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商报出价格的时候,老周的手正搭在车门上。
那只手停了一下,又慢慢收回来,指尖在裤缝那儿蹭了蹭,像是刚摸过什么烫的东西。他没看车商,也没看我,只是盯着引擎盖上一小块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地方。
“十七万八。”车商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周哥,这价我今天能给,明天什么行情我不敢说。”
老周点了点头,动作很轻。然后他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把里面半箱矿泉水、一把折叠椅、两盒没拆封的纸巾一样一样往外搬。搬得很慢,像是不着急,又像是不知道搬完了该干什么。
我站在旁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会儿他刚拿下公司的一个大项目,奖金加上几年攒的钱,凑在一起提了车。他媳妇刘敏也在,坐他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老周去洗手间的时候跟我媳妇说了一句:“劝不住,非要买。”
我媳妇后来跟我说,刘敏那语气听着像抱怨,其实是心疼。那几年他们刚换房,月供一万二,孩子上小学,两边老人身体都不好。四十二万的车,对老周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老周有老周的理由。他干销售,常年跑客户,开一辆十几万的车去谈业务,“人家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这话他说过一次,是在酒桌上,说完自己先笑了,摆摆手说“开个玩笑”。可我知道,有一半是真的。
车买回来以后,老周对它好得过分。
三万公里,开了六年。平均一年五千,在跑业务的人里算很少了。他不怎么舍得开,短途宁可骑电动车,说是“省得找车位”。每次洗车都自己动手,后备箱里常年放着水桶和擦车布。有一回下大雨,他宁可绕路多走两公里,也不让车淌积水。
刘敏为这事没少数落他。有一次我们两家一起吃饭,刘敏说:“孩子发烧,让他开车去医院,他先拿毛巾把座椅垫了一遍,说别弄脏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老周嘿嘿笑:“最后不也去了嘛。”
“去是去了,孩子在车上吐了一口,你脸拉了一路。”
老周没再接话,低头夹菜。他这个人,急了也不吵,就是不说话。刘敏说过,跟他过日子最难受的不是他抠,是他什么都不说,让你猜。
车商姓陈,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在二手车市场有个铺面。他绕着车转了两圈,拿手电筒照了照底盘,又坐进驾驶座点火听了一会儿发动机。
“车是真不错。”他把引擎盖合上,“周哥,不瞒你说,这车我收回来,整备一下,挂个二十一万左右,能成交的话也就赚个万把块。现在行情就这样,新车降得厉害,A6L新车落地现在三十七八万就能拿,你说二手的能卖上什么价?”
老周问:“最低多少能收?”
陈老板想了想:“十七万五到十八万,这是实话。你要是不着急,挂个人一手车试试,兴许能多卖个万把块,但耗时间,看车的人来来回回,你也烦。”
老周又点了点头。
他站直身子,把手插进口袋,忽然问我:“你说,留着开是不是也行?”
我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想换车了?”
“不是想换。”他顿了顿,“是孩子明年上初中,想换个学区好点的地方租房子,那边房租贵。手头紧。”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那天下午我们没卖。老周说回去想想,陈老板留了张名片,说“随时联系”。
回去的路上,老周开得比平时慢。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开到一个红绿灯路口,他忽然说:“你知道吗,这车买回来那天,我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
“没上楼?”
“没上楼。”他盯着前面的红灯,“那时候觉得,好歹混出点样子了。后来每次谈客户,停车的时候看见车门上那个圈,心里就踏实一点。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有时候晚上加班回家,我到家了也不急着下车,在车里坐一会儿。”
“刘敏知道吗?”
“她知道我不容易,但不知道这个。”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知道了又得说我。”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的时候动作很稳。
三天后,老周给我打电话,说约了陈老板再看一次车,让我陪着去。
第二次看车,陈老板报的价更低,十七万三。
“周哥,不是压你价,是这两天又走了两台,行情在掉。”
老周这次没怎么犹豫。他从包里拿出车辆登记证、行驶证、保险单,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得很齐。陈老板点了一遍,说“没问题”,开始填合同。
老周坐在旁边,拿手机给这辆车拍了张照片。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手机相册里已经有几十张这辆车的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年份。最早的一张是提车那天,车停在4S店门口,红绸带还没摘,老周站在车头前比了个大拇指,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签完字,陈老板把车款转过来。老周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到账提示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他说,“我请你喝杯茶。”
茶馆在二手车市场对面,很简陋,塑料桌布,玻璃杯里飘着几片茶叶。老周捧着杯子,忽然说:“我昨天晚上跟刘敏吵了一架。”
“因为卖车?”
“算是吧。”他吹了吹热气,“我说车卖了,钱先紧着房租和孩子的补习班。她说,那你上下班怎么办。我说坐地铁。她就不高兴了,说当初非要买,现在又要卖,折腾一圈图什么。”
“你怎么说?”
“我没说话。”他看着杯子,“其实她说得对,就是折腾。但那时候不买也不行,别人都有,你没有,连说话都矮一头。现在卖,也不是因为不想要了,是觉得……养不起了。就是这么简单。”
我说:“能理解。”
“你理解没用,得她理解。”他苦笑了一下,“后来她跟我说,卖就卖吧,但是你别再折腾了。我说行。她就回屋了,把门关上了。”
他喝了一口茶,皱了下眉,可能是烫着了。
“其实还有件事我没跟她说。”老周放下杯子,“去年我妈住院,我手上钱不够,是从信用卡倒出来的。到现在还有两万多没还完。每个月利息虽然不多,但一笔一笔加起来,压得慌。”
“这个刘敏不知道?”
“不知道。”他声音低下去,“她那边的钱要管孩子和家用,我这边的事,我不想让她操心。操心也没用,除了吵架。”
我没接话。有些事,劝不了。
喝完茶出来,天已经暗了。老周站在路边,看了看对面二手车市场的招牌,招牌上的灯箱闪了两下,没完全亮起来。
“车是好车。”他说,像是在跟我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就是我不配。”
“别这么说。”
“没什么不配不配的。”他摆摆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走吧,回家。明天开始坐地铁。”
一个星期后,我去老周家送东西。他家在五环外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门口,正赶上他出门扔垃圾。
垃圾袋里露出半截汽车坐垫,就是刘敏说的那个——孩子吐了以后老周垫在座椅上的旧毛巾,洗得发白,边缘都毛了。
“还留着呢?”我问。
“扔了吧。”他随手扔进垃圾桶,“车里都不放了,家里更用不上。”
刘敏从厨房探出头,跟我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厨房里有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响。老周关上门,说“吃了没,一起吃点”。
我说吃过了,就坐一会儿。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孩子的校服和几本练习册。茶几上摊着一张租房网站的打印件,上面用红笔圈了两个小区,旁边写着“月租8500”“地铁40分钟”。
老周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说:“还在看。房租贵,但学区那边没办法。”
“钱够吗?”
“卖车的钱加上手头的,能撑一年。后面再看。”他坐到沙发扶手上,把练习册往旁边挪了挪,“实在不行,我晚上接点私活。以前不想干,现在没得选了。”
他没再提车的事。但茶几下面,我瞥见一双擦得很干净的车钥匙扣,是奥迪的四个圈标志,被单独放在一个塑料盒里。
我没问。他也没说。
从老周家出来,小区楼下停着几辆车,有一辆黑色的A6L,跟老周那辆同款。我经过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车牌,不是他的。
走到小区门口,听见后面有人喊我。
刘敏追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帮我把这个给他。”她把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一件叠好的夹克,“他下周要去面试一个新客户,穿得像样点。他那件旧的袖口都磨破了,自己不说。”
“你给他不就行了?”
“给他他不要。”刘敏扯了扯嘴角,“他那个人,你给他东西,他觉得是施舍。你说是我让你转交的,他也不接。你就说……单位发的,尺码不合适,你穿不了,给他穿。”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走到楼道口又停下,没回头,声音不大:“车卖了就卖了吧。他这半年瘦了十来斤,我晚上醒了看他坐在客厅里,也不开灯。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知道有事,他不说。”
她上楼了。
我拎着那个袋子站在原地,袋子很轻,里面除了夹克还有一张超市小票,买夹克那天特意凑单换的。
又过了半个月,老周给我发了个微信,一张照片,是他新租的房子,两室一厅,客厅窗户很大,能看见楼下的一排银杏树。他说“刚搬完,乱得很”。
我问他新客户谈得怎么样。
他回:“还行,穿你给的那件夹克去的。”
我没解释那件夹克的来历。他大概猜到了。
最后他又发来一条:“昨天路过二手车市场,看见我那辆车了,挂价二十万零八千。擦得挺亮。我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我问他什么感觉。
他隔了很久,回了一句:“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它该有个新主人了。”
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小区楼下停着的一排电动车,其中一辆黑色的,车筐里放着一把伞和头盔。
“以后就它了。”他说,“也挺好,不怕堵车。”
我没再回复。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想起老周在车里说的那句话——那时候觉得,好歹混出点样子了。
现在他把那些“样子”都一件一件卖了,换成了房租、补习班、一张能看见银杏树的窗户。他说挺好的,我信一半。
又过了几天,我路过老周原来住的小区,在门口看见一辆黑色A6L停着,阳光很好,车身很亮。我站了两秒钟,才看清车牌——不是他那辆。
我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银杏叶刚开始黄,落了薄薄一层在人行道上。老周的微信头像还是那辆车,没换。我估计他也不会换了,那东西已经不在他名下,但在别的什么地方,还留着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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