钱的难处。谁也别笑话谁,谁也别瞧不起谁。
我掐灭烟头,回了屋。
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忽然平静了。
我心想,明天还得早起,城南有家超市的空调该保养了。
日子还得过,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打开门,看见袁广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酒,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他说:“程师傅,我想喝酒,你陪我不?”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进来吧。”
他进了屋,把酒放在茶几上,自己坐了下来。
程巧巧从卧室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说:“袁哥,这么晚了……”
他说:“嫂子,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
程巧巧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转身回了卧室。
我坐下来,打开那瓶酒,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然后沉默了很久,说:“程师傅,我媳妇跟我离婚了。”
我愣住了。
他说:“她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不想跟我过了,要离婚。她说她受够了,受够了我天天装大款,受够了那些债主天天上门,受够了跟我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他没哭,但声音在发抖。
我没说话,给他又倒了一杯酒。
他喝了,说:“程师傅,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媳妇没了,家没了,钱没了,啥都没了。”
我说:“你还有你自己。”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说:“袁哥,钱没了可以再挣,媳妇没了可以再找,但你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你以前活得太假,天天戴着面具,累不累?”
他没说话,又喝了一杯。
那天晚上,我们俩把那瓶酒喝完了。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程师傅,谢谢你。”
我说:“客气啥,都是邻居。”
他笑了,说:“对,都是邻居。”
他走了以后,我关上门,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程巧巧从卧室出来,说:“他走了?”
我说:“嗯,走了。”
她说:“他媳妇真跟他离了?”
我说:“嗯,离了。”
她叹了口气,说:“这人,也挺不容易的。”
我没接话。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袁广平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袁哥,我认识一个开货运公司的朋友,他那儿缺个司机,你要是愿意,我帮你问问。”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好,谢谢。”
我收起手机,转身回了屋。
日子还在过。
我继续修空调,程巧巧继续收银,程小虎继续上学。
袁广平搬走以后,对门空了一阵子,后来又搬来一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天天晚上能听见小孩哭。
我有时候路过那个车位,会想起袁广平,想起他蹲在路边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跟我说“为了面子,活得太累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也没再联系过他。
但我知道,他应该会好起来的。
因为人只要还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那天晚上,程小虎写作业写到一半,忽然问我:“爸,你说袁子豪他爸现在在干啥?”
我说:“不知道,可能在开货车吧。”
他说:“那他还会买宝马吗?”
我说:“不知道,可能以后会吧。”
他说:“爸,你以后想买宝马吗?”
我笑了,说:“不想,我觉得咱家那辆朗逸挺好的。”
他“哦”了一声,又低头写作业了。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忽然很踏实。
我心想,人这一辈子,钱多钱少,都是过。关键是,心里得踏实。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了卧室。
程巧巧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轻轻躺下,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袁广平临走那天晚上,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程师傅,你说得对,人活着,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说:“袁哥,你也一样。”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门干活。
我笑了笑,骑着我的电动车出了小区。
阳光很好,风很轻。
我心想,日子还得过,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
我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嗡”了一声,窜了出去。
我邻居资产过千万,有钱人真得低调,他家提了辆五六十万的车,恨不得把家底贴脸上,自打搬来以后,麻烦一桩接一桩。
日子过得快,转眼入了冬。
城南那片老小区里,我家那辆朗逸依旧每天早出晚归,载着我跟工具包,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程巧巧还是每天站收银台,站得腿肿,回来就让我给她捏脚。程小虎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十五名,不高不低,我挺满意。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程师傅,是我,袁广平。”
我愣了一下,快三个月没联系了。他声音听着比以前沙哑了些,像是抽烟抽多了。
“袁哥,你咋换号了?”我一边收拾工具箱一边问。
“之前的号欠费停机了,换了个便宜的套餐。”他顿了顿,“我听说你认识城南那边一个货运公司的老板,我想问问,那活儿还缺人不?”
“缺,我跟他说过了,你随时去。”我说,“你咋现在才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媳妇——前妻,她爸住院了,脑血栓,在县医院躺着。我寻思着,得赶紧找个活儿干,挣点钱,给她爸送过去。”
我没说话。
他又说:“程师傅,我知道我这话说得没脸。她都跟我离婚了,她爸住院我本不该管。但我跟她过了十几年,她爸以前对我挺好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我说:“袁哥,你做得对。人得讲良心。”
他“嗯”了一声,说:“那我明天去货运公司报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辆灰色的五菱宏光,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袁广平这人,以前看着光鲜,其实骨子里不坏。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要面子,活了一辈子,活给别人看。
现在他终于活明白了,可惜代价有点大。
第二天,我路过货运公司门口,看见袁
我邻居资产过千万,有钱人真得低调,他家提了辆五六十万的车,恨不得把家底贴脸上,自打搬来以后,麻烦一桩接一桩。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从床底下翻出一瓶老酒,是去年过年时老丈人拎来的,一直没舍得喝。程巧巧看见我拿酒出来,愣了一下,说:“咋了,今儿有啥高兴事儿?”
我说:“没啥,就是想喝两口。”
她没再问,去厨房给我炸了一盘花生米端过来。我坐在茶几边,倒了一杯,抿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紧。
我想起袁广平蹲在货运公司门口啃馒头的样子。那件旧棉袄,领子都磨白了,袖口露着线头。他以前穿的是羊绒大衣,戴的是金表,开的是宝马X5,现在呢?一件旧棉袄,一双沾满灰的解放鞋,蹲在路边,跟个民工似的。
可他蹲在那儿的样子,比开宝马的时候踏实。
我喝了一口酒,心想:人这玩意儿,真是贱。非得摔个大跟头,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程巧巧坐过来,说:“你今儿是不是见着袁广平了?”
我说:“嗯,在货运公司门口看见了。”
她说:“他过得咋样?”
我说:“看着挺苦的,但人比以前实在了。”
程巧巧叹了口气,说:“那也挺好。以前他天天端着架子,我看着都替他累。”
我没接话,又倒了一杯。
程小虎从房间探出头,说:“爸,你喝酒呢?我也想尝尝。”
我说:“滚回去写作业,小孩子喝什么酒。”
他缩回脑袋,关上门,嘴里嘟囔了一句:“小气。”
我笑了,冲他房间喊:“写完作业爸带你去吃烧烤。”
他“嗷”了一声,屋里传来哗啦啦翻书的声音。
那晚我喝了大半瓶,有点上头。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袁广平蹲在路边抽烟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开宝马进小区的样子,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门干活。路过货运公司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停了一下,看见袁广平正跟车出发,坐在副驾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眼睛看着窗外。
他没看见我,我也没喊他。
我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嗡”了一声,窜了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腊月。
天冷得厉害,空调活儿也多了起来。我每天跑七八家,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程巧巧心疼我,每天早上给我灌一壶热水,塞两个包子在工具包里。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活儿,城北一个小区,说空调制热不行,让我去看看。我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冻得耳朵生疼,到了地方,敲开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件花棉袄,头发盘着,看着挺利索。
她说:“师傅,你来了?快进来,屋里冷得很。”
我换了鞋套,进屋看了看空调,外机没问题,内机滤网堵了,清洗一下就行。我拆开滤网,用水冲了冲,装回去,试了试,热风出来了。
她说:“好了?这么快?”
我说:“好了,小毛病,一百块。”
她掏出一张一百的递给我,说:“师傅辛苦了,喝口水再走?”
我说:“不了,还有下一家。”
她送我到门口,忽然说:“师傅,你认识袁广平不?”
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认识他?”
她笑了笑,说:“我是他前妻的姑姑。我听秀兰提起过你,说你是个实在人,帮过广平不少忙。”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秀兰她爸——就是广平以前的老丈人——上个月走了。走之前,广平去医院伺候了半个月,端屎端尿的,比亲儿子都尽心。秀兰看着,哭了好几回。”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她说:“秀兰说,她后悔跟广平离婚了。她说以前觉得他没本事还充大款,丢人。现在看他这样,反而觉得,这人其实挺好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们俩……还能复婚不?”
她叹了口气,说:“不知道,看缘分吧。广平现在天天跑货运,挣的钱全给秀兰送去了,说是给老人治病用的。老人没救过来,但广平的心意,秀兰领了。”
我没说话,转身下了楼。
骑上电动车,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心想,袁广平这人,真是变了。
以前他开宝马的时候,天天端着架子,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他开货车,蹲路边啃馒头,反而把日子活明白了。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得先学会低头,才能抬头。
我拧了拧油门,往家走。
腊月二十三,小年。
程巧巧包了饺子,猪肉大葱馅的,程小虎吃了两碗,打着饱嗝说:“爸,咱家啥时候能天天吃饺子?”
我说:“等你考上大学,爸天天给你包。”
他撇撇嘴,说:“那得等到啥时候。”
我笑了,说:“快了,再有六年。”
他“哦”了一声,又去盛了一碗。
那天晚上,我正收拾碗筷,手机响了。我一看,是袁广平打来的。
“程师傅,明儿有空没?”他声音听着比之前亮了些。
我说:“有空,咋了?”
他说:“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咱俩,喝点酒。”
我说:“行,你定地方。”
他说:“城南老李烧烤,晚上六点。”
我说:“好。”
挂了电话,程巧巧问我:“谁啊?”
我说:“袁广平,说明天请我吃饭。”
程巧巧说:“他请吃饭?他有钱了?”
我说:“不知道,可能发工资了吧。”
她没再问,转身去洗碗了。
第二天晚上,我准时到了老李烧烤。袁广平已经坐在那儿了,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两瓶啤酒,还有一串烤腰子。
他看见我,站起来,笑着说:“程师傅,来了?坐。”
我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东西,说:“袁哥,你这请客,有点寒碜啊。”
他笑了,说:“先吃着,后面还有。”
他招呼老板,又点了二十串羊肉串,十串板筋,一条烤鱼,一盘毛豆。
我看着他点菜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他以前请客,都是去大饭店,点一桌子硬菜,还要开一瓶好酒。现在呢?坐在路边摊上,点些烤串,倒也挺自在。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说:“程师傅,我先敬你一杯。谢谢你那天帮我介绍活儿,也谢谢你那天晚上陪我喝酒。”
我说:“客气啥,都是邻居。”
他喝了,我也喝了。
他放下杯子,说:“程师傅,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前妻——秀兰——她姑姑给我打电话了,说秀兰想跟我复婚。”
我愣了一下,说:“真的?那好事儿啊。”
他摇摇头,说:“我没答应。”
我说:“为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我现在配不上她。我欠了一屁股债,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她跟着我,还得受苦。”
我说:“袁哥,你这话就不对了。秀兰要是嫌你穷,就不会提复婚。她提复婚,说明她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又说:“你以前开宝马的时候,她跟你离婚了。现在你开货车,她反而想回来。这说明啥?说明她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
他抬起头,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说:“程师傅,你这个人,说话真直。”
我说:“我这个人,就是有啥说啥。你听不听,是你的事儿。”
他端起酒杯,说:“行,我听你的。我明儿给秀兰打电话,好好聊聊。”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这就对了。”
那顿饭,我们吃了俩小时。他喝了两瓶啤酒,我喝了一瓶,剩下的带回家了。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钱,说:“程师傅,这顿我请,你别跟我抢。”
我没跟他抢,说:“行,下顿我请。”
他笑了,说:“好,下顿你请。”
出了烧烤摊,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人好像又活过来了。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那辆灰色的五菱宏光还停在那儿,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我停了一下,又走了。
回到家,程巧巧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说:“吃完了?”
我说:“嗯,吃完了。”
她说:“他咋样?”
我说:“挺好的,比以前踏实多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袁广平的事儿。
他以前开宝马的时候,天天端着架子,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他开货车,蹲路边啃馒头,反而把日子活明白了。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得先学会低头,才能抬头。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城南小学打来的,说程小虎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我火冒三丈,骑着电动车赶到学校,看见程小虎站在办公室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
我压着火,问老师:“咋回事?”
老师说:“他跟高年级的学生打架,把人鼻子打出血了。”
我看了程小虎一眼,说:“为啥打架?”
程小虎低着头,不说话。
老师说:“对方说是程小虎先动手的。”
我看着程小虎,说:“你说话,为啥打架?”
程小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爸,他们说你是修空调的,说你是臭打工的,说咱家穷,开不起好车。我气不过,就动手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老师看着我,说:“程师傅,你看这事儿……”
我说:“老师,医药费我出,该道歉我道歉。但我想跟那几个孩子说句话。”
老师愣了一下,说:“行,我把他们叫来。”
过了一会儿,三个高年级的男生走进办公室,一个个低着头,脸上也挂着彩。
我看着他们,说:“你们几个,听着。我是修空调的,我是臭打工的,但我没偷没抢,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你们说我儿子可以,但别瞧不起我。我干的活儿,你们爸妈说不定也享受过。”
那几个男生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蹲下来,看着程小虎,说:“小虎,爸跟你说过,咱家穷,但骨头不软。你打架,是为了维护爸,爸谢谢你。但打架解决不了问题,你得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比啥都强。”
程小虎哭着说:“爸,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冲老师点了点头,说:“老师,医药费我出,回头我把钱送过来。”
老师点点头,说:“行,程师傅,你慢走。”
我出了办公室,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心想,这孩子,跟他爹一样,脾气倔。
但倔归倔,他维护他爹,这没错。
我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嗡”了一声,窜了出去。
那天晚上,程小虎写完作业,跑到我房间,说:“爸,我以后好好学习,长大了给你买宝马。”
我笑了,说:“行,爸等着。”
他咧嘴笑了笑,跑回房间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忽然很踏实。
我心想,日子还得过,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邻居资产过千万,有钱人真得低调,他家提了辆五六十万的车,恨不得把家底贴脸上,自打搬来以后,麻烦一桩接一桩。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年根底下。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正蹲在阳台上擦工具,手机响了,是袁广平打来的。他说:“程师傅,我跟秀兰复婚了,明儿回老家过年,走之前想请你和嫂子吃顿饭,就在家里,我亲自下厨。”
我愣了一下,说:“复婚了?啥时候的事儿?”
他说:“前天办的证,没摆酒,就咱两家人,吃顿饭热闹热闹。”
我说:“行,明儿晚上,我带媳妇孩子过去。”
挂了电话,程巧巧问我:“谁啊?”
我说:“袁广平,跟秀兰复婚了,明天请咱吃饭。”
程巧巧愣了一下,说:“真复婚了?那挺好的。”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心里却想起那天袁广平蹲在货运公司门口啃馒头的样子,想起他跟我说“我觉得我现在配不上她”的样子。这才几个月,他又把日子过回来了。
我心想,这人啊,只要肯低头,肯踏实干活,日子总能过起来的。
第二天晚上,我带着程巧巧和程小虎,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敲开了袁广平家的门。
开门的是汪秀兰。她穿着件红色毛衣,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笑,看着比之前年轻了不少。她招呼我们进屋,说:“程师傅,嫂子,快进来,广平在厨房忙活呢。”
我进了屋,看见袁广平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炒菜。他看见我,笑着说:“程师傅,你先坐,马上就好。”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下这屋子。房子还是那套房子,但里面的家具换了不少。以前那些红木家具、水晶吊灯都不见了,换成了一套布艺沙发,一盏普通的吸顶灯,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我看着那幅十字绣,心里忽然觉得,这屋子比以前有人味儿了。
程小虎跟袁子豪在客厅里玩,两个孩子一开始还有点生分,过了一会儿就熟络了,趴在地板上拼积木,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小麻雀。
汪秀兰端着一盘水果过来,说:“程师傅,
我邻居资产过千万,有钱人真得低调,他家提了辆五六十万的车,恨不得把家底贴脸上,自打搬来以后,麻烦一桩接一桩。
程巧巧笑着接话:“小虎也就那样,贪玩得很。倒是子豪这孩子,我看着挺机灵的,就是之前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汪秀兰叹了口气,说:“可不是嘛,以前我跟广平天天忙生意,顾不上管他,把他惯坏了。现在好了,广平跑货运,时间固定,每天回来还能辅导辅导他功课。”
正说着,袁广平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冲我喊:“程师傅,别坐着了,过来搭把手,端菜!”
我站起来,进厨房帮他端菜。他一边盛汤一边低声跟我说:“程师傅,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别惊讶。”
我说:“啥事儿?”
他说:“我那个货运公司,老板上个月找我了,说想让我当车队队长,管着底下十几个司机。工资翻了一倍,还给我配了辆小面包车,让我平时跑业务用。”
我愣了一下,说:“真的?那好事儿啊!”
他笑了笑,说:“我以前总觉得,得开宝马才叫有面子。现在开面包车,反倒觉得挺踏实。老板说,他看中的是我干活实在,不偷懒,不耍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袁哥,你这是越活越明白了。”
他嘿嘿一笑,说:“都是跟你学的。你那天跟我说,人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记着呢。”
菜上齐了,两家人围坐在桌边。袁广平举起酒杯,说:“今儿高兴,我敬大家一杯。以前我袁广平活得糊涂,觉得有钱就是爷,没钱就是孙子。现在我想明白了,人活着,踏实最重要。谢谢程师傅,谢谢嫂子,谢谢你们家小虎,让我家子豪有了个学习的榜样。”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袁哥,客气了。咱都是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两家人聊得热络,孩子们也玩得开心。临走的时候,汪秀兰拉着程巧巧的手,说:“嫂子,以后常来串门,我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
程巧巧说:“好,有空就来。”
回家的路上,程小虎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说:“爸,袁子豪他爸现在开面包车了,是不是没钱了?”
我说:“不是没钱了,是他想明白了。开面包车不丢人,丢人的是没钱还装有钱。”
程小虎“哦”了一声,说:“那咱家那辆朗逸也挺好的。”
我笑了,说:“对,挺好的。”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过了年,开了春。
三月初的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城南建材市场的一个老板打来的,说市场里有个门面房要转让,问我有没有兴趣租下来,开个家电维修店。
我愣了一下,说:“我哪有那个本钱?”
老板说:“租金不贵,一个月两千,押一付三。你要是愿意,我帮你跟房东说说,先租半年试试。”
我心动了。
说实话,我干维修这行十几年了,手艺是有的,客户也不少,但一直单打独斗,没个固定的店面。要是能有个门面房,挂个牌子,生意肯定比现在好。
但问题是,我没钱。押一付三,加上装修、进货,少说也得两万块。我手里没那么多闲钱。
晚上回家,我跟程巧巧商量。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干就干,钱的事儿我想办法。”
我说:“你有啥办法?”
她说:“我跟我妈借一万,再跟同事借五千,剩下的咱自己凑凑。”
我说:“那咱家的日子就紧巴了。”
她说:“紧巴就紧巴,总比一辈子给人打工强。你手艺好,开个店,肯定能行。”
我看着程巧巧,心里忽然有点酸。她跟了我十几年,没享过什么福,天天站收银台,站得腿肿,从来没抱怨过。现在我要开店,她二话不说,就张罗着借钱。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说:“巧巧,等我挣着钱了,给你买条金项链。”
她笑了,说:“我不要金项链,你把店开好了,比啥都强。”
第二天,我去建材市场看了那个门面房。不大,二十来平,但位置好,正对着市场大门,人来人往的,客流不成问题。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看着挺和气。他说:“小伙子,你要是租,我给你便宜点,一个月一千八,押一付二,咋样?”
我说:“行,谢谢刘叔。”
我交了钱,签了合同,拿了钥匙。站在空荡荡的门面房里,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劲儿。
我程建国,修了十几年空调,终于要有自己的店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白天干活,晚上装修店面。程巧巧下了班也来帮忙,刷墙、擦玻璃、搬货架,干得满头大汗。程小虎放学也跑来,蹲在门口看我们干活,时不时递个螺丝刀、拿块抹布。
袁广平听说我要开店,专门跑了一趟,看了看店面,说:“程师傅,你这位置选得好,肯定能干起来。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言语一声。”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四月初,店开张了。
第一个星期,生意冷清,一天也就两三个客户。我心里有点打鼓,怕这店开不下去。
程巧巧安慰我:“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别急。”
我嘴上说“不急”,心里还是急。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算账,房租、水电、进货,一个月得挣多少钱才能保本。
转机出现在开张半个月后。
那天下午,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店里,说:“师傅,你会修中央空调不?”
我说:“会,商场、办公楼那种,我都修过。”
他说:“我公司有台中央空调,老是漏水,找了好几个师傅都修不好。你要是能修好,价钱好说。”
我说:“行,我去看看。”
我跟着他去了他公司,一栋写字楼,在城南开发区。那台中央空调是进口品牌,内机漏水,外机异响,确实不好修。
我检查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问题:冷凝水管堵了,外机风扇轴承磨损严重。我换了轴承,疏通了水管,试了试机,一切正常。
那男人挺满意,当场掏了八百块给我,说:“师傅,你手艺不错,以后我公司的空调都找你修。”
我接过钱,心里踏实了不少。
从那以后,我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城南开发区那家公司的老板,后来又给我介绍了几个客户,都是写字楼、商铺的中央空调维保。
到了五月底,我算了算账,开店一个半月,挣了六千多,虽然不多,但比之前单打独斗强多了。
程巧巧看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心疼我,说:“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我正蹲在店里收拾工具,手机响了,是袁广平打来的。
“程师傅,你猜我今天碰着谁了?”他声音听着有点兴奋。
我说:“谁啊?”
他说:“以前跟我合伙做建材生意的老赵!你还记得不?就是那个跟我一起开‘广平建材’的合伙人。”
我想起来了,袁广平以前跟我提过,他那个建材店,是跟一个姓赵的朋友合伙开的。后来生意亏了,老赵跑路了,留下一屁股债让袁广平一个人扛。
我说:“咋了?他找你了?”
袁广平说:“不是他找我,是我在货运公司碰见他了。他也在那儿跑货运,开大车,跑长途。他看见我,挺不好意思的,说当年对不住我,不该跑路。”
我说:“那你咋说的?”
袁广平说:“我说,过去的事儿就算了,咱都这把年纪了,还能计较啥?我请他喝了瓶水,聊了几句。他说他这几年也不好过,老婆跑了,孩子跟着他妈,他一个人跑车还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袁哥,你心胸挺宽的。”
袁广平说:“不是我心胸宽,是我自己想明白了。恨一个人,累的是自己。我恨了他三年,日子也没见好过。现在不恨了,反倒觉得轻松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得学会放下。
放下恨,放下怨,放下那些没用的面子,才能轻装往前走。
我关了店门,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路过城南小学的时候,我看见程小虎跟几个同学在校门口打闹,笑得前仰后合。我停下车,喊了一声:“小虎!”
他回过头,看见我,跑过来,说:“爸,你咋来了?”
我说:“路过,看见你了。走,上车,爸带你回家。”
他跳上电动车后座,搂着我的腰,说:“爸,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说:“啥事儿?”
他说:“我今天数学考了满分,老师表扬我了。”
我笑了,说:“行啊,晚上给你加个鸡腿。”
他“耶”了一声,搂着我的腰的手紧了紧。
我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嗡”了一声,窜了出去。
六月的天,热得厉害。
我的店生意越来越好了。城南开发区那家公司的老板,又给我介绍了几个客户,都是写字楼、商铺的中央空调维保。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雇了个小学徒,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马,叫马超,人挺机灵,跟着我学了俩月,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故障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一台冰箱换压缩机,手机响了,是程巧巧打来的。
“老程,你快回来,小虎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五。”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跟马超交代了几句,骑着电动车就往家赶。
到了家,程巧巧正抱着程小虎,急得满头大汗。程小虎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迷迷糊糊地喊“爸”。
我抱起他,说:“走,去医院。”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退烧药和消炎药,让回家观察。
我抱着程小虎回到家,把他放在床上,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爸,你别走。”
我说:“不走,爸陪着你。”
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忽然有点难受。我这段时间光顾着忙店里的事儿,陪他的时间少了。他每天放学回家,我还没回来;早上我出门,他还没醒。父子俩,有时候一天连句话都说不上。
程巧巧端着一碗粥进来,说:“你喂他喝点粥,我去给他熬药。”
我接过粥,一勺一勺地喂给程小虎。他迷迷糊糊地喝着,喝了几口,又睡着了。
那晚,我一夜没合眼,守在他床边,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一会儿给他换毛巾。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终于退了,出了一身汗,睡得安稳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心里忽然踏实了。
我心想,钱是挣不完的,但孩子只有一个。以后得抽点时间,多陪陪他。
第二天,程小虎退烧了,精神也好了不少。我给他请了一天假,让他在家休息。他躺在床上,看我收拾工具要出门,说:“爸,你今天还去店里?”
我说:“去一趟,处理点事儿就回来。”
他说:“那你早点回来,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说:“行,晚上给你做。”
他咧嘴笑了笑,又缩回被窝里了。
我出了门,骑着电动车往店里赶。路过城南建材市场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市场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
是袁广平。
我停下车,喊了一声:“袁哥!”
他抬起头,看见我,站起来,笑着说:“程师傅,巧了,我正想找你呢。”
我说:“咋了?”
他说:“我那个货运公司,接了个大活儿,给城南开发区一家工厂送货,一个月跑四趟,一趟能挣两千。我想着,你店里要是忙不过来,可以让我帮你跑跑腿,送送货。”
我愣了一下,说:“你一个车队队长,给我送货?”
他笑了,说:“车队队长咋了?车队队长也得干活。再说了,你帮过我那么多忙,我帮你跑跑腿,应该的。”
我看着袁广平,心里忽然有点感动。他以前开宝马的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开面包车,反倒学会帮人了。
我说:“行,袁哥,那以后有活儿,我找你。”
他点点头,说:“好,你随时打电话。”
我骑上电动车,往店里赶。风灌进领口,热乎乎的,带着六月的味道。
我心想,这人啊,只要肯低头,肯踏实干活,日子总能过起来的。
晚上回到家,我做了红烧肉,程小虎吃了两碗,打着饱嗝说:“爸,你做的红烧肉真好吃。”
我笑了,说:“好吃就多吃点。”
他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说:“爸,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开个店,自己当老板。”
我说:“行,爸支持你。”
他咧嘴笑了笑,跑回房间写作业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忽然很踏实。
日子还在过,我的店也在慢慢走上正轨。程巧巧还是每天站收银台,但脸上的笑容多了。程小虎的学习成绩稳步上升,上次月考,考了班里第八名。
袁广平还是每天跑货运,但整个人看着比以前精神多了。汪秀兰偶尔来我家串门,跟程巧巧聊聊天,两个女人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那辆灰色的五菱宏光,还是每天停在楼下,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但袁广平每次开它出去,都擦得干干净净的。
我有时候路过那个车位,会想起那辆宝马X5,想起袁广平刚搬来时的样子。那时候的他,开着宝马,戴着金表,天天端着架子,看着风光,其实累得很。
现在他开面包车,蹲路边啃馒头,反倒活得自在了。
我心想,人这一辈子,得先学会低头,才能抬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袁广平蹲在货运公司门口啃馒头的画面,一会儿是他开宝马进小区的画面,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掏出手机,给袁广平发了一条短信:“袁哥,明儿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喝酒,老地方。”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好,老地方见。”
我收起手机,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我准时到了老李烧烤。袁广平已经坐在那儿了,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两瓶啤酒,还有一串烤腰子。
他看见我,笑着说:“程师傅,来了?坐。”
我坐下来,拿起一串烤腰子,咬了一口,说:“袁哥,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他说:“啥事儿?”
我说:“我想把店扩大,再租一间门面,卖家电。你觉得咋样?”
他愣了一下,说:“你那个店才开了俩月,就想着扩大了?”
我说:“生意还行,我想趁热打铁。”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程师傅,我劝你一句,别急。生意这东西,得稳着来。你那个店刚起步,根基还不稳,贸然扩大,万一资金链断了,就麻烦了。”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忽然有点意外。他以前开建材店的时候,就是步子迈得太大,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他劝我稳着来,说明他真的从那次摔跟头里学到了东西。
我说:“袁哥,你说得对,是我急了。”
他端起酒杯,说:“程师傅,咱俩认识也快一年了。你帮过我不少忙,我也看在眼里。你这个人,手艺好,人实在,就是有时候太急。生意这事儿,得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行,我听你的。”
那顿饭,我们又吃了俩小时。他喝了两瓶啤酒,我喝了一瓶,剩下的带回家了。
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付了钱,说:“袁哥,说好我请的。”
他笑了笑,没跟我抢。
出了烧烤摊,他骑着他的面包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人真的变了。
以前他开宝马的时候,天天端着架子,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他开面包车,反倒活得自在了。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那辆灰色的五菱宏光停在那儿,车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停了一下,又走了。
回到家,程巧巧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说:“吃完了?”
我说:“嗯,吃完了。”
她说:“他跟你说啥了?”
我说:“他劝我别急着扩大店面,稳着来。”
程巧巧愣了一下,说:“他说的有道理。咱那个店刚起步,确实不该急。”
我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忽然很踏实。
我心想,日子还得过,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邻居资产过千万,有钱人真得低调,他家提了辆五六十万的车,恨不得把家底贴脸上,自打搬来以后,麻烦一桩接一桩。
七月末的一天,我正蹲在店里修一台洗衣机,手机响了。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接起来,是城南开发区那家公司的刘老板。
“程师傅,我有个朋友,在城北开了个连锁超市,他那儿的冷柜老出毛病,换了好几家维修队都搞不定。我跟他提了你,你要是有空,去给他看看?”
我说:“行,刘老板,您把地址发我,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跟马超交代了几句,骑上电动车就往城北赶。到了地方,是一个中型超市,门口挂着“惠民超市”的牌子。我进去找了店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曹,叫曹敏,看着挺干练。
她领着我去了生鲜区,指着那排冷柜说:“程师傅,你看,这排冷柜老是温度不稳,冻品都化了好几回了,损失不少钱。之前找了两家维修公司,都说没问题,可它就是老出毛病。”
我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冷柜的压缩机、冷凝器、蒸发器,又看了看温控器,最后发现是温控器的感温探头位置装偏了,导致温度感应不准,压缩机频繁启停,温度自然不稳定。
我调整了探头位置,又清洗了冷凝器,试了试机,温度稳定在零下十八度。
曹敏挺满意,说:“程师傅,你手艺不错。以后我们超市的冷柜、空调,都找你维护。”
我说:“行,曹店长,您有事儿随时打电话。”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黑了。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路边,手里夹着一根烟。
是袁广平。
我停下车,喊了一声:“袁哥!”
他抬起头,看见我,站起来,笑着说:“程师傅,巧了,我正想找你呢。”
我说:“咋了?”
他说:“我那个货运公司,接了个大活儿,给城南开发区一家工厂送货,一个月跑四趟,一趟能挣两千。我想着,你店里要是忙不过来,可以让我帮你跑跑腿,送送货。”
我说:“袁哥,你一个车队队长,给我送货?”
他笑了,说:“车队队长咋了?车队队长也得干活。再说了,你帮过我那么多忙
我邻居资产过千万,有钱人真得低调,他家提了辆五六十万的车,恨不得把家底贴脸上,自打搬来以后,麻烦一桩接一桩。
八月中旬,天热得像下火。
我的店生意越来越好了。惠民超市的曹店长,又给我介绍了几个客户,都是城北那边的商铺、写字楼。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马超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处理一些简单的故障,没问题。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店里给一台冰柜换压缩机,手机响了,是程巧巧打来的。
“老程,你回来一趟,小虎在学校跟人打起来了,老师让家长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活儿,跟马超交代了几句,骑着电动车就往城南小学赶。
到了学校,我看见程小虎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旁边站着一个胖乎乎的男人,西装革履,戴着一块金表,看着挺有钱的样子。
老师看见我,说:“程师傅,你来了?这事儿,是对方先动的手,但小虎也还手了,两边都有责任。”
我看了程小虎一眼,说:“为啥打架?”
程小虎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胖男人开口了:“我说这位师傅,你家孩子下手也太狠了,把我儿子鼻子都打出血了。这事儿,你得给个说法。”
我看着程小虎,说:“你说话,为啥打架?”
程小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爸,他说你开的那个店是破店,说你是臭修空调的,说咱家穷,开不起好车。我气不过,就动手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那个胖男人说:“我说这位师傅,你听听,你家孩子这脾气,得管管。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嘛,至于动手吗?”
我看着那个胖男人,说:“这位大哥,你家孩子说我儿子可以,但别瞧不起我。我是修空调的,我是臭打工的,但我没偷没抢,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你开的车再好,那也是你的,跟我没关系。但我儿子维护他爸,这没错。”
那个胖男人愣了一下,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我儿子说的也是实话……”
我说:“实话?你家孩子跟我儿子说,我爸是臭修空调的,咱家穷,开不起好车。这叫实话?这叫没教养。”
那个胖男人脸涨得通红,说:“你——你怎么骂人呢?”
我说:“我没骂人,我就是说事实。你儿子没教养,你当爹的也有责任。”
老师赶紧打圆场:“两位家长,都消消气,这事儿两边都有责任,咱们各退一步,医药费各自承担,行不行?”
那个胖男人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他:“行,老师,就这么办。医药费我出,该道歉我道歉。但我那句话还得说,我儿子维护他爸,没错。”
我蹲下来,看着程小虎,说:“小虎,爸跟你说过,咱家穷,但骨头不软。你打架,是为了维护爸,爸谢谢你。但打架解决不了问题,你得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比啥都强。”
程小虎哭着说:“爸,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冲老师点了点头,说:“老师,医药费我出,回头我把钱送过来。”
老师点点头,说:“行,程师傅,你慢走。”
我出了办公室,骑上电动车,往家走。风灌进领口,热乎乎的,带着八月的味道。
我心想,这孩子,跟他爹一样,脾气倔。
但倔归倔,他维护他爹,这没错。
回到家,程巧巧正在厨房做饭,看见我回来,说:“小虎呢?”
我说:“在学校,老师让他在办公室反省一会儿,晚点我去接他。”
程巧巧说:“咋了?又打架了?”
我把事儿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程,你说,咱是不是太穷了,让孩子在学校抬不起头?”
我说:“穷咋了?穷就不能抬头了?咱没偷没抢,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小虎维护我,说明他有骨气,这是好事儿。”
程巧巧没说话,转身去炒菜了。
那天晚上,我去学校接程小虎。他背着书包,低着头,从校门口走出来,看见我,跑过来,说:“爸,对不起,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我说:“没事儿,爸不怪你。但以后别打架了,有啥事儿跟爸说,爸给你解决。”
他点点头,说:“爸,我知道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走,上车,爸带你回家。”
他跳上电动车后座,搂着我的腰,说:“爸,我以后好好学习,长大了给你买宝马。”
我笑了,说:“行,爸等着。”
他“耶”了一声,搂着我的腰的手紧了紧。
我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嗡”了一声,窜了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九月。
我的店生意越来越好了。惠民超市的曹店长,又给我介绍了几个客户,都是城北那边的商铺、写字楼。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马超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处理一些简单的故障,没问题。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店里给一台冰柜换压缩机,手机响了,是袁广平打来的。
“程师傅,你猜我今天碰着谁了?”他声音听着有点兴奋。
我说:“谁啊?”
他说:“以前跟我合伙做建材生意的老赵!你还记得不?就是那个跟我一起开‘广平建材’的合伙人。”
我想起来了,袁广平以前跟我提过,他那个建材店,是跟一个姓赵的朋友合伙开的。后来生意亏了,老赵跑路了,留下一屁股债让袁广平一个人扛。
我说:“咋了?他找你了?”
袁广平说:“不是他找我,是我在货运公司碰见他了。他也在那儿跑货运,开大车,跑长途。他看见我,挺不好意思的,说当年对不住我,不该跑路。”
我说:“那你咋说的?”
袁广平说:“我说,过去的事儿就算了,咱都这把年纪了,还能计较啥?我请他喝了瓶水,聊了几句。他说他这几年也不好过,老婆跑了,孩子跟着他妈,他一个人跑车还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袁哥,你心胸挺宽的。”
袁广平说:“不是我心胸宽,是我自己想明白了。恨一个人,累的是自己。我恨了他三年,日子也没见好过。现在不恨了,反倒觉得轻松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得学会放下。
放下恨,放下怨,放下那些没用的面子,才能轻装往前走。
我关了店门,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路过城南小学的时候,我看见程小虎跟几个同学在校门口打闹,笑得前仰后合。我停下车,喊了一声:“小虎!”
他回过头,看见我,跑过来,说:“爸,你咋来了?”
我说:“路过,看见你了。走,上车,爸带你回家。”
他跳上电动车后座,搂着我的腰,说:“爸,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说:“啥事儿?”
他说:“我今天数学考了满分,老师表扬我了。”
我笑了,说:“行啊,晚上给你加个鸡腿。”
他“耶”了一声,搂着我的腰的手紧了紧。
我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嗡”了一声,窜了出去。
九月底的一天,我正蹲在店里修一台空调,手机响了,是惠民超市的曹店长打来的。
“程师傅,你明天有空不?我们超市要搞个促销活动,冷柜得通宵运行,我怕出问题,想请你过来盯着。”
我说:“行,曹店长,我明天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惠民超市,曹店长领着我转了转,检查了所有的冷柜和空调,确认没问题,才放心。
她递给我一瓶水,说:“程师傅,你这人干活实在,我挺放心。以后我们超市的设备维护,就交给你了。”
我说:“行,曹店长,您放心。”
她笑了笑,说:“对了,程师傅,我有个朋友,在城东开了个饭店,他那儿的厨房设备老出毛病,你要是方便,去给他看看。”
我说:“行,您把地址发我,我明天过去。”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黑了。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路边,手里夹着一根烟。
是袁广平。
我停下车,喊了一声:“袁哥!”
他抬起头,看见我,站起来,笑着说:“程师傅,巧了,我正想找你呢。”
我说:“咋了?”
他说:“我那个货运公司,接了个大活儿,给城南开发区一家工厂送货,一个月跑四趟,一趟能挣两千。我想着,你店里要是忙不过来,可以让我帮你跑跑腿,送送货。”
我说:“袁哥,你一个车队队长,给我送货?”
他笑了,说:“车队队长咋了?车队队长也得干活。再说了,你帮过我那么多忙,我帮你跑跑腿,应该的。”
我看着袁广平,心里忽然有点感动。他以前开宝马的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开面包车,反倒学会帮人了。
我说:“行,袁哥,那以后有活儿,我找你。”
他点点头,说:“好,你随时打电话。”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风灌进领口,热乎乎的,带着九月的味道。
我心想,这人啊,只要肯低头,肯踏实干活,日子总能过起来的。
回到家,程巧巧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来,说:“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饭,端到客厅,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程小虎从房间里跑出来,说:“爸,袁子豪他爸又开面包车了,是不是没钱了?”
我说:“不是没钱了,是他想明白了。开面包车不丢人,丢人的是没钱还装有钱。”
程小虎“哦”了一声,说:“那咱家那辆朗逸也挺好的。”
我笑了,说:“对,挺好的。”
他咧嘴笑了笑,跑回房间写作业了。
我吃完饭,洗了碗,坐在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
我想起袁广平蹲在路边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跟我说“恨一个人,累的是自己”,想起他临走时冲我摆手的背影。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其实挺不容易的。
有钱有有钱的难处,没钱有没钱的难处。谁也别笑话谁,谁也别瞧不起谁。
我掐灭烟头,回了屋。
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忽然平静了。
我心想,明天还得早起,城东那家饭店的厨房设备,得去看看。
日子还得过,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打开门,看见袁广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酒,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他说:“程师傅,我想喝酒,你陪我不?”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进来吧。”
他进了屋,把酒放在茶几上,自己坐了下来。
程巧巧从卧室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说:“袁哥,这么晚了……”
他说:“嫂子,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
程巧巧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转身回了卧室。
我坐下来,打开那瓶酒,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然后沉默了很久,说:“程师傅,老赵死了。”
我愣住了。
他说:“今天下午,他跑长途,在高速上出了车祸,车翻了,人没救过来。”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下午去殡仪馆看了他一眼,他躺在那里,脸上盖着白布,我掀开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跟我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合伙人,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我说:“袁哥,你节哀。”
他摇摇头,说:“我不是难过,我是后怕。我恨了他三年,天天盼着他倒霉。现在他真的倒霉了,人没了,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忽然觉得,我恨了三年的人,就这么没了,我那些恨,还有什么意义?”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袁哥,你以前跟我说,恨一个人,累的是自己。你现在想明白了,说明你真的放下了。”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酒杯,说:“程师傅,谢谢你。”
我说:“客气啥,都是邻居。”
他喝了那杯酒,站起来,说:“行了,我回去了。明天还得去殡仪馆,帮他料理后事。他老婆孩子都不在身边,我得去搭把手。”
我站起来,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说:“你去干啥?”
我说:“帮你搭把手。”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他走了以后,我关上门,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我心想,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恨一个人,不如帮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跟袁广平去了殡仪馆。老赵的遗体已经火化了,骨灰盒放在一个简陋的架子上,旁边放着一束白菊花。
袁广平站在那里,看着骨灰盒,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老赵,你走好。以前的事儿,我不恨你了。你欠我的钱,也不用还了。咱俩的账,清了。”
他说完,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我跟着他出了殡仪馆,阳光照在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说:“程师傅,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说:“图个踏实吧。”
他点点头,说:“对,图个踏实。”
他掐灭烟头,上了面包车,冲我摆了摆手,走了。
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心想,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恨一个人,不如帮一个人。
我骑上电动车,往店里赶。
路过城南建材市场的时候,我看见那间曾经挂着“广平建材”牌子的门面房,现在挂着一块新牌子,写着“老王五金店”。
我停了一下,又走了。
日子还得过,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