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的单位,有个同事,家里很有钱,开着跑车上班,却天天,跟我们抢公司的免费午餐,我们都想不通,他图什么
1
我老婆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上班，规模不大，二十来号人。她这个人嘴碎，每天晚饭桌上都要跟我唠单位的事，谁跟谁不对付了，谁又拍老板马屁了，谁中午带的饭寒碜了。我一般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扒拉着碗里的菜，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但她单位有个人，她翻来覆去提了快一年，提得我都能背下来了。
那人姓周，叫周远航，三十出头，据说家里做房地产生意，具体多大不知道，反正老婆说，他开一辆深灰色的保时捷跑车上班，车屁股后面四个排气管，每天早上开进公司那个小院子，引擎声跟打雷似的，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前台小姑娘每次听见这声音就伸脖子往窗外看，看完就跟旁边人嘀咕一句“周哥来了”。
按理说，这种家里有矿的公子哥，上班就是图个乐子，混个社保，人应该挺大方。可老婆说，周远航这个人，别的地方挑不出毛病，就是有一个习惯让全公司人都想不通——
他天天跟大伙儿抢公司的免费午餐。
他们公司管午饭，请了个阿姨专门做饭，两荤两素一个汤，米饭管够。标准是每人十五块钱，公司补贴，不用员工掏钱。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天饭菜做多少是有数的，先到先得，去晚了就没菜了，只能扒拉点剩汤泡饭。
周远航，一个开保时捷的人，每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比任何人跑得都快。
老婆跟我描述过那个画面：公司午休十二点整，十一点四十五办公室就开始躁动了，有人假装上厕所，有人假装去茶水间接水，其实眼睛都瞟着食堂方向。到了十一点五十八分，几个老员工已经开始收拾桌面了，鼠标都握不住了。十二点整，打卡机一响，十几号人呼啦一下往外冲。
而周远航，永远冲在最前面。
他个子高腿长，从工位到食堂就十几步路，他大步一迈，直接抄到所有人前头。好几次老婆她们几个女同事跑到食堂门口，就看见周远航已经端着餐盘站在打菜窗口了，盘子里红烧肉堆得冒尖，糖醋排骨垒了两层，青菜和豆腐也盛得满满当当。
打饭的刘阿姨跟他熟，每次看见他就笑：“小周，又第一个。”
周远航嘿嘿一笑：“阿姨，您炒的菜香。”
然后他端着盘子找个角落坐下，吃得津津有味，一粒米都不剩。
2
这事一开始大家没觉得有什么。年轻人，消化快，饿得早，正常。
可时间一长，大家心里就不平衡了。
你说你一个开跑车的人，家里住着别墅，身上穿的T恤我老婆偷偷查过牌子，一件顶她半个月工资，你差这十五块钱的午饭？
有次老婆她们部门几个人私下聚餐，喝了点饮料，话就放开了。财务的张姐第一个开炮：“我真是想不通，小周家里那么有钱，天天跟我们抢这口饭，图什么呀？他哪怕去外面吃碗牛肉面呢，也就二十来块钱的事。”
销售部的老赵接话：“我观察过了，他不是偶尔抢，他是每天都抢。上回我特意提前五分钟溜去食堂，想着这回肯定第一了，结果人家周远航比我还早，盘子都端上了。”
“你们说，他是不是抠门啊？”刚来半年的小林说，“越有钱越抠，这话真没错。”
张姐摇头：“抠也不是这么个抠法。他那个车，随便踩一脚油门，够我们吃一个月午饭了。”
“那图啥呢？”
这个问题在饭桌上转了一圈，没人给出答案。
老婆回来跟我学这事的时候，我也觉得新鲜。我见过抠门的有钱人，但抠到跟同事抢免费午餐的，确实少见。我说：“会不会是人家就爱吃公司阿姨做的饭？
家里山珍海味吃腻了，就馋这一口家常菜？”
老婆白我一眼：“你拉倒吧。刘阿姨那手艺，我还不知道？红烧肉烧得跟橡皮似的，青菜炒得发黄，也就是我们这些没得选的人吃。
他要真馋家常菜，家里请个厨子不比这强？”
我想想也是。
“那他是图什么？”
老婆叹口气：“谁知道呢。反正我们办公室现在都拿他当段子讲。新来的同事第一天上班，看见周远航开保时捷来，中午又看见他第一个冲进食堂，下巴都快掉了。”
3
转机出现在去年秋天。
那天老婆下班回来，鞋都没换利索，就拉着我说：“你猜我今天看见什么了？”
“什么？”
“周远航，中午吃完饭，一个人在食堂后厨帮刘阿姨刷碗。”
我愣了一下：“刷碗？”
“对。我那天落了东西在会议室，回去拿，路过食堂后门，看见后厨门开着，周远航卷着袖子站在水池边，刘阿姨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瞄了一眼，他刷得可认真了，碗筷码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你了吗？”
“没看见，我赶紧走了。”
老婆坐到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像是八卦，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触动了。
“你说，一个开跑车上班的人，吃完饭留下来帮食堂阿姨刷碗，这算怎么回事？”
我琢磨了一下：“会不会他就是人好？”
“人好也没见帮别人干活啊。办公室饮水机没水了，他从来不主动换。卫生值日表轮到他那周，他也就扫扫地，桌子都懒得擦。”
“那倒是挺怪。”
老婆说，从那以后，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周远航。她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
比如，周远航虽然天天抢午饭，但他从来不浪费。打多少吃多少，一粒米不剩。有次他前面那个同事打了半盘子菜，吃了两口就倒掉了，周远航端着盘子路过垃圾桶，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再比如，刘阿姨每周三做红烧肉，周远航那天准点第一个到；但周五是素菜日，刘阿姨一般做清汤寡水的，周远航那天反而不怎么抢，有时候甚至来得挺晚。
再比如，有回公司加班到晚上八点多，老板说给大家点外卖，问周远航吃什么，他摆摆手说不用了，他回家吃。那天晚上他开车走的时候，老婆正好去楼下扔垃圾，看见他的保时捷刚好跟刘阿姨的电动车一前一后从院子里出去，刘阿姨的电动车筐里装着一袋子食堂剩的菜叶子。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老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这个周远航身上有故事。
4
真正知道怎么回事，是年底公司搞年会，大家喝了点酒，刘阿姨喝得高兴，话就多了。
老婆那桌正好挨着刘阿姨，刘阿姨喝了半杯红酒，脸红扑扑的，拉着旁边的张姐说闲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周远航。
“你们是不是都纳闷，小周天天跟你们抢饭吃？”
张姐来劲了：“可不是嘛！阿姨您说说，他图啥？”
刘阿姨叹了口气，放下酒杯。
“小周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一桌人都安静了。
“他爸以前在我们厂当工人，我跟他妈是工友。那时候住宿舍，一家一间房，门口做饭，整层楼共用一个水龙头。小周小时候瘦得跟猴似的，每天中午放学回来，端个搪瓷碗就往食堂跑。”
“他爸那些年身体不好，在车间受了伤，干不了重活，只能看仓库，工资一直涨不上去。他妈一个人养全家，日子紧得不行。小周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家里要零花钱，学校要交个什么费，他都憋到最后才开口。”
“后来那几年厂子效益不好，我们家老刘也是那会儿下岗的。小周他爸没办法，跟着老乡去南方跑工地，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结果有一年冬天，工地出了事故，人就没回来。”
刘阿姨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那年小周才十二岁。他爸走了以后，他妈一个人拉扯他，更难了。小周初中三年，没在学校食堂吃过一顿饭，天天骑个破自行车跑回家吃，就为了省那几块钱的伙食费。”
“我那时候在你们公司之前的那个食堂干活，每天中午剩下的饭菜我打包带回家，给小周家送一份。他妈妈那时候夜班白班连着上，没时间做饭。小周放学回来，就吃我带的那些剩菜，从来没嫌弃过，每次都跟我说谢谢刘姨。”
“他现在长大了，有出息了，开上好车了，可他还是天天来找我吃这口饭。”
刘阿姨抹了抹眼角。
“他不是图省钱，他也不是抠门。他就是——忘不了那个味道。”
“他是怕我一个人在公司做饭孤单。”
5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婆很久没说话。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发呆。
“怎么了？”
她跟我说了刘阿姨那番话。说完，她沉默了半天。
“你知道吗，我今天才知道，周远航每次第一个冲进食堂，是因为他怕刘阿姨辛苦做的菜被别人打光了，刘阿姨中午忙活一上午，自己最后才能吃上。他帮她刷碗，是因为刘阿姨腰不好，站久了受不了。”
“他天天吃这顿饭，是因为刘阿姨以前天天给他送饭。他现在一顿不落，是怕刘阿姨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做的饭没人爱吃。”
我听完，心里堵得厉害。
以前老婆回来说周远航抢午饭，我们俩当笑话讲。现在想起来，那些笑话里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事。
老婆说：“我挺惭愧的。我们天天在背后议论人家，说他抠，说他装，说他有钱人毛病多。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明天中午，我打算去食堂吃饭。”
我笑了：“你以前不都不去的吗？”
“以后去。”
6
第二天中午，老婆没像往常一样跟几个女同事去外面吃米线。铃声一响，她跟着人流往食堂走。
周远航照旧第一个冲进去，端了盘菜坐在角落。老婆打了一份饭，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到了他对面。
周远航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点了点头。
老婆说：“今天的红烧肉不错。”
周远航嗯了一声：“刘姨做的红烧肉，就是比我妈做的好吃。”
老婆愣了一下。他提到他妈，语气很自然。
“你妈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周远航扒了口饭，“在老家，我给她买了套房子，带院子，她种花养猫，日子挺舒坦。”
“那你怎么不回去？”
“工作在这边。而且……”他顿了一下，“刘姨在这。”
老婆没再问了。
吃了一会儿，周远航忽然说：“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挺抠的，天天来蹭这顿饭？”
老婆脸红了：“没有没有……”
他笑了：“有也没事，我知道大家怎么想。”
“以前有人当着我面说过。”他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拨到嘴里，“说我开保时捷，还来吃十五块钱的饭，脑子有病。”
“那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他站起来收拾盘子，“这种事，没法解释。”
他端着盘子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老婆：“刘姨做的饭，吃了十几年了，不吃完浪费。而且，她煮的米饭，比外面那些饭店的，都软。”
7
老婆后来慢慢跟周远航熟了。她发现他其实是个话不多的人，上班就干活，下班就走，偶尔和同事聊几句，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公司里还是有人议论他。有人说他是富二代体验生活，有人说他故意装勤俭，还有人说他就是心理有问题。老婆听着，也不争辩。
她知道有些事说出来人家也不信，有些话说了反而变味。
今年夏天，刘阿姨辞职了。
她腰不好了，站一上午就疼得直不起来，跟公司提了退休。公司临时找了个快餐公司送盒饭，十五块钱的标准没变，但味道差了一大截。
周远航还是第一个去领盒饭。但老婆说，他吃得没以前香了。
刘阿姨走的那天，周远航请了半天假，帮刘阿姨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都擦了一遍。然后他开车把刘阿姨送回了家。
后来公司有人问刘阿姨，周远航那天是不是给她塞钱了。刘阿姨说没有。
她跟我老婆说，周远航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说了一句：“刘姨，以后您歇着，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刘阿姨说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8
上个月，老婆她们公司聚餐，周远航也去了。
饭桌上大家喝了点酒，气氛松快。有个新来的小伙子不知道深浅，端着酒杯凑到周远航旁边：“周哥，我敬你一杯。不过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家里条件那么好，怎么天天跟我们吃食堂啊？”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有人使眼色，有人低头夹菜。
周远航端着酒杯，笑了一下。
“我家以前条件不好。”
小伙子愣了。
“我小时候，我妈在厂里上班，中午顾不上我。刘姨每天把食堂剩的饭打包一份给我留着。我吃了很多年。”
他喝了口酒。
“后来我长大了，能挣钱了，刘姨还在食堂做饭。我就想，她做的饭，我得吃。”
“哪怕就吃一口。”
桌上没人说话。
那个新来的小伙子半天憋出一句：“周哥，我不知道……”
“没事。”周远航拍拍他肩膀，“你不知道正常，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知道什么？”
周远航笑了笑，没回答。
他端起杯子，跟小伙子碰了一下，把酒喝完了。
那天晚上老婆回来，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跟我说：“我想给刘姨寄点东西。”
“寄什么？”
“还没想好。就是觉得，应该有人记得她。”
9
我们开车去了刘阿姨家。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刘阿姨在门口等着，笑呵呵的，头发比在公司食堂的时候白了不少。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很多年前的老照片，一群人站在工厂门口，年轻时的刘阿姨和一个瘦瘦的小男孩站在一起，小男孩端着一个搪瓷碗，咧嘴笑着。
老婆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鼻子有点酸。
我们坐了一会儿，刘阿姨留我们吃饭。她说她做不动大锅饭了，但炒几个家常菜还行。
我说：“那我们就蹭一顿。”
刘阿姨笑着去厨房忙活。老婆跟进去帮忙，我在客厅坐着。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油锅声、老婆和刘阿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声。刘阿姨说：“小周前天还来看我了，给我买了台按摩椅，我说他乱花钱，他说刘姨你腰不好，坐着按按舒服。”
老婆说：“他挺惦记您的。”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那时候他家里穷，我给他带饭，他从来不说谢谢刘姨，就闷头吃。吃完把搪瓷碗刷干净，放回我窗台上。
后来他挣钱了，第一年过年，给我包了个红包，我没要，他就把红包塞在我围裙口袋里，跑了。”
“你们不知道，他每次来我这，都吃一大碗米饭。我做的米饭就是普通米，但他每次都说香。”
老婆没说话，大概在厨房里偷偷擦了擦眼睛。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刘阿姨泡的茶，茶叶梗沉在杯底，茶水黄亮亮的。
很普通的一杯茶。
但我觉得，这是我今年喝过最好的一杯。
10
回去的路上，老婆开着车窗，风吹进来，吹得她头发有点乱。
她忽然说：“以前我总觉得，有钱人抠门就是抠门。现在才知道，人家省下的每一分钱，可能都有你不知道的原因。”
我没接话，看着路边闪过的路灯。
“你说，我们是不是特别容易把别人的日子，按我们的想法去理解？”
我想了想：“人都是这样。看见一个画面，就脑补出一个故事。觉得自己看透了，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老婆点点头，把车窗摇上去。
“以后少议论别人。”
“你这话说给自己听就行。”
她笑了笑，没反驳。
我们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车里的音乐很轻，外面偶尔传来别的车驶过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老婆第一次跟我说周远航的时候，语气里全是不解和调侃。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但不说破，又永远是个谜。
周远航每天中午第一个冲进食堂，端起那个搪瓷餐盘——可能在他眼里，那从来就不是一个餐盘。
那是刘姨当年递给他的，那个搪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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